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阚慕川,今年四十五,湖南衡阳人,在一家做工程机械配件的民企做外贸经理,跑了十四年海外,东南亚、中东、东欧都跑过。2024年春天,公司派我到阿尔巴尼亚,跟进一个中资承建的公路项目配套,本来定的是三个月,我待了两个月零十天,去年四月底回的国。
我为什么要讲这个?因为去之前,我对这个国家的印象只有两个词:欧洲最穷、碉堡。去了以后我发现,我们对“穷”这个字的理解,很多时候是错的。今天我讲的不是旅游攻略,是我在那边看见的人、过的日子、算过的账,还有一件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亏欠的事。
我是3月中旬到的。飞机落地在地拉那特蕾莎修女机场,从机场出来,我就知道这地方跟欧洲不一样。机场不大,停车场有些车的漆都晒得起皮。接我的是当地的一个合作伙伴,叫阿尔班,四十几岁,会说点中文,做过中国货的进口生意。
从机场到市区,二十分钟。路很平,但是路边的建筑让我一路没说话:很多楼是水泥色,没有刷外墙,钢筋露在外面,像是烂尾楼,但阳台上晾着衣服,说明住着人。阿尔班看我一直看,说了一句:这是我们的传统,房子先住,等以后有钱了再刷外墙。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等以后有钱了”,可能要等十年。
我住在项目上安排的公寓,在市区边上,一套两居,一个月租金350欧,合人民币两千七。房子有暖气,但是电费贵,冬天很多人舍不得开。
我这两个月,讲几件事,一件一件来。
第一件事,吃饭和物价。
阿尔巴尼亚的物价,跟国内比,不算便宜,也不算贵,看东西。超市里本地面包很便宜,一个不到一百列克,合人民币七块;本地的酸奶、奶酪、蔬菜、羊肉都便宜,因为当地人自己养、自己种。但是进口的东西,贵。一瓶可口可乐,合人民币十块多;一盒中国产的方便面,要二十多块。
物价我讲一个更直观的:当地的平均月工资,官方统计大概在五六百合人民币的水平上下——我记不清具体数的准确来源,我只说我问过的。阿尔班的公司里,一个会计一个月拿六百欧;一个工地上的工人,四百到五百欧;阿尔班自己,一个月挣一千多欧,在当地算很好的了。
我算过一笔账:一个普通当地人,一个月挣四五百欧,房租要两百,水电一百,剩下的一百多要吃饭、要养孩子、要给孩子买课本。这就是“欧洲最穷”的真实画面:不是没有饭吃,是剩下的一点点,永远不够应付一场病。
第二件事,碉堡和路。
阿尔巴尼亚有几十万座碉堡,这是真的,我开车跑的时候,山坡上、田里、村子边上,到处是圆圆的、像半个蘑菇一样的混凝土碉堡。我们项目跑的一个县,一个山头上就有十几个,排成一道线。
我问阿尔班:这些碉堡不拆吗?
他说:拆不动,一座碉堡要请爆破队,比自己盖房子贵。而且,很多老人不愿意拆,他们的记忆在里面。
他那句话我记下了。一个国家的穷,不光是钱少,还有很多东西它甩不掉。
还有一个事我得说:路。我这边的项目是修公路,当地人对修路是非常欢迎的。我们修的这段,修好以后,从那个县到地拉那,从三个半小时变成一小时四十分钟。第一天通车,村里的老人站在路边看,有几个妇女哭了。
我见过一个村子,全村十几户,没有水泥路,下雨天要穿雨靴,孩子上学要走四十分钟到路口等车。修路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是日子的一半。
第三件事,人的样子。
我在那儿两个月,遇到的人,我记三个人。
第一个,是阿尔班。他这个人,会说中文,是从中国进口小商品的,做“一件代发”。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你们中国的东西,让我们的普通人买得起东西。我问他:你们不是想进欧盟吗,怎么还买中国货?他说:想进欧盟是政府的事,买得起是家里的事。
他家里,有一个儿子,在意大利读书。他说,他这辈子挣钱,就是为了那一个儿子在意大利读书。他说:我们国家,年轻人都走了。
这句话,我在那边听了不止一次。阿尔巴尼亚的人口外流很厉害,年轻人去意大利、希腊、德国打工,村里剩下的都是老人。
第二个,是一个老太太。她住在我们项目边上,七十几岁,一个人,养着十几只羊。我们修路,占了她的院墙一点点,项目上给了补偿。那天她带着一篮鸡蛋到工地来,非要给我们。我们的人不敢接,她急了,说了半天。阿尔班翻译说:她说,你们修路,我以后去镇上就方便了,这是我谢你们的。
一篮鸡蛋,一篮自己养的鸡下的、她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
第三个,是我们的一个当地工人,叫伊利尔,二十几岁,一个女儿的爸爸。他的月工资四百五十欧,他要坐一个半小时的车来工地上班,来回路费要花掉他十分之一的工资。有一次下大雨,工地停工,他没回家,就在工棚里待着,我以为他是为了省路费。后来他说,他不是为了省路费,他是不想让孩子看见他没活干的样子。
这个人,我到现在记得。
第四件事,我要说一件让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亏欠的事。
那天是四月初,我休息,一个人去了一趟一个小镇。中午在一个小店吃饭,一碗汤、一份面包、一份烤肉,我吃完了,结账,一共五百列克,合人民币三十五块。我掏钱包,我钱包里有一张一千列克的,就是七十块,我给他,他找我五百。我当时没接,我说:不用找了。
那个店主,五十来岁的男人,愣了一下。他不是高兴,他是有点无措。他把那五百列克推回来,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我找阿尔班问,阿尔班说,他说的是:我们是做生意的,不是要饭的。
我当时站在那儿,脸上是热的。
我这个人,不是想显摆。我在外面跑了十四年,我见过太多穷地方,我习惯了给小费。可是那天我才知道,我给的不是小费,是“我觉得你穷”。那一刻,我把我自己放在了一个比人高的位置上。
后来我回去,那个店我去了三趟,每一趟都老老实实给了正好的钱,找零一个子儿不多要。第三趟,那个店主给我倒了杯他们当地的葡萄烧酒,说了一句话,阿尔班翻给我:你是常来的客人了。
那杯酒,我喝了。这是我这两个月,最重的一杯酒。
我这两个月,说几句实在话:
第一句,欧洲最穷,不等于活不下去。他们有饭吃、有房住、有家人,他们的穷,是“余量”的穷:没余钱看病、没余钱装修、没余钱让孩子留在身边。这跟“缺吃少穿”是两码事。我们要看的不是这个概念,是他们生活中那些具体的数字,和那些具体的笑和愁。
第二句,一个国家最珍贵的,不是它有什么,是它正在修什么。我见过那个村的路,修路之前和修路之后,村民脸上的变化。路、电、水、学校,这些是个笨功夫,可它是所有尊严的底子。
第三句,说给所有出国的人:别把“我们比他们富”写在脸上。你给的那点钱,抵不上你那一句“不用找了”带去的伤害。我们出去,代表的是中国人,中国人给别人的,应该是尊重,不是俯视。
第四句,说给我自己:这两个月,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我原来是跑外贸的,我天天算的是单子、是价格、是利润。去过阿尔巴尼亚,我才明白,钱背后是人。我后来回国,做单子的时候,我都会多问一句:这个货,是给普通人用的吗,他们买得起吗。
我回国那天,在机场,阿尔班来送我,送了我一瓶他们当地的葡萄酒,还有一块手工织的桌布。他说:阚,你下次来,我们公路修好了,我带你去看我们南边的海,我们的海跟你们的不一样。
我说:我一定来。
那块桌布,现在铺在我家的餐桌上。我老婆问我哪儿来的,我说:阿尔巴尼亚,一个国家送的。
她说:一个国家?
我说:是,一个国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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