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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孩,被一幅画作迷住了:小小的修女像,《孤独的圣母》;迷住她的,同时还有这个画家:十七世纪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
“从少年时代起,我就很喜欢‘无名氏’这个词,这就意味着,对于那个创作出了这幅画的人,我只能通过眼前的作品了解他……我越看这个修女的样子,眼前就越清晰地浮现出这个十七世纪的‘无名氏’。我对这位画家的了解不是通过他的身份信息,也不是通过他的生活经历,而是通过他的表达手法。在他的表达手法中,我看到了另一个完整的故事。这是他作为艺术家的故事,也就是他的审美,他选择顺从还是违反,他的创作才能、图像的章法和布局,还有他呈现出来的感情……对我来说,在历史和生平层面,《孤独的圣母》的作者很陌生,但他作为艺术家,我却很熟悉。我熟知这位画家的创作,为了方便起见,我可以给这位画家起个名字,比如说一个女人的名字。这绝不是一个艺名、一个假名字,这是她唯一真实的名字,对应的是她的想象力,她对艺术的操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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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图
后来这个意大利女孩成了作家,以《我的天才女友》赢得盛名,名字叫埃莱娜·费兰特,不是真名,其个人的身份至今是谜。上面这段话出自她的专栏文章集《偶然的创造》(陈英等译,人民文学出版社,二〇二二年)中的一篇,借用这篇文章的标题——《唯一真实的名字》,也可以说,埃莱娜·费兰特是她“唯一真实的名字”。
她应邀作讲座,本人不到场,请人代读讲稿。讲稿结集为《页边和听写》(陈英译,人民文学出版社,二〇二四年),其中讲到弗吉尼亚·伍尔夫《作家日记》中的对话:“您的新小说怎么样了?”
“噢,我把一只手伸到袋子里,抓住什么是什么。”(Oh, I put in my hand and I rummage in the bran pie.)
“真神奇,结果总是不一样。”
“是的,我不是我自己,是二十个人的合体。”
费兰特解释道,伍尔夫是想说,当她写作时,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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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莱娜·费兰特的“那不勒斯四部曲”(网络图)
伍尔夫说,当她是普通人时,很高兴自己是弗吉尼亚;费兰特接着说:“但真正写作的并不是弗吉尼亚,参与写作的是二十个人,所有超级敏感的人,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握笔的手上。那只手的任务就是伸到一个袋子里,抓上来一些文字、词语、句子。真正的写作,是在文学的积淀中翻找的过程,找到你需要的语言。没有弗吉尼亚,弗吉尼亚不过是不经提炼的、生活中的名字……写作的人没有名字,是纯粹的敏感性,受到文字的滋养,在一种无法抑制的力量的推动下生产文字。”
费兰特被伍尔夫的话迷住了,就像被“无名氏”及其画作迷住一样——因此,她的那些作品署名埃莱娜·费兰特,就像“无名氏”,或者就像“二十个人的合体”。
原标题:《张新颖:写作的人没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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