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元年(1862)冬,捻军宋景诗部东渡入晋,劫掠介休。邬城店郭氏、胡氏婆媳与下庄村冯氏,为免遭侮辱,相继投水殉节。同治癸亥、甲子间(1863—1864),主讲介休书院的知县高崇基,将邑人曹俨拟补《列女志》的三人事迹示陈立,他遂撰此文,既褒扬三烈妇“守身如玉、义重生轻”的气节,也借其死,批判士大夫在危难中“奴颜婢膝”的懦弱,暗含对世风的感慨。本文收于作者所著《句溪杂著》。
作者简介:
陈立(1809—1869),字卓人,号默斋,江苏句容人,清末著名经学家、学者。道光二十一年进士,官至云南曲靖知府,以公羊学研究闻名,著有《公羊义疏》《句溪杂著》等。
书介休三烈妇事
癸亥、甲子间,立主讲介休书院高子峯明府崇基,以邑人曹君俨拟补《列女志》三则见示:一为邬城店李嘉言妻郭氏与其子瑞书妇胡氏;一为下庄村张友妻冯氏也。谨据状书其事:案郭氏年五十八,胡氏年十九,冯氏年三十一。壬戌冬,陕西督师胜保逮问宋景诗者,东省巨捻也。督师抚之,隶部下。督师既获罪,景诗不自安,率所属东渡东岸为晋,荣河境知县陶汝霖莫之备,遂由蒲、解、汾出固关,径趋获鹿而东,千里而遥,如无人境。其所属皆亡命无赖,徒所到劫掠淫虐,无不至。十一月十三日抵介休,乘屋穴垣,将入郭氏家。姑妇恐遭污,相携走翼日。贼去,如厕者见有浮尸出,则郭与胡相抱不释也。先一日,下庄张冯氏见贼入堡,里人咸遗,冯氏惧,仓皇投瀍殁。邑令验之,面如生。
噫!凡人之所为,而为之者,虽贞廉忠孝所为,率不免于勉而伪;若三妇者,村妇流耳,乃于危急存亡之际,无他顾虑,但知守身如玉,义重生轻。以视士大夫称道德、说仁义,及仓卒之际,不能自持,相率而为奴颜婢膝者何如也!以视形势禁格、捐躯赴难,犹不免怵于法、艳于名、迫于清议者又何如也!章莱山制义有云:“奸雄或盗死以成名,贞士以簪缨而败节。” 闻三妇之事,其亦知愧否焉。
(广雅书局刊)
释读:
我写介休三位烈妇的事迹:同治癸亥、甲子年间(1863—1864),主讲介休书院的高崇基明府,把本县人曹俨拟定、准备补入《列女志》的三则事迹拿给我看:一则是邬城店李嘉言的妻子郭氏,和她的儿子瑞书的妻子胡氏;一则是下庄村张友的妻子冯氏。我谨根据材料记录下她们的事迹:郭氏时年五十八岁,胡氏十九岁,冯氏三十一岁。同治壬戌年冬天(1862),陕西督师胜保,正捉拿东省大捻首宋景诗。此前宋景诗已被胜保招安,收编在部下。胜保获罪后,宋景诗心中不安,率部东渡黄河,进入山西荣河县。知县陶汝霖毫无防备,捻军于是从蒲州、解州、汾州一带冲出固关,径直向东奔袭获鹿,千里奔袭如入无人之境。他的部下全是亡命无赖,所到之处烧杀劫掠、奸淫妇女,无恶不作。十一月十三日,捻军抵达介休,他们爬上屋顶、凿破墙壁,即将闯入郭氏家中。婆婆郭氏和儿媳胡氏怕受污辱,互相搀扶着逃了出去。第二天捻军退走后,有人去厕所,看见水面上浮着两具尸体,正是郭氏和胡氏,二人紧紧抱在一起,至死都没有松开。前一天,下庄村的张冯氏,见捻军攻进堡寨,村里人四散奔逃。她害怕受辱,仓皇之下投河自尽。县令前来验尸时,她的面容还和活人一样,毫无扭曲。
唉!世人行事,哪怕是标榜贞洁、廉洁、忠诚、孝顺的人,也常常免不了勉强为之、甚至弄虚作假。而这三位妇人,不过是普通的村妇,却能在危急存亡的关头,没有丝毫犹豫顾虑,只知道守身如玉,把节义看得比生命还重。
对比那些平日高谈道德仁义的文人士大夫,在危难之际,却不能坚守气节,反而争相做出卑躬屈膝的丑态,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又该被如何评价?再对比那些迫于形势、制度而捐躯赴难,心中却不免害怕刑律、贪慕名声、被舆论裹挟的人,她们的气节又该被如何评价?
章莱山曾说过:“奸雄或许借死来成就名声,而真正有气节的士人,却可能因为官位身份而败坏了节操。” 听到这三位烈妇的事迹,那些人也该感到羞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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