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长问我跳槽原因,我:2800工资不够用,他当场下令开除扣薪者
我叫张立军,今年三十四,在县城南边工业区一家建材厂干了六年。厂子叫宏达建材,做石膏板和轻钢龙骨的,老板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南方人,常年在深圳总部待着,一年到头来厂里转不了两回。厂里日常管事的是生产厂长姓周,周厂长下面还有个车间主任姓马,马主任下面就是我们这些干活的。我干的活是叉车工,开着叉车在车间里来回跑,把石膏板从流水线上叉下来码到货架上,再把货架叉到仓库去。活儿不算累,但得有证,我考了叉车证,一个月基本工资四千二,扣完社保到手三千八,在县城不算高但也不低,够吃够喝。
可这钱到不了我手里。车间主任老马,四十来岁,本地人,在厂里干了十来年了,仗着跟周厂长沾点亲戚,在车间里说一不二。他有个规矩,每个月从我们工资里扣二百块钱,说是班组建设费,不交就从绩效里直接划走。不光这二百,还有名目呢,迟到一分钟扣五十,请假半天扣一百,货架码歪了扣三十,叉车停的位置不对扣二十。我最多一个月被扣过六百多,到手就剩两千八。我问老马这钱扣了干啥用,他说搞团建,可团建就是过年的时候一人发一箱橘子,那橘子还是市场收摊时候的便宜货,酸得倒牙。
老马这人吧,不光扣钱,还看人下菜碟。车间里二十来号人,有几个跟他沾亲带故的,从来不扣,活儿还轻省,坐那儿喝喝茶一天就混过去了。我们这些没根没底的,脏活累活全是我们的,扣钱也先扣我们的。有一回我叉车坏了,链条断了,我找维修班修,维修班说等配件得三天。老马非让我拿手搬,一箱石膏板五六十斤,我搬了俩钟头,腰都快折了,他站旁边嗑瓜子,说小张你这身体不行啊,得多练。我当时想顶他两句,后来忍住了,因为上回顶嘴的老李被他找了个茬扣了三百,说老李码的货架角度不对,不够垂直。老李不服,说他码了十几年了都这么码的,老马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规矩改了。老李气得三天没吃下饭,后来辞职走了。
我媳妇刘慧在超市上班,一个月挣两千二,我俩加起来五千出头,还着房贷两千一,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八百,剩下的紧巴巴的,买斤排骨都得琢磨琢磨。孩子想学个画画,一学期六百,我没舍得给报,刘慧为这事跟我吵了一架,说人家孩子都学就咱孩子不学,我说你瞅瞅我兜里还剩几个子儿。吵完了她坐那儿抹眼泪,我蹲阳台上抽烟,抽完了把烟屁股一掐说,我换个地儿干。
我琢磨跳槽琢磨了小半年了。县城北边新开了个物流园,招叉车工,一个月五千五,管一顿午饭,社保按实际工资交。我去面试了,人家让我下周一去上班。我回来跟老马递辞职报告,老马瞄了一眼说,走可以,这个月干完,工资按规矩结。我说啥规矩?他说你急辞,扣半个月工资。我说我提前一个礼拜跟你说的,咋叫急辞?他说厂里规矩就是提前一个月,你才说一个礼拜,就算急辞。我说你那个规矩是贴在厕所里的吧,我咋没见过?他脸一沉说张立军你别跟我抬杠,你要走就按这个办,不走就回去干活。
我没跟他吵,我直接去找周厂长了。周厂长办公室在二楼,我敲门进去,他正泡茶呢,抬眼皮看了我一眼说小张啥事。我说周厂长我辞职,马主任要扣我半个月工资,我来问问厂里到底啥规矩。周厂长把茶杯放下说,这个事啊,你找马主任商量就行,他管车间。我说我跟他商量不了,他就一句急辞扣半个月。周厂长说那我也没办法,车间的事他做主。我说周厂长你是一厂之长,车间主任扣工人工资你不管?他说小张你别激动,这样,我回头说说他,你先回去干活。
我回去等了两天,没动静。第三天我去找周厂长,他说我说了,老马说你是急辞,按规矩办。我说那行,我不走了,我接着干。周厂长说那更好。我转身出去,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了,等哪天陈老板来厂里,我直接找他。我媳妇刘慧知道了说,你直接找大老板,你就不怕老马给你穿小鞋?我说他再穿还能穿到哪儿去,我都打算走了,他还能把我怎么着。
陈老板一年来两回,一回是开春看开工情况,一回是年底看账本。今年开春那会儿他来过一趟,在车间转了一圈就走了,前后不到半个钟头,老马跟在屁股后头,净挑好听的说,什么产量上来了质量也稳定了,工人干劲足得很。陈老板听着挺满意,我在旁边听着差点没把叉车开墙上去。那回我没逮着机会说话,陈老板走得急,周厂长一直把他送到大门口,门一关老马就在车间里嘚瑟,说陈董事长夸咱车间搞得好,这个月每人多发五十块钱奖金。结果月底发工资那五十块钱也没见着,问他他就说下个月补,补到下个月又说厂里资金紧张,再等等。等到现在也没等着。
五月底的时候,厂办发通知说陈董事长要来视察,让各车间打扫卫生把东西归置整齐。老马那两天跟变了个人似的,天天在车间里转悠,看见哪儿脏了就骂,叉车停歪了扣二十,地上掉张纸片扣十块。我忍着没吭声,心里说你再嘚瑟两天。我媳妇说你这人心里憋不住事,脸上都写着了。我说我憋了六年了,还在乎这两天?她说你小心点,别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我说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陈老板来的那天是礼拜三,上午十点多到的,周厂长陪着在车间里走。老马跟在后面点头哈腰的,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陈老板走到我叉车旁边站住了,看了看我码的货架,说这货码得规整,谁干的?周厂长说是小张,老叉车工了。陈老板点了点头说不错。我这时候把叉车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说陈董事长,我想跟您说两句话。
周厂长脸一下子白了,说小张你干啥呢,董事长忙着呢。陈老板摆了摆手说没事,你说。我说陈董事长,我在这儿干了六年,活儿我自认为干得不赖,可我现在要辞职了。陈老板说为啥?我说工资不够用。他愣了一下,说你们叉车工一个月开多少?我说账面上四千二,到手三千八,可我每个月只能拿两千八。陈老板眉头皱起来了,说咋回事?我说您问马主任。
老马在旁边脸都绿了,赶紧凑上来说陈董事长是这么回事,小张他有时候迟到早退,按规矩扣了点钱。我说马主任我上个月迟到过没有?他说那倒没有。我说我上上个月迟到过没有?他说好像也没有。我说那我每个月扣的二百块钱班组建设费是咋回事?还有货架码歪了扣三十,叉车停的位置不对扣二十,这些规矩是谁定的?老马吭哧了半天说,这些是车间内部管理的事儿。
陈老板没说话,扭头问周厂长,你知道这事不?周厂长搓着手说知道是知道,但车间具体操作我不太掺和。陈老板说你不掺和谁掺和?你是厂长他是主任,你们俩都不掺和,那工人工资谁做主?他又转过头问我,你说你到手两千八,那扣掉的钱去哪了你知道吗?我说马主任说搞团建,过年发了一箱橘子算不算团建您说。旁边的工友老刘忍不住插了句嘴,说那橘子酸得倒牙,拿回家我孙子都不吃。老马瞪了他一眼,老刘缩了缩脖子不说了。
陈老板脸沉下来了,跟周厂长说,你现在去把车间这个月的考勤表和工资表给我拿过来,还有前几个月的,都拿来。周厂长小跑着去了,没一会儿抱了一摞纸回来。陈老板就站在车间里翻,翻了几页问我,你这个月扣了六百二,都是啥项目?我说您看明细,迟到扣五十那栏我划掉了,我那个月一天没迟到,那是马主任填的。陈老板又翻了几页,问老马,这个班组建设费每个月二百,你收了多少人的?老马说车间二十来号人都收。陈老板说一个月四千多块钱,你搞团建花了多少?老马说有时候聚个餐啥的。陈老板说聚餐发票呢?老马说没留。陈老板说那钱呢?老马不说话了。
陈老板把工资表往地上一摔,说周厂长你听好了,从今天起马主任不用来了,你给他办手续。他扣工人的钱,一分不少给我退回去,退不回来的从他工资里扣。还有你周厂长,车间搞成这样你不知道?你这个厂长也别干了,降成副的,工资降一级。周厂长脸煞白,说陈董事长我确实监管不到位。陈老板说你是不到位,你是根本不管。
他又转过来跟我说,小张你留一下,你那个辞职报告我看了,你别走了,叉车班缺个班长,你干不干?我说干,咋不干。他说工资给你涨到五千,社保按实际工资交,你那个班组建设费从今天起取消,谁再敢乱扣钱你直接给我打电话。我说陈董事长我连您电话都没有。他掏出名片夹给我一张,说这上头有我手机号,二十四小时开机。我接过来一看,名片上印着陈国华三个字,底下是一串手机号,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有事直接打,不用转秘书。我当时站在车间里,手里捏着那张名片,旁边二十来号工友都看着我,老马耷拉着脑袋往外走,周厂长站那儿搓手。我忽然觉着这六年没白干,我忍了老马六年,忍到今儿总算忍出头了。
当天下午老马就收拾东西走了,走的时候经过车间门口,没人搭理他。他站了一会儿,想跟谁说话,大家都低头干活,连看都不看他。他最后自己走了,背影还挺落寞的。我瞅了一眼,心里没啥特别的感觉,就觉得这人活该。周厂长搬到楼下小办公室去了,原来的办公室腾出来给新来的厂长用。新来的车间主任是从别的厂调过来的,姓吴,四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的,头一天上班就把我们召集起来说,以后除了迟到早退和干活出废品,啥也不扣,班组建设费取消了,团建改成厂里出钱,一季度一次,吃啥大家商量。工友们鼓掌鼓了半分钟,老刘拍得最响,手都拍红了。
我回家跟刘慧说了这事,她正在厨房炒菜呢,铲子差点扔了,说真的假的?我说真的,名片在这儿呢。她把火关了,拿过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陈董事长电话你可得存好了。我说存了,不光存了还打了呢,当天晚上我就给他发了个短信说谢谢。他回了个“好好干”。刘慧说那你现在一个月拿多少了?我说五千一,扣完到手四千六。她说那以后每个月多给我五百,我攒着给孩子上学用。我说行,再给你妈寄两百,她上个月住院咱也没帮上啥。她说你咋想起我妈了?我说我高兴,高兴了就想花钱。
那个月工资发下来,我拿了五千一,扣了社保到手四千六。我给刘慧转了三千,说剩下的留着给孩子报画画班。她收了钱给我发了个笑脸,晚上多炒了个菜,还给我倒了杯酒。孩子画画班报上了,每个礼拜六去学俩钟头,回来拿回来的画贴在冰箱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叉车,底下写着爸爸的车。我看了差点没绷住。刘慧说你瞅你那点出息,孩子画个叉车你就感动成这样。我说你懂啥,孩子画的是我干活的车,我在她心里是个开车的,比她爹强,她爹当年连个车都没有。
老马走了一个多月以后,有一回我在街上碰见他了。他在一家小饭馆门口站着抽烟,看见我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他先开口说,立军,听说你现在干班长了?我说嗯。他说那挺好,陈老板赏识你。我说还行吧。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那些事,你别往心里去。我说马主任,那些事过去了,我不记恨你,但你扣的那些钱,我一分不少全拿回来了,你从我这儿扣了两年多,加起来小六千,我给孩子报画画班花了六百,还剩五千多我存着呢,等我闺女上小学用。他抽了口烟说,应该的,是我不对。我说你知道不对就行,以后换个地儿别这么干了,工人挣俩钱不容易。他点了点头走了。我看着他背影忽然觉着他也挺可怜的,四十多岁的人了,丢了工作还得从头找,但可怜归可怜,他扣我钱的时候可没可怜过我。
上个月陈老板又来了一趟,专门把我叫到办公室坐了坐,问我干得咋样。我说还行,吴主任人挺好,不扣钱,活儿也好干。他说你那事给了我个教训,我一年来两趟,每趟都有人伺候着看表面光,底下的毛病一点看不见。我说您以后多来几趟就看见了。他说我以后每季度来一趟,不打招呼,直接进车间。我说那敢情好,您来之前不用通知,我给您留把椅子。他说你那个班长干得咋样?我说活儿是比以前多,得排班得盯着,但不用自己搬石膏板了,腰不疼了。他笑了,说小张你这人实在。我说我实话实说,您给我五千我就干五千的活,您要再给我涨点我干得更卖力。他说你倒是不客气。我说我客气了六年了,再客气下去我孩子画画班都上不起。他拍着桌子笑,说行,年底再给你加五百。
我出了办公室往回走,路过车间门口看见吴主任正拿着扫帚扫地,我说吴主任我来扫吧。他说不用,我扫两下活动活动筋骨。我开着叉车在车间里跑,货架码得整整齐齐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石膏板上,白晃晃的。我心里头忽然想起老马走那天那个样,又想起我蹲阳台上抽烟那天晚上,想起刘慧抹眼泪说人家孩子都学画画就咱孩子不学。这日子啊,有时候就得憋着一股劲儿,憋到有一天有人问你为啥不高兴,你就实话实说。你不说,人家永远不知道底下人过的啥日子。你说了,兴许就有人当回事。
晚上回家我跟刘慧说陈老板夸我了,刘慧说夸你啥了?我说夸我实在。她说你实在个屁,你实在你能憋六年才说?我说那不叫憋,那叫等机会。她说你就嘴硬。我说我嘴硬不硬你不知道?她踢了我一脚,转身去给孩子检查作业了。
孩子拿了个画过来给我看,画上四个人,她说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旁边那个高个子的是陈爷爷。我说你咋把陈老板画上了?她说你那天打电话我听见了,你说谢谢陈董事长,我就记住了。我说那你画他干啥?她说因为他给爸爸涨工资了,爸爸有钱给我买彩笔了。我搂着孩子亲了一口,心想这画画班没白报,孩子知道好歹。
对了,还有件事。上礼拜老刘找我,说立军,以前老马扣我那钱,你帮我要回来了,我请你喝酒。我说喝啥酒,你留着给你孙子买好吃的。他说那不行,这顿酒必须喝,我憋了三年了。那天晚上我俩在街边烧烤摊上喝了两瓶啤酒,老刘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立军啊,以前老马扣我钱的时候我回家跟我老婆都不敢说,我老婆问起来我就说厂里效益不好。现在好了,我每个月多拿好几百,我老婆还纳闷呢,说你们厂效益好了?我说可不是嘛,换厂长了。老刘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我拍了拍他肩膀说行了行了,都过去了,往后好好干就行。他说那肯定的,我现在干活可有劲儿了,陈老板给咱工人撑腰,咱不能给陈老板丢人。
我听着这话心里热乎乎的。你说这人跟人之间吧,有时候就差一个敢说话的人。我在车间里干了六年,老马扣了我两年多钱,我忍了两年多。我要是一直忍下去,那钱就一直扣着,老马就一直嘚瑟,周厂长就一直装看不见。可我那天说了,当着陈老板的面说了,两千八不够用,就这么一句话,把老马说走了,把周厂长说降了,把我自己说上去了。我媳妇说你这叫傻人有傻福。我说我不傻,我就是憋到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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