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翠兰是村里第一个把智能手机玩明白的老太太。六十二了,眼不花耳不聋,拼多多砍价、快手刷视频、微信发语音,比她儿媳妇都溜。她男人老赵头说她是“抱着手机过日子的”,她眼一瞪:“你懂个屁,我这叫跟上时代。”
可这“时代”跟得她越来越不对劲了。
头一年刷快手,看人家晒大棚菜,她跟着学,把自家两亩韭菜地改种了西红柿,结果那年西红柿烂市,三毛一斤没人要,赔了四千多。老赵头气得三天没跟她说话,她嘴里还硬:“人家视频里说西红柿能挣三万,谁知道咱这儿行情不一样。”
第二年刷抖音,看人家城里老太太穿旗袍、盘头发、在公园里走模特步,她也去镇上买了条旗袍,大红牡丹花的,穿上了在院里扭了两圈,让老赵头给她拍视频。老赵头蹲在台阶上拿手机怼了半天,拍出来她肚子那块儿鼓着,旗袍开衩高得差点露了棉裤腰。她发到网上,一个点赞没有,倒有个人评论:“大娘,你这不是旗袍,是围裙改的吧?”她气得把旗袍压箱底了。
第三年,刷上了直播带货。有个主播跟她年纪差不多,天天在镜头前吃红烧肉、炖排骨,说“家人们,咱都这岁数了,该吃吃该喝喝”。刘翠兰看得直流哈喇子,当天就去镇上割了二斤五花肉,回来炖了一锅,连吃了三顿。吃完了往秤上一站,胖了六斤。老赵头说:“人家直播那老太太,一顿吃半碗,剩下半碗偷偷倒了,你当人家真吃呢?”刘翠兰不信:“人家一口一口咽下去的,我看着呢!”
真正让她栽跟头的是去年秋天。她刷到一个跟她同岁的农村老太太,人家拍视频说“我六十二了,靠拍短视频一个月挣五千”。刘翠兰心活了。她寻思,她家老赵头会瓦工,院里那棵石榴树长得也好,她天天拍老赵头砌墙、拍石榴开花结果、拍她自个儿做饭喂鸡,攒了几十个视频,天天晚上躺炕上翻来覆去地剪辑,加了字幕加了音乐,发出去,一天看八十遍播放量。
半个月过去,粉丝十七个,其中六个是她们家亲戚。
她还不死心,又看人家说“互粉互赞,抱团取暖”,加了十几个群,天天跟群里人互相点赞评论,手指头戳屏幕戳得起了茧子。老赵头那阵子腿摔了,走道一瘸一拐的,喊她帮忙递个膏药,她头也没抬:“等会儿等会儿,我这正跟群友互动呢。”老赵头自个儿扶着墙挪到柜子跟前,翻出膏药自个儿贴上了。
后来有一天,刘翠兰刷到一个视频,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老太太,坐在自家院里抹眼泪,说“我儿媳妇嫌我不中用,把我从城里撵回来了”。底下评论好几百条,有骂儿媳妇的,有劝老太太想开的。刘翠兰看得鼻子发酸,也跟着评论了一句“老姊妹你要坚强”。评论完了她又刷了一条,是个老太太在城里带孙子,天天拍做饭接送孩子的日常,配文“累并快乐着”。刘翠兰又觉得人家命好。
再往下刷,是个老太太跟老伴自驾游,走川藏线,车顶上架着帐篷,视频里老太太戴着墨镜喊“老了也要疯狂一把”。刘翠兰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个儿这辈子白活了——人家六十二岁跑川藏线,她六十二岁蹲院里择韭菜;人家穿旗袍走模特步,她穿棉袄劈柴火;人家自驾游看风景,她刷手机看人家看风景。
她把手机一扔,跟老赵头说:“老赵,咱也出去旅游呗?”老赵头正拿锯子修板凳腿,头也没抬:“上哪?”“新疆,西藏,人家老太太都去了。”老赵头把锯子往地上一搁:“去新疆来回车票你掏?”刘翠兰不吱声了。老赵头又说:“人家拍视频那帮人,后面有团队有车有赞助,你当真是老太太一个人去的?你刷了三年手机,刷出啥来了?刷出西红柿赔了四千,刷出胖了六斤,刷出群里那十几个点赞的,哪个帮你割过一镰韭菜?”
刘翠兰嘴硬:“人家拍视频也能挣钱。”老赵头说:“挣钱?你挣那俩钢镚儿还不够买流量包的。上个月你光给手机充话费就充了八十。”
这话戳到刘翠兰肺管子了。她算了一笔账:这一年刷视频看直播,买人家推荐的东西——买了三回“新疆灰枣”一回比一回小,买了两回“东北木耳”泡出来全烂了,还买了个“切菜神器”拿回来切了俩土豆就崩了刃,前前后后花了六百多。加上西红柿赔的、红烧肉胖的、话费充的,一年下来净往里搭钱。
可让她真戒了手机,她舍不得。那手机里头有另一个世界,里头的老太太又美又飒又挣钱,比她强多了。她刷着刷着就觉着自个儿日子过得没劲,老赵头不会说甜话,院里鸡天天刨土,灶上锅盖一掀还是那几样菜。
今年开春,隔壁张婶子来串门,看见刘翠兰正趴炕上刷手机,眼袋耷拉着,头发三天没梳。张婶子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翠兰,你天天看人家吃红烧肉,你自个儿锅里炖的啥?”刘翠兰愣了一下,说:“炖的白菜粉条。”张婶子说:“那你觉着哪个香?”刘翠兰说:“当然自个儿锅里香,人家那肉又不进我嘴。”
张婶子拍拍屁股走了。刘翠兰搁下手机,去灶上一看,锅里的白菜粉条早坨了,糊了锅底。老赵头从地里回来,自个儿拿开水泡了碗剩饭就着咸菜吃了,没喊她。
那天晚上刘翠兰没刷手机。她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头过电影似的——老赵头腿疼那几天她没管,西红柿烂地里她没去收,院里石榴熟透了她没摘,全让鸟叨了。她天天看人家过日子,自个儿日子过成一锅糊粥。
第二天一早,她把手机往炕柜里一锁,钥匙塞给老赵头:“你拿着,我想看的时候找你拿。”老赵头攥着钥匙,瞅了她一眼:“你受得了?”刘翠兰说:“受不了再说。”
头三天她跟丢了魂似的,手往兜里掏了八回,啥也没掏着。第五天她开始跟老赵头下地干活,蹲在韭菜垄里薅草,太阳晒得后脖颈子发烫,可薅完一垄站起来直直腰,闻着泥土味和韭菜味,忽然觉着浑身松快。第八天她晚上吃完晚饭,坐院里听蛐蛐叫,看天上星星,老赵头在旁边拿蒲扇给她扇蚊子。她跟老赵头说:“老赵,人家那视频里,天没这么黑,星星没这么亮。”老赵头说:“人家那是滤镜,你当真的?”
刘翠兰笑了,笑完了叹了口气:“咱家这星星,比手机里好看。”
后来她手机还留着,偶尔也刷,但刷个十来分钟就撂下了。她发现一个事儿——那些天天晒旅游晒美食晒旗袍的老太太,直播间里其实没几个人,打赏的都是老头。有一个她关注了半年的“自驾游大姐”,今年三月被爆出来车是租的、路线是抄的、连“老伴”都是花钱雇的群演。刘翠兰看了这条新闻,把手机往炕上一扔,跟老赵头说:“得,我刷了三年,刷了一帮骗子。”
老赵头说:“你才知道?我早看出来了。头一回你让我给你拍旗袍视频,我就知道你魔怔了。”
刘翠兰踹了他一脚,俩人坐院里摘石榴,今年石榴结得稠,压得枝子弯弯的。她拿剪子铰了一个大的,掰开递老赵头一半,籽粒红亮亮的。老赵头咬了一口,说“甜”。刘翠兰说:“比看人家吃红烧肉甜?”老赵头嘿嘿一笑:“那可不,人家吃红烧肉你闻味儿,咱这石榴进自个儿嘴。”
刘翠兰也笑了。那天下午她睡了俩钟头午觉,起来神清气爽,跟老赵头说:“往后咱一天就刷半个钟头,剩下时间睡觉、干活、看石榴。”老赵头说:“中,那钥匙还给你?”刘翠兰说:“给啥给,你拿着,我管不住自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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