什么是“女性汉尼拔”文学？

一个叫多萝西的美食评论家，在长达数十年里，和新欢与旧爱做爱后将他们杀掉，收割特定身体器官，精心烹制后享用。这是来自美国小说家切尔西·G·萨默斯（Chelsea G. Summers）的第一部小说《某种饥饿》（A Certain Hunger）中的情节。故事以主角多罗茜在狱中创作的回忆录形式展开，由第一人称口吻讲述。这本书超出了我的舒适区。它应该也会超出你的。

多罗茜不是历史上第一个食人女杀手。在她之前，已有匈牙利“血腥女伯爵”巴托里·伊丽莎白（Elizabeth Báthory）、智利女地主杀手“拉昆特拉拉”（La Quintrala）、俄罗斯“恐怖地主”达莉亚·萨尔蒂科娃（Darya Saltykova），以及新奥尔良名媛连环杀手德尔菲·拉劳里（Delphine LaLaurie）——多萝西写回忆录，正是为了能和她们一样名留史册。她学识渊博，巧舌如簧，厨艺高超，关心食品安全与环保。她拒绝忏悔。她反复强调，她不疯，她只是精神变态（psychopath）。

A Certain Hunger
出版社: Faber & Faber

自2019年以有声书的形式首次出版以来，《某种饥饿》开拓了恐怖小说众多分支中的一种，即“女性主义身体恐怖文学”，并见证了众多后继者的诞生。《某种物质》《罪人》《后室》《痴迷》——我们正生活在一个恐怖故事的黄金年代，或者说，我们的时代急需恐怖故事作为宣泄的出口。

有趣的是，创作过程中，萨摩斯从未意识到自己在写一本恐怖小说。她从不掩饰写作它的动机——“一种渴望杀人般的愤怒”。当时，她刚经历一场糟糕的分手，决定向恋人还击，以自己的方式。

Chelsea G. Summers

然而《某种饥饿》并不只是一本复仇小说。阅读过程中，最让我意外（甚至一度感到违和）的是叙述声音，它太年轻、狂妄、轻盈，我不相信这属于一个五十出头的女囚犯。同样，在了解作家生平之前，我以为萨默斯至多三十五岁——在邮件里，她将我和编辑称为“小猫咪”（kitties），仿佛我们是她的女友——事实是，完成《某种饥饿》的那年，萨摩斯五十五岁。在采访中，她曾说：“简而言之，《某种饥饿》是一本关于绝经期的小说。”

如今萨摩斯和丈夫定居瑞士，采访通过远程连线进行。视频窗口里，六十四岁的女作家披着一头浅金长发，戴着时髦的方框眼镜，近乎素颜，身后的墙由书架和画分割。采访时，她的爱犬不时闯入镜头，化为一道黑影，在我们的思绪间穿梭。

NOWNESS：你曾把《某种饥饿》形容为“一部讽刺小说、小说体回忆录，以及‘反真实罪案’（anti-true crime）小说。我刚好也在写一本关于真实罪案的小说，所以对“反真实罪案”这个概念很感兴趣。它具体指什么？你写这本书是想挑战怎样的叙事传统？

SUMMERS：这本书大概是2011年动笔，写完差不多是2014或2015年。当时真实罪案题材在美国非常火。和大多数女性一样，我消费了大量相关内容，但这个类型里有很多东西让我很不满。

其一，这些作品，尤其是讲连环谋杀案时，往往会美化连环杀手。比如泰德·邦迪，他充其量是一个平庸至极的男人，却被描绘成一个极具魅力的天才。我写这本书的初衷之一，就是去反抗这种美化连环杀手的传统。

《某种物质》，2024

再者，太多这类叙事围绕女性（通常是性工作者）的尸体展开。这让我非常不安，我认为无论一个人是什么性别、从事什么职业，活着都比死了更有价值。我想反抗的另一点，就是把女性遭遇的肉体暴力当作推动情节的工具。

最后是小说结构。你从第一章就知道，主角已经入狱了。所以不存在那种“她会不会落网”的悬念，而这种悬念往往是罪案叙事的核心套路。我更希望关注她的个人经历，而不是执法过程。我不想把它写成刑警宣传作品（copaganda）。

《某种物质》，2024

NOWNESS：我认同你的观察：通常在这类故事里，人们对受害者的兴趣远不如对加害者大。焦点永远在杀手身上，去研究他们是多么复杂的人。在你的小说里，多萝西不仅是个连环杀手，还是个食人魔。在我看来，这部小说里最冒险的部分，就是她巨细无遗地描述自己如何割下情人们的特定身体部位，用最考究的手法将它们烹饪出来。写这些章节是怎样的体验？你是否被这种风险吓退过，还是说那种刺激反而解放了你？

SUMMERS：我当时在意大利蒙塔奇诺的一座17—18世纪的庄园里写这本书。听起来很浪漫，其实不然。我写的第一个场景，就是马可的身体被钢筋穿过，多萝西决定吃掉他的肝脏。

食人这个概念是先于故事框架出现的。此前我写了很久的两性博客，后来又找了份写葡萄酒的工作。我知道我擅长把感官体验转化为文字。这其实是一种很难的技巧，因为我们的身体不是为了被描述而构造的。

《生吃》，2016

不过我实在不想写性了，我就想，下面我来写写暴力。我开始想怎么把我最擅长的技巧——写性、写食物——运用到书写血腥上。我花了很长时间去创作和修改那些血腥场面，直到我觉得它们带来的生理感受足够强烈。有一天，连我自己都有点被恶心到了——好了，大功告成。讽刺的是，至少有一家出版社的编辑在拒信里说我写血腥写得过于好了。这姑且也算一种认可。

《生吃》，2016

NOWNESS：书名起得很恰当，因为食人对于多萝西的杀手身份很重要。我喜欢你对“食欲”与“性欲”的探索。某种意义上，吃和做爱都意味着打开自己、接纳他者，最终将对方融入自身。你能展开讲讲二者间的关联吗？

SUMMERS：作为一个在20世纪60年代出生、70年代长大，又经历了80—90年代的女性，我一直受到苛责，嫌我性经验太丰富、吃得太多。我十一岁就开始减肥，学会了怎么计算卡路里。我从来都不胖，就是普通身材，但从上世纪70年代直到千禧年，社会始终崇尚极致的瘦，周围的人就会觉得我偏胖。

写这本书的很大一部分动力来自我的愤怒，因为我总被告诫“你要得太多了”——吃得太多、男友太多、太多经历、太多欲望。因此写这部小说是在梳理我从青春期起就开始感到的愤怒。

《生吃》，2016

食人行为最能引起我共鸣的，是我一直很难处理一段关系的结束。我有过那么几段关系，离开时会觉得“挺好的，我们结束了”。但大多数时候，我的感受更像是：我们刚刚经历了一段如此深刻的关系，以超乎寻常的方式深入地了解彼此，现在它突然结束了，我该怎么处理这些情绪？我把这种感受命名为“温柔的残骸”（tender debris）。食人就像是一段关系结束后，把这个人继续留在你身边，这是一种应对和处理失去的方式。

《日烦夜烦》，2001

NOWNESS：叙事声音对这部小说来说很重要。读的时候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你动笔时没有详细大纲，而是让语言本身——这种博学、性感、老道又带来感官享受的文字——带你前进。这种理解准确吗？

SUMMERS：完全如此。我没念过创意写作硕士，脑子里没那么多写书的条条框框。我当时根本没想过要博眼球，我只想写一本邪典小说。我说的“邪典”，是指有很特定的读者群狂热地爱它，觉得它很重要，能从中获得共鸣，就像我在20世纪90年代初读到凯瑟琳·邓恩的《极客之爱》（Geek Love）时的感觉。

我根本没想过要写恐怖小说，直到恐怖小说圈子接纳了它，我才意识到原来它属于恐怖小说。我只是想写一本我想读的书。作为一名五十多岁的女性，我找不到能让我产生共鸣的角色。市面上五十多岁的女性角色，要么有孩子，要么在廊桥上和三十年前的爱人旧情复燃。我对这些毫无兴趣，也不想读二三百页这样的故事。

《日烦夜烦》，2001

找到多萝西的声音是第一要务。我读了露丝·蕾舒尔的回忆录《把好李子留给我》（Save Me the Plums）的前几章。她为《纽约》杂志写了很久的美食评论。我从她那里抓到了那种有点聒噪、聪明，又带点刻薄的腔调。我心想，这就够了，可以开写了。我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写作者，会过度修改，写得也很慢，因为我没法像别人一样，先随便整一个很烂的初稿来打磨。我是个匠人型的作者。因此，用多萝西这种极度自信的声音进行写作，对我来说是一种巨大的解放，它让我得以成为一个绝不自我怀疑的人。

《骨及所有》，2022

书稿完成后，我把它发给经纪人，她说：“我来逐行编辑一下前三章，帮你把我觉得冗余的删掉，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把打印好的稿子寄给她，拿回来时上面一片红海。我打开一看，心里一沉，一种深沉的悲伤涌上来：这是我挚爱的作品，可她把多萝西的声音彻底抹平了。我心想，不行，声音才是整部书的灵魂。我把书稿搁置了半年，后来甚至花钱请人按经纪人的意见改了一遍，拿回来一读，还是觉得这不是我想出的作品。最后，我找到了另一个经纪人，她很喜欢这种文风，之后我们花了几年时间卖掉了小说。出版商往往极其缺乏想象力，他们只想找和现有畅销书相似的东西，对能开创新风潮的作品毫无兴趣。

《骨及所有》，2022

NOWNESS：你提到的这段漫长的出版经历，恰恰体现了人们接纳多萝西这样的女性角色是很慢的。

SUMMERS：我觉得“怪女孩”（Weird Girl）流派之所以兴起，部分是因为我们经历了特朗普1.0时代，现在又面临特朗普2.0。从2016年开始，读者，尤其是女性读者以及出版商，都非常愤怒。于是，阅读不符合异性恋本位的“好女孩”形象的书就构成了一个空间。当然，在此之前已经有了《消失的爱人》（Gone Girl），它开启了一个新时代，还有奥蒂萨·莫什菲（Ottessa Moshfegh）的作品（《我的休息与放松之年》）。它们构成了一种反抗的方式，一场微小而安静的个人革命。

《某种物质》，2024

NOWNESS：你在读博期间研究的是18世纪英国文学。你在采访里提过，它对于出版业和小说都是非常精彩的时期，我们第一次有了职业女性作家，也见证了英语小说的诞生。你还提到，到了维多利亚时代，出现了女性作为“美丽的性别”（the fairer sex）这一概念：人们一方面认为女性不值得信任，另一方面又认为她们更遵守道德、更少诉诸暴力。一个充满活力的年代是如何最后演变出这种概念的？18世纪的英国文学如何启发或影响了你的小说？

SUMMERS：18世纪的英国非常野，出版业就像蛮荒的西部前沿，没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突然之间出现了印刷机、具备阅读能力的大众、可支配收入，以及中产阶层年轻女性和读书的家庭主妇。虽然读者群不算大，约占总人口的三分之一，但人们会把书朗读给仆人和家人听。

第一位职业女性作家出现于17世纪末，叫阿芙拉·贝恩（Aphra Behn），她写了大量戏剧和书信体小说。她的黑奴小说《奥鲁诺克》（Oroonoko）对废奴运动非常重要。她非常全能，也很酷，还有可能当过间谍。18世纪不仅给女性作家带来机会，也涌现出丰富的文体。因为大家不知道怎么写，就取材自己熟悉的文体，比如书信体小说、回忆录、游记，还有各种在今天看来奇奇怪怪的实验。

《某种物质》，2024

我写《某种饥饿》就是基于这个理念：你可以写一部回忆录式的小说，它一直以来都是英语文学传统的一部分。同时，18世纪还非常流行犯罪小说，罪犯有男有女。但任何一开始是蛮荒西部的领域，最终都会被驯化。18世纪的很多文学作品都在试图压制文学中的女性主体，去塑造一个更加驯服（domesticated）的个体——既是字面意义上的在家里料理家务，还意味着遵守秩序、勤俭守德、自我封闭。在写这本书时，我既汲取了18世纪早期的狂野，也宣泄了我对这种驯化的愤怒。

NOWNESS：我还记得第一次读《德古拉》（Dracula）时的震惊，它居然是以日记的形式——

SUMMERS：对，不仅仅是日记，还有录音带、电报、火车时刻表，它把当时所有的科技都拼贴在了一起！

NOWNESS：我们现在正处于恐怖故事的黄金时代，你觉得为什么恐怖题材现在这么火？

SUMMERS：法西斯主义。无论是政治法西斯主义、技术法西斯主义，还是社交媒体法西斯主义或监控资本主义。对于那些受到严密审视的人群来说，这种体验尤为强烈。就拿《某种物质》来说吧，我今年64岁，这部电影把年长女性的身体视作“恐怖现场”（site of horror）。一方面，我不想被告知我的身体是恐怖的，但另一方面，成为恐怖现场本身蕴含着一种力量，你可以用它去冒犯你想冒犯的人。在《某种物质》的结尾，黛米·摩尔饰演的怪物出现时，全场都在尖叫，我心想，叫啊，我能感受到那种能让人尖叫的力量。我认为恐怖作品之所以大量涌现，尤其是边缘群体创作的恐怖作品，是我们向现实政治环境发起反击的一种方式。

《某种物质》，2024

NOWNESS：多萝西的声音极其年轻、充满生命力，读的时候我不觉得这是一本关于杀人和吃人的小说，而是关于尽情享受生活，拥抱自由与欲望。你在采访里提到，这其实是一本关于绝经期的书，“关于从肉体的丰饶走向封闭的枯萎，关于女性拒绝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能聊聊你对衰老和死亡的思考吗？

SUMMERS：很少有人在听我说话、读我书的时候想，“她的表现和她的年龄相符”。但这不是我的问题，这是社会的问题，它对一个五六十岁的人怀有某种固定预期。我从不按符合社会期待的时间表来生活。我五十五岁才结婚，三十二岁才大学毕业。对我来说，“什么年纪该做什么事”从来都不是真的。我不是说应对衰老这件事很容易，它不容易。我一直在与年龄歧视和自我期待搏斗，努力接受自己的年龄和容貌。这也是我不用Instagram的部分原因，我不想被狂轰滥炸的信息暗示自己无法接受衰老。

《某种物质》，2024

NOWNESS：准备这次采访时，我读了你以前的博客文章。文风虽然和多萝西不同，但能看出共通之处。你的博客“笨蛋美人”（pretty dumb things）记录了你的情感生活和跳脱衣舞的经历，而你开始写这个博客是在和同样写博客的男友分手之后，出于报复（spite）写的。《某种饥饿》也出自一种“渴望杀人般的愤怒”（murderous rage）。报复心和愤怒对女性来说可以是非常强大的力量——

SUMMERS：没错，我一直被报复心驱使。

NOWNESS：你是怎么将它们转化为文学创作的动力的？

SUMMERS：它们让我敢于去做那些我一直想做，却从未允许自己去做的事。报复心和愤怒驱使我完成了创作。如果没写《某种饥饿》的话，我可能不会结婚。写这本书帮我卸下了那些用来武装自己的尖刻与防备。它让我觉得，好了，我已经处理完这些情绪了，都过去了。我很庆幸自己有过那些经历，并将它们转化为艺术创作，但现在我已经跟它们和解了。我正在写的作品里也有一个会让《某种饥饿》的读者感到熟悉的女性，但她绝没有多萝西那么暴力、那么愤怒。塑造多萝西对我来说很重要，而我如今可以放下她，去体验其她人生了。

在情感和物质如此丰盛的世界里，当一个人不再能感受到自己的欲望，世界会变得更加丰盛，还是越发贫瘠？如果不必为自己的欲望道歉，我们会成为怎样的人？如何通过追寻热爱，确认自己是谁？在爱无能的时代，艺术家阿布拉莫维奇对爱的体验，会带来怎样的启示？效率至上的人们，为什么依然想用双手触碰与制作，感受时间经过身体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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