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二,姓关,在建筑工地上干了四十年,从钢筋工干到带班,去年不干了,腿不行了。
我写这个,是因为我身边倒下的人,太多了。
我那个班组,前后跟过我干活的人,我数过,六十来个。现在还活蹦乱跳的,不到一半。走的那些人,得什么病的都有,可你要问共同点,就一个:都是没有等到老,就被身体收走了。最年轻的一个,四十九,心梗,倒在架子底下。
我们干建筑的人,年轻时觉得自己是铁打的。三伏天在楼顶绑钢筋,钢板烫得能烙饼,我们光着膀子干;三九天在露天支模模,手冻得裂口子,缠上胶布接着干。饭是蹲着吃的,酒是按斤喝的,烟是两三天一条的。那个年月没人跟我们讲养生,我们就觉得,力气是使不完的,身体是欠不着的。
五十岁往后,账就一笔一笔来了。
我那班组里的老宋,五十四,查出肝癌。他跟我一个宿舍住了八年,一辈子舍不得吃,工地上的肉菜他都让给年轻人,自己吃咸菜就饭。他查出病那天下楼,跟我说了一句,关哥,我这辈子,省下的钱,够治我这个病吗。我答不上来。他治了一年,人没了,省的钱全填进去了。
还有一个,老周,五十七,脑出血。他那天早上还跟我拌嘴,说混凝土标号的事,吵得脸红脖子粗,中午他媳妇来电话,人已经不行了。
我们这号人,一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把自己当成一台机器。机器坏了可以修,我们以为身体也一样,疼了贴块膏药,扛一扛就过去了。我们工地上流传一句话:小病不用看,大病看不了。这话听着是硬气,其实就是拿命换钱的人,给自己的一个交代。
我去年不干了,是因为我自己也出事了。
我早上起来,左腿发麻,站不住,去医院一查,腰上压迫神经,还有腔梗。医生看着片子跟我说,你这三高多少年了,我说没查过。医生看了我半天,说,你们这些人,真是不拿自己当人。
我住了半个月院。躺在病床上,我把这辈子过了一遍。
我今年六十二。我们那个班组,跟我同年的,已经走了五个。我们这些人,能干到六十退休的,是少数;能干到六十、退休了还能自己走路的,是少数里的少数。
所以我今天说这个话,可能不好听:别一心盼着活八九十岁。
不是我劝人不想活长。是我想跟跟我一样的人说一句,你那个八九十,它不是盼来的,它是你六十岁之前,一步一步攒出来的。你四十岁熬夜、五十岁喝酒、六十岁不体检,你盼的那个八九十,它凭什么给你?
我现在给自己定的目标,特别低:活到六十七。
为什么是六十七?因为六十七,我就能看着我们厂那些老哥们的平均数,往上冒一点头。因为六十七,我孙子该上小学了,我能看着他背上书包。因为六十七,我存的那点养老钱,能自己花完,不用躺在病床上,让儿女往里填。
这话听着没出息。可我们工地上的人,一辈子讲实在。六十七,是我不踮脚能够着的一个数。我先把这个数拿下,拿下了,再往下挣,挣一年赚一年。
我把身子也理了一遍。烟,去年戒了,戒得难受,含着话梅熬过来的。酒,不喝了。体检,一年一回,我们县医院有给老年人那种套餐,几百块,我以前舍不得,现在一年两次。药,医生开的,一天不落。走路,每天早晚各一趟,我们小区边上有个河堤,我在那儿走,看着水,比在工地上看着混凝土强。
我那些还在工地上的老伙计,我也劝。他们笑我,说关哥你这是吓出来的。我说对,我就是吓出来的。你们别笑,你们去看看我们那个班组的名册,再看看那些名字后头,有几个还活着,你们就笑不出来了。
人这一辈子,年轻时拿命换钱,老了想拿钱换命,换不回来的。我能给你的忠告就一条:别把命全押在那个“八十九十”上。你先把六十二、六十三、六十四,一年一年,安安稳稳地过下来。过到六十七,你就赢了。赢了以后,每多活一天,都是白赚的。
我现在每天早上在河堤上走,太阳出来,水面上亮的。我走着走着就乐,我去年这时候,还不知道我能不能站在这儿。
这个就是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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