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文|舒平
伏案一天，眼涩，大脑也不听使唤。去趵突泉走一走，是我在混沌中获得休憩与滋养最好的方式之一。那种一眼望去树木葱茏，时光就在落日的余晖里，不偏不倚地欢迎每一个人的感觉，是那样鼓舞人心。
从趵突泉公园南门入，往东，有一座清幽秀美的园中园，名“沧园”。进门，迎面竖立一块奇崛太湖石，上书“蓝已青矣”四字，落款“甲戊秋八月雪涛仁弟属，兄璜”，乃齐白石写给弟子王雪涛的赞语，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意。我第一眼见，便极喜欢“蓝已青矣”四字，拍了照，想分享于人，又觉无人在意，遂作罢。
“沧园”内，设王雪涛纪念馆，陈列了这位近现代写意花鸟大师大量的书画作品，意态活泼，形神皆美，极富个人特色与灵气。我尤其喜欢馆藏的王雪涛写生稿，一笔一画，一枝一蔓，在时光之外，默默惠及后来者，以笔力、功力、心力作底色，直至蝶变。我心下奇怪，王雪涛先生是河北人，“沧园”内为什么会设有他的纪念馆？这个念头一掠而过，又继续看画，实在是外行看热闹而已。
直到前几天，被网友亲昵称之“喵爷爷”的川大教授、知名博主“种豆得瓜谢不谦”，携伉俪“喵奶奶”来济南旅行，他在游览“沧园”后也提出疑问：“王雪涛先生是花鸟画大师，齐白石弟子，河北人，曾任北京画院院长，为什么趵突泉有他的纪念馆？”这时，小小谜底才浮出水面。原来，王雪涛夫人徐佩蕸是山东胶州人，在济南长大、读书、任教。王雪涛先生去世后，她把家藏的二百余幅作品捐了出来，就有了趵突泉王雪涛纪念馆。
继趵突泉之后，我又跟随“喵爷爷”的镜头，云逛了大明湖、千佛山、山东博物馆、泉城广场……时节已到深秋，落叶簌簌而下，我却惊喜地发现，自己好像打开了一个崭新的视角，在熟悉到熟视无睹的场域，重新看见一些生动、闪耀的时刻。
说来惭愧，我在济南生活了二十年，很多地方，比如坐落在大明湖南岸的“晏公庙”，甚至是第一次注意到。大明湖当然去过很多次，但每一次去都被熙攘的游人裹挟着，走马观花，竟然一次也没有发现“晏公庙”。这一次，也是得“喵爷爷”介绍才恍然大悟，这个“晏公庙”原来就是小时候课文里大名鼎鼎的晏子之庙，“晏子使楚”“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的故事，几乎妇孺皆知，可是我怎么就从来没有留心过“晏公庙”？
“晏公庙”路碑也的确隐秘，几乎被茂密的树木遮蔽住了，从大明湖哪一个门走进来，其实都很容易疏漏掉。要从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道，拐进去，才赫然发现一座大有来头的“晏公庙”。那日，刚好是周末，黄昏时，我们一家三口去大明湖溜达，特意跑去看“晏公庙”，除了我们仨，鲜有别的游客，非常幽静。“晏公庙”面积并不大，小小的庭院皆是灰色调，但晏子在历史上的名气实在太大了，太光彩夺目了，司马迁在《史记·管晏列传》中不无仰慕地说：“倘若管晏而在，为其执鞭，所忻慕焉！”意思是，给晏子当车夫，都心甘情愿。
画家黄永玉说，“我真想到我们云冈、敦煌、大同去，好好学习，向传统好好学习。”其实，一个普通人，不必跑得太远，身边多的是那些从历史深处浴火重生的宝藏，等待着我们去探索与发现、学习与珍藏。
“三人行必有我师”，得“喵爷爷”的指点，也远不止于此。我关注“喵爷爷”时间不算长，但只要有时间，几乎都要看一眼“喵爷爷”的博文，跟着“喵爷爷”一起看历史，看世界，增广见闻，也被他春风化雨般教授了许多人生的经验与常识，学着像他一样，客观、理性、包容、诙谐。孔子说，“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不偏执，不盲从，不固执己见，“喵爷爷”是不可多得的一位诲人不倦的前辈与老师。
为表敬意和谢意，我甚至动心起念，想邀请“喵爷爷、喵奶奶”来我们家做客，请他们吃一顿饺子，但我的厨艺实在拿不出手，我又一贯呆鹅一样笨嘴拙舌，想来想去，只好作罢。喵爷爷已经是“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年龄，一言一行都颇有古风，下一次，他还会来济南吗？不得而知。一念及此，多少有些遗憾和怅惘。
忽而抬头，看大明湖上空，落日熔金，有一群大雁迂回飞过，它们时而飞成“人”字，时而飞成“一”字，时而飞成“V”字形，据说，头雁最累，飞久了，雁群会自然而然地，变换队形，轮流换头雁飞。这是很常见的自然现象，却给人以启迪，是某种形式的生存与智慧的接力。
我喜欢“蓝已青矣”，喜欢的是这四个字的色彩美，看见它，就好像看见一幅“千里江山图”；就好像看见了辛弃疾遥望青山，大声念出那一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我喜欢“蓝已青矣”，不只是赞叹齐白石与王雪涛充满传奇的师徒情谊，更是对勇敢的、精彩纷呈的历史故事与人物的悠然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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