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去年夏天，表妹从伦敦回来度假的时候，并没有先去适应时差，而是兴致勃勃地带我去楼下茶饮店看看。
她显得很惊讶的样子，好像被突然问到问题一样愣住了。在收银台处没有出现顾客排着队刷卡的现象，而是一边的老年夫妇用手机扫了二维码之后就离开了。她拿着手机站在旁边问，“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我说，“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她在伦敦待了三年多的时间，在回到国内的时候，感觉就像是做了一次时间旅行一样。
说实话，在出国之前她就认为英国各方面都比国内好。媒体经常提到伦敦是全世界公认的国际金融中心、创新前沿地带，因此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印象，即伦敦在所有方面都是世界第一。实际到达之后才知道，即使是买一杯咖啡也需要等待店员刷卡机完成支付，地铁站内的充值只能去人工服务窗口办理，学校食堂里用餐只接受现金或者银行卡支付。
我问那边地区有没有用二维码支付？她说有，但是使用的人很少。商家因为高额的手续费而不满，消费者也因为交易过程太繁琐而不愿意使用一些支付方式，因此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更加方便快捷的刷卡支付或者传统的现金支付方式。她去考文特花园买小饰品的时候，店员把一台已经很旧的刷卡机从灰尘里拿了出来，顾客要等上将近两分钟才完成付款。
这事让我想起2014年左右国内的情形。
在那个时候，支付宝、微信支付都处在普及初期，人们以及商家对于是否使用二维码支付还存在疑惑。不到四年的时间，菜市场里的鱼贩们大多用上了收款码来收钱，街头的煎饼摊也变得可以扫码付款了。从2018年开始，一线城市现金流通明显减少，几乎成了稀罕事。
为什么英国没有取得这样的进步呢？从深层次上来说，这不是一个技术上的问题，而是一个支付生态系统的结构以及运行机制的不同所造成的。
中国的移动支付发展速度很快，背后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条件就是我国的银行信用卡体系比较晚近才开始发展起来。进入21世纪初的时候，在一个比较广泛的经济社会环境当中，大多数人还没有普及使用银行卡，直接由传统的现金交易模式跳转到方便快捷的手机支付方式上，这就意味着支付习惯发生了一次重大变革并得到广泛推广。
中介阶段的信用卡支付时代已经过去。
相比之下，英国的情况就与众不同了。信用卡刷卡系统已经运行了数十年，期间银行、商家和消费者之间形成了一种习惯性的关系网以及利益联系网。当您提出让一位有三十多年信用卡积分使用经验的英国人转而使用手机扫码支付的时候，他最初的关注点常常是这样的一个问题，即这些积累起来的积分会怎样处理呢？
这就是所谓的路径依赖。有时先驱者的长处就变成了累赘。我的堂妹讲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让人觉得十分吸引人。
她在伦敦租住的地方是房东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婆，房租只能用支票或者银行转账的方式支付，以保证财务交易的正规、公开。有一次，她问房东为什么不用PayPal或者Apple Pay这些电子支付方式，房东一脸茫然地说：“那是什么？我四十多年一直用支票，没有觉得不方便。”
其实技术方案不是没有，只是人们更愿意保持现状而不去接受改变。由此产生出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即便利和习惯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惯性，从而表现出行为模式转变的复杂过程。
除了技术优势之外，国内移动支付广泛普及的原因还在于市场竞争非常激烈。支付宝和微信之间展开激烈的市场竞争，用大量的补贴来激化市场的状况，并且有效地促使用户的消费习惯得到塑造和发展。在英国市场上缺少同等激烈的竞争态势，银行以及信用卡企业大多依靠自身的优势经营，没有动力去推动行业的变革或者打破现有的局面。
诚实地讲，并不是英国落后的问题，而是我们在过分地追求竞争、效率的时候，把更重要的平衡、质量给忽略了。我的表妹从伦敦回来之后，在外面总会带着一张卡片和一些零钱作为备用。她每次排队刷卡的时候都会想起国内路边摊子上快速支付的情形，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媒体会讲述故事，并给某个地方打上标志。真实的生活经验同这些标签存在着较大的差别。伦敦的金融行业确实达到了很高的发展水平，在投资银行以及证券交易所方面尤其如此，但是从街道层面来看，支付便利性的水平并没有达到相应的高度。
下次有人认为国外的一切比国内的好时，可以反问对方，在那边买煎饼果子之类的日常用品的时候，能不能用扫码的方式支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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