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儿子结婚,我在饭店订了50桌,每桌6800元。钱是一分没少花,可开席没多久,我就听见邻桌亲戚小声说:“这菜,怎么看也不像六千八的标准。”我当时脸上还笑着,心里已经咯噔一下——这顿饭,怕是要让我在亲家面前抬不起头了。
我站在大厅过道边,手里还攥着刚才迎宾时没放下的喜糖盒。服务员正一托盘一托盘地往上端菜,我盯着刚上桌的那道鱼,眼熟,又不对。预订那天我专门去后厨看过样菜,每桌6800元的标准,主菜该是整条东星斑,可眼前这盘,鱼身短了一截,颜色发暗,盘边摆的也不是当时说好的那几样配菜。我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邻桌那亲戚看见我,立刻别过脸去,夹了一筷子青菜,不再吭声。
儿子从主桌那边过来,低声问我:“爸/妈,菜是不是不对?”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今天穿着新西装,头发梳得整齐,可眉头拧着,嘴角那点笑是硬挤出来的。我拍了拍他胳膊,说:“你先去招呼客人,这边有我。”他站着没动,又往亲家那桌看了一眼,才转身走了。
为了这顿饭,我提前好几个月就开始张罗。从看菜单到定菜品,从选酒水到排桌位,一样一样都是我自己跑下来的。6800元一桌,50桌,总共34万,还不算酒水和婚庆布置。我跟饭店签单子那天,手在收据上按了按,心想贵是贵了点,可儿子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亲家那边又是个要面子的人家,不能让人说我们家办事不讲究。那会儿我还特意跟饭店负责人说,菜一定要按样菜上,不能临时换,对方满口答应,说婚宴当天会安排专人盯后厨。
可现在,菜一道道端上来,我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我数了数,光是已经上桌的热菜,就有三四道跟预订时看的不一样。邻桌的议论声不大,可一句句都往我耳朵里钻。有人说“这汤看着寡淡”,有人说“那个虾仁个头小了一圈”。我站在原地,手里那张喜糖盒的硬纸边已经被我捏得变了形。
亲家母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又把儿子叫了过去。我离得远,听不清她说什么,只看见她嘴唇动得快,手在桌边轻轻拍了两下。儿子弯着腰听,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过了几分钟,他朝我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爸/妈,那边说,这让他们很没面子。”我喉头一紧,问:“还说什么了?”儿子顿了顿,说:“就说菜不对,跟之前讲好的差太多,亲戚都看着呢。”
我没再问,转身往宴会厅门口走。身后是司仪还在热场的声音,音乐响着,宾客们该吃吃该喝喝,可我心里那点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我掏出手机,翻到预订那天拍下的样菜照片,又对着刚上桌的几道菜拍了几张。镜头里,那盘鱼缩在盘中央,边上一圈装饰菜叶稀稀拉拉,像被人提前动过筷子。
儿子跟出来,说:“爸/妈,要不等散席再说?”我回头看他一眼,他眼神里有点慌,也有点怕。我知道他怕什么,怕我这时候跟饭店翻脸,怕亲家那边脸色更难看。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兜里,说:“行,等散席。”
可我心里清楚,这顿饭还没完。
散席时已经快夜里十点。
宾客一拨一拨往外走,有的拍我肩膀说“孩子成家就好”,有的只是客套两句,眼神往宴会厅里飘。我笑着送人,嘴角都笑僵了,手心却一直发凉。
儿子本来想留下来陪我找饭店,儿媳在旁边轻轻拉了他一下。
“先把我爸妈送回去吧。”儿媳声音不大,“他们今天心里不舒服,路上你也解释解释。”
儿子看我。
我把车钥匙递给他,说:“去吧,别让亲家再等。”
他捏着钥匙没动:“那你一个人行吗?”
“这是花钱吃饭,不是打架。”
我说完,转身去了前台。
饭店负责人还在,像是早知道我会来,桌上已经摆了一沓单子。我把预订合同、收据和手机照片放到他面前,没有绕弯子:“今天50桌都有问题,不是一桌两桌。你们先说清楚,为什么跟我订的标准不一样?”
负责人戴着工牌,先给我倒了杯温水,又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
他看了半天,只说:“今天婚宴确实忙,服务上有出入。”
“有出入是什么意思?”
我盯着他,“我花的是6800一桌的钱,不是来听你说句忙的。”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语气还是平的:“后厨当天食材紧张,有些东西做了临时调整。主家也是为了婚礼顺顺当当,我们理解你现在的心情。”
我一听“临时调整”,火一下顶到嗓子眼。
“谁同意调整了?”
我提前几个月订桌,尾款当天也付清了。你们要换,为什么开席前不跟我说?等客人都坐下了,鱼都端上桌了,你们自己就替我决定了?
负责人没接话,只抽出一张“婚宴临时调整确认单”推过来。补偿方案金额空着,末尾已经留出签字的地方。他说:“你先签了,确认当天菜品调整是双方沟通后的结果。我们可以申请一点心意,送你几张餐券,或者下次家庭聚餐给你安排一桌。”
我看着那行字,反而冷静下来:“我一签,是不是就变成我同意了?”
他脸上的笑淡了点:“你不要把事情想复杂,这只是走内部流程。没有确认,我们不好申请补偿。”
我把单子推回去:“我不签。你今天要么承认菜没按合同上,要么继续核对照片和桌数。别拿一张事后补出来的单子,让我替你们把错认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单子收回去,语气也硬了:“菜已经吃完了,婚宴也结束了。你现在拿几张照片,说50桌全都不对,这个我们没法认可。最多就是当天服务有瑕疵,店里象征性表示一下。”
“象征性是多少?”
他没马上答,只拿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个要再申请,但你要求按差价或者打折,我们肯定接受不了。”
我看着他胸前的工牌,忽然觉得这张桌子比婚宴厅还冷。34万不是树叶,风一吹就能从天上掉下来。那是我和家里人一点一点攒下的钱,本来想给儿子撑个脸面,结果脸没撑住,连说理都要先被哄着签字。
我没回头,只把饭店的玻璃门推开。门外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上的衣服已经汗湿了一层。
儿子的车还没回来。我坐在饭店门口的台阶边,给他发了条消息,只写了四个字:还没谈成。
消息发出去没半分钟,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背景里有亲家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儿子捂着话筒,声音压得很低:“爸/妈,你先回家,别在那儿耗着了。”
“他们怎么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他说:“我岳父母让我问你,饭店到底准备怎么处理。”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接话。亲家的声音从听筒边漏出来,模模糊糊一句:“你们家的事,自己商量着办吧。”儿子没应,只把话筒捂得更紧。
我问他:“你岳父岳母是不是觉得,这钱该我们自己认?”
儿子沉默了几秒,说:“他们没这么说,只说婚宴是我们这边订的,后面怎么办,得我们拿主意。”
“那你呢?”
“我……”他顿了一下,“我本来想明天跟你一起去找饭店。”
“然后呢?”
“我媳妇说,刚办完婚礼,别闹得太僵,传出去像我们跟人斤斤计较。”
我听着这话,没再往下问。电话里有车钥匙响,有车门关上的声音,亲家母又说了句什么,儿子应了一声,匆匆挂断。
我坐在台阶上,手机屏幕暗下去,那四个字“还没谈成”也跟着没了。风从饭店门口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我没急着走,把合同和收据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来,借着路灯又看了一遍。34万,50桌,6800一桌。数字清清楚楚,没一个是我记错。可到了这会儿,愿意站我这边的人,却一个都没有。亲家要面子,儿媳怕难看,儿子夹在中间,话都不敢说硬。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饭店。这次没约到负责人,前台说他有事出去了,让我等。我坐在大堂等了快一个钟头,才看见他拿着个文件夹从电梯口出来。他看见我,脚步没停,先朝前台使了个眼色,才走过来坐下。
“主家,你又来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翻到昨晚拍的那张确认单:“我想了一夜,还是那句话,我不签。你们要谈,就按合同和照片谈。”
他摊了摊手,像早就想好说辞:“你今天来,我们也只能给你一个象征性方案。50桌的菜已经消费完了,照片只能证明个别菜品有差异,不能证明50桌都缩水。你说每桌都不对,可客人也没当场拒吃,对不对?”
我盯着他:“客人没掀桌子,是给我儿子留脸。不是给你们留理。”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只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推到我面前。上面写着“宾客关怀方案”,大意是送我两张自助餐券,再加一次包间消费抵扣,金额没写,有效期三个月。
我没碰那张纸。
“这就是你们的说法?”
“这是目前店里能给的。”
“我花34万,你们给我两张餐券,让我再带着家里人来吃一顿,顺便把今天的事也咽下去?”
负责人把纸收了回去,脸上那点笑也没了:“你要不接受,那只能去投诉,或者走正规渠道。我该说的都说了。”
我站起身,把合同和收据装回内袋,手机也放回兜里。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他一眼:“行,那就不谈了。我回去想想,怎么把这50桌的理说清楚。”
他没再送,只坐在原处翻手机。
回家以后,儿媳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客厅里跟人发消息。她抬头叫我一声,又低下头去,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我本想问她亲家那边怎么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儿子从厨房出来,端了杯水给我,低声说:“我岳母早上发了条消息,说以后家里吃饭,少提婚宴的事,免得大家都不舒服。”
我接过水,没喝。
“她这是怪我们。”
儿子没否认,只说:“等过几天她们气消了,我再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爸花了34万,还被人当冤大头?”
儿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进了卧室,把合同、收据和手机里的照片一起放进抽屉。单据边角已经有点软了,是我昨天在饭店门口攥出来的汗。我用手把它抚平,又拿个空红包压在上面。
抽屉合上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张收据。上面的金额清清楚楚,像在提醒我,这顿饭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较真。
儿子跟到门口,站了一会儿,说:“爸/妈,您定。您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我背对着他,手还搭在抽屉上。
他这句“您定”,我昨天听着还觉得是儿子懂事,今天再听,却像把整件事都推回了我一个人身上。饭店不认,亲家不帮,儿媳怕闹,儿子只会说“您定”。我要是也不管了,这34万就真成了一笔糊涂账。
可我要是继续管,明天还得一个人坐到饭店大堂里,对着那个工牌笑脸,把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抽屉里那张收据安安静静躺着。
我盯着它,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这钱我到底是在给儿子争个说法,还是在给自己争一口气?
窗外有车开过,声音由远及近,又慢慢远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