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军把东方的金子装进麻袋,圣殿骑士押回欧洲,美第奇在佛罗伦萨数汇票,梵蒂冈的“地下金库”说到底不是地窖,是一条“抢—献—管—花”的链子,可这条链子再肥,也比不过大洋那边新开的一个口子——美洲。
1492年哥伦布启航,等他回来,欧洲人发现,大西洋不是尽头,是门,门后头有墨西哥的银山、秘鲁的波托西、哥伦比亚的黄金、巴西的红木和糖,西班牙和葡萄牙先挤进去,教皇在托尔德西里亚斯画了条线,线西归西班牙,线东归葡萄牙,像分蛋糕,可这蛋糕会喷银。
16世纪的西班牙,是欧洲最吓人的名字,卡斯蒂亚、阿拉贡、那不勒斯、西西里、低地国家(荷兰比利时)、弗朗什-孔泰,全在哈布斯堡家手里,查理五世当过神圣罗马皇帝,他儿子腓力二世同时是西班牙王、米兰公爵、那不勒斯王、葡萄牙王(1580年后)、美洲“印度群岛”的太上皇,地图上蓝一片红一片,马德里人说话,布鲁塞尔得听,墨西哥城得跪,可这帝国是拿银子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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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3到1600年,从美洲运回欧洲的白银,学界估大概一万六千到一万八千吨纯银,黄金也有上百吨,塞维利亚的瓜达尔基维尔河河口,每年“白银舰队”回来,大帆船吃水深得差点蹭河底,码头工人扛着银锭往造币厂走,守卫举火绳枪,老鼠都镀了层白膜。
按常理,谁家仓库这么堆钱,该富到流油吧,可西班牙老百姓1520年代就开始闹,面包贵了,羊毛被羊主团圈走,农民变佃户,1560年代,塞维利亚城里一个熟皮匠一天工钱买不下两磅黑麦,1590年代,卡斯蒂亚农村十室九空,连托莱多翻译官的后人都在啃陈豆,钱都去哪了?这得拆开看。
第一,银子没在西班牙落地,它只是过路,西班牙自己手工业菜,弗兰德斯(今比荷)的布、意大利的丝、德意志的铜、法国南特的盐、波罗的海的木材、热那亚的船、德意志的军火,全靠塞维利亚的银子买,美洲白银卸船,先付造舰费给热那亚人,再付军费给德意志雇佣兵,再买弗兰德斯布匹,再汇给罗马当什一税和赎罪券分成,等银子转一圈,马德里金库里剩的,是账单,有个老史家一句话特损:“西班牙是上帝派来替欧洲送货的骡子,自己只落一身疮。”
第二,价格革命把自家经济煮糊了,美洲银子像开闸放水,欧洲白银总量一个世纪翻了三到四倍,钱多了,东西没多,物价就飞,西班牙的“价格革命”比别处猛,1500到1600年,卡斯蒂亚的物价涨了三倍多,工人要涨工钱,王权和城市行会死压着,地主收固定地租笑歪嘴,可地主不投资,钱拿去买爵位、修教堂、送儿子当修士,结果,做东西的活不下去,买东西的贵族不干活,手工业被意大利和弗兰德斯按着打,农业被“羊比人贵”的梅斯塔羊主团毁了,羊吃麦田,国王还护羊,因为羊毛出口换银子快。
第三,战争是个无底洞,腓力二世这人信天主教信到轴,打土耳其(勒班陀赢了一次)、打荷兰新教叛军(打了几十年)、打英国(无敌舰队1588年翻船)、打法国胡格诺(暗助天主教同盟),每场仗都“为上帝”,每场仗都烧银,1587年,宫廷账房记过一笔,一年进账大概1200万杜卡多,军费要1800万,窟窿拿美洲银填,美洲银不够,就拿热那亚银行家的贷款填,贷款还不上,就宣布国家破产——腓力二世一辈子宣布了四次“国王赖账”(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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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575、1596、1607),比赌徒还熟。
第四,赶人赶掉了脑子,1492赶犹太人,1502赶摩尔人,宗教裁判所烧“新基督徒”,塞法迪犹太人里多少金银匠、账房、香料商、汇票掮客,全被赶去伊斯坦布尔、阿姆斯特丹、威尼斯,西班牙自己留下来的是“纯血基督徒”,可纯血不代表会算账,阿姆斯特丹后来成了欧洲金融中心,靠的就有这拨被西班牙踢出门的人。
第五,银子本身“被诅咒”,是制度病,美洲矿是强迫劳动挖的,波托西的银,靠印第安人和高乔奴隶往矿井里填命,运回欧洲,靠黑奴在加那利、在塞维利亚卸船,这银子成本低到几乎白捡,可正因为它太容易来,西班牙人不肯干苦活、不肯改良技术、不肯养中层商人,就像中彩票的穷汉,突然有十个亿,不学理财,先买王冠、先请神父、先打邻居,等彩票停了,工厂没有,学校没有,税基没有,只剩“我曾是世界首富”的碑。
最讽刺的一幕在17世纪初,1620年代,西班牙王腓力四世和宠臣奥利瓦雷斯想改革:“咱们得让卡斯蒂亚人干活,别光靠美洲。”可改革一碰贵族免税权,就黄了,等1640年,葡萄牙跑了,加泰罗尼亚反了,荷兰人承认独立,美洲银子被荷兰海盗和英国私掠船截胡,马德里皇宫的墙上还挂着“世界帝国”的挂毯,厨房里却欠着面包钱。
后来伏尔泰那代人总结得刻薄:“西班牙有金子时,欧洲有货;西班牙没金子时,欧洲有工厂,它把银子花成了别人的工业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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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字军抢圣物,到美第奇汇什一税,到西班牙运美洲银——欧洲这八九百年的“富”,从来不是种出来的,是搬过来的,搬东方的、搬新大陆的、搬犹太人钱庄的、搬修道院地窖的,可搬来的钱不养根,只养排场:大教堂、无敌舰队、宗教裁判所、哈布斯堡的地图涂色游戏,等根烂了,银山也救不回来。
塞维利亚码头1690年代还有船回来,可卸下的银锭薄了、掺铜了,老码头工跟孙子说:“你爷爷年轻时,银子压得河水都不流;如今国王的盘子是银的,老百姓的碗是木的。”这局叫“富死”,不是没钱死,是钱太多、活太少、脑被吓跑、手不会干活,最后穿着金袍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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