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村小代课23年，转正名额却给了校长外甥，我交出一摞旧教案

01 我把23本教案倒进化肥袋

8月26号上午9点40，第二节课下课铃响，我正在擦黑板。周立本站在教室门口，说，桂芬，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把黑板擦搁在讲台角上，手上全是粉笔灰，在裤腿上抹了两把。

办公室就他一个人，电扇咯吱咯吱转。桌上摊着一张表，红头的，落款是县教育局。

表上第3行已经填好了名字：周海洋。字是打印的，宋体。

他说，那个名额，定了。

我说定谁了。

他说海洋。

周海洋是他外甥，34岁，在李庄小学教体育，来了4年。

我说，哦。

他说，你别哦。

我说我不哦我说啥。这个名额，我等了23年。

我叫李桂芬，今年61，河南周口商水县姚集乡李庄村人。1998年9月1号进李庄小学代课，到2021年7月，整整23年。

头一年工资165块，发现金，装信封里。2006年涨到380，2015年900，2020年1500。

23年，我一共领了21万6千3百块。

学校里在编的老师，2020年一个月拿5300。

代课那两个字，前头那个代，替我挡了23年的工资。

我教的是复式班。一间教室，东边一年级，西边三年级，一块水泥黑板从中间划一道粉笔线。

给一年级讲完拼音，让他们在本子上写，我转身给三年级讲分数。一节课40分钟，嗓子没歇过。

1998年头一学期，教室里47个孩子。2021年最后一学期，11个。

村里的孩子往镇上跑，往县里跑。留下的，都是跑不动的。

47个孩子里，19个是跟着爷爷奶奶过的。放学我留他们写作业，写到5点半，等人来接。

有个男孩叫李闯，他爹在广州，3年没回来。他管我叫姑，我留他吃饭，他扒两口就跑。

2001年县里办代课教师培训，我骑车去，来回40里，学了12天，拿了个普通话二级的证。

证是绿皮的，比手掌大一点，我一直夹在教案里，夹了25年。

2010年起学校给我发工资条，一联一联的。我都收在一个铁盒里，攒了132张。

铁盒是装饼干的，红盖，盖子上印着一只熊猫。

我的教案是晚上写的。家里一盏15瓦的灯泡，挂在梁上，桌子是结婚时的柜子改的，柜门卸了。

一本教案写一学期，语文数学都写，一课一页，右边留一条空白，记哪个孩子没跟上。

23年，23本。牛皮纸封面，白线缝的，前几本线磨断了，我用纳鞋底的麻绳重新缝过。

每学期期末，我把全班成绩抄一张表：平均分、及格人数、最高分是谁。抄完夹在自己本子里。

46张，一张没丢。

2003年那学期，我带的三年级语文在全乡排第2。乡教办来人听课，坐在最后一排，拿本子记。

听完他问我，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我说李庄高中，没毕业。

他没说话，把本子合上了。

村小缺老师缺了40年，唯独不缺顶上去的人。

2008年我男人得肝癌，从查出来到走，7个月。家里卖了3头猪，借了2万4。

他住院那阵，我白天上课，晚上骑自行车去县医院，24里地，骑50分钟。

有一晚下大雨，我摔在路边的沟里，膝盖磕破了，到病房他还说，你明天别来了。

第二天我来了。

他走那天是3月19号。三七还没过，我就回学校了，孩子们要期中考试。

那年冬天有人劝我出去打工，说在郑州饭店刷碗，一个月900。

我没走。我走了，那几十个孩子就得走8里地去镇上。

2021年7月，县里清退代课教师。我59岁，上完最后一节课，把教室钥匙交了。

那天下午我把讲台擦了一遍，把粉笔头捡进一个纸盒，留给下一个人。

钥匙一串3把，教室门、办公室门、厕所后头那间杂屋。我用红绳系着，挂在裤腰上挂了23年。

交钥匙那天周立本说，桂芬你别走，食堂缺人。

我就留下了，在食堂做饭，一个月1200，管一顿午饭。

早上熬一锅小米粥，中午两个菜，一个荤的一个素的。孩子们喊我李奶奶。

灶台是砖砌的，烧煤气罐，一罐128块，一个月用3罐。我记在本子上，一年一算。

食堂的账我记了5本，一斤土豆1块8，一斤五花肉13块，一斤豆芽2块2，天天记。

学生们打饭排队，谁不吃青菜，我都看得见。

我在那个灶台前站了5年，站到61岁。

8月26号那天上午，我在他办公室站了大概3分钟，一句话没再说，转身出来了。

02 我从床底下拖出那只尿素袋

8月26号中午我没回家，在食堂后头的小板凳上坐到1点半。

下午我没去上课，跟周立本请了假，说我头晕。

我回家，把床底下的东西往外拖。

那是一只尿素袋，2016年买的复合肥袋子，50公斤装，白底蓝字，袋口上系着一根麻绳。

袋子里是23本教案，一摞成绩单，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老化了，一拉就断。

我把教案一本一本摆在床上，从1998年秋季那本，摆到2021年春季那本。

头一本封面上写着：李庄小学 一年级语文 李桂芬 1998.9。

最后一本写着：2021.2—2021.7 三年级 语文。

纸边发黄，有两本角上被老鼠啃过。我用透明胶带把啃掉的地方粘住。

我教了23年书，最后留下我的不是讲台，是一口锅。

8月28号上午，我又去了学校。这回我拎着那只袋子。

周立本正在办公室算账，桌上一个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我把袋子搁在他桌上。

他说这是啥。

我说我的教案，23本。

他把袋口拉开，抽出一本，翻了两页。

他说，桂芬，我知道你想说啥。

我说你不知道。

他把教案放下，说，你听我把话说完。

他说海洋他爹2003年10月17号没的，在周口往项城的路上，一辆拉沙的大车，人当场就不行了。

那年海洋11岁。他娘第二年改嫁到项城，孩子没带走。

周立本把海洋养大，供他念到中专，学的体育。

海洋在学校4年，教体育，也带早操。冬天在操场上喊口令，嗓子喊哑。

孩子们喜欢他，他拿工资买跳绳，一次买10根。见了我叫李姨，叫得很客气。

他说，我弟弟咽气前拉着我的手，说哥，孩子你看着。

我说我没说不让你看着。

他说海洋考编考了6年，一年比一年难。今年他媳妇把话撂下了，再考不上就离。

他从抽屉里摸烟，摸出一根，没点，夹在手指头上转。

他今年59，血压高，兜里常年装着硝苯地平，一天一片。

他说，我这校长当到明年就退了。海洋要是这次还进不去，我闭不上眼。

我说那我呢。

他说你要多少，我给你凑。

我说我不要钱。

他说那你要啥。

我说我要我的23年。

他不说话，把那根烟塞回烟盒里。

他求我让一步的时候，没算过我退了以后往哪儿站。

8月29号晚上，他媳妇拎着2斤鸡蛋来我家，坐了20分钟。

她说，桂芬你大人大量，海洋那孩子可怜。

鸡蛋我没留，让她拎回去了。

那天下午我从学校出来，走到村口的桥头上站了一会儿。

桥是1997年修的，水泥栏杆掉了一块，桥底下是干的。

我想起一件事。2013年县里来过一次政策，说代课年限可以认定。

那年我49岁，正带着毕业班，听人在小卖部门口说过一嘴，没往心里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办成的人，现在一个月领1800。

那年我要是去了，我这23年早就落在纸上，不用等到61岁自己扛着袋子跑。

我回家，把儿子扔下的旧手机翻出来，充上电，让他给我查。

儿子在郑州开货车，晚上10点才回电话。他说，妈，网上有，得去县教育局问。

我说，那我明天去。

他说，妈，我拉一趟货400块，你要是差点钱，我给你转。

我说不用，我自己有。

他说，妈，你那点事你争不过人家。

我说我不争，我要个说法。

那天晚上我把46张成绩单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

1999年那张上写着：全班47人，及格41人，平均分78.5。

2019年那张上写着：全班13人，及格13人，平均分91.2。

人少了，分高了。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03 麻绳在档案袋上绕两圈

8月31号早上6点20，我坐姚集到商水县城的第一班车，票价8块。

车走乡道，一路颠，走了52分钟。

县教育局在行政新区，一栋灰楼，4层。我要找的是3楼西头的基础教育科。

接待我的是个男的，姓王，30来岁，戴眼镜。

我把尿素袋放在他办公桌旁边地上，说，同志，我问个事。

他说你坐。

我说我代课23年，现在能不能认定教龄，折算社保。

他问，有任教证明吗。

我说有教案，23本，还有46张成绩单。

我把袋子解开，把教案抱出来，摞在他桌上。

他愣了一下，说，这都是你写的。

我说我写的。

他一本一本翻，翻得很慢。翻到2003年那本，他停下来，指着一行字念：9月12日，王小雨没来，去看她奶。

他说，这个也算备课。

我说那孩子后来考上了周口师范，现在在项城教书。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教案合上，两只手压在封面上。

他说，2013年省里有文件，代课年限可以认定，但要学校出证明，要有原始材料，还要在村里公示。

我说材料我带来了。

他说，证明得盖学校的章。

我说，那得校长盖。

他点点头，说，这一关绕不过去。

教案能证明我站过讲台，编制表只证明谁站在我前头。

我从教育局出来，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给周立本打了电话。

我说，周校长，我在教育局。

他说你去那儿干啥。

我说我认定年限，要学校盖章。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他说，你等我。

9月4号上午10点，周立本来了。他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梳过，手里拎着学校的公章，红布包着。

王同志把表格打出来，一共3张。

第一张是任教经历：1998年9月到2021年7月，23年，任语文、数学。

第二张是证明人，周立本在"校长"那一栏签了字，写了自己的身份证号。

第三张是公示表，要贴在村委会门口7天。

他盖章的时候，手按在章上，按了3秒才抬起来。

盖完他说了一句话：桂芬，我对不住你。

我说你别这么说，你也不容易。

他说，海洋那个名额我给他办了，可我心里知道，那碗水是歪的。

我说水歪不歪，你看得见就行。

他没接话，把公章重新用红布包起来，包得很仔细。

临走他说，桂芬，过年你要是不嫌弃，来我家吃顿饭。

我说行，我带菜。

认定下来是10月12号。23年，一个月不差。

补缴的数是9万8千4百块，按最低档。学校出3万8，我出6万零4百。

我那6万，是男人走后留下的2万，加上这5年在食堂攒的4万。

存折在邮政储蓄，取钱那天柜台问我，取这么多干啥。

我说补社保。

她说，补了能领多少。

我说，说是1500左右。

她说，那得6年才回本。

我说我不算回本，我算的是我有没有。

缴费在社保局一楼5号窗口，刷的卡。单子打出来2张，一张98340.00，一张38000.00。

打单子的姑娘说，阿姨，这钱交进去就退不出来了。

我说我知道。

23年不是我的账，是学校欠的账，可账本一直压在我床底下。

10月18号公示表贴出去，村支书李长顺在底下签了他的名字。

他在村委会门口跟我说，桂芬，你这是正事，早该办。

10月20号公示期满。村委会门口那张纸被风吹掉一个角，我用胶带粘回去。

有人围着看，问我，桂芬，你这也算工龄了？

我说算。

他说，那你以后一个月能领钱？

我说能，一千多。

他说，那不赖。

10月25号，教育局把认定书给我，2页纸，红章盖在右下角。

纸上写着：李桂芬，1998年9月至2021年7月在姚集乡李庄小学任代课教师，年限23年，予以认定。

我把认定书拿回家，跟23本教案放在一起。

认定书我复印了3份，一份给儿子，一份压在箱底，一份夹在教案里。

10月26号，王小雨从项城打电话来，说李老师，我听说你的事了。

她那年教三年级，现在也教三年级。她说，老师，我给你寄了两盒粉笔。

9月10号教师节，海洋在食堂门口等我，手里捏着一个纸袋，里头是一支钢笔。

他说，李姨，这个你收着。我收了，说，你好好教。

我从尿素袋口上解下那根麻绳。

麻绳是2016年系的，褪成土黄色。我在手里捋了两遍，捋掉毛刺。

我把2021年春季那本教案放在最上头，塞进档案袋。

档案袋是牛皮纸的，5毛钱一个，我在乡里文具店买了2个，怕写坏。

我用圆珠笔在封面写：李桂芬 代课23年 1998—2021。

写完我把袋口折两折，用麻绳绕两圈，系了个活扣。

系完我拎了拎，沉。

我把袋子塞回床底下，靠墙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