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车前还回头冲我摆了摆手,笑得挺客气:“老周,这几天麻烦你了。”
我也摆手,说“路上注意安全”,心里想的却是:可算走了。
这话要是搁在六天前,打死我也说不出口。那会儿我站在火车站出站口,看见她拖着个暗红色拉杆箱朝我走过来,心里头还挺热乎的。五十六岁的人了,还跟个小伙子似的,头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我叫周建华,五十六,丧偶四年,在城南一家机械厂做设备维修,一个月到手六千八。闺女嫁到外省去了,一年回来一两趟。我一个人住一套两居室,房子不大,收拾得还过得去。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赖,就是晚上回到家,屋里连个响动都没有,烧壶水都能听见咕嘟声从厨房传到客厅。
我那个老同事赵姐看我可怜,给我介绍了王秀兰。
“比你小两岁,五十四,绝经了,没这些麻烦事。”赵姐说话直来直去,“人干净利索,做饭好吃,就是性子有点那个,你自己处处看。”
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什么叫“性子有点那个”?我寻思着,五十多岁的女人,还能“那个”到哪儿去?我又不是找小姑娘谈恋爱,不就是搭伙过日子嘛,能做饭,能说上话,别一天到晚找茬吵架,就齐活了。
头一回见面是在赵姐家。王秀兰穿了件墨绿色的薄棉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抹了层淡淡的粉,说话轻声细语,还主动帮我续了杯茶。我心里给她打了八十分。
聊了半个钟头,她说:“我这个人吧,有个毛病,眼里揉不得沙子,家里哪儿不干净,我浑身难受。”
我赶紧说:“我也爱干净,家里天天拖地。”
现在想想,我当时说这话,纯粹是给自己挖坑。我爱干净是不假,可我那叫“一个人住的干净”,跟王秀兰嘴里的干净,压根不是一个标准。
前前后后聊了两个月,微信上她发语音,声音温温软软的,问我吃了没有,问我厂里忙不忙。我说要不你来我这儿住几天,就当互相了解了解,合适的话,年底把事办了。她犹豫了两天,答应了。
来之前,她问了一句:“你家里有单独的客房吧?”
我说有,原来闺女住的那间,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
她说那就行。
我当时没琢磨明白,她问这个干啥。后来才知道,人家打一开始就防着我呢——搭伙归搭伙,头几天各睡各的,谁也别想占谁便宜。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可转念一想,五十四岁的女人了,谨慎点也正常,我要是为这个挑理,显得我心术不正。
她来的那天是周一。我请了半天假去接站。
出站口人挤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比头回见面瘦了点,脸上那层粉没抹,蜡黄蜡黄的,看着倒更像五十多岁的人了。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也说不上失望,就是觉得跟微信里那个形象对不太上。
她拖箱子过来,我伸手去接,她说了句“不用不用,我自己行”,可也没真拦着我。箱子不沉,里头装的都是换洗衣裳和一个电热水壶,她说用不惯别人的壶。
到家是上午十点多。我提前把屋子拾掇了一遍,地板拖了两遍,茶几上的灰擦了,连烟灰缸都收起来了。她进门,把箱子立在玄关,眼睛先没看我,上上下下把客厅扫了一遍。
“哟,你这房子采光不错。”
我刚要高兴,她又来了一句:“就是这沙发罩该洗了吧?我看着有点发灰。”
我低头看了看沙发罩,上个月才洗的。我说可能是光线的事。她没接话,走过去用手指头在电视柜上抹了一下,看了看指头,没说话。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说:“昨天刚擦的。”
她说:“哦,北方灰大,正常。”
就这么两句话,我心里那点热乎气儿凉了半截。可人刚进门,总不能为个沙发罩闹别扭。我把她箱子提进客房,帮着把东西归置了。她从箱子里掏出一卷保鲜膜、两瓶洗洁精、一块擦擦克林,还有一双塑胶手套,一样一样摆到床头柜上。
我看得愣住:“你还带这些?”
“用着顺手。”她说得理所当然。
中午我张罗着做饭,从冰箱里拿出提前买好的排骨和一条鲈鱼。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说:“排骨多少?”
我说两斤半。
“两个人吃两斤半?吃不完剩下又是浪费。”她走过来,把排骨袋子打开,一斤装进保鲜袋塞回冰箱,“晚上再吃。”
我心里头已经有点堵了。我是个糙老爷们儿,平时一顿能吃一斤排骨,她这一分,等于把日子直接减半。可我又想,人家是会过日子,不是坏心,忍了。
那顿午饭吃得还算和谐。排骨炖得确实香,她又炒了个青菜,味道不错。我夸了她两句,她脸上有了笑模样,说:“我做饭还行,就是吃不了多少,你多吃。”
吃完饭我主动去刷碗,她在旁边站着看。我刷完一个碗往沥水架上一放,她伸手拿下来,重新冲了一遍。
“洗洁精有残留,得多冲两遍。”她说。
我嘴上说“行,我记住了”,心里想的却是:这日子要天天这么过,我非憋死不可。
下午我本来打算带她去附近公园转转。她说不用了,坐了四个小时车,想歇歇。我说那行,我也在沙发上眯一会儿。刚躺下没十分钟,就听见厨房里哗哗放水的声音。我爬起来一看,她戴着那副塑胶手套,正拿抹布擦抽油烟机呢。
“你歇着啊,那个我上礼拜刚擦的。”
“表面擦和里外擦两回事。”她头都没回,“你这油盒里都快满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说实话,我那抽油烟机擦得确实不勤,油盒一个月倒一回。可你一个头回来做客的人,进门第一天就擦人家抽油烟机,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秀兰,你放着吧,回头我自己弄。”
“没事,我顺手。”
她越说顺手,我越觉得不顺手。
这是第一天。
第二天早上,事儿就更多了。
我平时六点半起床,烧壶水,泡碗麦片,七点出门。那天我六点二十起来,到客厅一看,王秀兰已经穿戴整齐了,地也拖了,桌子也抹了,我昨晚搁在鞋柜上的车钥匙、打火机、半包烟,整整齐齐码在茶几上。
“你那半包烟我给搁抽屉里了。”她端着一杯白开水站在那儿,“抽烟不好,少抽。”
我这个人抽烟三十多年了,闺女说、我媳妇活着的时候也说,我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一个刚来两天的女人管我抽烟,我心里不大得劲。我“嗯”了一声,拉开抽屉把烟摸出来,塞裤兜里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吃早饭的时候,她摊了鸡蛋饼,熬的小米粥。饼摊得薄,焦黄焦黄的,我得承认,比我自己糊弄的早饭强了不止十倍。我连吃了三张,她又给夹了一张,说:“好吃就多吃点,别剩。”
我心里那点不得劲,被一张鸡蛋饼给压下去不少。心说,人家管你是为你好,别不知好歹。
吃完早饭我要上班,她问:“中午回来吃吗?”
“厂里食堂对付一口得了,来回跑费劲。”
“那晚上呢?想吃什么我提前准备。”
我想了想说:“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笑了一下:“‘随便’最难做。”
我也笑了,说:“那就炖个豆腐,炒个肉,你看着来。”
“行,早点回来。”
这句“早点回来”,说得我心里一暖。四年了,没人跟我说过这话。我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把我裤兜里露出半截的烟盒往里推了推,说:“路上慢点。”
我下楼的时候,台阶都踩得轻快了。
晚上到家六点出头。门一开,饭菜香味扑过来,桌上摆着炖豆腐、蒜苔炒肉、一碗紫菜蛋花汤。我洗了手坐下,先夸了一句“闻着就香”。
她解了围裙坐下来,说:“你尝尝咸淡。”
我夹了一筷子豆腐,刚送到嘴里,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把我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拎起来,抖了抖,挂到门口的衣架上。
“外套别搭椅子上,沾了饭味不好洗。”她一边挂一边说,“还有你那屋,被子我给你叠了,窗台也擦了。袜子搁在电脑椅底下的,我给洗了晾阳台了。”
我嚼着豆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屋里电脑椅底下那双袜子,是我三天前脱了就没管的。你刚来第二天,就翻到我屋里去了?
“那什么,”我把筷子放下来,“我那屋你就别收拾了,我自己来吧。”
“顺手的工夫。”她又坐下来,给自己盛了半碗汤,“你那屋也太乱了,床头柜上堆着药盒子、充电线、还有半包饼干,跟杂物间似的。”
我脸上有点发烫。我那屋是我的地盘,乱有乱的道理,我用得顺手就行。可人家说出来,句句在理,我要是急了,倒显得我不识好歹。
“我回头自己收拾。”我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头回重了点。
她听出来了,抬眼看了看我,“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那顿饭后半截吃得有点闷。
第三天是重头戏。
我有个毛病,晚上睡觉前喜欢躺床上刷会儿手机,刷刷短视频,看看新闻。那天晚上我洗完脚,坐在床边刷手机,她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个喷壶和一块抹布。
“你那窗帘挂多久了?我闻着有一股灰味儿。”
我愣了一下:“快一年了吧,没洗过。”
“一年?”她眼睛瞪得溜圆,“那上边得多少灰?赶紧摘下来我洗洗。”
我说:“那个是遮光布,得干洗,水洗了不遮光。”
“谁说的?加点柔顺剂泡泡,轻轻揉揉就行。”
她说着就踩上凳子去摘窗帘钩子。我赶紧拦着,说天都黑了,明天白天下下来再说。她不情不愿地下来了,嘴里嘀咕:“一年不洗窗帘,你们这些男人啊……”
后半句她没说,可意思到了。
当天夜里我躺床上,越想越别扭。窗帘一年没洗是不假,可我一个人住,平时窗户都不大开,能有几两灰?再说了,你来六天,前三天把我抽油烟机擦了,被子叠了,袜子洗了,这会儿连我家窗帘都盯上了。下一步是不是得把我这房子翻个底朝天?
我翻了个身,又一想:人家可能就是这么个人,手脚闲不住,看见不整齐就难受。咱要找个搭伙的,人家勤快还成缺点了?
这么一想,气又消了。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什么事都能替别人找补。我媳妇活着的时候就说过我:“周建华,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不记仇,最大的缺点是太不记仇。”
第四天,我总算摸着她一点脾气了。
那天下午厂里临时有事,我晚回来一个钟头。进门之前我给她发了条微信,说别等我了,你先吃。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进家门将近七点半。桌上饭菜用纱罩扣着,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脸色不大好看。我说了句“对不住对不住,厂里临时抢修”,洗了手坐到桌前掀开纱罩吃饭。
吃到一半,她忽然来了一句:“你要是天天加班,这饭我就没法做了。”
我咽下一口饭,说:“哪能天天加,今天是赶上了。”
“我跟你说,我这人不喜欢等人。”她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格,“我在家的时候,我老伴要是不说几点回来,我就把饭菜锁柜子里,他回来自己热。”
我筷子停在半空:“锁柜子里?”
“对啊,说几点就几点,过了点自己想办法。”她说得风轻云淡,“这不是治人,是立规矩。日子没个规矩,没法过。”
我把碗放下,嚼了两口才说:“秀兰,咱俩这才第四天。”
“我知道才第四天。”她看了我一眼,“头几天就得把规矩立下来,往后才省事。”
我心里那根弦彻底绷紧了。立规矩。这三个字搁厂里,是车间主任对学徒工说的。她跟我这儿立规矩呢。
“行,立规矩。”我笑了一下,尽量把话说得软和,“那我也立一条,成不?我那屋,你别进去收拾,真的,我自己的东西自己有数。”
她没立刻接话,电视里正演着个家庭剧,里头一对小夫妻也在吵嘴。她听完主持人拉了拉家常,才说:“你那屋乱得跟猪窝似的,我不收拾谁收拾?”
“我自己收拾。”
“你收拾得了吗?你那床头柜……”
“秀兰。”我打断她,“你听我说一句。我不嫌你屋子收拾得好,我谢谢你。可那屋我住了四年了,东西搁哪儿我心里有数,你一动,我就找不着了。今天早上我出门,兜里那串钥匙是你给我从茶几上收抽屉里了吧?”
“在抽屉里放着多整齐。”
“可我出门就摸不着了,翻了三分钟。”
她不说话了,嘴抿着。我看她那样,心又软了,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不好,就是……咱俩才刚住一块儿,有些事慢慢来,成不?”
她盯了我两秒,忽然笑了,笑里有点别的意思:“老周,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我头一回见人把乱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我也跟着笑了,心想这事儿算翻篇了。后来才明白,她那个笑不是翻篇,她是没找着机会再翻回来。
第五天,轮到“绝经”这个话题了。
导火索是我那把电风扇。
那天中午天热,我吃完饭把客厅那台落地扇拿出来了,对着自己吹。她从厨房出来,站在风扇前头吹了两分钟,说:“你开几档?”
“三档。”
“三档风太硬,我受不了。”
她走过去直接给拧到了一档。一档那点风,跟蚊子喘气似的。我说:“那你吹一档,我热点就热点。”
“热点好,热点出汗,你那一身湿气,得排。”她说得头头是道,“我这两年绝经了,忽冷忽热的,最怕吹硬风。你不知道,绝经以后这身体跟以前不是一个身体了,我原先冬天都不穿秋裤,现在五月份还得套一件。”
我“哦”了一声,没接话。这种话题我实在不知道该接啥。
她接着往下说:“我夜里还容易出汗,一宿得醒两三回,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三点了睁着眼看天花板,五点了才迷糊过去,六点又得起来给你做饭。”
我听到这儿,有点不是滋味:“那你别起那么早,我出去买个包子对付一口就得了。”
“那怎么行?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她摆摆手,“你不用管我,我自己知道我自个儿身体。”
其实她说到这儿,我要是接一句“你辛苦了”,这事儿就过去了。可我这个人嘴笨,当下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我就说这几天她脸色怎么发黄,夜里睡觉门缝里透着点光,原来是睡不踏实。
饭后我刷碗,她在旁边站着。我说:“那你白天补个觉,下午别干活了。”
“那不行,活儿在那儿搁着呢。”她一指阳台,“你那几盆花,土都板结了,我得换换。”
我阳台上就三盆绿萝,一盆吊兰,是我媳妇活着的时候养的草,浇水就活,不浇水蔫两天也死不了。我说那花不用管。她说不用管不行,花也得吃饭。
当天下午她真把那几盆花全倒腾了一遍,换上她下楼挖的土。我下班回来,阳台地上全是泥点子,三盆花倒是支棱起来了。
这事儿搁平时是好事。可到了晚上,我跟她在客厅看电视,她忽然说了句:“老周,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绝经以后,脾气跟以前不大一样,有时候控制不住,说话冲。我提前跟你说一声,你要是觉得受不了,就当时别理我,等我那股劲儿过去。”
她这话说得挺实在的。我当时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觉得之前几天憋的那些气,有点小肚鸡肠。
我正想说“没事,理解”,她下一句接上了:“不过你也有你的毛病。你这人不爱干净,嘴还硬,我收拾这儿你还不让,我这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你连句好听的都没有。”
我那股刚起来的理解劲儿,一下子被噎回去了。合着说了半天,还是我毛病大?
“秀兰,”我笑了笑,“这几天你收拾屋子、做饭,我感谢你。可你数数,这五天,你挑了我多少毛病?沙发罩、抽油烟机、窗帘、袜子、床头柜、钥匙、电扇档位、剩菜,还有我中午不回来吃饭——”
“我挑你毛病是为你好。”
“我知道是为我好。”我说,“可你这‘为你好’能不能歇一歇?我又不是个物件,天天这么拾掇,我累。”
这话说出来,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电视里广告放完了,接着演电视剧。她看着电视,嘴动了动,最后说了句:“行,那从明天起,我不管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气话,可我也没再往下接。那晚上她早早回了客房,门关得挺轻,但我听得出来,这门关得客气。
第六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我躺在床上想,这日子才六天,我已经觉得喘不上气了。白天在厂里修机器,不管多累,我心里是松快的。这几天一进家门,我先看沙发罩动没动,再看拖鞋有没有被重新摆过,比我进车间看设备还紧张。
可你要说王秀兰这人多坏,那也不是。她做的饭我一口没剩,她收拾完的屋子确实亮堂。她夜里睡不着,早上还得起来给我摊饼。她腰疼——这是第六天下午我才知道的——她弯腰擦阳台地的时候一手扶着腰,哎哟了一声,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老毛病,绝经后缺钙,时不常就抽筋。
那天下午我没出门,在家待着。她收拾完阳台,坐在沙发上揉腰,我给她倒了杯热水,说:“别干了,坐那儿歇歇。”
她接过水,忽然说了句:“老周,你这人其实不赖,就是太独了。”
我说:“我一个人过了四年,独惯了。”
“我老伴走了三年。”她捧着水杯,眼睛看着窗外,“我儿子在北京,一年回来一趟。我一个人在县城,屋里静得我耳朵嗡嗡的。后来我就找活儿干,见天儿地擦,擦完了再擦一遍。我自己也知道,那是闲的。可手一停下来,心里就空得慌。”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跟之前挑毛病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低低的,有点发涩。
我心里动了一下。那种一个人守着空屋子的滋味,我太熟了。我晚上听见楼下两口子吵嘴,我都羡慕。她那毛病我也明白了大半:她不是非要管我,她是怕自己没用。一个五十四岁的女人,绝经了,身体不听使唤了,儿子又不回来,她能抓住的就是这些——干净、规矩、把日子按她的意思摆整齐。
我心里那股气消了一半。可另一半还在。因为日子不是说一句“我懂你”就能过下去的。她再怕自己没用,也不能把我当成个活儿来干。
“秀兰,”我说,“你说的这些我懂。可你想想,你这六天管我,管得我连抽屉里的烟都不敢放了。我独了四年是不假,可我这四年过得也挺好,我想找个伴儿,不是想找个车间主任。”
她扭过头来看我:“合着我对你好,还成我的不是了?”
“你对我是好,可你这个好,我有点接不住。”我琢磨着怎么说能不伤人,“就好比你给我炖了排骨,一斤,规定我吃一斤。我吃得了,可我没吃饱。你懂我意思吧?”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水杯搁下了:“老周,我明白你意思了。”
我以为她真明白了。
当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比头几天都丰盛。我心里还挺高兴,寻思这是把话说开了。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菜,我也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气氛挺好,好得我都有点愧疚,寻思自己白天那番话是不是说重了。
吃完饭,她收拾完碗筷,坐到我旁边,说:“老周,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咱俩要是真在一块儿过,我的意思是,床的事,得等等。”
我一口茶差点呛着。我压根没往那儿想。
她脸有点红,说话倒是一点不含糊:“我这绝经以后,那方面就不行了,干巴巴的,疼。我原先那个老伴,最后两年我们也是各睡各的。我这人实在,先跟你说清楚,免得你将来觉得上当。你要是图这个,那咱趁早别耽误。”
我脸上挂不住,把茶杯放下,说:“秀兰,我五十六了,不是二十六。我找伴儿,图的是有人说话,有口热饭,不是图这个。”
“那我就放心了。”她点点头,语气还是那么实在,“不过话说前头,咱俩这个脾气,还得磨合。我这人眼里搁不住事,你哪儿做得不对,我肯定要说。你要受不了,早点拉倒,别拖拖拉拉的。”
这话说得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才还说要磨合,下一句就是“受不了早点拉倒”。这话里话外,还是她拿主意。
夜里我躺在床上,把六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第一天,抹布。第二天,袜子。第三天,窗帘。第四天,立规矩。第五天,电扇。第六天,把话说开了——可这“说开”听着更像下最后通牒。
我找出个规律:她每一件事都有道理,可每一件事都是她说了算。我要是顺着,这日子能过;我要是想按自己的法子来,她那话就等着呢——“受不了早点拉倒”。
我这人脾气好,可不代表没想法。我前头那三十年和老婆过的日子是什么样?我老婆也爱干净,也管我抽烟,可她管的时候会说“你少抽两根,我不爱闻那味儿”,不会说“你不洗窗帘我就受不了”。她给我做饭,我爱吃多少吃多少,剩下就剩下。日子过得顺,是因为两个人都在让步,不是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立规矩。
第二天早上,也就是第七天,她起来照常做了早饭。我坐在桌前,看着摊好的鸡蛋饼,想了半天,把筷子放下来了。
“秀兰,吃完早饭我送你去车站吧。”
她手里正端着粥,愣了一下:“咋了?”
“我琢磨了一宿。”我说,“咱俩不合适。”
她把粥碗放下,脸上有点挂不住:“我哪点做得不好?你倒是说清楚。”
“你做得都好。”我说的是真心话,“做饭也好,收拾屋子也好,人也实在。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咱俩对‘过日子’这三个字的想头不一样。”我尽力说得明白些,“你想把日子过成个样子,规矩、干净、样样儿都有数。我想把日子过得松快点。这六天我老怕哪儿又做错了,你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呢,哪天就翻出来。我这人钝,接不住你这么细的法子。”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可那笑里没多少温度:“老周,说到底,你还是嫌我管你。”
“我不是嫌你管。”我说,“我是嫌我这一辈子,到五十六了,在自己家里头,还得跟个做错事的学生一样。”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不知道哪来的词儿。可说出来之后,心里忽然清楚了:就是那么回事。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收碗,动作比平时重了点,碗碰着碗,响了两声。我没拦她。
收拾完行李,她拉着那个暗红色的箱子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老周,我最后说一句。”她手搭在门把手上,“你这样的,再找十个也长不了。男人都一个德行,想让人伺候,还不想让人说话。”
我点点头:“你说得对。我可能就想找个人间烟火,没想找个管事的。”
“人间烟火?”她大概没听懂这个词,摇摇头,拉门出去了。
到车站这一路,俩人话不多。上车前她回头跟我摆了摆手,就是开头那一幕。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班车开走,掏出手机给赵姐打了个电话。
“赵姐,人送走了。”
赵姐在那头叹了口气:“我就知道长不了。秀兰那个人,人是好人,就是太要强。她前头那个老伴活着的时候,家里大事小情全是她说了算,惯出毛病来了。你也别怨她。”
“没怨。”我说,“你也别怨我。”
“怨你啥?”
我想了想,说:“赵姐,你说我是不是太独了?人家把我袜子都洗了,我还不知好歹。”
赵姐在那头乐了:“你要真不知好歹,你就不会打这个电话了。行了,回头有合适的我再给你说。”
“先别说了。”我说,“我回去把我那屋收拾收拾。”
回到家,屋里还飘着她做早饭的味儿。我开了窗通风,把茶几上那包烟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回原来的位置。然后我走到客房,床单叠得方方正正,她带来的电热水壶拿走了,床头柜上那卷保鲜膜没拿,还剩大半卷。我拿起来看了看,寻思这玩意儿我也不会用,顺手塞进了厨房抽屉。
阳台那三盆花倒是精神了不少,土是新换过的,叶子支棱着。我浇了遍水,回头又觉得她临走连花都浇过了,我这是多此一举。
晚上我炒了个菜,炒咸了。吃完饭刷碗,冲了一遍就把碗搁架上了。搁完想起来王秀兰在的时候,碗得冲两遍,我又把碗拿下来,冲了第二遍。
冲完我自己站那儿乐了:人走了,毛病给我留下了。
这事儿后来让我琢磨过一阵子。我跟王秀兰,其实谁也没错。她想找个能让她接着管、接着操心的日子,把劲儿使出来,人就不空了。我想要的是个伴儿,说话有人应,锅里有口热的,谁也别管谁。可两个人凑一块儿过日子,你不管我,我不管你,那还叫过日子吗?
这个事我一直没想透。
赵姐后来又给我打过两个电话,说有个退休的护士,脾气特好,问我要不要见见。我说先等等。我不像头回那么急了。琢磨来琢磨去,我大概明白了一件事:找个伴儿,不能光看她会不会做饭、爱不爱干净、夜里安不安静。还得看,她在你这屋子里头,是让你松口气,还是让你提着一口气。
王秀兰临走说的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着:“男人都想让人伺候,还不想让人说话。”
我承认前半句,后半句我不认。让人说话可以,可说话跟下命令,是两码事。
这大概就是我俩没弄到一块儿去的原因。
也不算啥大事。只不过往后我要再找伴儿,头一条得跟人家说明白:我这人独,屋子乱,东西搁哪儿有数,你别动。你要是实在手痒,我阳台那几盆花归你,随便倒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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