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搓澡巾在热水里涮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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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19号下午3点20,孙万山从搓澡床上撑起来,把一个红皮存折塞进我围裙兜里,说,连海,别搓了。
我说孙老师你干啥。
他说,你拿着。往后别在这屋里弯腰了。
我叫赵连海,今年58,吉林四平铁东区人,在新华浴池搓澡,搓了16年。
浴池在中央东路南头,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男浴 20元"。里头一个池子,8个淋浴头,4张搓澡床。
池子水温42度,冬天烧到45。烧锅炉的老马一天添6回煤。
老板姓吴,叫吴德发,55岁,这浴池是他2009年从别人手里接的。
老吴不常来,来了就在柜台后头坐着,看报纸。
我2010年3月8号来的,头一天跟着师傅学,学了7天。
师傅姓王,叫王福,搓了20年。他说,搓背不是使劲,是拿捏。
四平的冬天零下20多度,浴池门口挂两层棉门帘。我一天进出几十趟,棉裤腿总是湿的。
下班回家,外头风一吹,裤腿冻得邦邦硬,走路哗啦响。
我媳妇在商场卖鞋,一个月3200。儿子在长春念大专,一年学费6800。
我早上7点半到,先刷池子,再涮毛巾。搓澡巾是化纤的,粗,一条能用20天。
我给客人搓,先用热水把搓澡巾涮3遍,涮软了再上手,不然刮得疼。
一个背搓下来12分钟:脖子、肩、脊梁、腰、两条腿,翻面,前胸,胳膊。
搓完拍3下背,啪、啪、啪,客人就知道好了。
搓下来的泥,讲究的客人自己看着,不讲究的闭眼。我从不说话。
有人搓完给我递烟,有人一声不吭走人。我不在乎。
16年,我一天搓20个上下,多的时候28个。一个月700个背,一年8000多个。
搓一个背我拿12块,一个月挣8000多。手泡在水里,一年四季发白,指关节粗得像算盘珠。
2015年冬天我腰伤了一回,弯下去直不起来,在家躺了11天。
那11天我惦记的不是腰,是客人。老客认人,换了别人搓,他们说不对味。
孙万山是我头一年就认识的客人。
他那年60,刚退,教了38年语文,在四平三中。老伴2003年走的,一个人住,房子在浴池后头的教师楼,3楼,58平。
他教到2005年才办手续,退了还被学校返聘4年,改作文,一个月800。
他每周三、周六来,下午2点半,雷打不动。进门先泡20分钟,然后喊一声:连海,搓背。
我给他搓了16年,他一次也没讲过价。钱都是提前压在柜台上,压得平平的。
他每次来都自己带拖鞋,蓝的,装在布袋里。
他搓背的时候话多。别人搓背都闭眼,他张嘴。
他给我讲朱自清的《背影》,讲他让学生背"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
讲完他问我,你爹走的时候你在跟前没。
我说我在外头打工,回去人已经装棺材了。
他说,那你心里有个洞。
我说啥洞。
他说,说不清的洞。
有一回他给我背《岳阳楼记》,背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停了,说,这话现在没人讲了。
我说啥意思。
他说,意思是先想别人。
我说那谁先想你呢。
他没答,闭着眼躺了一会儿。
他说,连海,你搓背的时候,客人的脸是朝下的,这时候人最老实。
搓背这行当,客人脱了衣裳,谁官大谁官小,背上都一样。
他搓完不急着走,躺在躺椅上喝茶,自己带的茶叶,一个铁盒,黄山毛峰。
他给我倒一杯,我说我不会喝。他说,喝,喝了不困。
有个开出租的老客,姓董,搓完总说一句:连海,你这手是秤。
他去年不来了,听说是搬去长春跟儿子住了。
有一年腊月二十八,澡堂挤得下不去脚,他在躺椅上等了我2个钟头。
我忙完过去说,孙老师你咋不喊我。
他说,我看你忙。
那天他给我一包东西,是他自己包的饺子,冻的,30个。
16年,他来了大概1600回。我给他搓了1600个背。
他给我带过东西:一罐蜂蜜、两双棉袜子、一本旧字典、一条蓝条毛巾。
毛巾是他自己的,他说公用的不干净,每次都自己带。
16年,我搓过的人能有4万个,肯跟我说心里话的就1个。
02 存折夹在字典第318页
那本存折是邮政储蓄的,红皮,翻开第一页,余额3万2千1百40块。
存折2003年3月12号开的户,一页一页,都是200、300的存。
最后一笔是2026年7月15号,存了500。那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是什么病了。
夹在里头的还有一张纸,从作业本上撕的,边上带毛刺,上头写着3个字:给连海。
底下是6个数字,是密码。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老伴的生日,1953年8月6号。
我把存折追到门口,他已经穿上外套了,背有点驼,走路拖着左脚。
我说孙老师,这个我不能要。
他说,你先替我放着。
我说你儿子呢。
他说,我儿子在深圳,一个月打一个电话,问我吃了没。
那天他没让我送,自己下的台阶。台阶有4级,他扶着栏杆,一级一级下。
我站在门口看他过了马路,进楼道,3楼的灯亮了。
我手里捏着那个红本,觉得比我那块搓澡巾还沉。
那本存折我一分钱没动,压在更衣柜最里头,32号柜。
7月18号他住过院,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是周六,他没来。我等了一下午,搓了21个背,眼睛老往门口瞟。
晚上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第2天我去教师楼,敲3楼的门,没人应。隔壁出来个老太太,说老孙住院了,肿瘤医院6楼。
我下午请了假,买了2斤香蕉,坐6路车过去。
肿瘤医院6楼是呼吸科,走廊里一排加床,味儿冲。我第2回去,他插了氧气,说话听不清。
他写字给我看,写在纸上,字还是那么正:别耽误上班。
他躺在床上,瘦了一圈,鼻子里插着管。看见我,抬手摆了一下。
他说,连海,你手怎么这么白。
我说泡的。
他说,你这手,搓了16年,搓薄了。
我在那儿坐了40分钟。他说话费劲,一句一停。
住院第3天,他儿子打电话来,他开着免提。
儿子说,爸,我这个月走不开,下个月一定回。
他说,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他说,连海,你听见没,他嗓门跟他妈一样。
他说,我儿子前天来了,待了1天,走了。走的时候给我留了5千块,压在枕头底下。
他说,他忙。
我说,忙是好事。
他笑了一下,说,连海,我教了38年书,教出600多个学生,到老了,来医院看我的就你一个。
他老伴是2003年走的,乳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
他说,她走那天我在学校监考,没赶上。
这话他说过3回,每回都是搓到腰那儿说的。
他儿子接他去过一回深圳,住了17天就回来了。他说那边热,下楼不认得路,没人跟他说话。
我不知道说啥。我把香蕉放在床头柜上,给他倒了杯水。
他喝了两口,说,你回去上班吧,别耽误挣钱。
我说我不耽误。
他问我,连海,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太闷。
我说不闷。
他说,我一辈子跟学生说话,跟儿子就没话了。
我说那你就跟我说。
他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说,你听我一句:手艺人别弯腰。
我说搓背哪有不弯腰的。
他说,弯腰是活儿,别把腰弯到人脚底下。
他给我钱的时候手是抖的,我知道他不是怕死,是怕我不收。
8月19号那天,他是从医院跑出来的。
护士说他上午输完液,自己换了衣裳,打了个车。司机扶他上的楼。
他泡了10分钟就上搓澡床,说,连海,搓一个。
我说你这身子骨别搓了。
他说,搓。最后一次。
我搓得很轻,搓澡巾涮了3遍,手上不敢使劲。搓到腰那儿,他哼了一声。
搓完他坐在躺椅上歇了20分钟,穿上毛衣,扣子扣错了一颗。
我蹲下去给他重扣。
他说,连海,我这个人一辈子不麻烦人,临了麻烦你。
搓完他坐起来,把存折塞给我。
他说,3万2,我攒了20年。我儿子不缺这个。
我说你给他。
他说,给了他也不会记得我。你记得。
我说孙老师,这钱我拿着烫手。
他说,烫手你就放凉了再拿。
一个教了38年书的人,最后把一句话当遗产留给搓澡的。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他没让我扶。
03 我把新塑料布铺上搓澡床
9月2号早上6点40,孙万山走了。
是护士给我打的电话。她翻他手机,通讯录里除了"儿子",就一个"连海"。
我那天没去上班,在浴池后头的巷子里坐了半个钟头,抽了3根烟。
后事是9月4号办的,在殡仪馆3号厅,来了20多个人,大半是他以前的同事。
我去了,穿了件黑夹克,站在最后一排。没人认识我,也没人问我。
他儿子念的悼词,念了3分钟,念到一半停了一下。
他认出了我,走过来握了下手,说,你就是赵师傅。
我说是。他说,我爸提过你。
9月5号,他儿子孙志强回来了。
46岁,在深圳做电子元件,穿一件灰POLO衫,说话带南方口音。
他先去的教师楼,把父亲的遗物翻了一遍,翻出2张存单、一个活期本,对不上数。
邻居老太太跟他说,你去问问浴池那个搓澡的,你爸跟他熟。
下午4点他来了浴池,站在池子边上,说,哪位是赵师傅。
我说我。
他说,我爸有个存折,你知不知道。
我说知道。
我领他到更衣柜前,开32号柜,把红皮存折和那张纸拿出来,递给他。
他翻开看了一眼,站在那儿没动。
他说,3万2。
我说3万2千1百40。
他说,他给你了。
我说他给了,我没要。
他从兜里掏钱包,数出5千,说,赵师傅,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说不要。
他说,你拿着,你伺候我爸16年。
我说我伺候他是搓背,他给我钱。
他把钱往我手里塞,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你要是真想给,给我一样东西。
他说,啥。
我说,你爸柜子里有一本旧字典,《现代汉语词典》,1983年的,书脊用胶布粘过。
他愣了一下,说,那本破书?
我说就那本。
他上楼去拿了,20分钟后拿下来,书皮上有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
我翻开,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蓝黑的,写的是:手艺人别弯腰。孙万山,2019年6月。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赠赵连海。
存折能还回去,那句话还不了。
孙志强站在旁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说,我爸的字。
我说嗯。
他把字典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是空白的,只有一道折痕。
他说,我上一次看见他写字,是我妈走那年,他写挽联。
他说,赵师傅,我在深圳20年,一年回来1趟,一趟待3天。
他说,我总想着,等我不忙了就回来。
我说,你爸也总说,等你回来。
他说,他给我写信也是这个字。我17岁去深圳,他一年写4封。
我说那你回过没有。
他不说话,把存折捏在手里,捏得纸都皱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赵师傅,我爸最后那几个月,是不是挺孤单。
我说他每礼拜来两回,搓完背喝茶,跟我说话。
他说,他都跟你说啥。
我说他说你小时候学习好,数学考100分,他拿去给同事看。
孙志强把头转过去了。再转回来,眼睛红的。
他说,赵师傅,这5千你还是拿着。
我说不拿。你把这钱拿回去,给他买块好点的碑。
他把钱收起来,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谢谢。
他走了以后,我在池子边上坐了半个钟头。老吴过来问,那小伙子谁。
我说客人的儿子。
他说,那存折呢。
我说还了。
他说,你傻。
我说不傻。
10月6号,浴池重新开张。前一阵锅炉坏了,修了12天。
我买了3米塑料布,一米5块,花了15块,在日杂店买的,最厚的那种。
搓澡床上那张旧塑料布用了2年,中间裂了一道口子,边上一圈黄,洗不掉。
揭下来的旧塑料布,我抖了抖,抖出一把碎头发和一层白泥。
那本字典是1983年第2版,定价5块4,纸都黄了,中间缺3页,是被虫蛀的。
我今年58,再有2年也到岁数。我媳妇说,你别搓了,腰不行。
我说再搓2年。
她说,2年以后呢。
我说2年以后再说。
我把旧的揭下来,卷起来扔了。床板擦了一遍,铺新的,四角掖到床板底下。
新的铺上去,白得晃眼。我拿手抹了两遍,抹平了褶。
我又把搓澡巾在热水里涮了3遍,搭在床沿上。
人这一辈子,弯下去容易,直起来难。
下午2点半,门口进来一个人,我抬头看了一眼,不是他。
客人脱了衣裳上池子,喊了一声:师傅,搓个背。
我说来。
我把那本字典用毛巾包上,放进更衣柜32号,跟肥皂盒搁一层。
柜门关上,锁扣咔一声扣住。
我把搓澡巾从热水里捞出来,拧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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