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年,父亲硬逼我娶了有孕的女老师;洞房夜我骂她破鞋,她没吭声。陪她回门时,看见桌上那只旧饭盒,我才明白自己混账透顶
01.
我爸把我嫁给谢琴的那天,先收走了我的身份证,再把她肚子里的孩子算到了我头上。
那年是九七年,我二十四岁,在青禾纺织厂当出纳。
谢琴比我大六岁,是南街小学的老师。
她来我家那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一个旧饭盒。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先问我爸:真的要这样?
我爸坐在藤椅上抽烟。
那不然呢,孩子生下来叫谁爹?
我在里屋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算盘珠子拨错了一格。
我爸回头看我。
出来,跟人家说两句。
我没动。
谢琴说:不用了。
她声音不高,像在学校点名。
没有哭,也没有解释孩子是谁的。
我爸把烟灰弹进搪瓷缸里。
你们两个都是女人,办不了证,摆几桌酒总可以。外头就说你把她接进门,孩子算你们家的。她还能在学校待下去,你也不耽误找对象。
那我找什么对象?
等风头过去再说。
我不要。
我爸盯着我:你妈走的时候,谢老师给你弟弟送了三个月饭。你忘了?
我当然记得。
那时候我弟刚进职高,我爸在码头上摔断了腿,家里连米都买不起。
谢琴每天中午拎个饭盒来,放在门槛上,转身就走。
饭盒是铝的,边上凹了一块,盖子扣不上,只能用一根旧橡皮筋绑着。
我弟说那饭盒里的红烧肉特别香。
我没吃过。
那时我在厂里加班,回家只能看见饭盒洗干净倒扣在灶台边上。
这些事我记得,可记得不代表我要替她过日子。
我爸说:三天后摆酒。
谢琴看了我一眼。
你不愿意,可以不答应。
我抬头:你现在说这个,有用吗?
她没吭声。
我又问:孩子是谁的?
她把手指收进袖口里。
你知道了也没用。
那你找我干什么?
不是我找你。
这句话让我更难受。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提醒我们别把话说远。
最后我还是答应了。
不是为了谢琴,也不是为了那个孩子。
我只是想先把身份证拿回来。
那天晚上,我爸把户口本压在枕头底下,像压住一张欠条。
摆酒那天,厂里的几个女工过来帮忙。
她们看谢琴的肚子,看我的脸,说话都压着声音。
这姑娘心眼真宽。
老师就是体面,出这种事还能进门。
我端着茶杯站在门边,听见一句,就往下咽一口气。
谢琴在厨房切菜,切得很慢。
她不太会做饭,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
我走过去。
你别装了。
她停了刀。
装什么?
装得像没事一样。
她低头继续切。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答。
她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盆里,手背上沾了点水,顺手擦在围裙上。
你要是后悔,现在还能走。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自己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她这次没说话。
我笑了一下。
你不是很能耐吗,谢老师。
她把菜刀洗干净,放回案板上。
你不用这么说。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床旧棉被。
她背对着我,呼吸很轻。
我盯着窗户上的喜字,半夜忽然觉得这屋子不像我的家,倒像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台子。
所有人都在等我把戏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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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早上,谢琴煮了两碗面。
她把鸡蛋放进我碗里,自己碗里没有。
我用筷子把鸡蛋夹回去。
我不吃。
我不爱吃。
你昨天还吃了两个。
那是给客人夹的。
她看了我一眼,把鸡蛋又夹回来。
我把碗推开。
我爸从外头进来,手上拎着一袋豆浆。
新媳妇,给你买的。
谢琴站起来:不用,我吃面。
吃什么面,孩子要紧。
我把筷子放下。
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屋里一下子没声音了。
我爸把豆浆放在桌上,塑料袋里的油条歪到一边。
你昨天答应得好好的。
我答应摆酒,没答应管她肚子里的孩子。
谢琴垂着眼睛。
我爸说:嘴上别没轻没重。
我笑了。
你逼我接这个烂摊子,还不许我说难听话?
谢琴端起自己的碗,走到厨房去。
我爸压低声音:你以为我是在害你?谢老师要是被学校开了,孩子生下来没爹,街坊怎么看她?人家会说她不正经。你跟她住一起,至少能替她挡一阵。
挡一阵以后呢?
以后再说。
你每次都说以后。
我爸看着我,没接话。
上午我去了厂里。
财务科的人知道我摆酒,凑过来问:听说你娶了个老师?
我把账本翻开。
谁说的?
你爸亲口说的。
那你去问他。
老赵在旁边笑:老师肚子都显了,你还真敢接。
我抬头看他。
你闲得慌?
他闭了嘴。
中午回家,谢琴坐在窗边缝一件小衣服。
衣服很小,袖口卷了两圈,针脚不齐。
我把包放在桌上。
谁的?
朋友送的。
你朋友还挺周全。
她继续缝。
你不想问孩子是谁,也可以不问。
我为什么要问?
你昨晚问了。
我随口。
嗯。
她每次都这样,别人说什么,她只回一个字。
像墙上挂着的钟,走不快,也停不下来。
我忽然有点烦。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可怜,所以所有人都得让着你?
她手里的针停住。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给谁听?
给我。
她把线咬断。
你又不是真的想知道。
这句话落下来,我没接。
傍晚我去厨房找水,看见她打开那个旧饭盒。
里面装着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她拿筷子夹了一口,吃得很慢。
我说:家里有菜。
我知道。
你吃这个干什么?
习惯了。
你不是老师吗,工资不低。
她把饭盒盖上。
工资要寄一半回家。
你家里也有人逼你?
没有。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她把饭盒放进柜子。
说了有人听吗?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晚上她洗完衣服,把我的衬衣挂在院子里的竹竿上。
风一吹,袖子拍在她脸上。
她伸手挪开,继续拧水。
我坐在台阶上看她。
她问:明天要去登记吗?
我说:登记不了。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我想知道你还会不会住下去。
我拿石子敲着台阶。
你希望我走?
我希望你别因为别人留下。
那你希望我因为什么?
她拧干衣服,低着头。
你自己知道。
她说完就进屋了。
我看着那件衬衣,忽然发现她把我的扣子重新缝过了。
原来掉了一颗,她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颜色相近的补上。
我没有问她。
那天夜里,她第一次没有背对着我。
中间还是隔着一床棉被。
03.
我爸开始把谢琴当成家里人,也开始把我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外人。
他去菜市场买菜,会问谢琴想吃什么。
回来时给她带一把青菜,给我只带半斤豆腐。
谢琴说:她不吃豆腐。
我爸说:她吃不吃关我什么事。
我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他又说:你现在是有家的人了,别老往厂里跑。
我说:我不上班,你养我?
谢老师能养你。
谢琴抬头:我养不起。
我爸笑了:两口子还分那么清?
谢琴把菜择到一边。
我们不是两口子。
这话让屋里安静了一下。
我爸脸色变了。
你们摆了酒,就是一家人。
摆酒不是结婚。
你想反悔?
我没有反悔。
那你说这话干什么?
谢琴没回答。
我爸把筷子摔在桌上。
一个个都嫌我多事。要不是我,你现在还在学校门口让人指指点点。
我没让你帮我。
你不让我帮,你倒是自己解决啊。
谢琴的脸白了一下。
我第一次看见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动作很快,像是不小心碰到了桌角。
我爸还在说。
你以为事情过去了?人家男人老婆都找上学校了。校长把话放出来,要是你不处理,明天就停课。
我看向谢琴。
什么男人?
我爸不说了。
谢琴收拾碗筷。
我跟到厨房。
你跟谁有孩子?
她把碗放在水池里。
你听见了。
我问你。
我知道。
是不是学校那个校长?
她转身看我。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爸刚才说学校。
不是他。
那是谁?
你又不是真的想知道。
我伸手按住水龙头,水声停了。
我现在想知道。
她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一个人。
什么叫一个人?
就是一个不愿意留下来的人。
他有老婆?
有。
你明知道?
后来知道的。
后来是什么时候?
太晚了。
我笑了一声。
你们老师说话都这样吗,什么都留一半。
她把手擦干。
你要听完整的?
你说。
他说他会离婚。后来他没离。再后来,他让我把孩子打掉。
她说得很平,像在念学生的作业。
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忽然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把一只碗递给我。
擦干。
我没接。
你不恨他?
恨过。
现在呢?
现在忙着过日子。
你打算怎么过?
把孩子生下来,继续教书。学校不让我教,我就找别的活。
你觉得我会一直陪你?
不会。
那你还答应我爸?
她低头看着那只碗。
因为你爸说,你愿意。
我站在厨房里,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布。
我什么时候愿意了?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
第一次?
你弟送饭盒回来,你在门口说,谢谢你。
我愣住。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
我刚下夜班,困得站不直。
谢琴把饭盒递给我,我说了句谢谢,连她的脸都没看清。
她却记了这么久。
我说:一句谢谢,就够你把自己交给我爸安排?
不是交给你爸。
她抬头。
我只是想找一个愿意当面说谢谢的人。
这话听起来很荒唐。
我却没有反驳。
厂里开始有人说我嫁了个不干净的女人。
有人在厕所门口等我,问孩子是不是我的。
我说不是。
那人笑:不是你的,你还替人家养?
我把手里的饭盒放下。
关你什么事?
她愣了一下,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看见谢琴正在给我的毛衣补洞。
我问:谁让你动我的东西?
她把毛衣放下。
袖口破了。
破了我自己会补。
你会吗?
不会。
那就别说。
她低头继续穿针。
我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我家,手上也有一根针。
那时候我没留意。
她到底替多少人补过东西,我不知道。
她也从来没问我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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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事情是在一个星期天晚上摊开的。
我爸喝了酒,拿着一张纸进门,说学校那边同意了,只要谢琴写一份保证书,暂时停课,孩子生下来以后再说。
谢琴接过纸,看了两眼,撕成了四片。
我爸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不写。
你不写就别想回学校。
那就不回。
你以为你能找着别的活?
找不着再说。
我爸把桌上的茶杯推倒,水流到桌边,滴在地上。
你们女人就是不知道好歹。
谢琴蹲下去擦水。
我爸看着她的肚子。
孩子生下来,你拿什么养?
她没抬头。
我自己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靠她吗?
他指着我。
我正坐在床边整理衣服,听见这句话,手里的衬衣停了。
别扯我。
怎么不能扯你,你不是说愿意照顾她吗?
我没说。
你现在后悔了?
我爸把那张被撕碎的保证书往我脸上甩。
纸片落在膝盖上。
你们一个两个都把我当傻子。我辛辛苦苦给你们搭台子,你们还嫌台子难看。
谢琴站起来。
这场酒是你逼她摆的。
她不答应,我能逼得动?
她怕你。
我爸看向我。
你怕我?
我张了张嘴。
谢琴忽然说:她不是怕你,她只是习惯听你的。
我抬起头。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很准。
我爸骂了一句,转身摔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水滴声。
谢琴拿抹布擦桌子,擦了两遍,又把椅子挪开,擦椅子下面。
我说:你为什么替我说话?
顺嘴。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懂我?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我习惯听他的?
她把抹布放进盆里。
你从进门到现在,没问过自己想不想。
我问了又能怎么样?
至少不是他替你回答。
我站起来,把衣服一件件从柜子里拿出来,叠好,再打开柜子,重新放进去。
谢琴看了一会儿。
你要走?
我不知道。
你可以走。
你别总说这句。
那我说什么?
说你需要我。
她停了。
我继续整理衣服,声音很轻。
你明明需要一个人替你挡着,为什么不说?
我需要的是一间能住的屋子,不是一个被逼来的妻子。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我?
我拒绝过。
什么时候?
你爸第一次跟我提的时候。
然后呢?
他说你会答应。
你就信了?
我以为你至少不会让我难堪。
我把一件裙子揉成一团。
所以你也把我当成好欺负的。
我没有。
你们都没有。你们只是觉得我不会走。
她看着我,没有争。
我把衣柜里的衣服都搬到床上,里面掉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被针线缝过,边角已经磨白。
我打开,里面是几张旧纸。
第一张是我弟的录取通知,第二张是我妈写给谢琴的一封信。
信很短,字也歪。
谢老师,饭钱我记着,等家里缓过来还你。别再送了,孩子们会不好意思。
后面还有一张纸,是谢琴的字。
不用还。饭盒我拿走,改天再送。
我拿着纸站在那里。
谢琴说:你妈那时不肯收东西。
这些你为什么留着?
你爸让我搬进来,我收拾柜子时看见的。
你以前就有?
嗯。
你知道我妈写过这个?
知道。
你怎么从来没说?
没人问。
她说完,蹲下去捡地上的衣服。
我忽然很想问她,那三个月的饭到底是谁做的。
问她为什么每次只给我弟,不给我。
问她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值得被照顾。
我一个字都没问。
只把那几张纸重新放回布包。
晚上我爸没回来。
谢琴坐在床边,拿剪刀剪线头。
剪一下,停一下。
我说:我不走。
她手里的剪刀顿住。
因为你爸?
不是。
那因为孩子?
也不是。
她抬眼看我。
那是什么?
我看着她,半天才说:我不想再让别人替我决定走不走。
她没有说话。
我把中间那床棉被掀到地上。
太占地方。
她把被子捡起来,重新叠好。
地上凉。
你管得太多。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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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谢琴生产那天,我没有陪她去。
不是不想,是她没让我去。
她临出门前,把钥匙放在桌上,对我说:你爸回来,告诉他我去找同事了。
我问:你去哪儿?
办点事。
你一个人?
她穿上外套,手指搭在门把上。
我不是一直一个人吗?
门关上以后,我在屋里坐了很久。
下午,学校来了一个男老师,说谢琴已经辞职,东西放在办公室,让我去拿。
我到学校时,校长正好在走廊上。
他看见我,问:你是她什么人?
家里人。
她的事情,影响很不好。
她辞职了。
辞职不代表没有责任。
我看着他。
她有什么责任?
校长没想到我会问,清了清嗓子。
年轻人,别把话说得太满。
她怀孕是她的事,孩子父亲有老婆是他的事,你们学校为什么只找她?
他脸色变了。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
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突然不想再听见别人用那种口气说她。
校长把门推开。
东西在里面。
谢琴的桌子收拾得很干净,抽屉里只剩几本教案。
最下面压着一个旧饭盒。
我一眼就认出来,是我家那个。
盖子上的凹痕,边上的橡皮筋,都没变。
我把饭盒拿起来,发现里面有一叠纸。
不是菜票,也不是钱,是很多张被折过的纸条。
第一张写着:小东今天考试,数学考了八十二。
第二张:你家姐姐夜班,饭放灶台,别告诉她是我送的。
第三张:你妈不肯收钱,饭盒先放你家。
我一张张看下去。
后面还有几张,日期隔了很多年。
你姐姐今天在厂里跟人吵架,别让她回去喝酒。
她说不想读书了,你别跟她讲大道理。
你爸腿伤了,家里米不够,我明天再送一次。
那只旧饭盒,我以为只是她给我弟送饭用的。
原来她一直知道我。
知道我上夜班,知道我不爱吃豆腐,知道我被人欺负后会一个人坐在厂门口,不想回家。
我把纸条放回饭盒,手指碰到一个小夹层。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妈,站在南街小学门口,头发被风吹乱,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旁边的谢琴还很年轻,笑得很拘谨。
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
等她长大,不要让她嫁给一个只会听别人话的人。
我盯着那行字,站在办公室里,半天没有动。
校长在门外叫我。
东西拿完了吗?
我问:谢琴去了哪里?
我怎么知道。
她是不是来过这里?
她辞职前把饭盒放在桌上,说以后不用了。
她还说了什么?
校长不耐烦。
你们家里的事情,别扯到学校。
我抱着饭盒回家,发现我爸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张纸。
谢琴走了。
她去哪儿了?
她说去找孩子父亲。
你见到她了?
她把这个给我。
我拿过来,是一封辞职信,落款处没有日期。
我爸说:她把房子钥匙也留下了。
我看着他。
你早知道她会走?
她这种人,能留下才怪。
你为什么逼我娶她?
我爸低头点烟,火柴划了两次才着。
你妈临走前,托过她。
托她什么?
让她看着你。
看着我干什么?
别让你嫁给一个只认钱的人。
我愣住。
我是女人。
你妈那时候病糊涂了,什么都说。
你就因为一句话,把我跟她绑在一起?
我没绑你。
你收了我的身份证。
我爸没说话。
我把饭盒放在桌上。
你到底想保护谁?
他抽了口烟,烟灰掉在裤腿上。
我以为她能把你带明白。
她不是我的老师了?
她是你妈留给你的那点体面。
我笑了。
你们两个都自作主张。
说完我拎起饭盒出门。
我先去了车站,又去了学校,最后去了她以前租住的那间小屋。
门锁着,窗台上放着一盆快干掉的吊兰。
邻居说她去了北边的青石镇,那里有一所私立学校。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
听说是。
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早上。
我坐在门槛上,打开饭盒。
里面还有一张纸条,是最后一张。
她要是问起,就说我没有等她。她不喜欢欠别人。
纸条后面还有半句,被划掉了。
我把纸贴近灯光,看见淡淡的字痕。
其实我等了她很多年。
06.
我没有去青石镇。
那时候车票要提前买,去一趟要换两次车。
我坐在车站里,手里攥着那只饭盒,等到广播响了三遍,还是没上车。
我不知道见到谢琴以后要说什么。
说对不起,太轻了。
说你别走,又像是在把她重新拉回我爸安排好的屋子。
我回家时,我爸正把床上的棉被收起来。
他说:她的东西,我放到你房间了。
别动。
她不会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人家都走了。
你希望她别回来?
我爸把棉被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
她回来,你也不会好好过。
我好不好好过,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是你爸。
所以你就可以替我决定?
他把棉被放下。
你以为我想管你?你妈走的时候,家里就剩你一个没嫁出去。我不看着你,谁看着你?
我没说话。
这句话他以前从没说过。
我爸去厨房烧水,水壶响了很久,他也没关火。
第二天,我去厂里辞了职。
老赵问:你那个老师呢?
我说:走了。
孩子不是你的?
从来不是。
那你还替她跑什么?
我把账本合上。
她欠我的。
老赵笑:她欠你什么?
我没回答。
其实是我欠她。
欠她那句没有说完的话。
欠她那些送到灶台边的饭。
欠她每次看见我不高兴,却没有追问的沉默。
我在家里住了三个月。
街坊们渐渐不再议论。
有人问我是不是被老师甩了,我说没有。
有人劝我重新找个男人,我也说没有。
我把谢琴留下的桌子搬到窗边,继续用她的针线盒。
衣服破了,我自己补。
补得不好,线头总是露在外面。
我爸有一次看见,说:跟她学的?
我说:跟我自己学的。
秋天的时候,青石镇寄来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只有我的名字。
里面是一张照片,孩子坐在一张小椅子上,手里抱着那只旧饭盒。
谢琴站在后面,头发剪短了,脸比以前瘦。
照片背面写着:
饭盒还在。孩子说这是你家的东西,等你来拿。
信纸只有两行。
学校暂时安稳。你爸还好吗。
我把信放在桌上,没急着回。
晚上我爸问:谁来的信?
一个朋友。
谢老师?
嗯。
她让你过去?
没有。
那你还去吗?
我把信折好,放回抽屉。
不知道。
我爸坐在门口削苹果,削到一半,刀停在那里。
她要是愿意回来,家里还有地方。
这是她家吗?
住过就是。
她不是因为住过才走的吗?
我爸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两半,一半放到我面前。
你妈以前也这样。
哪样?
什么都不说,走了以后才让人知道她想过什么。
我拿起那半个苹果,咬了一口。
有点酸。
第二天我给谢琴回信,只写了一句。
饭盒先放你那里,等我想清楚了再去拿。
信寄出去以后,我还是每天经过南街小学。
那里的门卫换了人,校墙上重新刷了白漆。
操场边有孩子追着一只破皮球跑,球滚到我脚下,我捡起来,递给他们。
他们问我:阿姨,你找谁?
我说:找一个老师。
哪个老师?
我想了一下。
姓谢。
孩子们摇头,说学校里没有这个人。
我站在门口,把手里的饭盒往上提了提。
有些人走了以后,门还在,饭盒也还在。
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去敲门,也不知道门后面的人,还愿不愿意听你把那句迟到了很多年的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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