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并非一句孤立的道德控诉,而是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四章“所谓原始积累”末尾写下的历史判断。它的真正分量不在于修辞的激烈,而在于它指向一个被资产阶级经济学刻意遮蔽的事实: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起点,并非勤勉节俭的田园诗,而是一场对直接生产者进行暴力剥夺的漫长过程。
要理解这句话,必须回到它所在的语境。马克思在剖析“原始积累”时指出,资本关系得以成立的前提,是劳动者与劳动条件的所有权发生分离:一方面,社会的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转化为资本;另一方面,直接生产者转化为雇佣工人。这个过程“是用血和火的文字载入人类编年史的”。
换句话说,资本并非天生就存在,它需要一个“前史”来制造出两个对立的阶级——占有生产资料的人,和除了劳动力之外一无所有、不得不出卖自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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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以英国为典型例证,揭示了这一“前史”的具体内容:十五世纪以来对农民土地的剥夺,即著名的“羊吃人”圈地运动,把大批农民从世代耕种的土地上驱逐出去,使他们沦为不受法律保护的流浪者;随后而来的,是血腥的劳工立法,用鞭打、烙印甚至处死来强迫这些失去土地的人接受雇佣劳动纪律。与此同时,殖民掠夺、奴隶贸易、国债制度和保护关税制度,为工业资本家源源不断地输送着财富。
马克思在《资本论》的注释中引述登宁的话,将资本的逻辑刻画得淋漓尽致:有百分之十的利润,资本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因此,“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这一表述,精确对应的是资本在诞生阶段所依赖的暴力机制。这里的“血”不是比喻,它指向的是被剥夺者真实的苦难、死亡与流离失所;这里的“肮脏”也不是道德情绪,它指向的是殖民掠夺、奴隶贩卖和血腥立法这些被后来资产阶级叙事所清洗掉的历史事实。
马克思在写下这句话之前,引用了奥日埃的说法:货币“来到世间,在一边脸上带着天生的血斑”。从货币到资本,血斑蔓延到了全身。这一递进本身就在说明:资本比货币更彻底地将剥削与暴力内化为自身的存在方式。
当然,有人会辩解说,这只是在描述资本主义的“第一桶金”,与当代资本无关。但这种辩解恰恰回避了问题的实质。原始积累所确立的,不是一段已经过去的历史插曲,而是资本与劳动之间那道根本性的裂痕。只要生产资料仍然以资本的形式与劳动者相对立,只要劳动者仍然必须出卖劳动力才能获得生存资料,那么资本在起点上依靠暴力所奠定的那种不对称关系,就并未真正消失,只是换上了更精致的法律形式和更温和的交换外衣。
马克思的这句话之所以至今仍具有刺痛感,正是因为它拒绝让资本以“中性生产要素”的面目自我洗白,它提醒人们:在资本安静地计算收益率、谈论企业社会责任的表象之下,存在着一个无法被完全抹去的起点。
审视当代资本,尽管它披上了“全球化”“科技创新”“社会责任”的新衣,其逐利本质与内在矛盾并未改变,甚至在新的形态下衍生出更隐蔽的“肮脏”。
当代资本的“血与肮脏”,首先体现在对劳动的异化与剥削的升级。传统工厂里的流水线压榨或许已不多见,但“996工作制”“零工经济”下的权益缺失、平台算法对劳动者的隐形控制,本质上仍是资本对剩余价值的极致榨取。外卖骑手被困在算法系统里,为缩短配送时间争分夺秒,却鲜有完善的工伤保障;互联网大厂的“35岁危机”,折射出资本对劳动力“性价比”的冷酷计算——当劳动者不再符合资本的增值需求,便被轻易抛弃。这种剥削不再以皮鞭和镣铐的形式出现,却以更精密的制度与技术,将人异化为资本增值的工具。
其次,当代资本的全球扩张,依然伴随着对发展中国家与弱势群体的掠夺。跨国资本以“投资”“合作”为名,在非洲、拉美等地攫取资源、转移污染产业,将生态危机与社会矛盾转嫁给当地民众;金融资本的无序扩张,更是通过债务陷阱、汇率操纵等手段,让许多国家陷入经济困境。2008年金融危机中,华尔街的贪婪引发全球动荡,普通民众承担失业与破产的代价,而资本巨头却凭借“大而不能倒”的特权获得救助——这种“利润私有化,风险社会化”的逻辑,正是资本逐利本性的赤裸展现。
更值得警惕的是,当代资本通过文化霸权与消费主义,将自身逻辑渗透到社会生活的每个角落。它制造“成功学”的神话,将财富积累等同于人生价值;它用广告与社交媒体塑造虚假需求,让人们在无止境的消费中沦为资本的附庸;它甚至试图将教育、医疗、住房等基本民生领域商品化,让公共服务的普惠性让位于资本的增值需求。当“一切向钱看”成为潜规则,当人的尊严、社会的公平、生态的可持续都被置于资本增值的天平上称量,资本的“肮脏”便从经济领域蔓延至整个文明体系。
当然,没必要否定资本在推动生产力发展、促进技术创新上的历史作用。但必须清醒认识到,资本的逐利本性若不受约束,必然导致两极分化、生态危机与社会撕裂。当代资本的问题,本质上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内在矛盾的延续——它无法解决“生产的社会化与生产资料私人占有”的根本冲突,也无法摆脱“以利润为中心”而非“以人为中心”的发展逻辑。
马克思的批判从未过时。面对当代资本的“新装”,无产者政府更需要保持清醒的批判意识:既要利用资本发展生产力,更要通过制度约束、法律规范与伦理引导,遏制其逐利冲动对社会的侵蚀。唯有让资本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而非让人沦为资本的奴隶,才能真正超越“血与肮脏”的历史循环,走向更公平、更人道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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