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二年,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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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近半百的妇人,把她的第二任丈夫告上了公堂。
她告他“妄增举数”——科举履历造假,谎报应试次数,骗来了一个官身。罪不大,但坐实了,便是除名流放。她选这一条来告,是因为她知道,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路可以让她从这段婚姻里走出去。
宋朝的律法写得很清楚:丈夫若无重大过错,妻子不得主动离异。而即便丈夫有罪,妻子告夫,依《宋刑统》“诸告周亲尊长、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虽得实,徒二年”。告赢了,她也要坐两年牢。
她知道这条律。她还是告了。
这个妇人叫李清照。那一年,她四十九岁。距离赵明诚病逝建康,已经过去了三年。距离她带着夫妇二人半生搜集的金石书画,独自在兵火中辗转南逃,也过去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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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嫁张汝舟,是在这一年的春天。
关于这桩婚事是如何成的,李清照后来在给綦崇礼的信里有过自述。那封信写得极用力,骈俪典重,每一句都像在替自己辩解,又像在替自己赎罪。她说自己“信彼方朔之能言”,信了张汝舟的言辞;说“弟既可欺,持官文书来辄信”,一个孤身漂泊的女人,有人拿着官府的文书来提亲,她便信了。
张汝舟娶她,图的不是她这个人。他图的是她箱笼里那些东西——赵明诚留下的金石拓片、古籍善本、书画器物。靖康之后,李清照一路南逃,随身的藏品散失大半,但剩下的仍是一笔惊人的财富。张汝舟以为娶了她,便也娶了那些东西。
婚后不久,他发现那些东西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多,也不那么容易到手。图穷匕见。关于他动手的细节,正史不载,但宋人笔记与李清照自己的文字里都透出了“虐待”二字。一个在逃亡中失去丈夫、失去家园、失去大半藏品的女人,在第二段婚姻里等来的,是一双伸向她仅剩之物的手,和落在她身上的拳脚。
这段婚姻维持了不到一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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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决定走。
但宋朝的女人想走,没有那么容易。协议离婚需要丈夫同意,张汝舟不会同意。以“义绝”为由诉请离婚,需要丈夫犯下殴妻至折伤之类的重罪,而她未必拿得出那样的证据,也未必熬得到那一天。
她选了另一条路。她告他。
张汝舟的“妄增举数”是一桩旧案。宋朝科举有“特奏名”之制,屡试不中的举子,累积到一定次数,可以由朝廷赐予出身。张汝舟虚报了自己的应试次数,骗来了一个官职。这件事,外人不知,枕边人知。李清照把这件事递进了公堂。
判决下来得很快。张汝舟“有司当汝舟私罪徒,诏除名,柳州编管”。官没了,人被押送柳州管制。按宋律,丈夫因罪编管远地,妻子可以单方面离异。婚,离成了。
然后是她自己的判决。妻告夫,虽得实,徒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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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狱里待了九天。
九天的牢狱,和律文上写的两年,中间隔着的不是法律的宽宥,是人情。她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李格非是苏门后四学士之一,前夫赵明诚的家世也清贵,她自己更是名满天下的词人。翰林学士綦崇礼等人为她周旋,九日之后,她走出了牢门。
出狱之后,她给綦崇礼写了一封信。那封信里,她没有哭。她用了大量的典故,把自己写成一个“桑榆晚景”的糊涂妇人,被“驵侩”之徒所欺。她把自己的遭遇放进了一整套道德修辞里,姿态放得很低,低到近乎自辱。但每一个读过那封信的人都能感觉到,在那些谦卑的骈句底下,有一个女人在拼命地、冷静地,把自己从那场婚姻的废墟里一点一点拔出来。
她没有再嫁。此后近二十年,她一个人住在临安,校勘赵明诚的《金石录》,写词,偶尔和人打打交道。那本《金石录》是她和赵明诚半生的心血,她把它整理出来,进献给朝廷。她晚年的词里,有“物是人非事事休”的句子,也有“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的句子。那些愁里,未必没有张汝舟留下的那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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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人读李清照,大多不愿意相信她曾再嫁。
从明代到清代,无数文人学士替她辩诬,说她“并无改嫁之事”,说那些记载是“小人诬蔑”。他们受不了的,是一个写出“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女人,怎么会曾经走进另一个男人的家门。美国汉学家艾朗诺把这件事看得很透:后代文人对李清照再嫁的否认,与其说是在维护史实,不如说是在维护他们心中那个“才女”应有的样子。
到了民国,风气变了。五四之后,李清照被重新塑造成“女性启蒙的典范”。她的再嫁非但不再是一个污点,反而成了一种可以被讲述的“反抗”——她敢于再嫁,又敢于讼夫离婚,这在旧礼教之下,是何等的胆气。胡适说她是“宋代的一个女文豪”,郑振铎说她是“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一位女诗人”。这些评价都很大,大得像一件不合身的外衣,披在那个在临安的公堂上独自站着的女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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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自己大概不会喜欢这些后来的热闹。
她在《金石录后序》里写赵明诚,写他们“赌书泼茶”的日子,写得细腻而克制,像一个旧家女子在灯下翻一本旧账。她写南渡的狼狈,写藏品的散失,写赵明诚病重时“取笔作诗,绝笔而终”,笔调平得几乎听不出呜咽。她一生最好的文字,都给了那个已经不在的人。
至于张汝舟,她没有为他写过一行词。那场持续了百日的婚姻,在她的文字里,只留下了公堂上的一纸讼状,和出狱后写给恩人的一封骈文书信。她用最不文学的方式,处理了人生中最不堪的一段。
她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大女主”。她没有赢。她离了婚,也坐了牢;她摆脱了张汝舟,也失去了许多她本想保住的东西。她只是在一条被礼法和律条堵死了大部分出口的路上,找到了一道窄门。那道门的代价,她算清楚了,然后走了进去。
绍兴二十五年前后,她在临安去世,年约七十余。死时身边没有丈夫,没有子女。她的词稿散落人间,被人一遍一遍地抄,一遍一遍地刻。那些词里没有张汝舟,也没有那九天牢狱。她把自己最锋利的部分,留在了公堂上,然后转过身,把剩下的日子,还给了赵明诚的《金石录》,和那些至今还在被人念着的、冷冷清清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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