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岁的儿子,一百一的妈
山东临沂有个柳树沟村,村里最出名的就是老周家。
老周家出名,不是因为有钱,也不是因为出了什么大官,而是因为家里有个一百一十岁的老太太,还有她九十岁的儿子。
这事儿传出去,谁听了都得愣一下。九十岁的儿子给一百一十岁的妈磕头过寿,头一回听说的人,十个里有八个得问一句:这账是怎么算的?
柳树沟村不大,拢共二百来户人家,村东头到村西头,走快点儿,一袋烟的工夫能打个来回。村里人祖祖辈辈种地,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踏实。这些年年轻人都往外头跑,村里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平日里安安静静的,谁家要是来个亲戚,半个村都能知道。
可老周家不一样。老周家这些年,隔三差五就热闹一回,不为别的,就因为他家有个老寿星。
周刘氏,村里人都叫她周奶奶,今年一百一十岁了。
这岁数搁哪儿都是稀罕事。前些年县里民政局来人核实过,说老人家是全县年纪最大的,给发了个“长寿之星”的牌子,红底金字,挂在她家堂屋正墙上,旁边还贴着一张前年拍的合影,照片里头周奶奶坐中间,一大家子二三十口人围着她,笑得跟朵花似的。
周奶奶就一个儿子,叫周德福,今年整九十。
对,你没听错。儿子九十,妈一百一十。这事儿打头一回听说的人,十个里有八个得掰着手指头算:妈比儿子大二十岁,那妈生儿子的时候三十,这个账没错啊?可再一琢磨,儿子都九十了,妈才一百一?这账怎么算都觉着哪儿不对劲。
其实账没错,就是听着稀奇。
周德福是周奶奶的老来子,上头有过两个姐姐,都没站住,一个三岁上出疹子没了,一个五岁那年掉村后头水塘里,捞上来就不行了。那时候医疗条件差,孩子夭折的多,周奶奶哭了两回,眼睛差点没哭坏。后来隔了十几年,才又怀上这一胎,生下来是个小子,老两口当眼珠子似的疼。
那时候周奶奶的丈夫周老栓还在,高兴得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把半个村的人都招来了。周老栓抱着儿子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念叨:“我有后了,我有后了!”转得头晕了才停下,低头一看,儿子在襁褓里睡得正香,小嘴还嘬着,跟没事人一样。
周德福就这么在爹妈手心里捧着长大。家里虽然穷,可只要有一口吃的,周奶奶都得先紧着儿子。周老栓在地里刨食,农闲了去镇上给人打短工,挣几个铜板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儿子买块糖。周德福小时候嘴甜,见人就喊,村里老人都喜欢他,说这孩子有福相,将来准能孝顺。
后来周德福长大了,娶了邻村的姑娘王秀英。王秀英比周德福小五岁,人勤快,性子也好,过门之后跟公婆处得跟亲闺女似的。再后来,他们有了两个儿子一个闺女,日子虽然还是紧巴巴的,可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倒也舒心。
周老栓六十八岁那年走的,走得挺安详,头天晚上还跟周德福喝了两盅地瓜烧,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周奶奶哭了一场,可日子还得过,她抹了把脸,该做饭做饭,该喂鸡喂鸡,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打那以后,周德福对老娘就更上心了。地里的活儿再忙,一天三顿饭他得看着老娘吃下去才放心;冬天夜里冷,他得起来两回,看看老娘屋里炉子灭没灭;老娘有个头疼脑热,他比谁都急,背起来就往村卫生室跑。村里人都说,周德福孝顺,那是真孝顺,不是嘴上说说的。
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去。
周德福的头发从黑变灰,从灰变白,腰也慢慢弯了。他儿子闺女都成了家,大儿子周建国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二儿子周建军在镇上中学当老师,闺女周建红嫁到了邻镇,日子都过得还行。逢年过节孩子们回来,周德福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看着儿孙满堂,乐得合不拢嘴。
可周奶奶呢,还是不紧不慢地活着。
九十岁那年,周奶奶还能自己做饭。一百岁的时候,还能拄着拐棍在院子里遛弯。一百零五岁那年,县里电视台来采访,记者问她长寿秘诀,她耳朵有点背了,周德福趴在她耳边喊:“人家问您,怎么活这么大岁数的!”
周奶奶想了想,说:“该吃吃,该睡睡,别跟人置气。”
记者又问:“您觉着日子过得咋样?”
周奶奶咧嘴一笑,牙掉了好几颗,可笑得跟孩子似的:“好着呢,儿子孝顺,孙子也孝顺,我得多活几年,给他们添麻烦。”
这话把一屋子人都逗乐了。
今年开春,周德福就张罗开了。他老娘的生日是农历三月初八,往年也就是一家人凑一块儿吃顿饭,可今年不一样,一百一十岁,搁古代那得叫“天寿”了,周德福觉着得好好办一回。
他提前半个月就给孩子们打了电话:“今年你奶奶过寿,都回来,一个都不许少。”
大儿子周建国在电话那头说:“爸,您放心,店我关两天,带着您孙子孙媳妇一块儿回去。”
二儿子周建军说:“爸,我请好假了,提前一天回去帮您收拾。”
闺女周建红说:“爸,我给您和奶奶各做了一身新衣裳,回头带回去。”
周德福挂了电话,坐在堂屋里跟老娘念叨:“听见没,都回来,您高兴不?”
周奶奶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晒太阳,慢悠悠地说:“高兴。就是别花太多钱,挣钱不容易。”
周德福笑了:“花不了多少,就是一家人吃顿饭。”
可周德福嘴上这么说,心里头早就有谱了。他让大儿子从县城捎回来两挂鞭,让二儿子在镇上订了个三层的大蛋糕,还偷偷让闺女给老娘买了一副银镯子——周奶奶这辈子没戴过什么首饰,年轻时候穷,后来日子好了也舍不得买,周德福记在心里几十年了。
三月初七那天,孩子们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周建国开着面包车,拉着媳妇张兰、儿子周小伟和刚过门的孙媳妇李婷婷,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有给奶奶买的软和点心,有给爷爷买的好茶叶,还有一箱酒。周建军骑着电动车从镇上回来,后座上绑着蛋糕,小心翼翼扶了一路。周建红提前一天就到了,在厨房里忙活,炸丸子、炖排骨、蒸馒头,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周德福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头舒坦,嘴上却闲不住:“建国,你把那鞭炮搁远点儿,别吓着你奶奶。建军,蛋糕先放井里头冰着,别化了。建红,你少做俩菜,吃不了剩下浪费。”
张兰在旁边笑:“爸,您就歇着吧,都安排好了。”
周德福一瞪眼:“我歇着?我歇着谁管你们?”
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搬了个板凳坐在院子里,看着孩子们忙里忙外,嘴角咧着就没合上过。
初八一早,天还没亮透,周德福就起来了。
他把自己拾掇得利利索索,换了身干净衣裳,是去年过年闺女给买的藏蓝色中山装,一直没舍得穿。他对着堂屋里的镜子照了照,又拿梳子蘸水把头发抿了抿,这才进了老娘屋里。
周奶奶也醒了,正坐在床沿上穿衣裳。周德福赶紧过去搭把手,一边帮老娘系扣子一边说:“娘,今儿您过寿,孩子们都回来了,高兴不?”
周奶奶点头:“高兴。德福啊,你今儿穿得怪齐整。”
周德福嘿嘿笑:“那可不,您过寿,我能不穿好点儿?”
早饭简单吃了点,周建红下了面条,一人一碗,卧了个荷包蛋。周奶奶吃了大半碗,说饱了。周德福不干,又劝着吃了两口,这才把碗收了。
上午十点多,亲戚们陆续上门了。周奶奶娘家的侄子来了,周德福的表兄弟来了,村里几个跟周奶奶说得上话的老姊妹也来了。院子里摆了四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周建国在门口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响了半天,把隔壁家的狗吓得直叫唤。周奶奶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穿着闺女做的大红缎子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在脑后挽了个髻,别了根银簪子,看着精神极了。
拜寿的环节是周建军张罗的。他在学校当老师,说话办事有板有眼,站在堂屋门口喊:“各位亲朋好友,今儿是我奶奶一百一十岁大寿,咱们按老规矩来,晚辈给老寿星磕头拜寿!”
头一个上去的是周建国两口子。周建国五十多岁的人了,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张兰也跟着磕了。周奶奶从兜里摸出两个红包,一人给了一个,嘴里说:“起来起来,别磕了,地上凉。”
接下来是周建军一家,再是周建红一家。然后是孙子辈的周小伟和李婷婷,小两口磕完头,周奶奶拉着李婷婷的手看了又看,说:“这闺女俊,建国,你孙子有福气。”把李婷婷说得脸都红了。
村里来帮忙的张婶在旁边嘀咕:“这周奶奶,一百一了,眼还不花,脑子还清楚,真是少见。”
旁边李婶接话:“可不是嘛,你看她儿子,九十了,还能下地干活呢。这一家子,基因好。”
正说着,周建军又喊了一嗓子:“最后一个,有请我爷爷,给老寿星磕头!”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周德福从人群里走出来,步子迈得稳稳当当。他走到老娘跟前,往蒲团上一跪,腰板挺得笔直,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娘,儿子给您拜寿了!”
周奶奶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伸手在他头顶上摸了摸,跟小时候摸他脑袋一个样,嘴里说:“好,好,起来吧,别跪着了,膝盖疼不疼?”
周德福仰起脸笑:“不疼!给您磕头,膝盖不疼!”
院子里轰的一声笑开了。
可笑着笑着,有人觉出不对劲来了。邻村来的一个亲戚,是周德福表弟的儿媳妇,头一回来,她拽了拽旁边人的袖子,小声问:“姐,我没看明白,这坐着的老太太是谁?”
旁边人答:“周奶奶啊,今天的老寿星。”
“那磕头的是谁?”
“她儿子,周德福。”
那亲戚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眼睛瞪得溜圆:“等会儿,儿子九十,妈一百一?这、这账怎么算的?妈三十生的儿子,没错,可儿子都九十了,妈才一百一?那妈生儿子的时候是三十,儿子长到九十,妈怎么才一百一?不应该是一百二吗?”
旁边人噗嗤笑了:“你算岔了。妈三十生的儿子,儿子今年九十,那妈不就是九十加三十,一百二吗?可周奶奶身份证上是一百一,为啥?因为她自己也记不清到底哪年生的,早些年户口登错了,少登了十岁,后来想改也改不过来,将错就错就这么叫了。其实她今年虚岁一百二了。”
那亲戚恍然大悟:“我的天,我说呢,怎么算都觉着哪儿不对!”
这话传到周德福耳朵里,他也不恼,嘿嘿一笑:“管她一百一还是一百二,反正是我娘。别说九十岁给她磕头,我一百岁能爬得动,还给她磕!”
这话说得实在,院子里的人都点头。
磕完头开席。周建红掌勺,做了八个凉菜八个热菜,鸡鸭鱼肉都有,中间上了一盆四喜丸子,是周奶奶最爱吃的。周德福给老娘夹了一个丸子,又舀了勺汤浇在上头,说:“娘,您尝尝,建红做的,味儿正不正?”
周奶奶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点头:“正。比你爹做的好吃。”
周德福笑了:“我爹那手艺,能跟建红比?我爹就会炖白菜。”
一桌人都乐了。
吃到一半,周建军把蛋糕端上来,三层的大蛋糕,上头插着一根蜡烛,做成“110”的形状。他点上蜡烛,关了堂屋的灯,招呼大家:“来来来,给老寿星唱生日歌!”
一屋子人拍着手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周奶奶看着蜡烛上的火苗,凑近了点,使劲一吹,没吹灭。周德福在旁边帮忙,一口气给吹灭了,说:“娘,许愿了没?”
周奶奶说:“许了。”
“许的啥?”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周德福也不追问,切了蛋糕先给老娘一块,又把剩下的分给孩子们。周小伟拿着蛋糕往李婷婷脸上抹了一点,李婷婷追着他打,满院子跑,把周奶奶看得直乐。
下午亲戚们陆续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周德福搬了把躺椅搁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扶着老娘躺上去,又给她盖了条薄毯子。三月的风暖洋洋的,槐树刚冒出嫩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周奶奶眯着眼,忽然说:“德福啊,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回爬这棵树掏鸟窝,摔下来把胳膊摔折了?”
周德福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想了想:“记得。我爹拿笤帚疙瘩追了我半条街,您在后头喊,别打了别打了,孩子都摔这样了还打!”
周奶奶笑出声来:“你爹那脾气,点火就着。可他疼你也是真疼,夜里你胳膊疼得睡不着,他抱着你在地上溜达了一宿,第二天眼都熬红了。”
周德福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爹走得早,没享着福。”
周奶奶叹了口气:“他走的时候六十八,搁现在看是早了点儿。不过他走得不遭罪,头天晚上还喝了酒,知足了。人这一辈子,能活多大岁数是命,活得好不好是运。我觉着咱家运道不赖,儿孙都孝顺,我得多活几年,替你们看着这个家。”
周德福点点头:“那您就好好活着,我陪着您。”
太阳慢慢偏西了,院子里洒满金黄色的光。周建国从屋里出来,说:“爸,晚上咱包饺子吧,奶奶爱吃三鲜馅的。”
周德福站起来:“行,我去剁馅。你奶奶牙口不好,肉剁细点儿。”
周建军也出来了:“爸,我帮您。”
周建红从厨房探出头:“那我擀皮儿。”
周小伟拉着李婷婷往外走:“爷爷奶奶,我俩去村头超市买瓶醋。”
周德福喊了一嗓子:“顺道买包盐,家里盐不多了!”
“知道了!”
院子里热闹起来,剁馅的咚咚声,擀面杖的咕噜声,孩子们的说笑声,混在一块儿,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周奶奶躺在躺椅上,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周德福还小,也是这么个春天的傍晚,周老栓在院子里劈柴,她在灶上做饭,小德福在院子里撵鸡,撵得鸡飞狗跳的。周老栓骂他:“小兔崽子你消停会儿!”小德福嘻嘻笑着跑过来,抱住她大腿说:“娘,我饿了。”
那时候她三十多岁,觉着日子长着呢,愁的是啥时候能吃上顿白面馒头。
一眨眼,白面馒头管够了,儿子也九十了,自己也一百多了。
日子啊,真是不经过。
可她觉着挺好。儿子在身边,孙子孙女都在身边,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啥都强。
她睁开眼,看着周德福蹲在井台边剁馅,背有点驼了,可手上还有劲儿,一刀一刀剁得利索。
她喊了一声:“德福。”
周德福抬头:“哎,娘,咋了?”
“晚上饺子多包点儿,给你爹供一碗。”
周德福愣了一下,随即应了一声:“哎,知道了。”
他低下头接着剁馅,眼眶有点热,可嘴角是翘着的。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笑。
九十岁的儿子给一百一十岁的妈磕头,这事儿听着稀奇,可说白了,不就是儿子孝顺娘嘛。
天底下最平常的事,搁在这家人身上,就成了最稀罕的福气。
天擦黑的时候,饺子出锅了。周德福头一碗盛出来,端到堂屋条案上,对着周老栓的相片念叨了一句:“爹,今儿我娘过寿,饺子您尝尝,三鲜馅的。”
相片里的周老栓咧着嘴笑,跟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一样,沉默又踏实。
周奶奶坐在桌前,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说:“咸淡正好。”
周德福在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盅酒:“那您多吃几个。”
一家人围着桌子,热腾腾的饺子冒着白气,把窗户玻璃都蒙上一层雾。
外头月亮爬上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柳树沟的夜晚安安静静的,老周家屋里传出说笑声,一直飘到村口,飘进过路人的耳朵里。
过路人停下脚,听了听,嘀咕了一句:“这家人,真热闹。”
然后接着赶路去了。
他不知道,这热闹里头,藏着一百一十年的光阴,和一个九十岁儿子最朴素的念想——
娘在,家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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