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光雾境：金玄风景油画的美学特质

水光雾境：金玄风景油画的美学特质

文／包贵韬（策展人／艺术评论家）

金玄的风景油画创作，题材主要集中在海岸、礁崖、溪谷、瀑布、湖畔、山野等等。他的画非常 "安静"。没有宏大叙事场景，没有激昂主题宣示，注意力几乎全部放在对自然物象的细微观察里。雾的浓淡、水的流速、光的明暗、季节的深浅等，与自然相关的诸多细节。正因如此，他的风景绘画，呈现一种清晰可辨的美学倾向。即不满足于记录风景，而是以空气、光线与时序，为绘画对象，捕捉自然转瞬即逝的氛围。这种风景美学的自觉，贯穿他全部的作品。显然，朝鲜美术传统的“真景山水”理念，也是金玄绘画创作的底蕴之一。

金玄的风景选择，非常注意对时间节点的把握。他极少画正午、画晴天丽日。偏爱清晨、黄昏、薄雾与阴翳。比如《清晨之境》，晨雾笼罩山谷，溪流蜿蜒穿过草地，飞鸟列队掠过天际，远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比如《春意》，林间湖畔氤氲着一层春日的薄雾，嫩绿的新芽、粉白的花枝，从虬曲的树干上抽出，两只天鹅静浮水面。他选择这些时刻，意味着关心的不是物象，在强光下的清晰形态，而是物象，在空气、光线共同作用下，呈现的模糊状态。轮廓不清晰锐利，色彩彼此渗透，空间以空气的厚度来分层。不去依靠明确的边界。画面里，雾是视觉的媒介。把景物从 "被观看的对象" ，变成 "被感受的气氛"。氛围优于物象，景物的形态描摹不重要。空气、光线、时序，才是真正的绘画对象，景物只是显现在氛围中，这是他风景美学的立足点。

金玄对光线的处理，几乎都是弥散性的、时序性的。《湖畔之静》中，黄昏的天空晕染着粉橙与淡紫的云霞，余晖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泛出柔和的光影；《晨汐之一》《晨汐之二》里，日出时分的暖黄阳光铺满海面，碎成万千游移的金色光带，浪花翻涌处泛起白色水沫。画家捕捉的，不是光源本身，是光在介质上的变化。即光如何被水面打碎、被雾气柔化、被云霞染色。真正被反复描摹的，是光在水面上持续游移、不断碎裂的动态。这种把 "光的时间性" ，作为绘画对象的方法，使画面获得超越景物写实的层次。观者感受到的不仅是海，还有海面上不同时刻的光。

水的表现，是金玄风景画的母题，他对水的处理，有一种系统的形态学处理方式。同样是水，《浪花》是撞击礁石的白色水沫，翻涌、迸溅、带着重量形态；《涧水湍流》是山谷间急行的溪流，撞击岩石激起层层水花形态；《清澈》与《山谷溪流之二》是布满青苔的巨石间，清浅的潭水形态；《海七宝铁铸的礁崖》又是礁石环抱之下，沉静的深水，与铁铸般黝黑的崖壁相峙的形态；而《秋湖谧境》《春意》的湖水，则是澄澈、平静、载着落叶或浮着天鹅的形态。他对水的不同形态，有足够的分类学的耐心。并不断在创作中实线，让浪沫的蓬松、急流的纹理、静水的透明、深水的沉郁，产生不同的质感逻辑。这种对水之形态的系统观察，体现出面对自然物性的整体把握。让写实功力，更好服务于对自然本体的尊重，这是金玄风景绘画中，真正见功底的部分，也是他强调的 "自然" 美学的关键所在。

金玄的作品，在画幅上的安排，也体现着对观看方式的设计。横幅作品均取横长比例，《春意》1980×830 毫米、《清晨之境》2000×820 毫米、《大城山城外》2000×790 毫米、《湖畔之静》2010×780 毫米，横向延展近两米五，高度却不足一米。这是一种接近东方横披的展开方式，观者的视线，随之横向移动，以行进的观看，体味景物的绵延。还有就是近一米五见方的方形，如《浪花》《清澈》《晨汐》，方幅之内，或收束于一处礁石、一泓溪流，或展开一片海天。横幅的 "展" ，与方幅的 "收" 交替出现，说明他对观看方式，有明确的自觉。同一隅自然，既可以横向延展为漫长的时序，也可凝聚为方寸之间的片刻。画幅成为风景美学的一部分，参与对自然之 "势" 的塑造；这是东方自然审美，在油画媒介中的延续，金玄以画幅的经营，为这种延续，找到了恰切的形式。

金玄的风景油画，也涉及对历史遗存的处理。《大城山城外》中，厚重的石砌城墙立在画面右侧，墙根铺满枯黄落叶，几株枝干虬曲的老树斜倚于前，左侧水面上两只天鹅悠悠游过，远山隐在雾中。他没有把古城墙处理成历史的地标、史诗的符号。没有突出城墙的宏伟，不强调遗址的纪念性，而是让石墙与落叶、老树、雾气、静水，共享一个秋日的时序。城墙，在这里褪去了符号的重量，成为山野自然的一部分。《墙外静溪》也是如此，石块垒砌的古老墙垣之下，溪水平缓流过，卵石清晰可见，秋叶落在水边。历史遗存与日常山水，安然并置。《春意》中林间隐现的传统亭台，也只是山野间，一处不经意的点缀。这种 "古迹的自然化" 处理，显示出他对历史遗产的一种态度，即不拔高，不宣示，让时间沉积的痕迹、自然循环的时序自然相处。古迹进入时序，符号让位于氛围，这是他的风景美学，珍贵的一种姿态。历史，也是自然时序里的一段回声。

金玄的风景绘画，作为一种观看方式。是在邀请观者，一同停留在他刚好捕捉的那一刻。这种专注本身，就是风景美学中，最朴素也最难得的东西。也即对自然，保持长久的凝视，并把凝视所得，诚实地交给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