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开地图看,陕西比河南多出将近四万平方公里。四万平方公里是什么概念?差不多一个海南岛。
再往历史里翻,长安做过西周、秦、西汉、隋、唐的都城,帝制前半段的政治重心,长期压在关中。
河南的洛阳、开封,更多是帝制中后期才接替了都城的角色。面积更大,历史上的政治地位一度更高。可人口呢?
今天河南接近一亿,陕西三千多万。中间隔着将近六千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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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面积更大的省,一个曾经站在政治金字塔顶端的省,为什么在人口上被河南甩开了这么远。
而且这个差距,不是最近几十年才拉开的。
答案不在“谁曾经更辉煌”。答案在一个更朴素的地方:战乱一遍一遍扫过这两个省之后,谁脚下的土地,还能让人口重新长回来。
先说东汉。
永和五年,公元140年,两份户口账本留了下来。河南尹,二十一城,户二十万八千四百八十六,口一百零一万八百二十七。
京兆尹,十城,户五万三千二百九十九,口二十八万五千五百七十四。梁方仲先生算过这两个郡国的人口密度:河南尹每平方公里八十九点九人,京兆尹每平方公里十九人。
差了将近五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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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个比方。同样是一亩地,河南那边站了将近五个人,关中这边只站了一个。这不是谁勤快谁懒的问题,是地本身能站住多少人。
那时候长安已经不是东汉的都城了,洛阳才是。但就算把都城的因素拿掉,河南核心区的人口密度照样把关中核心区远远甩在后面。这不是后来才形成的,这是公元二世纪就已经写进账本里的一次亮底。
关中平原是陕西唯一一块成片的高垦殖区。但它的体量就摆在那里,像一条狭长的带子,系在渭河两岸。河南的中东部是连片的黄淮海冲积平原,一个县接着一个县,土是平的,水是连着的,路是通的。
战乱来了,人可以跑。战乱走了,人也可以回来。回来的门槛,取决于土地还能不能重新被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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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中能犁的地,集中在渭河两岸那条川地里。河南能犁的地,铺在一整片平原上。这个差别,太平年月看不出来。每一次大战之后,它就成了两个省截然不同的命运分岔。
再说安史之乱。
打了八年。河北和河南被打得很惨,这一点没有争议。《剑桥中国隋唐史》里有一句话,把两省战后的走向分得清清楚楚:
> 关中在609年至742年期间丧失了百分之十的人口,但随即大致保持稳定,直到11世纪。河南丧失的人口几乎一样多。
这句话需要翻译一下。“稳定”在这里不是“恢复到战前水平然后稳住”。它是在一个被打下去之后再也没弹回原来高度的状态里停住了。关中的“稳定”,是低水平的稳定。就像一个摔断了腿的人,没有再继续摔,但也没有重新站起来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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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呢?同一本书紧接着写了一句:河南的户数到11世纪末大致与隋代差不多。但这主要是因为开封这座大都市和它周围的工商业体系撑住了账面数字,农村人口肯定大大低于隋代。账面好看,底下是空的。
可即便如此,河南在安史之乱后仍然经历了一个“元和年间回升”的阶段。户口在锐减之后,到底还是往上走了一段。关中没有这样一个“回升”可以拿出来对仗。
一个被打下去之后停在低处。一个被打下去之后还能往上走一段。方向不一样。
关中为什么停住了,材料是清楚的。长期农业垦殖把土壤肥力一点一点榨干,土地产出持续往下掉。战乱一来,水利设施失修废弃,灌溉条件跟着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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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中心东移之后,长安不再是那个能从全国抽调粮食来维持庞大人群的地方,劳动力也跟着往外走。
这几件事叠在一起,意味着关中的每一次“恢复”,起跑线都比上一次更低。不是没有恢复,是恢复的天花板在一次一次地往下沉。就像一个屋顶漏了雨,补一次漏一次,补到最后发现房梁已经朽了。
河南没有遭遇同一组结构性锁死。它的平原底盘会在战乱中被反复打碎,但碎完之后,只要秩序稍微稳下来,犁头重新插进土里的面积可以铺得很大。
明末清初河南被打得“大片土地荒芜,无人耕种”,顺治十八年全省只剩耕地三千八百三十四万亩。然后康熙一朝的垦荒,耕地迅速回到八千七百零三万亩。到乾隆中期荒地基本开垦完毕,耕地面积拉到一亿一千一百万亩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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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说河南“没有受损”。它受损极重。但它的恢复方式,是把一整片平原重新翻一遍。关中的恢复方式,是在一条川地里反复修补同一块已经疲惫的土地。
前者是铺开,后者是收紧。铺开的地方,人散得开也回得来。收紧的地方,人挤在一条带子上,挤一次薄一次。
真正把差距钉死的,是十九世纪那场陕甘回变。
战前1861年,陕西人口恢复到一千三百九十四万。战后1880年,少了六百二十二万,损失约百分之四十五。另一说损失七百一十万,接近一半。到1893年,陕西人口仍然只有八百零六万,离战前那个一千三百九十四万还差着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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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个说法。一个人口一千四百万的省,一刀下去,剩七百万。过了十几年,还是八百万。这一百多年里,它几乎是在原地站着。
河南在这一刀落下的同时,人口曲线是另一个方向。1776年河南两千三百一十五万,1893年两千八百二十三万。陕西在同一个时间区间里,从七百九十六万五千走到八百零六万。一百一十七年,几乎是一条平线。
陕西挨的这一刀,不是普通的战乱减员。它是在近代人口转型的门槛前,把一个省的人口结构从中间劈开,然后用几十年时间都没有重新合拢。
河南没有挨这一刀。并且在一个相对完整的平原底盘上继续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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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谁更坚韧”的故事。这是承载面宽窄在极端冲击下的不同表现。陕西能让人口重新聚拢的核心区域就那么大,一次足够深的打击,就可以把整个省的人口存量打回一个很低的基线,然后在那个基线上停留很久。像一个盆,盆口就那么大,倒掉一半水,再想接满,得等很久的雨。
河南的平原允许人口在更大的面上散开。一个地方被打空了,别的地方还能续上。恢复的弹性藏在“面”的宽度里。像一个浅盘子,摔碎了几个角,底还在,水还能存住。
回到开头那个反差。
陕西面积更大,历史上还长期站在帝制前期的政治金字塔顶端。但面积这件事,在人口面前从来不是按“平方公里”算的。它是按能重新犁开的土地有多少、能重新铺开人烟的平原有多宽来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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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的账本上,河南尹的人口密度是京兆尹的近五倍。那是公元140年的差距。安史之乱后,关中停在低处,河南还能往上走一段。那是八世纪到十一世纪的差距。陕甘回变把陕西人口劈掉将近一半,河南继续增长。那是十九世纪钉下的差距。
一层叠一层。六千万人的距离,就是这样被一个一个的历史关口累积出来的。
陕西的二十万五千六百平方公里里,真正能在每一次浩劫之后把人重新接住的那块地,从来就没有河南多。面积赢了。但“能让人口重新长回来的面积”,陕西从来没有赢过。
地大,不等于地能养人。这个道理,账本上写得比地图上清楚。
参考资料:
梁方仲:《中国历代户口、田地、田赋统计》(甲表8“后汉永和五年各郡国人口密度”),中华书局。 崔瑞德等:《剑桥中国隋唐史(589—906年)》,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曹树基:《中国人口史》第五卷《清时期》,复旦大学出版社。 河南省地方史志编纂委员会:《河南省志·土壤利用》(清代河南耕地面积数据),河南人民出版社/河南省情网。 葛剑雄:《中国移民史》,福建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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