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手已经伸到了副驾驶的脚垫旁边。
车还在高架桥上,前后都是红得连成一片的尾灯。我下意识往右瞥了一眼,看见她把手提袋往脚边一放,整个人稍微侧过身去,西裤裙摆被她往上提了一截,露出脚踝往上一点的位置。
我用余光看见,她右脚踝外侧贴着一块什么东西,有点鼓,边缘发黑。
不是伤口,更像是一块被汗泡过的膏药,好像还有一小段翘起来了。
“李哥,你车上有没有纸巾?”她声音压得很低,“或者创可贴也行。”
我愣了两秒,说副驾驶下面那个抽屉里有湿巾,创可贴倒是没备过。
她“哦”了一声,抽了张湿巾,把裤腿重新盖回去,没再动。
我开始觉得刚才那一下挪裙摆的动作,有点不对劲。不是那种不对劲,是我这人不该往那个方向想的不对劲。她叫方梨,我们公司行政部的,比我小四岁,平时话不多,见谁都笑一下,属于在办公室里没什么存在感的那种同事。
那天是周四。公司财务部月中核账,全楼层都在加班,九点多大楼门口连出租车都不好打。我正好跟她一个方向,就顺嘴问了一句要不要捎一段。她说方便吗,我说反正顺路。
她上车以后也就正常聊天。聊了几句她儿子怎么又不肯睡觉,聊了几句今年公司的体检改了套餐内容。然后我就发现她总在调整坐姿,右脚一直不敢往刹车踏板那边靠,人也有点坐不住的样子。
“你脚怎么了?”我问。
“没事,早上出门穿高跟鞋追公交,崴了一下。”
“那你还穿高跟鞋?”
“公司没放平底鞋。”她说,“而且今天领导来了,总不好趿着拖鞋上班。”
话说到这儿也没什么。我在二环上堵着,她在旁边安安静静坐着。等到了高架入口那段,她突然把裙摆撩起来。
不是那种撩。
是像一个人做检查一样,把裤腿往旁边拨开,给我看一个伤口。
我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你这是膏药还是什么?”
“膏药。中午贴的,现在好像粘不住,一直往下掉。”她皱眉,很费劲地伸手去够,“我想用湿巾擦一下边上的胶,不然一会儿蹭到裤子上,这条裤子就废了。”
“那你早点说啊。”我顺手把扶手箱掀开,抓出那包湿巾递给她,“我还以为——没事,你擦吧。”
她接过湿巾,笑了一声:“你还以为什么?”
“没以为什么。”
我这人有个毛病,一旦心里闪过一个不体面的念头,脸就容易僵。她大概也看出来了,没再追问,低头把裤腿重新提了提,用湿巾小心地按在脚踝那块。车内安静得只剩导航在报“前方拥堵,预计通行时间四十分钟”。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她忽然把声音压得很低,问了一句:
“李哥,你们部门最近是不是要裁人?”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就是听到点风声。”她擦完,把湿巾叠好捏在手里,没再撩裙摆,“我在行政待了快三年,合同下个月到期,续签的事一直没人跟我谈。今天下午跟领导送材料,他顺嘴说了一句‘方梨啊,你要不也看看外面的机会’,我听完心里就有点发毛。”
高架上的车一点点往前挪。我想了半天,没接话。
我们部门确实在开会说经营压力,也确实有一个减员指标。但我不知道行政那边是不是也轮上了,更不知道领导说的这句话是提前打招呼,还是随口的客套。
“你也别自己吓自己。”我说。
“我没吓自己。”她声音还是压着,“李哥,我不是那种爱打听的人,今天也就是憋得慌。你捎我这一路,我不说两句,回家又得装没事人。”
我能听出来她说的“装没事人”是什么意思。她老公在开发区上班,每天通勤两个小时,孩子刚上幼儿园中班,家里老人前年刚动过手术。这些话不是她跟我说的,是以前部门之间的八卦,我顺耳听来的。
她自己大概也知道这种信息瞒不住,所以补了一句:“我要是真被裁了,家里那边怎么开口我都不知道。”
“还没到那一步。”
“嗯。”她嘴上答应着,身体还是绷着。
下了高架以后,我拐进一条小街,打算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她一路上没再提前头那个问题,倒是有几次往手机上看,屏幕亮了又盯了半天,最后锁回去。
到她小区门前,我靠边停车。她解开安全带,拎起手提袋,道了谢,拉车门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李哥,我脚的事你别跟办公室说。她们嘴碎,一传就变味,说我上班穿高跟鞋崴脚怪公司。”
“这有什么好传的。”
“你不懂。”她笑了一下,很淡,“我就怕领导觉得我连路都走不稳。”
她关上车门,钻进小区旁边的便利店,好像去买了瓶水。我坐在车里等了一会儿,看见她从便利店里出来,手里多了一小盒创可贴,边走边把盒子拆开,弯腰往脚踝上贴了一下,然后一瘸一拐地往里走,消失在一排电动车的后面。
那天回家,我把车停好以后,在楼下坐了有二十分钟。
我老婆打来电话问怎么还不上来,我说马上。她又说,要不要把今天你带回来的那袋苹果洗了,我说洗吧。
我上楼以后,吃饭、洗碗、看了一会儿孩子的作业、刷了几下手机,那个声音一直没散:“你们部门最近是不是要裁人?”
说句实话,我最开始想的不是方梨。我想的是我自己。
我们部门那个指标,会不会落到我头上。
这念头一出来,我就觉得有点惭愧。人家在车上跟我说家里的难处,我第一反应是自己有没有危险。可惭愧归惭愧,我又很清楚,我比她多干七年,层级比她高半级,工资也高出一截。真到要砍人的时候,按成本排序,先走的不会是她。
这种算账的念头一出来,我就更不想多想了。
结果第二天,事情自己找上了门。
我早上到公司,刚打开电脑,直属领导老周就叫我去抽烟区。“抽一根?”他递过来的不是烟盒,是一个文件夹。
我打开一看,是部门下半年的用工测算表,上面有几行被红笔圈了,其中一行写的是“行政支持共享化”,后面跟着一串数字,还有方梨的名字。
“共享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能把一部分行政事务并到办公系统里,就不用单独养一个人。”老周把烟点上,说得很轻,“这事儿还没定。下周要跟人力对一下。你先帮我看看,我们部门下半年那几个需求,能不能让行政那边的人兼着干,能兼多少。”
我说,我回去看看。
老周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你别往外说。现在八字没一撇,传出去大家都慌。”
我这才明白,方梨昨天在车上听到的“风声”,大概就是这些被传了几道手的半截话。有人看见了表,有人听见了讨论,有人用“行政要合并”这几个字概括了一下。她自己拼出来的版本,就变成了“合同下个月到期,没人找我谈”。
我在工位上坐了十来分钟,把那份测算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里面确实没有写“裁员”两个字,写的是“优化配置”和“服务共享”。但换个说法就是,方梨现在做的很多事,以后可能由别人顺手就办了。她要是合同到期,公司大概率不会主动续。
这事我该不该提醒她?
公司有纪律,这种没公开的事不能私下透底,老周也刚跟我说过别往外说。这个道理我懂。可我又想起她昨天蹲在便利店门口,把创可贴往脚踝上贴的那个背影。一只脚还悬着不敢着地,整个人往一边歪。
我把测算表合上,去了趟行政那边。
行政在三楼最里面,我一进门,方梨正站在打印机旁装订凭证,一只脚轻轻搭在旁边一张椅子上。
“你这脚还敢穿高跟鞋?”
“今天穿的平底。”她把腿往回收,示意脚上,果然是一双黑色的平底软鞋,鞋头有点旧,“昨天回去想了想,还是别逞强。”
我说你这就对了。
然后我顺手把带下来的两杯咖啡放在她桌上。没提测算表,也没提老周。我只问了句:“你续签的事,有人跟你谈过没有?”
她一愣,看了我一眼:“没有。我上周去问人力,人力说等业务部门的意见。”
“那你先别急。”我说,“你先把手上的事理清楚,做一份清单,哪些是只有你能干、哪些是可以交给别人干的,再标一下你接手以后省掉了哪些外包费用。”
“这是干嘛?”
“有用。”我没细说,“真的有用。”
方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好像明白了一点,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她把咖啡往旁边一推,说:“李哥,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我什么都不确定。”
“不确定你还让我写清单?”
“就是因为不确定,才让你写。”我说,“万一是误会,你这份清单也留着,年底评优也用得上。万一不是误会,你手上有东西,总比空口说家里困难有用。”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打开键盘托盘,抽出一张便签,问我要写哪些项目。
我本来想坐下给她列几条,又想到楼上的活还堆着,就说等中午吃饭的时候再说。她点点头:“那我先去把凭证装完。”
我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把脚收回来,站直了,又是平时那个没事人一样的样子。
这就是我后来一直记得她的地方。她不是不慌,她是不让自己慌得太明显。
那天中午我没吃成饭。
十一点半,老周叫了部门所有人开会,说是下半年测算先碰个头。我在会上听到几个新情况,越听越觉得方梨的事不太对。
第一,人力给的口径是“行政支持共享”,指的是三个人里减去一个人,不是把整个行政砍掉。也就是说,只走一个。第二,走谁不走谁,人力建议参考“岗位价值和历史考核”。第三,老周在会上顺嘴说了一句:“行政那边最近有人想走,走得正好,能省一笔补偿。”
我脑子里马上蹦出一个问题:谁想走?
行政那三个人,一个主管,四十多岁,稳得很;一个刚休完产假回来,不可能走;还有一个就是方梨。可方梨明明不想走。
散会以后,我在茶水间堵住老周。
“周哥,会上你说有人想走,是谁?”
老周拧开保温杯,先喝了一口,才慢慢说:“方梨那个岗位,她老公不是一直在开发区嘛,听说那边有个活儿让她过去做后勤,工资高一点。她自己跟主管提过。”
“她跟主管提过?”
“听说是。我没细问。”
我端着杯子站了十几秒。
方梨跟我说的,是“合同下个月到期,没人跟我谈”,是“家里老人动过手术”,是“怕领导觉得我连路都走不稳”。如果她真的已经跟主管提过要走,那她昨天在车上那些话,算什么?
我第一反应是,她套我话。
但又不太对得上。她要是真想走,用得着套我的话吗?我既不负责人事,也不掌握她续不续签。她昨天问的那句“你们部门最近是不是要裁人”,问的是我们部门,不是行政。
我忍到下午两点,趁下楼取快递,绕到行政那边。
方梨正在跟主管说话,站在工位外面,手里拿着打印好的两张A4纸。主管手里也有一份,两个人表情都不算轻松。
我不好走过去,就在走廊尽头等。等了五六分钟,方梨出来了,看见我稍感意外,说:“你找我有事?”
“你这份清单,是给主管的?”
“嗯。我照着你说的方法,把手上能交出去的表都列了,还有外包合同的价格对比。”
“你主管怎么说?”
“他说让我放他这儿,先看看。”她顿了一下,忽然压低了声音,“李哥,我可能被人传闲话了。”
“什么闲话?”
“有人跟我主管说,我自己在外面找好了下家,想拿公司的补偿走人。”她皱着眉,“我根本没说这话。”
我看着她,想起老周那句“听说有人想走”,忽然明白了中间大概是怎么回事。这种办公室里,信息每过一个人,就会多出一层转折。有人说她想走,有人说她老公那边有活儿,有人说她刚跟主管谈过合同,最后拼出来的版本,就是“方梨本人主动想走”。
主管听到这个版本,会怎么想?当然是把减员名单往她那栏一划。她自己提的,阻力最小,补偿也最省事。
“你主管信了?”
“他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方梨有点急,“我有什么数?我今天站这儿跟他说了半天,我说我从来没提过要走,他还看着我笑,好像我不好意思承认一样。”
“那你老公那边的事是真的吗?”
我这句话问得有点直接。
她愣了一下,脸上那点急色反而退了下去,过了两秒才说:“是真的。去年他那边缺个内勤,工资比我现在高八百,但要上夜班,我孩子没人带,我没去。这事儿我跟我主管吐槽过一句‘家里倒是有人让我去,可我走不开’。”
“然后这话传出去,就变成你想走。”
“可不。”她苦笑,“我这张嘴,以后真得拿胶带封上。”
她说完,低头把脚在地上蹭了蹭,那一瞬间我看得出她真的有点委屈。可下一秒,她抬起头来,说出口的话又不是抱怨。
“李哥,你教我那清单,我上午又想了想,还加了一条。”
“什么?”
“我在最后加了一页,把我们部门现在手上压着的事按紧急程度排了序,特别标了几个只有我经手过的流程。”她抬眼看我,“她们要是真把我砍了,这几件事没人接手,半个月内肯定出问题。我不信公司不算这个成本。”
我这回是真有点意外。
我本来以为她听完“裁人”的风声,注意力已经全掉在家里的难处上,只剩一条“求别裁我”的路。结果她一边怕,一边还是把工作往前推了一步。
“这页你别写得太明白。”我说,“写流程就行,别写‘没人接手就出事’这种话,太像威胁。”
“我知道,我没写。我就写了‘待指定交接人’。”
“行。”我点头,“这页比你前面那两页都有用。”
她终于笑了一下,是真的笑,然后说要去趟卫生间,让我先走。
我回办公室的路上,脑子里转的已经不是方梨了。是我刚才在会上顺嘴应下来的那句“我们部门的需求可以兼着干”。
如果我应下来,行政就真的会少一个人。这个人现在看着是方梨,可下一次呢?我手上那些活儿,是不是也有一份测算表写着“可承接”?
到了傍晚,老周又把我叫过去。
这次他没抽烟,直接说:“人力刚定了,下周三之前要报一个名单。行政那边现在倾向于方梨。你们部门那个兼着干的方案,你得先拿出来,报上去才成立。”
“周哥,我看方梨不是自己想走。她今天还专门写了一份交接清单和流程排序,想争取留下来。”
“争取归争取。”老周把笔往桌上一放,“公司做测算,不是看她写不写清单。她要真的能干,留下来当然好,可预算就这么多。你要是有别的办法,你说。”
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想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我们这个口子,能不能先不兼行政的活?我回去把下半年的人均产出重新算一遍,如果几个人能匀出来一半工时就够了,就不动她。”
老周看了我一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要替她担保?”
“我不担保。我担保我自己算的那份数。”
老周盯了我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把文件夹合上:“行,那你明天下午之前给我。数要硬,别拍脑袋。”
我回到工位,拉开椅子坐下。
这件事很奇怪。一开始我只是捎了个女同事回家,现在我在为她的合同期算工时。可从方梨的角度看,她大概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那份清单到底帮上了多少忙。
第二天下午,我把测算结果发给了老周。
我没有替方梨说情,一个字都没提。我只在报表后面写了两行依据:一是部门现有三人的工时利用率有下降空间;二是将部分事务性工作转回部门内部消化,比外包服务年费低。最后附了一句:“行政支持共享方案我建议下一季度再评估。”
老周收到以后没回我。
隔了一天,行政那边先动了。人力把方梨叫去谈话。
她出来以后给我发了条微信,就四个字:“续签稳了。”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两个字:“恭喜。”
她很快又追了一条:“李哥,你那份报表我看了,我听主管说的是你把行政共享的方案往后推了。谢谢你。”
我没回。准确地说,我不知道怎么回。她谢我,我可以受着;可我心里清楚,她续签稳了,不全是因为她写的清单,也不全是因为我那份报表。如果没有她那页“待指定交接人”,我算的工时再硬,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她这个岗位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里头没那么多好人好事。
我只是算了笔账,把账算到了她那一栏而已。
事情如果停在这儿,其实也就过去了。可她续签之后大概半个多月,我们部门出了一件事。
老周在部门会上说,公司决定把行政的一部分事务并到我们这边来,但不是减人,是“双岗合一”。说白了,活儿还是那摊活儿,只是以后有一个行政的人专门跟着我们部门,一半时间在我们这边。
这个人就是方梨。
她第一天搬过来的时候,抱着个纸箱站在我们办公室门口,脚上还是平底鞋,不过换成一双浅色的,看着新一点。
“李哥,以后多关照。”
“别关照。”我说,“你先把我们部门的活理清楚,理不清就找我。”
她笑了笑,把纸箱放在靠窗那张空桌上。坐在那里以后,她比以前在行政那边话多了一点,偶尔会问一句哪张单子该找谁签,偶尔也会在我忙的时候帮我接个电话。
表面上看,事情就这么平了。
可我心里一直还有点东西没放下。
就是那天老周说的“有人想走”。
后来是我自己多嘴,跟行政主管一起下楼,闲聊了几句才拼出来的。方梨是跟她主管吐槽过一句“家里倒是有人让我去,可我走不开”,她主管以为她是在铺垫走人,转头就在部门里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方梨这是要飞”。这话又被别人传了一层,传到老周耳朵里,就变成了“方梨自己跟主管提过”。
也就是说,方梨差点被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误会送走。
这件事她没有再提过,我也没有。
真正让我觉得这事还没完的,是一个月以后的中秋节前。
公司发了福利,两箱水果一盒月饼。我开车正好经过方梨住的那片,她问能不能搭一段,我说行。
这一回上车,她没提工资,没提合同,也没提裁人。她先说她儿子在幼儿园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一块皮,又说她老公那边可能调白班,最后东一句西一句,忽然转头问我:
“李哥,你还记得我那天在你车上撩裙子吗?”
我差点一脚刹车。
“你能别这么说话吗?”
“我说的是真的。”她笑起来,“那天我脚崴了,贴个膏药还得跟你解释半天。你现在再想想,是不是觉得我那天特傻?”
“你那天不傻。”我说,“你是怕。”
“对,怕。”她收了笑,看着前面的路,“我那会儿其实都想好了,要是真被裁了,我就去我老公那边做夜班,孩子扔给婆婆带。想想就难受。”
“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还是得继续干。活多了一半,工资没涨多少,我有时候也烦。但至少晚上能回去给孩子洗澡。”
她说完,把脚往前伸了伸,示意今天没穿高跟鞋。
“其实我还得谢谢你。”她说,“你那份表我不知道具体怎么算的,但领导后来找我谈的时候,提到了‘岗位有不可替代部分’。就这一句,我心里一下子有底了。”
“那句话是你自己写出来的。”我说,“你那页‘待指定交接人’。”
她愣了一下,好像早把这事忘了,然后点点头,没再说话。
到她小区门口,我靠边停车。她把水果搬到路边,回身冲我摆了一下手。我也摆了摆手,正要走,她忽然又凑到车窗边。
“李哥,还有个事。”她把声音压低,“我们部门那个测算表,你手边还有吗?”
“干什么?”
“我想留着看看。以后要是再有人跟我说‘你要不也看看外面的机会’,我就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了她半天。
“你知道怎么说了?”
“不太知道。”她老实交代,“但至少不会只会在别人车上撩裙子问怎么办了。”
我笑了一声,把车开走了。
后视镜里,她抱着一箱水果往小区里走,步子不大,踩得很稳。
那天回家,我老婆正在厨房切菜,问我怎么又买水果。我说公司发的,顺路送了个同事。
她头也没抬,说:“哪个同事?”
“行政的,方梨,以前跟你说过的。”
“哦。”我老婆把一块藕扔进锅里,“就是你那天晚上在楼下坐半天那个?”
我手里的鞋带停了一下。
“我跟谁都没说。”她又补了一句,“但你在楼下坐久了,我就知道公司有事。你不说,我就不问。现在说了,我就听。”
我把鞋放好,站起来说明天早饭我来做。
后来我又想,方梨当时在车上问我的那句话,其实我应该早点听懂。她不是问我该怎么办。她是在问我,这种事还能不能有别的可能。
这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有特别完整的答案。可我至少做了一件事:在她没人能说的时候,我只当了一回听众,然后顺手看了下自己手上那份表,算了算。
很多事情到这一步好像也就差不多了。麻烦来的时候,谁也不是轻轻松松一句话就能解决。人和人之间真正发生作用的地方,往往不是那种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的时刻,而是一个人把一件本来绕开也行的麻烦,当成一件可以过问的事,慢慢去捋。
方梨后来偶尔还会搭我的车,但再没撩过裙摆。她包里也常备着创可贴,说是留着以防万一。
有回部门聚餐散场,我跟她顺路,她上车以后自己先把安全带系好,忽然说了一句:“李哥,我那个‘待指定交接人’的清单,现在还能用吗?”
“怎么不能用。”
“那你要不要也写一份?”她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平常,“万一哪天你们部门也来个共享方案呢。”
我没接话,只是把车往前开了一段。
那天下着小雨,雨刷一下一下地摆。我想了想,说:“行。回头你把模板发我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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