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桂芳,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镇小学食堂做饭,干了二十来年,大锅菜小炒都拿得起来。老伴前年走了,我一个人住镇上老房子,两间瓦房带个小院,种点葱蒜养几只鸡,日子过得清净。闺女在省城,儿子在深圳,俩孩子都念出去了,镇上人都说我好福气,儿女有出息。我也这么寻思,直到去年冬天儿子一个电话把我叫去了深圳。
儿子叫张建国,在深圳一家科技公司当程序员,儿媳妇小周在银行上班,俩人前年添了个小子,叫乐乐,今年三岁,刚上幼儿园小班。之前是小周她妈在带,去年冬天亲家母腰不好回老家了,儿子电话里急得火烧眉毛:“妈,你来帮帮忙吧,乐乐没人带了,小周请不了假,我这项目正赶进度。”
我二话没说就应了。收拾了两身换洗衣裳,把院里鸡托付给隔壁王婶,坐了一天高铁到了深圳北站。儿子开车来接我,路上跟我说房子换了,去年买了套大的,两百零六个平方,四室两厅,让我来了好好享享福。我嘴上说享啥福,心里头挺高兴,寻思儿子混好了,我这当妈的跟着沾光。
到地方一看,房子是真大。客厅比我家整个院子还宽敞,落地窗擦得锃亮,地板反光能照见人,沙发软得坐下去陷半个屁股。儿子给我安排了间屋,在走廊最里头,朝北,没窗户,七八个平方,搁了张折叠床,一个布衣柜,剩下的地方刚够转身。儿媳妇说这是储物间改的,让我将就将就。我说行,有地方睡就行,我一个老婆子哪那么多讲究。
可住下来才明白,这“将就”俩字不好写。
头一个礼拜我就浑身不得劲。儿媳妇爱干净,地板一天擦两遍,我掉根头发她都拿粘毛滚子粘起来。做饭得按她的来,少油少盐不放酱油,炒个青菜得搁半碗水焖,说这样健康。我做了大半辈子饭,头一回听说炒菜还得先焖后炒的。可这是人家厨房,我忍了。
客厅有台大电视,我寻思晚上看看新闻啥的,遥控器搁在茶几上,我拿起来刚按开,儿媳妇从屋里出来说:“妈,乐乐看动画片时间到了。”把遥控器拿走了,调成少儿频道。我坐旁边陪着看小猪佩奇,看了二十分钟,乐乐不看了,儿媳妇把电视一关,说“妈,乐乐该洗澡了”,抱着孩子进了主卧卫生间。我连个新闻联播都没看成。
最难受的是没地方待。那储物间只能睡觉,搁不下椅子,我总不能一天到晚躺床上。白天乐乐上幼儿园,我帮着收拾屋子做午饭,做完午饭儿媳妇说“妈你歇会儿”,我回储物间躺着,躺得腰疼。想出去遛弯吧,这小区前后门都刷脸,我头一礼拜人脸没录入,出不去,只能在阳台上站站。阳台倒是挺大,摆着跑步机和花架子,可那是人家养花的地方,我站那儿跟个杆子似的。
住到第十天,我算看明白了。这房子是挺大,四室两厅,可那三间卧室——儿子儿媳妇一间,乐乐一间,剩下一间做了书房,摆着儿子的电脑桌和儿媳妇的瑜伽垫。客厅是待客的,厨房是做饭的,阳台是养花的。我住的那间储物间,儿媳妇叫它“小卧室”,可那本来就是个搁杂物的地方,连个窗户都没有,我睡里头一宿一宿不知道天亮没亮。
真正让我寒心的是那天晚上。乐乐有点感冒,儿媳妇让他在家歇一天没去幼儿园。我在厨房给乐乐熬梨水,听见客厅里儿媳妇跟儿子说话,声音不大,可我这耳朵好使。儿媳妇说:“你妈那屋能不能添个小柜子?她衣裳搁布衣柜里都压变形了。”儿子说:“添呗。”儿媳妇说:“那屋搁不下,得把跑步机挪阳台去。”儿子说:“那跑步机搁阳台多碍事。”儿媳妇说:“那你说搁哪儿?你妈那些东西总不能堆客厅吧。”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不大,可我在厨房听得真真切切。我手里攥着削梨的刀,攥了半天没动弹。那天晚上我躺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硬,翻身吱嘎响。我寻思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起来跟儿子说:“建国,妈想出去租个房子住。”
儿子正喝粥呢,勺子差点掉碗里:“妈你说啥?租啥房子?家里住不下你?”
我说:“住得下是住得下,就是不方便。乐乐大了,你们一家三口有自己的日子,我搁这儿碍手碍脚的。我出去租个小单间,白天过来帮你们带孩子做饭,晚上回我那儿睡,两头方便。”
儿子脸拉下来了:“妈你这是打我的脸。我两百零六平的房子,让我妈出去租房子住,传出去我张建国还做不做人了?老家亲戚咋看我?”
我说:“你甭管人家咋看你,你就说你妈住那储物间舒坦不舒坦?连个窗户都没有,妈住着憋屈。”
儿子不吭声了。儿媳妇在旁边听见了,从主卧出来说:“妈,那屋是小了点,要不我跟建国睡书房,您睡主卧?”我摆摆手:“拉倒吧,你俩上班累一天,睡啥书房。妈不是跟你们置气,妈就是想有个自己待的地方。你让妈租一间,白天妈还来,啥也不耽误。”
儿媳妇看我态度硬,没再拦,转头跟儿子说:“那给妈找个离咱近的。”儿子闷头喝了口粥,说了句“随你便吧”,拎包上班去了。
第二天我就自己出去找房子了。我不认路,小区门口有个中介小伙子,骑电动车带我看了三处。头两处都在小区里头,一个合租房,客厅里打隔断住着俩小伙子,我嫌乱;另一个是跟人合租的一居室,房东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说让我住次卧,一月两千八。我嫌贵,而且跟生人合住我不得劲。第三处在小区后门外头那条街,是个老小区,八几年盖的,没电梯,我爬了四层,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大姐,姓王,自己住两居室,想租一间出去补贴家用。她那间次卧有窗户,朝南,搁得下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一个月一千五,包水电。
我当场就定了。老大姐姓王,叫王秀兰,退休前在超市当收银员,老伴走了好几年了,闺女嫁到广州去了,一个人住着闷得慌,想找个伴。我跟她一唠,越唠越近乎,她爱看电视剧,我爱看戏曲频道,俩人商量着轮着看。她说她做菜口重,我说我口轻,俩人中和一下正好。
我搬过去那天,儿子开车送我,脸一路黑着。到了楼下他瞅了瞅那栋旧楼,说了句:“妈你放着二百平的房子不住,住这破楼。”我说:“二百平是你们的,四十平是妈的。你妈一辈子没住过自己说了算的房子,这回住上了。”儿子帮我把箱子拎上去,王大姐给他倒了杯水,他坐了两分钟就站起来要走,临走撂了句:“妈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把他送到门口,看他下楼,忽然说了句:“建国,晚上想吃啥?妈给你做。”他头也没回:“随便。”
搬过去第二天我就把日子过起来了。早上六点半起来,跟王大姐一块儿下楼遛弯,小区门口早点摊上吃碗肠粉,三块钱,比儿子小区门口那个十五块的便宜十二。吃完早点我去儿子家,走路十分钟,路上菜市场买点菜,到了正好乐乐起床,我给穿衣裳喂早饭送幼儿园。回来把午饭做上,收拾屋子,下午接乐乐,陪他在小区里玩滑梯,等儿媳妇下班我回自己那儿。晚饭我不在他们家吃,王大姐做,我搭把手,俩人坐小桌跟前边吃边看电视,爱看啥看啥,没人跟我抢遥控器。
过了半个月,儿子来看我。那天是礼拜六,他拎了箱牛奶爬四楼,进门喘了半天。王大姐给他倒了杯茶,他坐我床上瞅了一圈,说:“妈你这床比储物间那个折叠床强。”我说那可不,这床一米五的,妈晚上翻身不带响的。他又瞅了瞅窗户,说:“这窗户挺大。”我说朝南的,上午晒得暖烘烘的,妈坐这儿看戏曲频道,王大姐在那屋看电视剧,俩人不打架。
儿子抿着嘴笑了一下,忽然说:“妈,储物间那床我撤了,添了个书柜,你那些衣裳我让小周打包搁书房柜子里了。你啥时候想回去住,那屋随时给你腾。”
我说:“腾它干啥?你妈这儿住得挺好。那书柜搁里头吧,回头乐乐大了给他搁书。”
儿子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楼下,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往我手里塞:“妈,房租我给你出。”我推回去:“你甭管,妈退休金够花。你把你那房贷还利索了比啥都强。”他站那儿不走,我又补了一句:“你要真孝敬我,每个礼拜带乐乐来吃顿饭,妈给你包饺子。”
打那以后,礼拜天中午儿子一家三口准来。我头天晚上跟王大姐把面发上,第二天早上剁肉馅,白菜猪肉的,有时候三鲜的。王大姐擀皮我包,儿子儿媳妇到了,乐乐先扑上来搂我腿喊奶奶。五个人围小桌跟前吃饺子,王大姐爱吃蒜,我给她剥好几瓣搁小碟里。儿媳妇有一回吃着吃着忽然说了句:“妈这饺子比外面卖的好吃。”我说那是,你妈在大锅食堂做了二十年饭,包饺子算个啥。
上个月王大姐跟我说,她闺女想接她去广州住一阵子,问我一个人住行不行。我说行啊你尽管去,我正好把另一间租下来,让我老姐妹过来住两天。她走了之后我把她房间收拾干净,床单被罩洗了晾阳台上,等她回来。
我现在每天的日子是这么过的:早上跟王大姐遛弯吃肠粉,上午去儿子家带乐乐,中午给乐乐做午饭哄他睡午觉,下午接他放学玩到儿媳妇下班,然后回我自己那儿。路上经过菜市场买把青菜一块豆腐,回去跟王大姐搭伙做晚饭,吃完看两集电视剧,九点半上床,一觉到天亮。
我六十三了,在深圳这地方住着一间四十平的老破小,租的。可我天天心里头舒坦。儿子那二百零六平的大房子我去,那是儿子家,我帮着干活带孩子,到点了我回我自己那儿。我那四十平的小单间,门一关,我想看戏曲看戏曲,我想几点睡几点睡,我爱吃咸就搁酱油,我想躺就躺想坐就坐。
上礼拜儿媳妇给我买了件羽绒服,说深圳冬天湿冷,让我出门穿上。我试了试挺合身,问她多少钱,她说妈你甭管多少钱。我说那不行,妈给你钱。她急了:“妈你天天给我们带孩子做饭,我给你买件衣裳咋了?”我没再推,穿上跟她下楼遛弯,碰见小区里带孩子的老太太,人家问这是你闺女?我说儿媳妇。人家说你可真有福气。
我心想,福气不福气的,看咋说。二百零六平的房子没我一张床的时候,我心里头憋屈。如今我住四十平的租来的单间,天天乐呵呵的。房子大小不算啥,你得有个自己的窝,窝里有你说了算的地方。
王大姐从广州回来了,给我带了盒广式点心。俩人坐小桌跟前喝茶吃点心,她说广州她闺女家房子也大,一百二十平,可她住着不得劲,还是回来跟我搭伙好。我说那咱俩就搭伙过,你闺女来了有地方住,我儿子来了有地方坐,咱俩互相有个照应。
昨晚上儿子打电话来,说妈你啥时候搬回来住?我把书房给你腾出来了。我说不搬了,妈搁这儿住惯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对不住。”
我说:“啥对不住的?你给妈生了个好孙子,妈帮你带孩子,天经地义。你过好你的日子,妈过好妈的日子,咱谁也别碍着谁,这不挺好?”
他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我听得出来,他那声嗯里头,松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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