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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年我捡到一张招工表,去面试时,才发现是国安局的秘密招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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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4月17号,礼拜五,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厂里停电,车间主任老赵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都回去吧”,大伙儿跟逃荒似的往外涌。我骑着我那辆二八大杠,车链子哗啦哗啦响,后座上绑着个空饭盒,叮叮当当一路从城南机械厂往家蹬。骑到垃圾站后头那条巷子的时候,前轮轧着个软乎乎的东西,我差点摔一跟头,下来一看,是只死耗子,再一低头,耗子旁边躺着张硬纸片子。

挺厚实一张纸,四四方方,边角有点卷,上头印着“城南区第二服务公司招工登记表”几个字,油墨味儿还没散干净。表格栏目印刷得规规矩矩,姓名性别年龄政治面貌家庭住址,底下还盖着个红戳,戳上的字糊了一半,就看清个“服务”俩字。我把纸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跟虫子爬似的:“李卫国同志收。”

我当时就乐了。李卫国是我爸的名字,可我爸死了五年了,八七年没的,因公殉职,红本本上写得明明白白。这表搁垃圾堆边上也不知躺了多久,估计是谁家收拾遗物当废纸扔了,碰巧让我撞上。我本想一脚踢开,转念一想,这纸挺新,背面还能打草稿,我正缺算草纸呢,就揣兜里带回家了。

到家我妈正做饭,蜂窝煤炉子上坐个大铁锅,咕嘟咕嘟炖白菜帮子,案板上搁着半块豆腐,拿纱布盖着,怕苍蝇叮。我把表往桌上一拍:“妈,有人给我爸寄信呢。”

我妈端着锅铲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唰地变了。她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锅铲差点掉地上,指着那行字半天说不出话。我扶她坐下,倒了杯白开水,她灌了两口才缓过劲儿来,嘴唇哆嗦着说:“这、这是你爸的笔迹。”

我愣了:“我爸字那么丑?跟鸡扒的似的。”

“他左手写的。”我妈眼圈红了,“他以前说过,万一哪天他出事,会有人用左手写通知……他说他右手写字有特征,容易被认出来,左手写安全。”

我俩对着那张破纸研究了半宿。正面就是张普通招工表,纸是好纸,那种机关单位用的厚道林纸,光滑挺括,跟厂里糊墙的报纸完全两码事。背面的字除了“李卫国同志收”,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被油渍洇得看不清了,拿台灯照着,我跟我妈脸贴脸凑过去,才勉强认出来:“四月二十日上午九点,携此表至清水街十七号后院面试。”

我妈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分钟,忽然站起来翻箱倒柜,从立柜最底下掏出个铁皮盒子,里头是我爸的遗物:一枚三等功奖章,红本本,还有几张黑白照片。她翻出一张我爸年轻时候的合影,跟几个穿中山装的人站一块儿,背景是个大门,门牌子上的字被墨涂了。照片背面写了一行钢笔字:“八三年春,与诸同志摄于局门前。”

“局?”我指着那个字问我妈,“啥局?”

我妈把照片收回去,不让我看了:“别问。你爸活着时候就一句话,不该问的别问。”

我俩又坐回桌前研究那张招工表。我妈拿剪子把背面那行字连着油渍剪下来,拿浆糊贴到日历牌后头藏好,又把招工表正反面看了八百遍,最后说:“去。你爸不会害咱。”

我说:“万一是骗子呢?这年头啥人都有,前街老孙头让人骗了三百块,说是能给他儿子办农转非,结果钱汇出去连个水漂都没打上来。”

我妈想了想:“你爸的字我认得,他左手写的那几个,跟右手的差着个劲儿,但笔顺习惯改不了。‘卫’字最后一横往上挑,右手不这样,就左手写才挑。这个挑法,天下独一份。”

我信我妈。我妈这辈子没啥本事,就是眼睛毒。我爸当年往家捎条子,上头写“今晚加班不回来”,我妈看一眼就能断出来是第几杯酒之后写的,误差不超过二两。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我爸。他活着的时候在街道办上班,具体干啥我一直没搞明白,就知道他老出差,一走十天半个月,回来也不说去哪儿了。我妈问他,他就一句话:“组织上有纪律。”我妈哭过闹过,有一回把碗都摔了,我爸蹲地上捡碎瓷片子,捡完了闷头抽烟,抽完一根才说:“秀兰,我干的活儿,说出去掉脑袋。你就当我是个修水管的,别问了。”

他那工作确实像修水管的。家里常年备着管钳、生料带、各种型号的接头,半夜有人敲门,他披衣服起来,拎着工具兜子就走,天亮才回来,一身铁锈味儿。我小时候还写过作文《我的爸爸》,写我爸是个修理工,老师给我打了个“良”,评语是“内容真实,但缺乏闪光点”。现在想想,那老师说得对,我爸确实没啥闪光点,他连家长会都没给我开过。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搬铁疙瘩差点砸脚面上。车间王师傅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王师傅五十多岁,跟我爸以前认识,他凑过来压低嗓门:“你爸那事儿,过去就过去了,别瞎打听。有些事儿知道了没好处。”我问他我爸到底干啥的,王师傅脸一沉:“我啥也不知道。我就一钳工。”说完扭头走了,一上午没搭理我。

礼拜一我请了假,跟我妈说去面试。我妈给我找了件干净衬衫,蓝的确良的,领子有点发黄,拿漂白粉搓了半宿。她把我爸那双三接头皮鞋翻出来让我穿,我脚大,塞不进去,只好穿我自己的白球鞋,刷得倒是白,就是大脚趾头顶出个包。

清水街在城北老居民区,路窄,两边全是平房,电线杆子上贴满了治性病的广告。我一路问过去,没人知道十七号在哪儿,问到第三个大爷,他抬手往东边一指:“修车铺子那家,老赵开的,找不着门牌就找他那破轮胎。”我走过去一看,果然,墙根底下靠着一排破轮胎,门脸是个修自行车的铺子,师傅姓赵,五十多岁,一脸横肉,胳膊上纹了个带鱼似的东西,后来我琢磨可能是龙,没纹好。

我把招工表递过去:“赵师傅,我来面试的。”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跟验钞票似的,还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看那个红戳透不透光。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个公章,“啪”地盖在表格右上角,动作利索得像盖戳盖章了一辈子:“后院,左拐,第二个门。敲门三下,等里头说进再进。”

后院比前头还破,墙根长着杂草,砖缝里往外渗水,晾衣绳上挂着俩老头衫,一条蓝一条白,蓝的洗得发白了,白的洗得发蓝了。墙角蹲着个蜂窝煤堆,上头搁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双解放鞋。我心里直打鼓,这地儿怎么也不像正经单位,倒像哪个街道工厂的破烂仓库。

第二个门是扇掉了漆的木门,门板上还贴过“五好家庭”的牌子,就剩俩钉眼了。我按老赵说的,敲了三下,里头传出一声“进”,嗓子挺亮,带点南方口音。

推门进去,屋里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个暖水瓶,俩搪瓷缸子,还有一个烟灰缸,里头戳着七八个烟屁股。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副黑框眼镜,中山装风纪扣系到最上头一颗,热得满头汗也不解,拿手绢一会儿擦一下脖子。他面前摊着份《人民日报》,日期是昨天的,旁边搁着个红蓝铅笔,报纸上密密麻麻画着圈。

“坐。”他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椅子面上有块补丁,拿胶带粘的。我坐下,他把我那张招工表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那个红戳,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然后抬起眼皮打量我,上上下下看了足有两分钟,看得我后脊梁冒汗。

“李卫国的儿子?”

“是。”

“长得不像。”

“……随我妈。”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左边歪,露出半颗金牙:“你爸长得精神,四方大脸,浓眉大眼的。你随你妈,瘦长脸,小眼睛。”他把表格放下,从抽屉里掏出个牛皮纸档案袋,那种绕线绳的,线绳上还沾着红印泥。他解开绳子,往桌上一倒,倒出十几张照片,黑的彩的都有,尺寸也不一样,有六寸的,有三寸的,还有两张拍立得,边儿上带白框。

我凑过去一看,差点背过气去,全是我。第一张是我扛煤气罐上六楼,罐子压得我脖子都缩没了,照片是从楼下往上仰拍的,角度刁钻,把我拍得跟个大力士似的。第二张是我在厂里食堂啃馒头,腮帮子鼓着,眼睛瞪着一盘咸菜。第三张是我在路边跟人下象棋,输急眼了,脸涨得通红,手指头差点戳到对家鼻子上。第四张更绝,是我蹲厕所门口抽烟,蹲姿豪迈,裤脚一卷一高一低,我自己都不知道啥时候被拍的。

“你、你们……”我舌头打结,脑子里嗡嗡的。

“别慌。”他拿红蓝铅笔敲了敲桌子,“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陈,市国家安全局第三处的,你叫我老陈就行。这张招工表是我们故意放在垃圾站的,就是想看看你捡不捡。”

我嗓子眼发干,咽了口唾沫都费劲:“捡了咋说?不捡咋说?”

老陈往椅背上一靠:“不捡,说明你小子眼里没活儿,走路不看脚下,不适合干我们这行。捡了,说明你观察力还行,起码知道地上有东西得瞅一眼。”

“那我要是不来呢?”

“不来?”他又笑了一下,“你爸当年说,他儿子虽然愣,但有个好处,听话。他妈让他来,他指定来。”

我心想我爸可真了解我。我妈要是不发话,我八成把那张纸叠吧叠吧塞灶膛里引火了。

老陈把照片收拢起来,挑出那张扛煤气罐的:“这张是去年十一月拍的,你那天发烧三十八度五,车间主任让你歇半天,你没歇,下了班照样去扛罐。你妈在家熬了姜汤等你,你回来喝完姜汤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五点起来扫院子,连你妈都不知道你发烧。”他顿了顿,“还有这张,”他又抽出那张下象棋的,“今年三月份,你跟厂里小年轻下棋,对方悔棋,你急了,差点动手,但最后忍住了。你攥拳头攥了半分钟,又松开了,说了句‘算你狠,再来一盘’。我要的就是这个,有血性,但压得住。”

我听得目瞪口呆:“你们盯了我多久?”

“三个月。”老陈把照片塞回档案袋,绕上绳,“你爸八七年牺牲之前,专门跟我们交代过,等儿子满二十二岁,让我们观察观察,要是块料,就拉进来接他的班。你今年二十二,刚够线。”

我嗓子眼发紧,憋出一句:“我爸到底咋没的?”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盒大前门,叼上一根,划火柴点着,抽了两口才说话:“你爸是我们局里的老侦查员,八三年从部队转业过来的,干的一直是外勤。八七年夏天,他盯上一个走私团伙,从南边往咱们这儿倒腾电子元器件,那玩意儿能改装成电台。你爸跟了仨月,摸清了窝点,收网那天出了岔子,对方提前得了信儿,跑了俩,你爸一个人追到江边,跟仨人干上了。等我们赶到,他把人全摁住了,自己后腰上挨了一刀,捅穿了肾,没到医院人就没了。”

他抽了口烟,又说:“你爸最后说了一句话,我就在跟前。他说,‘别告诉我儿子,他胆小,吓哭了不好哄。’”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下来,使劲憋回去了。老陈当没看见,把档案袋锁回抽屉,又推过来一张新的招工表,跟捡到那张一模一样,就是空白处盖了个红章,上头仨字:“政审通过。”

“签个字,下礼拜一报到。”他站起来跟我握手,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工资不高,一个月一百二,有夜班补助。出差多,不能跟家里说具体干啥。干不干?”

我攥着那张表,手指头捏得发白,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我想起我爸半夜回家给我掖被角,手粗拉拉的,带着烟味儿和铁锈味儿。他活着时候我嫌他烦,老不在家,回来就管我学习,考不了九十分不让吃饭。有一回我考了八十八,他把卷子撕了让我重做,我趴桌上哭,他就坐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第三根才说话:“儿子,爸没本事,就盼你比我强。”

他死了以后我才发现,他书桌抽屉最里头藏着个铁盒子,里头全是我从小到大的奖状,连小学一年级“讲卫生好儿童”都留着,纸都黄了还拿塑料膜封着。铁盒子底下压着张纸条,我爸写的:“儿子,爸这工作亏欠你和你妈太多。你要是将来怨我,就骂两句,别憋着。要是不怨,爸谢谢你。”

我那天蹲在书桌前头哭了半个钟头,我妈在外头敲门问咋了,我说没事,找东西呢。

“干。”我说。

老陈又笑了一下,跟刚才那个笑不一样,这回笑得挺实在:“行,回去跟你妈说,单位是城南区第二服务公司,搞后勤的,管吃管住,就是老得加班。”

我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小李,有句话提前说。干我们这行,立功受奖别跟家里说,挨了处分也别跟家里说,出差去哪儿不能说,回来问就是‘单位那点破事儿’。你爸当年在家话少,不是不爱跟你们聊,是不能聊。你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你在二服公司管仓库,领导姓陈,对你挺好。”

我点头。

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条。你爸那枚三等功奖章,是追授的。你回去告诉你妈,就说老陈说了,老李没给她丢人。”

我骑车回家,一路蹬得飞快,链子差点蹬断了。到家我妈正坐在门槛上择韭菜,见我回来,手停了,抬头看我,没说话。我把招工表掏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那个“政审通过”的红章,又翻过来看了背面——新表背面光溜溜的啥也没有——然后她问了一句:“管饭不?”

我说:“管。”

她又问:“给多少钱?”

我说:“一百二。”

她把韭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拍拍围裙:“那还行,比你搬铁疙瘩强。去吧,别学你爸老半夜回来,吓人。”

晚上我帮她做饭,她忽然从柜子里翻出个包袱皮,里头是我爸的旧衣服,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子上有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抖开衣服,从内兜里摸出张纸条递给我,上头一行字,还是左手写的:“儿子要是走了我这条路,别拦他。咱家欠国家的。”

我妈没哭,就叹了口气:“你爸八七年走之前一个礼拜写的,塞我枕头底下了。我找出来看了,一直没敢给你看,怕你真去送死。”她顿了顿,“后来我想通了,你爸这种人,你拦不住。他要是不去,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

礼拜一我去报到,还是清水街十七号后院那间屋。老陈给我发了套工作服,深蓝色的,跟机械厂那套差不多,就是左胸口多印了“二服公司”四个字。他领着我挨个屋转了一圈,介绍人认识。

老孙,五十好几了,管档案的,戴副眼镜,左眼一千二,右眼八百度,看报纸得拿放大镜搁纸上挪。他抽屉里全是铁皮盒子,编号从001排到217,他说这里头全是案卷,最老那份是1958年的,抓一个潜伏特务,那人装成哑巴在澡堂子搓了二十年背。老孙拍着一个盒子说:“你爸的,第094号,里头就仨东西:一张照片,一份报告,一枚章。报告上写着‘因公殉职’四个字,底下局长的签字。”

林芳,比我大五岁,女的,短发,圆脸,胳膊比我粗。老陈说她是体校练柔道的,拿过省里第三名。我头回见她,她正跟后院举哑铃,拿俩蜂窝煤当哑铃,一举就是五十下。她看了我一眼:“新来的?”我点头。她说:“能扛动煤气罐不?”我说能。她说:“那行,以后六楼以上归你。”后来我才知道,六楼那户住的是个潜伏特务,我们处盯了他小半年了。

老陈自己坐镇办公室,管全面,其实总共就我们四个。他说第三处编制上是七个人,去年退了俩,还有一个借调去南方了,剩下我们仨萝卜顶七个坑。

头三个月我啥正事儿没干,光扛煤气罐了。那特务姓周,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瘦高个儿,见人就笑,一笑满脸褶子,跟核桃似的。他住机械厂家属区六号楼,顶层,没电梯,老楼,楼梯窄得俩人错身都得侧着。他老伴儿瘫床上三年了,闺女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他家里煤气用得特别快,别人家一个月一罐,他半个月就得换,因为老伴儿得天天熬中药,砂锅不能离火。

我头一回扛罐上去,他开门愣了一下:“小伙子新来的?以前送气那老头呢?”

我说:“那是我师傅,腰不行了,回家歇着了。”

他让我进屋坐,给我倒了杯茶,我端着没敢喝,老陈交代过,外勤第一课:别人给的水别喝,别人递的烟别抽。我就端着茶杯装样子,眼睛四处踅摸。他家摆设挺普通,旧沙发,弹簧都硌人,茶几上搁着个八哥笼子,那鸟见人就叫“平安无事平安无事”。我夸了句这鸟真灵,老周笑得挺得意:“教了两年呢。”

我扛了四十七趟煤气,跟他混了个脸熟。他有时候留我唠嗑,说些家长里短,什么老伴儿药费又涨了,什么闺女对象黄了,什么楼下小卖部卖假酱油。我听着,偶尔接两句,回来就跟老陈汇报。老陈拿红蓝铅笔在报纸边上记,记完了问我:“他有没有提过外地亲戚?有没有说过要出远门?家里有没有来过生人?”

我说没有。老陈说:“接着扛。”

第五十三趟的时候出事了。那天我照常扛罐上楼,四楼拐角差点跟个人撞上,那人戴鸭舌帽,拎个菜篮子,蹭着我肩膀下去了。我当时没在意,到了六楼一推门,门虚掩着,我一脚迈进去,老周躺地上抽抽,嘴里吐白沫,旁边桌上搁着半杯茶,还冒热气呢。

我撂下罐子过去看,摸他脖子还有脉,回头扯嗓子喊林芳。林芳那会儿正蹲楼下修自行车,听见我喊,三步并两步窜上来,一看这架势,掰开老周嘴就往里灌肥皂水,灌了小半盆,老周嗷嗷吐了一地,吐完了喘匀了气,第一句话就是:“有人在我茶叶里下毒……”

老陈连夜审了一宿,老周交代,他早年确实干过特务,六十年代被发展成线人,后来断了联系,这些年一直装老实人,没再沾过。但是上个月有人给他塞了封信,让他把机械厂的平面图抄一份放门口奶箱里,他不干,对方就翻脸了,往他茶叶里掺耗子药。

老陈问接头人长啥样,老周说戴鸭舌帽,拎菜篮子,瘦高个儿,说话有南方口音。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四楼拐角撞我那家伙。老陈一拍桌子:“明天十五号,小李你去公园假山后头蹲着,他肯定去取货。”

我傻了:“我?我连枪都没摸过。”

“不用枪。”老陈从抽屉里摸出个东西拍桌上,我一看,是个半导体收音机,红灯牌的,跟我爸那台一模一样。“你爸留下的,里头有录音装置,磁带的,一盘能录四十分钟。你揣怀里,假装在假山后头听评书。看见有人往石头缝里塞东西,你就过去说‘借个火’,他要是回‘我也没带’,那就是对上了。你把这个纸条递给他。”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掌柜的让你把货送到老地方,后天上午十点,有人接。”

第二天我在公园蹲到下午三点,腿都麻了。四月天,太阳晒着热,阴凉地里又凉,我一会儿挪个地儿,假装听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徐良大战房书安,听得我都快背下来了。过来过去十几号人,有遛鸟的,有练太极的,有个老太太冲我推销耗子药,还有个小孩问我借两毛钱买冰棍。我都快泄气了,想着是不是老周记岔了日子。

快四点的时候,过来个瘦高个儿,戴鸭舌帽,拎个菜篮子,在假山后头磨蹭半天,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掏出一卷东西往石缝里塞。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同志,借个火。”

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神跟刀子似的:“我也没带。”

我手抖着从兜里摸出那张纸条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大变,扭头就跑。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撒丫子就追,一边追一边喊:“站住!你煤气罐忘扛了!”

公园里的人都看我,有个大爷还喊:“小伙子,追小偷啊?往左跑了!”瘦高个儿也愣了一下,回头看我一眼,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林芳从树后头蹿出来,一个绊腿把他撂倒了,菜篮子飞出去,里头滚出来七八个微型胶卷,还有一把折叠刀。

我跑过去按着他胳膊,他挣扎着拿脑袋撞我胸口,我拿膝盖顶住他后腰,林芳咔吧咔吧把手铐给他戴上了。我坐地上喘粗气,心脏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林芳踢了我一脚:“行啊小子,头一回出外勤没尿裤子。”

后来审出来,这瘦高个儿是境外派来的,姓吴,代号“账房”,准备在机械厂搞破坏,具体搞啥破坏我没问,老陈说“不该问的别问”。我就记住一条:老周那杯毒茶是姓吴的下手的,本来想灭口,结果被我搅和了。老陈说这案子要是搁我爸手里,我爸能气死,因为姓吴的跟我迎面撞了一回我都没认出来。

案子破了那天,老陈请我们吃涮羊肉,前门那家老馆子,铜锅子炭火,一人二两二锅头。老孙喝高了,拍着我肩膀说:“你小子,跟你爸一个德行,愣头青,不要命。当年你爸追那仨走私犯,也是一个人嗷嗷往上冲,我们后头撵都撵不上。”

我问他我爸到底咋没的,老孙张了张嘴,看了老陈一眼。老陈闷了口酒:“八七年,你爸盯一个走私团伙,追到江边,对方三个人,他一个人。等我们赶到,他把人全摁住了,自己后腰挨了一刀,捅穿了肾。那天他穿的是件新发的制服,头一回上身,他说得精神点儿,结果……”

老陈低头涮肉,筷子在锅里搅了半天,捞出一片煮老了的羊肉,搁碗里没吃。林芳接过去说了:“结果血把制服染透了,洗都洗不出来。你妈后来去领遗物,问能不能把衣服给她,局里说行,她拿回去拆了,给你改了件棉袄里子。”

我愣了半天,想起小时候那件黑棉袄,里子确实是深蓝色的,我穿到初中穿不下了。我妈一直没跟我说那是我爸血衣改的。

“他最后说啥了没?”我又问了一遍,其实老陈之前说过,但我还想听。

老陈把酒杯放下,看着我说:“他说,‘别告诉我儿子,他胆小,吓哭了不好哄。’然后他又说,‘我儿子长大了要是想干我这行,你们看着办,别难为他。’”

我端着酒杯,眼泪啪嗒啪嗒往锅里掉。林芳踹了我一脚:“哭啥哭,大小伙子丢不丢人!”她自己眼圈也红了,扭头拿手背擦了一下。

老孙打圆场:“行了行了,吃肉吃肉,老李要是看见咱把他儿子弄哭了,非得从地底下蹦出来骂人。”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妈正看电视,十二寸黑白,外头天线得转着圈找信号。见我眼睛肿着,啥也没问,就说了句:“锅里留着疙瘩汤,喝完早点睡,明天还得上班呢。”

我蹲在厨房喝汤,疙瘩打得匀,西红柿炝锅,还甩了个鸡蛋。灶台上摆着那张捡来的招工表,我妈拿相框裱起来了,红木色的框,也不知道啥时候买的。相框挂在我爸遗像旁边,我爸在照片里头年轻,二十来岁,穿中山装,跟我现在一个岁数,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那张招工表跟他并排挂着,背面那行左手写的字朝里,只有翻过来才看得见。

我喝完汤站起来洗碗,我妈忽然说了一句:“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也老出差。我问他干啥的,他说修水管的。我嫁过来三年才知道他是国安。那三年他每次‘出差’回来都给我带东西,有时候是块花布,有时候是包点心,有一回带了瓶雪花膏,我乐得跟什么似的。后来才知道那都是局里给报销的,算工作经费。”

她关了电视,屋里黑下来,就厨房这点灯:“我不是怨他骗我。我是怨他走太早。你爸要活到现在,看见你接了他的班,指不定多高兴呢。”

1993年开春,我正式转正,工资涨到一百四十五,加了外勤补助。老陈把我叫到办公室,发了张新工作证,蓝皮儿的,上头印着国安两个字,照片是我上礼拜照的,头发长了,老陈说像流氓,让我剪了重照,我找街口刘师傅剪了个平头,照出来跟劳改犯似的。

老陈又给了我一个铁皮盒子,说:“你爸的遗物,组织上决定交给你保管。”

我打开一看,里头就三样东西:那张照片——就是我爸跟几个中山装站局门口的合影——背面又加了一行字,我爸的字:“如果儿子看到这张照片,说明组织上信得过他。”还有那份报告,“因公殉职”四个字底下,局长签字画押。最后是那枚三等功奖章,铜的,有点儿氧化了,拿红布包着。

我把盒子抱回家给我妈看,我妈摸出老花镜戴上,把那张照片看了又看,指着一个瘦高个儿说:“这是你爸他们科长,姓方,八五年调走了,后来听说去了南方。”又指着一个圆脸的说,“这个我见过,有一回你爸带回家吃过饭,说是他师傅,姓孙,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我说孙师傅还在,就是老孙,管档案的,眼睛快瞎了。我妈乐了:“你爸当年说老孙眼睛好得能穿针,现在也不行了。”

我妈把照片放回盒子,又摸出那枚奖章,拿牙粉擦了擦,擦得锃亮,挂在我爸遗像旁边。她说:“行了,你爸这辈子,到头来就这点东西。人没了,东西还在,也算没白活。”

1995年夏天,我头一回独立出外勤。任务简单:跟一个嫌疑人三天,看他跟谁接头。老陈交代,别打草惊蛇,看见啥记下来就行。我跟了三天,骑个破自行车,大太阳底下晒着,渴了喝自来水,饿了啃烧饼,晚上睡澡堂子。第三天傍晚,嫌疑人进了个小饭馆,跟个戴金丝眼镜的人碰头,俩人说了二十分钟话,交换了俩信封。我隔着窗户玻璃拿小本记,记到一半,那金丝眼镜忽然往窗外看了一眼,跟我对了个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动,假装低头看报纸,报纸还是前天的。金丝眼镜出来的时候从我旁边过,站定了,问我:“同志,几点了?”

我抬手看表:“五点二十。”

他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回去跟老陈汇报,老陈听完拍大腿:“你他妈差点暴露!他那是试探你,你要是一跑,他就知道你盯他了。”

我说那咋整,他说:“咋整?你就该继续坐着看报纸,他问完时间你问他一句‘您知道哪儿有卖炸酱面的不’,把他整懵,他就吃不准你是干嘛的了。”

我记下了,后来真用上这招,管用。有一回在火车站盯人,嫌疑人反过来盯我,我过去问他借火,借完了问他“大哥您知道附近哪儿有便宜旅馆不”,他给我指了条街,扭头走了,再没起疑。

这行干久了,我慢慢咂摸出味儿来了。我爸当年为啥在家话少?不光是不能聊,也是累的。盯一天人,脑子绷得跟琴弦似的,回家就想瘫着,啥也不想说。我妈老觉得他冷,其实他不是冷,是电量耗光了。

九七年香港回归那天晚上,我们处全体加班,怕有人趁热闹搞事。老陈买了台十四寸彩电搁办公室,大伙儿围一块儿看交接仪式。升国旗的时候,老孙站起来敬了个礼,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他当兵出身,退休多少年了还改不了这习惯。林芳往嘴里塞花生米,一边嚼一边说:“咱这活儿干得值。”我坐椅子上没动,心想我爸要是在,肯定也得站起来敬礼,他当年在部队就是仪仗队的,个子高,站排头。

零一年我结了婚,媳妇是街道小学老师,介绍人是我妈。相亲那天我穿便装去的,跟她说我在二服公司管仓库。她信了,嫁过来三年都不知道我到底干啥。有一回半夜电话响,我披衣服起来要走,她迷迷糊糊问去哪儿,我说单位卸货,她嘟囔了一句“大半夜卸什么货”翻身又睡了。

零四年我转岗到后勤,不用再趴墙根了,天天坐办公室填表格,跟老孙当年似的。老孙零二年退了,眼睛彻底不行了,临走把钥匙串交给我,上头挂着一百多个铁皮盒子的钥匙。他说:“小李,这些盒子里的东西,比命值钱。你看着办。”

林芳零五年调走了,去了南方一个城市,据说升了副处长。走之前请我吃了顿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她亲手包的,个头跟包子似的。她说:“你小子好好干,别给你爸丢人。”我说知道了姐。她踹了我一脚:“叫谁姐呢,叫同志。”

去年我儿子考上大学,临走前问我:“爸,你年轻时候干啥工作的?”

我说:“扛煤气罐的。”

他撇嘴:“骗人,我爷爷照片底下那个红本本我都看见了,国家安全局,三等功。还有那张招工表,背面写着‘李卫国同志收’,我奶奶都跟我说了。”

我愣了一下:“你奶奶都跟你说了?”

“说了。还说你当年追特务追到公园里,喊人家‘你煤气罐忘扛了’,把人笑岔气了。”小子贼兮兮地笑,“爸,我毕业了也想考国安,行不行?”

我抬手给他后脑勺一巴掌:“先把你那四六级考过了再说,国安局不要英语不及格的。”

晚上我跟我妈打电话说起这事儿,老太太在电话那头乐:“随根儿。你爸当年要不是英语好,还考不上呢。他那会儿天天晚上趴被窝里听收音机学英语,你爷爷还以为他偷听敌台,差点把他揍一顿。”

挂了电话我翻出那张招工表,纸都黄了,红戳也褪色了,背面那行左手写的字还清清楚楚:“四月二十日上午九点,携此表至清水街十七号后院面试。”我把它塞回相框里,跟我爸的照片并排放着。照片里我爸还在笑,好像在说:“小子,干得不错。”

窗户外头传来楼下刘奶奶的声音:“小李啊,我家煤气没了——”

我应了一嗓子:“来了来了!”

你看,兜兜转转三十年,我还是个扛煤气罐的。只不过现在扛罐之前,得先填张出入库单,一式三联,一联存根,一联交财务,一联贴罐上。老陈退休那天跟我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小李,咱这行没啥惊天动地的。你爸那辈子抓特务,你这辈子扛煤气罐,说到底是一回事,都是让老百姓踏踏实实过日子。你爸那枚章,你留着,将来你儿子要是也干这行,就传给他。要是不干,就捐给局里展览室,旁边写一行字:‘李卫国,1949年生,1987年卒,国安局第三处侦查员,因公殉职。’底下再写一行:‘其子李建军,1992年入职,现后勤处科员,扛煤气罐二十三年,零差错。’”

我说老陈你这不埋汰人么,我好歹也抓过特务。老陈嘿嘿一笑:“抓特务的是林芳,你就是在旁边喊了一嗓子‘你煤气罐忘扛了’。”

我琢磨了琢磨,还真是。但转念一想,我喊那一嗓子,把特务喊愣了,林芳才得手。这叫啥?这叫配合。我爸当年一个人追仨,那是他厉害。我喊一嗓子撂倒一个,这是我厉害。各厉害各的。

我妈今年八十三了,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利索。她每天下午坐阳台上择菜,择完了就盯着墙上那俩相框看。有一回她跟我说:“你爸那张照片该换了,都褪色了。”我说换啥,就那样吧。她说:“换张彩色的。他活着时候没照过彩色的,死了给补一张。”

我没补。我知道我爸不在乎那个。他要是在乎,当年就不会把奖状锁铁盒子里,连塑料膜都不舍得换。他在乎的是别的事儿,具体啥事儿,我也说不太清。反正我现在每天上班路过清水街十七号,那修车铺子早拆了,盖了个便利店。我有时候进去买瓶水,站门口瞅两眼后院方向,啥也瞅不见,但总觉得我爸还在那屋里坐着,戴个黑框眼镜,拿红蓝铅笔在报纸上画圈。

上个月局里搞新入职人员培训,请我去讲传统。我站台上憋了半天,底下二十多个小年轻瞪眼看我。我说:“我就讲一条。1992年我捡了张招工表,去了发现是国安局。你们现在不用捡表了,组织上直接招。但有一条没变:干这行,得对得起老百姓那罐煤气。人家扛罐上楼,得保证罐是满的,阀门是不漏的。就这么简单。”

底下有人笑。我也笑了。

我说:“真的,就这么简单。我爸那辈人抓特务,是为了让老百姓安稳用煤气。我这辈人扛煤气罐,是为了让老百姓放心用煤气。你们这辈人干啥我不知道,反正离不开一个理儿:对得起那罐气。”

讲完了老陈在门口等我,他早退休了,头发全白,牙掉了两颗,说话漏风。他拍着我肩膀说:“小李,你爸要是听见你这话,得乐得蹦起来。”

我说:“他蹦不了,他肾不好。”

老陈踹了我一脚:“滚犊子。”

我滚了。回家路上买了两斤橘子,我妈爱吃。走到楼下碰见刘奶奶,她拄着拐棍站单元门口:“小李啊,煤气——”

我把橘子递给她一兜:“奶奶,煤气明天送,今天先将就一下,用电磁炉。”

她接过去:“电磁炉费电。”

“我给您交电费。”

老太太乐了,露着仅剩的两颗牙:“你跟你爸一个德行,嘴碎,心热。”

我扛着剩下那兜橘子上楼,楼梯间灯坏了,摸着黑往上爬,爬到三楼拐角,忽然想起我爸当年给我掖被角的手,粗拉拉的,带着烟味儿和铁锈味儿。我那时候嫌他手糙,蹭我脸疼。现在我的手也糙了,茧子比他还厚。

我儿子上回放假回家,我给他掖了一回被角,他嫌我手糙。我说:“忍着,你爷爷当年就这么糙。”

他翻了个身嘟囔:“那你将来也让我儿子忍着呗。”

我站床边乐了半天。

你看,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一张捡来的招工表,把我从机械厂的铁疙瘩堆里拽出来,拽进了我爸待过的那条道。这条道上没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净是些扛罐送奶盯梢填表的小活儿。但小活儿干好了,老百姓那罐煤气就是满的,阀门就是不漏的,日子就是踏实的。

我爸八七年走的时候,我十七,恨他老不在家。现在我五十多了,儿子上大学了,我明白了。他不是不想在家,他是回不来。他要是回了家,就有人家回不了家。这道理搁三十年前我不懂,搁现在我懂了。

上礼拜我去局里档案馆查资料,碰见老孙的徒弟小孙,他翻出我爸那盒子给我看。094号铁皮盒子里,除了照片报告奖章,底下还压着张纸条,我以前没注意过,是小孙翻出来的。我爸左手写的,就一行字:“儿子,爸对不起你。但爸没对不起这身衣裳。”

我把纸条揣兜里带回家了,搁在我妈那相框后头。没跟她说,怕她哭。

晚上吃饭我妈忽然说:“你爸那三等功,其实是二等功的待遇,局里问我要不要换成二等的,我说不用,他活着没争过这玩意儿,死了也别改。”

我扒了口饭:“那就不改。”

我妈夹了筷子白菜:“嗯,不改。你爸那人,啥都凑合。就干活不凑合。”

我说:“我知道。”

窗外头天黑了,楼下有人喊:“煤气——换煤气——”我站起来要下去,我妈说:“你吃你的,人家喊的是别人家。”

我又坐下,把碗里米粒扒拉干净。

日子就这么过着,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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