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安徽淮北,97岁的宋良友已经很少能够完整说话,女儿宋华却在退役军人信息采集表上写下了一行字:曾入朝作战,并立过功。
这行字并非老人亲口填写。那时的宋良友患有小脑萎缩,许多亲人和往事都认不清了。可当工作人员问起他当年所在部队时,老人忽然抬起头,清楚地说出:“27军81师241团3营12连。”
一串番号,足足十几个字。沉默多年的战场记忆,竟从混乱的意识深处浮了出来。
淮北市退役军人服务中心随后查阅档案,发现这位常年在矿区工作的老人,曾经参加抗美援朝战争,经历第二次战役、长津湖战役和第五次战役,还两次荣立一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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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熟悉宋家的人,过去只知道他在烈山煤矿工作。哪怕与宋良友女儿同学、共事多年的工作人员,也从未听她提起父亲的战功。
宋华说,父亲如果还能自己填表,肯定不会把立功写上去。老人一辈子不愿谈这些,原因并不复杂:在他看来,牺牲的战友太多,自己只是活着回来了。
1950年11月,宋良友随志愿军第九兵团进入朝鲜北部。第九兵团下辖第二十军、第二十六军和第二十七军,承担东线作战任务。部队原计划整训并补充冬装,但战局变化突然,许多战士穿着并不适合严寒的棉衣,匆忙跨过鸭绿江。
长津湖地区海拔较高,山路狭窄,气温骤降时接近零下四十摄氏度。严寒不只是让人难受,更会直接夺走战斗力。缺少棉鞋和御寒物资的战士,脚趾冻伤,枪械受冻,弹药补给也极其困难。
1950年11月27日,第二次战役在东西两线展开。第九兵团向长津湖地区的美军发起攻击,宋良友所在的第二十七军也投入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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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士们在雪地里隐蔽多日,等候冲锋命令。很多人又冷又饿,身体已经僵硬,听到号令后仍然从雪地里站起来,向敌军阵地发起冲击。
宋良友后来回忆,那时最难受的不是害怕,而是眼看着身边的人倒下,却没有办法把他们带回来。
新兴里战斗,是这段记忆中最惨烈的一页。新兴里位于长津湖东侧,连接道路和桥梁,具有重要的交通位置。美军第三十一团级战斗队在此构筑防御,志愿军第二十七军第八十一师担负主要攻击任务。
11月30日晚,志愿军各部从多个方向发起进攻。缺乏重火力,便依靠夜战、近战和穿插,把战斗推向敌军阵地深处。宋良友所在部队连续冲击,付出了极大伤亡。
这场战斗持续数日。美军依靠坦克、飞机和炮火顽强抵抗,志愿军则在极端寒冷和弹药不足的情况下反复争夺阵地。第三十一团遭到重创,残部后来在接应下突围,并非全部被俘,但新兴里作战仍成为长津湖战役中的重要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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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良友在争夺高地时被炮弹炸伤,腹部留下深深伤口。昏迷后,他用腰带扎住伤处,竟又设法回到部队。部队首长命令他后送治疗,医院为他缝了十多针。
伤口还没有完全恢复,他惦记的仍是前线。可那场战斗留下的,不只是腹部的疤痕,还有一生都无法抹去的画面。一次敌机投下燃烧弹,身边战友被火焰吞没,宋良友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法施救。
1951年4月22日,第五次战役开始。这是抗美援朝战争中规模较大的一次战役,宋良友随第二十七军再次投入前线。战场形势与长津湖不同,敌军机动能力强,空中和炮火优势明显,志愿军的行军、补给和通信都面临很大压力。
在一次作战中,第八十一师部队遭到敌军截击,退路受阻。宋良友后来讲,白天不能轻易行动,夜间又容易迷路,地图不够准确,粮食和弹药都在减少。
部队只能边打边撤,交替掩护。宋良友所在的第二四一团一会儿担任突击,一会儿负责阻击。最危险的时候,他与几名战友攀着山崖草藤下撤,绕过江面封锁,才与主力重新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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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后,宋良友没有留在部队享受特殊照顾。1954年,他从原部队复员建设团返回家乡,先后做过门卫、掘进工和锅炉工,直到1984年7月退休。
下井时,他很少在矿上洗澡。家人后来才知道,他是不想让工友看到身上遍布的伤疤,更不愿别人追问那些已经埋藏多年的往事。
他的身上有二十多处伤痕,胸前一道长达27厘米,是燃烧弹留下的;腹部那道伤口,则来自新兴里战斗中的炮弹。可是这些功劳,他从未挂在嘴边。
2013年,宋良友因脑梗瘫痪在床,随后小脑萎缩,听力和语言能力不断下降。别人叫不出名字时,他却还能记起那支部队的番号,记起冰雪、硝烟,以及那些没有回到家乡的战友。
信息采集让这段往事重新进入档案。对宋良友而言,战场早已结束,锅炉房里的火焰也早已熄灭,而那串部队番号,始终没有从他的记忆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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