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吗
我在成都春熙路那家奶茶店刚交完辞职信,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成都本地的座机号码,接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说,先生您好,这里是某某银行信用卡中心,您名下的一张信用卡在境外消费了三十八万,请问是您本人操作吗。
我原本蹲在店门口啃着最后一口面包,听到三十八万的时候,人站起来了。
我说,我连信用卡都没有。
对方沉默了一秒,声音依然平稳,说,那可能是您的身份信息被冒用了,先生,您需要立刻配合我们处理,否则这笔钱将从您的账户中扣除。
我算了算自己卡里的余额,四百六十三块二。
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连房租都快要交不起的人,居然有一笔三十八万的境外消费。这个骗子也太看得起我了。
我说,哥,您先别挂。
他说,先生,这是很严重的事,请您配合。
我说,我知道很严重,但是在处理之前,您能不能先帮我充一百块话费。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他说,先生,我们是银行的工作人员,不是话费充值平台。
我说,我知道。但是您想想,我名下要是真有三十八万的消费,那我肯定是个有钱人。一个有钱人现在手机快欠费停机了,您让我怎么配合您?万一半路断线了,这笔钱谁负责。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见他那边似乎有人在笑,声音很小,但确实有。
他说,先生,您这样我们很难开展工作。
我说,我还难呢。我告诉您,我手机真的只有百分之三的电了,您充一百块话费我能撑到派出所,您不充我关机了,这笔三十八万就自己长腿跑了,您跟谁收钱去。
他又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以为他挂了,拿下来一看,通话还在继续。
然后他说,你这人,怎么不按套路来。
就这一句话,他的语气变了,从那种背台词的老实客气,变成了一种带着疲态的懒洋洋,像是一个人终于卸了妆。
我说,那套路是什么套路。
他说,正常人都该着急,说我没去过境外啊,我说的是我,不是卷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哑,说,兄弟,你也是不容易吧。
蹲在成都街边啃面包的人,谁又容易呢。
我没接话。那天下着小雨,春熙路的人来来往往,有女孩举着手机直播唱歌,有情侣挤在一把伞下面吃烤肠。我把面包最后一块塞进嘴里,说,我辞职了,刚交完辞职信,下个月房租没着落,兜里还剩四百六十三块二。您要是能从我身上骗出三十八万,那真是本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终于挂了,正想按下结束键,他开口了。
他说,那天我也辞职了,在莆田。兜里比你还空,买不起回老家的车票。后来有人告诉我,干这个来钱快,一台手机一张嘴,一个月能顶别人半年。
他说,我来了三个月,一个单都没成。
他说,你是第一个跟我聊这么久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许是那天雨太大了,也许是辞职以后的整个人突然空掉了,我蹲在那家奶茶店门口,对着一通诈骗电话,说,要不你别干这个了。
他说,不干这个干什么,我能干什么。
我说,我在成都送过外卖,跑过快递,在工地搬过砖,在火锅店后厨削过土豆。我说,你要是真走投无路了,你来成都,我带你跑两天外卖,至少饭能吃饱。
他没再说话。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蹲在原地,把手机放回兜里,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打在我脚边。我笑了笑,觉得今天真有意思,连骗子都不愿意骗我了,说明连骗我都觉得亏本。
我站起来,准备去找个朋友借点钱过渡一下。
走了两步,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一条话费充值短信:您已成功充值一百元,当前余额一百零三元。
我愣住了。
然后我翻到通话记录,那个座机号码已经打不通了。我试着拨回去,语音提示是空号。
那之后我找朋友借了钱,交上了房租,又去找了份工作,在建设路一家烧烤店当店长,包吃包住,工资不高但稳定。日子一天天过,我慢慢把那通电话忘了。
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店里快打烊了,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背着个旧书包,衣服皱巴巴的,头发油腻腻的,站在收银台前面,看了我很久。
我说,吃点什么。
他说,我不是来吃东西的。
他说,我来找你还一百块钱。
我抬头看他。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颧骨很高,眼睛底下有很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他站在那儿,手攥着书包带子,像一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跑来的流浪狗。
我一下子认出了他的声音。是那个电话里的男人。他哑着嗓子说,我把那边辞了。
他说,我买了来成都的火车票,硬座,坐了二十多个小时。他说,我在火车上没有吃的,下车花十块钱买了个馒头。他说,我来还你一百块话费。
他说,我还想知道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那天你蹲在街边吃面包,是不是真的连伞都没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天我淋着雨蹲在那儿,面包泡了水,我吃完了。我什么都没想,就那么吃完了一整个泡了雨水的面包。
我说,是没伞。
他站在那儿,眼眶忽然红了。
他说,我出来三年,没人问过我一句,你要不要来成都。你是第一个。就冲这句话,我不能骗你,骗谁都不能骗你。
那时候店里最后一桌客人走了,风扇嗡嗡地转,外面的霓虹灯在雨里洇成一片红红绿绿的光。我给他煮了一碗醪糟粉子,打了两个蛋,端到他面前。
他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我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
后来他吃了那碗东西,低着头吃完了,连汤都喝了。他放下碗以后说,我想留在成都。
他说,我什么都能干,搬砖、洗碗、送外卖,都行。
我在我工作的烧烤店给他找了份打杂的活。老板问我会不会出事,我说,出事我兜着,他是我表弟。
那一百块话费的钱,他一直没还我。我后来问他,他不说话,只是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从那以后,他就在成都留下了。
他住在我出租屋的客厅,睡一张旧折叠床,白天在烧烤店帮工,晚上骑着我的电瓶车去代驾。他攒钱给老家寄过两次,不多,每次五百。
他总说,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我没告诉他,那天电话挂了我蹲在原地抽了一根烟,烟是借隔壁店老李的。老李说,小子,你跟谁打电话呢,蹲那儿傻笑。我说,没,一个朋友,说要来成都。
那根烟抽完,雨还在下。我回屋换了件干衣服,开始想明天怎么跟老板开口借钱。
日子就那么过着,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直到去年冬天,成都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春熙路那些网红店门口依然挤满了拍照的人。他忽然说,哥,我想请你吃顿饭。
他带我去了一家小馆子,点了回锅肉、麻婆豆腐、一个汤。他端起杯啤酒,说,哥,我存了点钱,想开个自己的小摊,卖烤苕皮,我学的手艺。
我说,行,哥给你写招牌。
他笑了,然后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话费充值回执单,金额一百元,充值时间就是那天下午,充值号码是那个已经成了空号的座机号。
他说,哥,那天我充完话费就后悔了,怕你顺着这条线查到我的地址。后来我辞了职,把那台手机扔了。但我把这张回执单留下来了。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给一个陌生人充话费。
他顿了一下,说,也是第一次有人叫我不要干这个。那碗醪糟粉子,他说,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道。甜的,烫的。在莆田那三个月,我没吃过一顿热的饭。
他说,哥,谢谢你那天没报警。
我说,我那时候穷,懒得报警。
他笑了,眼眶却红了。窗外雪还在下,他端起啤酒,说,哥,干了这杯,以后我就叫成都人了。
那天晚上回去,出租屋的灯坏了,我蹲在门口换灯泡,他给我扶着凳子。
我拧下旧灯泡,换上新的,光一下子就亮了。
我说,你看,有些事情,一换就好了。
他说,是啊。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哥,你知道吗,那天我在莆田挂了电话,坐在那间小黑屋里面,窗外也是下雨。我想,要是真有一个人肯给我充一百块话费,我就去他那儿。后来我自己给自己充了一百,然后我就来了。
我愣住了。
他说,那一百是你让充的,我想着,就当你给我充了。
他说,我这一辈子,就靠着这一百块钱的想念,撑过来了。
我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微微发白。我翻到那天的那条话费充值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充值时间正好是那通电话结束后的第七分钟。
七年了,这条短信我一直没有删。
我关掉手机,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我想,这个世上有很多人都在很认真地活着。有人蹲在雨里吃面包,有人坐在火车上饿着肚子,有人在诈骗电话里扮演另一个自己。我们都是被生活推着走的人,有时候走岔了路,有时候停下来,有时候被一个陌生人一句话拉回来。
那一百块钱的话费,早就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但那个电话那头的人,他带着这一百块钱的想念,从莆田坐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到了成都,住在我客厅的折叠床上,学会了烤苕皮,存下了第一笔开店的钱。
他后来真的在建设路支了个小摊,招牌是我写的,字很丑,他非说好看。他的烤苕皮味道不错,回头客慢慢多起来,有时候我下班路过,他会塞给我一两个不要钱的,说,哥,趁热吃。
我接过苕皮,站在他摊子旁边,咬了一口,烫得直吸凉气。他笑着说,哥,你永远是我哥。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想起了那个电话里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他说,你是第一个跟我聊这么久的。
现在他就在我面前,守着一个小摊子,认认真真烤每一份苕皮,每一片都刷上酱,撒上葱花,卷起来,递给人。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给手机充了一百块钱话费。
屏幕亮起来,余额一百零一点。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灯,闭上眼睛。窗外成都的夜色很深,很静,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汽车的鸣笛。我想起那条短信,想起那天春熙路下着雨,想起我蹲在奶茶店门口啃泡了雨水的面包。
我想,我这一辈子,可能只做过这一件值得说的事。
就是在一通诈骗电话里,问了一句,能先给我充一百话费吗。
然后真的有一个人,带着这一百块钱的想念,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来了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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