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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员大会逼我当场辞职,我签字离场,总监开口:手上客户资源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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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一千两百人的会场,灯亮得晃眼。刘建军念完数据,忽然点我的名。他把一沓纸摔在台上,念年度考核不达标、消极怠工、不服从管理——每个字都抄自昨天他逼我签的改进计划。念完他问:自己辞职,还是按制度开除?

我上台,签字,转身就走。

“等会儿。”话筒追上来,“客户资源,全部留下。”

第一章 千人大会当众逼辞,离场一刻,总监索要我全部客户资源

酒店三楼的宴会厅,顶上吊着六排水晶灯,全开,亮得人眼皮发酸。

我进来的时候,后台调音台正放着《步步高》,声音开得太大,鼓点砸得胸口发闷。门口签到台摆了张红绒布台面,行政部几个姑娘穿着统一的黑西装裙,递签字笔、收抽奖券、笑着提醒“往前排坐”。我扫了眼自己的座位——第五排靠过道,销售二部区域的正中间,不前不后,不靠边不靠窗。

座位是行政提前排好的。去年我还坐在第三排。

“老陈,这边!”周明远从后排探出半个身子招手。他比我小两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小半,跑业务晒得黑红,笑起来眼角褶子堆三层。我走过去,他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了一把:“刚听行政说,你们部门今年业绩又是第一?”

“团队一起干的。”我把羽绒服搭在椅背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面的抽奖券旁边。

“你就谦虚吧。”周明远压着嗓子,往台上努了努嘴,“刘总今天领带换了一条新的,早上我见他在洗手间对着镜子理了五分钟。”

台上那条酒红色领带确实扎眼。刘建军站在演讲台后面翻稿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是定做的,肩线笔挺,袖口露出半截白衬衫。他旁边坐着公司三位副总,再旁边是人力资源总监,几个人面前的桌牌摆成一排。

总经理还没到。

“今年总结会规格高了,”周明远在旁边小声说,“往年就借公司食堂凑合,今年专门租了酒店。听说年终奖方案也卡着没发,要等今天开完会再定。”

我没接话。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刘建军的消息,二十分钟前发的:“陈实,昨天让你签的改进计划,带了吗?”

我回了个“带了”。

他又回:“大会结束别走,我跟你聊聊。”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那份改进计划在我公文包里,A4纸三页,打印得工工整整,昨天下午刘建军把我叫进办公室,指着上面的条款让我签字的时候,我一行一行看完了。客户拜访量从每月四十次提到六十次,回款率从百分之八十五提到百分之九十五,新客户开发数量翻倍。每一项都写得像模像样,每一项都不可能完成。

“指标是高了点,”刘建军当时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那支万宝龙,“但你是老员工,得带头。”

我没签。他说你再想想,明天年会前给我答复。

这会儿台下坐满了人。销售一部、二部、三部,技术部,售后部,行政人事财务,乌泱泱一片,少说上千。前排是各部门总监和经理,坐姿端正,时不时回头维持一下秩序。后面几排的年轻人已经有人开始低头刷手机,靠墙过道站了几个摄像的,举着单反拍花絮。

灯光忽然暗了一半,音乐切了一首更响的《好日子》,总经理从侧门进来,几个副总站起来迎,握手寒暄,落座。刘建军拿起话筒,轻轻吹了两下:“喂,喂,各部门注意,咱们大会马上开始,大家把手机调静音。”

声音通过宴会厅的环回音响传出来,嗡嗡地带着混响。台下渐渐安静了。

前面几个流程走得很快。总经理致辞,副总念年度数据,人力资源总监宣读新一年考核方案。我坐在台下,把手心的汗在裤子上蹭了蹭。周明远在旁边拿手机拍台上PPT的业绩柱状图,嘴里嘟囔:“你们二部这条线都快顶到天花板了……”

“那是去年老陈一个人干了快一半。”旁边有人接了一句,是售后部的老谢,声音不大,但前后两排都能听见。刘建军正好念到“销售二部年度业绩突出”,闻声往这边扫了一眼。老谢立刻闭了嘴,低头假装看手机。

我感觉到刘建军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翻了一页稿子,再抬头时嘴角挂着一丝笑:“二部业绩确实不错,但今天这个场合,我要重点说一个问题。”

台下安静了。

“咱们公司每年都有考核,有奖有罚,这叫制度。可今年出了个情况——”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演讲台上敲了敲,“个别老员工,仗着自己手里有几个客户,不服从部门管理,消极怠工,客户拜访记录造假。我多次找他谈话,没用。给他机会改进,他连改进计划都不签。”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周明远扭头看我,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销售二部的陈实,站起来。”

整个宴会厅“嗡”地一声。第五排往后,几十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前排几个总监也回了头,人力资源总监放下手里的笔,抬头往这边看。

我站起来。椅子腿往后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刮地声。

“你自己跟大家说说,”刘建军声音不大,但话筒把他的每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你全年客户拜访量差多少?回款拖了几笔?新客户开发完成率是多少?”

我没说话。台下静得能听见旁边周明远的呼吸声。

“不说话?那我替你说。”刘建军从演讲台上拿起一沓纸——我认得那个厚度,跟我包里那份改进计划一模一样。“全年客户拜访量完成率百分之七十八,四笔回款超期,新客户开发零,零啊各位。就这数据,你跟我说你是骨干?”

台下没人笑。但有好几个人低下头,拿手机在打字。

“更严重的是,”刘建军翻到第二页,“上个月华东南区那个单子,你跟客户谈的时候私自承诺延长账期,公司不知道,财务不知道。要不是客户那边自己打电话来对账,这笔账差点挂空。陈实,谁给你这个权力的?”

我攥了攥拳头。那个单子是刘建军让我去谈的,账期也是他在小办公室亲口交代的,原话是“先把合同签下来,账期你跟他聊,别超过九十天就行”。客户那边最后签了六十天,根本没超标。但上个月对账的事我确实不知道——客户财务打电话来问发票,行政转给刘建军,刘建军转给我,让我“自己处理好”。

“那是你让我——”我开口。

“我让你什么?”刘建军直接打断,往前探了探身子,“陈实,这么多人看着,你说话要负责任。”

台下前排有个副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别处。人力资源总监低头在本子上写什么。

“行。”刘建军直起身,把稿子往演讲台上一扔,“我也不跟你扯这些烂账了。公司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己写辞职报告,今天当场交,咱们好聚好散;第二,公司按制度开除,档案里记一笔,你自己掂量。”

后排有人倒吸了口气。周明远在底下拽我袖口,声音压得极低:“老陈,别冲动……”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前排的刘建军。

他站在台上看着我,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就是等着。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结果的东西。

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看。

“考虑好了吗?”刘建军问,语气甚至带点耐心,“这么多人等着呢。”

我从座位里侧身出来,走到过道上。所有人的目光追着我。走到前排的时候,行政部一个姑娘小跑着递过来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已经打印好的辞职报告。连日期都填好了。

刘建军站在台上,把话筒往上举了举:“你就在台下签吧,签完让行政收走,流程快。”

我抽出报告看了一眼。辞职原因一栏已经填好了——“个人原因,主动申请离职”。落款那里空着,等着我的签名。

周明远在后排站起来,嘴唇动了动,被旁边人拽了一把,又坐回去了。

我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笔。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五金店买的,三块钱。拧开笔帽,在落款处签了名。字迹有些潦草,最后一笔划出去,把纸面拉了一道细痕。

签完,我把报告递还给行政姑娘。她接过去,看了眼刘建军,又看了看我,小声说了句“陈哥,你工牌……”

我把工牌从桌上拿起来,放在她手里的文件夹上,转身就走。

椅子一排一排地过。第三排一个技术部的小伙子低着头,假装系鞋带,把腿往回收了收。第五排周明远那一片,好几个人盯着桌面,像在找什么掉在地上的东西。角落里财务部的张姐看着我走过去,嘴抿得紧紧的,手指攥着笔,指关节泛白。

我走到宴会厅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

“陈实。”

话筒把他的声音放大到每一个角落,混响拖出一层回音。

“你走可以,”刘建军一字一字地说,语速放得很慢,生怕有人听不清楚,“手上所有客户资源,全部留下。客户名单、联系方式、历史交易记录、往来邮件,还有你那几个微信群。一样不许带走。”

我手搭在门把上,回过头。

“明天之前,整理好交到部门内勤那里。”刘建军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这是公司规定。你那些客户跟公司签的合同,人走可以,客户是公司的。”

台下有人点头。前排几个总监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你听见没有?”刘建军又问了一句,声音里多了一点不耐。

我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转过了身。

第二章 常年鞠躬尽瘁当基石,一朝价值榨干弃如敝履

我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

宴会厅门口的音响还在循环播放《好日子》,声音压得很低,跟整个场子的气氛拧着劲儿。台下上千双眼睛全钉在我身上,有人往前探着身子,有人手机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刘建军站在台上,话筒还举在手里,看我真的转回来了,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提了一下。那种表情我太熟了,过去一年我每次被他叫进办公室谈话,他都是这个表情。笃定,稳当,等着对方服软。

“想通了?”他把话筒换到右手,左手撑在演讲台边沿,“客户资料今天整理好,明天上午九点前交到内勤那儿。我让行政监督你交接。”

我没接他的话,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排水晶灯。亮得晃眼,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不知道多久没擦过。

“刘总,”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稳,“您说的客户资源,具体指哪些?”

刘建军眉梢动了一下:“你手上所有客户,全部。”

“华东南区那个单子,”我看着他,“从联系客户到谈框架到签合同,前后跑了七个月。客户最开始连门都不让进,我在他们前台蹲了四天,最后是他们采购经理下楼抽烟,我跟人聊了二十分钟才拿到一张名片。”

台下有人“啧”了一声,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声音不大,但刘建军显然也听见了,眉头皱起来。

“你跟我说这些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往前走了半步,站在第一排前面,“这个客户是公司给我的吗?公司给我的是名片还是电话?刘总,您还记得去年三月那个客户对接会吗,您把客户名单直接给了孙浩,让他去跟,结果孙浩连客户门都没摸进去,最后又扔回给我,说‘老陈你路子熟你去跑跑’。”

前排有人轻轻“嚯”了一声。孙浩是刘建军去年招进来的,据说是某位副总的远房亲戚,分在销售二部,工位就在我旁边,每天来得比我晚走得比我早,绩效考核表上却从来没下过八十分。

刘建军脸色沉了一层:“陈实,你现在是说公司没给你资源?”

“我给公司创造的所有业绩,客户来源、跟进过程、维护成本,CRM系统里全有记录。”我没接他的茬,“华东南那个单子,差旅费我自己垫了一千四,报销单您卡着没批,说‘等客户回款再说’。现在客户回款了,报销单还在您抽屉里。”

台下彻底安静了。刘建军右手攥着话筒,指头收得紧了些。他旁边坐着的三位副总互相递了个眼色,最边上那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盯着桌面。

“陈实,”刘建军把话筒往嘴边凑了凑,“咱们今天是开总结会,不是跟你扯这些鸡毛蒜皮。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

“公司培养我什么了?”我打断他。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意外,过去五年我从来没在会上顶过他一句。“刘总,我进公司第一年做电话销售,每天打三百个陌生号码,打到嗓子发炎去医院挂水,第二天照样来上班。第二年做地推,冬天在建材市场门口发传单,冻得手指头裂口子,贴创可贴接着干。第三年才开始跑客户,一笔一笔跑出来的。公司给我培训过什么?给过什么资源支持?”

我顿了一下,看了眼前排那几位副总。

“去年部门业绩完成率百分之一百四十七,我一个人的业绩占多少,刘总您心里有数。年前您让我把两个最大的客户划给孙浩,说‘新人得历练’,我划了。结果孙浩连人家采购经理姓什么都不清楚,客户打电话来问我‘那个小孙到底是不是你们公司的’,我这边接着维护,业绩算他的,这叫什么培养?”

刘建军把话筒往演讲台上一搁,声音也沉下来了:“陈实,你今天是来闹事的?”

“我是来签辞职报告的。”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字已经签了,行政也收了。我现在往外走,您喊住我,让我交客户资源。”

我往前又走了半步,离第一排桌子只有一臂的距离。人力资源总监这时候抬起头,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副总轻轻碰了一下胳膊肘,又闭上了。

“刘总,我问您三个问题。”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这些客户跟公司签的合同,是不是我签回来的?第二,客户维护过程中产生的所有费用,公司报销了没有?第三,我离职之后,公司打算按什么标准把这些客户交给别人?”

刘建军没接话。台下有几个人开始翻手里的资料,假装在看东西。

“如果公司要收回客户,”我把手收回来,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改进计划,三页纸,摊开在旁边的空桌面上,“那咱们先把这个说清楚。昨天您让我签的这份计划,拜访量翻倍、回款率提到九十五、新客户开发翻番。我算了一下,按这个标准,我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都完不成。刘总,您自己定的这个指标,您觉得合理吗?”

后排有人发出一声很轻的“我靠”,立刻被旁边人捂住了嘴。

刘建军脸色从铁青转成一种不太自然的红。他拿起话筒,语速快了不少:“陈实,你现在是情绪上头,我跟你说不清楚。客户资源你必须交,这是公司底线。你要是不交——”

“我不交。”

三个字,我说得清清楚楚。

“公域客户,公司系统里能查到的,合同在公司名下的,我该交接的交接,按流程走。私域客户,我自己开发的、自己维护的、公司没出过一分钱费用的,我不会无偿交出去。刘总,您要觉得这不合规定,可以走法律程序。我看了下劳动合同,第七条写得清清楚楚,离职交接范围是‘公司提供的客户信息及在岗期间使用公司资源开发的客户’。我的客户,用的谁家资源,您比我清楚。”

人力资源总监这时候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刘建军旁边,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刘建军侧着耳朵听,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实,”他听完之后重新拿起话筒,语气变了,从刚才的疾言厉色变成了一种很刻意压低的、语重心长式的腔调,“你先别急着走,这样,咱们会散了之后到我办公室聊。这么多人呢,你让领导们怎么看你?年轻人别冲动,你在公司这么多年了,真撕破脸对你没好处。”

我看着他。台上灯光打在他脸上,鬓角有一小块反光,是发蜡没抹匀。

“刘总,辞职报告我签了,字您也看见了。我该走的流程走完了,现在让我去办公室聊,聊什么?聊我怎么把客户交出去?还是聊我怎么配合您把今天这个会圆回来?”

他嘴角那点“语重心长”僵住了。

“客户资料,”我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够全场人听清就行,“属于公司的那部分,行政那边有我的交接清单,公事公办。属于我个人的,我不会交。您要是觉得哪份资料该交没交,让法务出函给我,我按函上的要求配合。至于今天这个会——我人已经站在这儿了,字也签了,再聊什么‘对我没好处’,刘总,您觉得我现在还在乎这个?”

说完我把桌上的改进计划拿起来,对折,塞回公文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楚。

我转身往外走。这次没人喊我。

走到宴会厅门口,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压低了的骚动声,像水烧开之前那种细密的气泡声。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站起来张望,后排甚至有人鼓了两下掌,声音不大,但听得见。刘建军拿话筒喊了一句“安静”,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恼火。

我没回头。推开宴会厅的门,走廊里空调冷风扑面而来,服务员推着餐车从旁边经过,车上堆着没发完的会议纪念品——印公司logo的保温杯。我绕过餐车,往电梯方向走。

裤兜里手机开始震。一下接一下,连着来了七八条消息。掏出来看,周明远的:“老陈你牛逼大了!!!”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售后老谢的:“客户资料的事你最好问下律师,刘建军这人小心眼,他肯定要搞你。”还有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陈哥,今天会上你说的那些,我们私下都聊过,你是第一个敢当面说出来的。”

没来得及回,电话进来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刘建军”。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揣回兜里。电梯门打开,里面站了两个其他部门的女同事,看见我进来,一个立刻低头看手机,另一个往角落里退了半步,嘴角扯了扯,算打了个招呼。

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我靠在轿厢壁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镜面不锈钢,长出了一口气。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猎头。去年加过微信,一直没聊过,忽然发了条消息:“陈总,听说您今天从公司出来了?方不方便约个时间聊聊?我手上有几个岗位可能适合您。”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去年她给我发消息我回了“暂时不考虑”,那时候我刚带完一个大项目,刘建军拍着我肩膀说“明年给你升高级经理”。那个“明年”到现在也没影。

我把手机收起来,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酒店大堂人来人往,礼宾部的门童穿着红制服站在旋转门旁边,有个旅行团正在办入住,几个大妈围着前台问早餐时间。我穿过人群往外走,玻璃门外头风挺大,吹得门口迎宾的立牌晃了两下。

手机第三次响起来。我以为还是刘建军,掏出来一看——是公司座机号,总机那个号段。八成是人力资源部的人。

我站在旋转门门口,冷风从门缝往里灌,冻得手背发紧。

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很公式化:“陈实您好,我是人力资源部李彤。刚才会上您提到的客户资料问题,刘总那边要求我们做个情况说明。明天上午十点,您方便到人力资源部来一趟吗?我们当面沟通一下交接流程。”

“沟通什么?”我问。

“就是……客户资源归属认定,还有您离职之后的交接安排。”她顿了一下,“刘总的意思是,您今天签了辞职报告,按照公司规定,离职手续要在七个工作日内办完,客户资料属于必须交接的内容。”

“李经理,”我靠在酒店门口的柱子上,“劳动合同我看过了。该交接的我会交,不该交的你们走法务。明天十点我过来,你把法务叫上。咱们当面把规定逐条对一遍。”

对面沉默了四五秒,能听见她在敲键盘,大概在给刘建军发消息。

“那……明天见。”她挂了。

我把手机揣起来,搓了搓被风吹僵的手。周明远的消息又来了,这回是一张截图,公司内部小群里的聊天记录,有人发了句“二部老陈今天正面刚刘建军,把刘建军怼得脸都绿了”,底下跟了一串“真的假的”“细说”。群名叫“华东撒糖小分队”,我在里面,但从来没说过话。

我打字回周明远:“明天十点,人力资源部,你帮我打听下刘建军最近在搞什么动作。”

他秒回:“收到。你自己小心,刘建军刚散会就把他那几个心腹叫到小会议室去了,门关着,不知道说什么。”

我把手机锁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酒店旋转门外头,一辆黑色帕萨特正往地库入口拐,车牌号我认得——是刘建军的车。他散会没走,在楼上还有活动。

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往地铁站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忽然想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女儿往我兜里塞了颗糖,水果硬糖,草莓味的。我摸出来,剥开糖纸丢进嘴里,甜得有点齁。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微信收款到账通知——周明远转了一百块,备注写着:“今天这事够下酒,晚上撸串我请,剩下你自己添点肉。”

我没收,回他:“明天聊完再说。你把群里那些消息盯着,有用。”

他回了个“OK”的表情。

我把糖嚼碎了咽下去,推开地铁口的挡风帘子。台阶往下走的时候,裤兜里手机又亮了。刘建军的消息,语气跟下午完全两个样:“陈实,今天会上我话说得急了点,你理解一下。客户资料的事咱们明天好好谈,你这么多年对公司有贡献,公司不会亏待你。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就咱俩,好好聊聊。”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这一套我太熟了。过去五年他每次给我加任务之前都是这个语气——“老陈你辛苦一下”“老陈这事只有你能扛”“公司不会亏待你”。等到兑现的时候,永远都是“再等等”。

我回了一条:“刘总,明天十点人力资源部,咱们按流程谈。”

发完把他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第三章 我硬刚拒交资源,白嫖套路彻底落空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我到了公司楼下。

昨晚没怎么睡好。周明远十一点多给我发了一份公司内部通讯录截图,上面用红圈标了三个名字——刘建军昨天散会后叫去小会议室的那几个心腹。孙浩算一个,另外两个是销售二部的内勤主管赵丽和一个叫钱伟的资深销售,去年刚从别的部门调过来,跟刘建军沾着点老乡关系。周明远在截图底下补了一句:“他们开到六点半才散,赵丽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移动硬盘。”

我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搁床头柜上,翻来覆去想到后半夜。

早上出门前老婆问我今天去公司干什么,我说办离职手续。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个铲子,愣了大概三秒,问我要不要她陪着去。我说不用,你在家看着孩子写作业。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厨房煎鸡蛋,油锅滋啦响了一声,过了会儿端出来一碗面,卧了两个蛋。我吃面的时候她坐在对面,手托着下巴看我,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只说了句“别跟人吵”。

我嘴里含着面条点了点头。

公司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进闸机的时候,笑容僵了一下。她手边放着一摞新打印的表格,我扫了一眼抬头——离职交接单。这么早就准备好了。

“陈哥,”她站起来,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人力资源部那边跟您约的十点,李经理已经到了。法务的赵律师也在。”

我点点头往里头走。销售二部的办公区在靠窗那一溜,我经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孙浩工位上没人,电脑屏幕黑着,椅子歪着,桌上平时摆的乐高玩具被收进了一个纸箱子里。我那张桌子被推到了角落里,桌面上干干净净,抽屉全部拉出来,空的。

“陈实。”

刘建军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杯壁上挂着水珠。他换了条领带,暗蓝色带细纹的,比昨天那条低调。脸上挂着笑,那种他觉得自己稳操胜券时候的笑。

“来得挺早,”他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胳膊,“昨天我话说得急,你别往心里去。来来来,先到我办公室坐坐,李彤她们还没准备好呢。”

“刘总,”我把胳膊轻轻抽出来,“李经理约的十点,我准时到就行了。有什么事会上说吧。”

他拍我胳膊那只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才收回去。“行,行,那就会议室见。”他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客户名单整理得怎么样了?先给我看一眼,我帮你把把关。”

“会上一起看。”

刘建军脸上的笑收了收,没再说什么,推门进了办公室。

十点整,人力资源部那间小会议室。椭圆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还留着上次培训写的“目标拆解”四个大字,字迹是刘建军的。李彤坐在桌子一头,面前摊着一摞文件,旁边坐了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黑框眼镜,面前放着个笔记本电脑和一本深蓝色封皮的《劳动法实务手册》。法务姓赵,赵红梅,公司老法务了,平时不怎么露面。

刘建军最后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坐到李彤旁边。四个人各占一边,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赵红梅翻书页的声音。

“陈实,”李彤先开口,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离职交接确认书,你先看一下。按照公司规定,离职人员需要在七个工作日内完成全部客户资料移交。刘总这边提出,你名下所有客户信息、交易记录、往来邮件、微信工作群聊天记录,都需要打包移交给部门。”

我拿过文件翻了翻。三页纸,条款列得密密麻麻,最后一行加粗写着“如未按期完整移交,公司有权暂缓结算当月薪资及绩效奖金”。

“李经理,”我把文件放回桌上,“劳动合同第七条第二款,离职交接范围是‘公司提供的客户信息及在岗期间使用公司资源开发的客户’。这里头‘公司提供的客户信息’是指什么?客户名单是公司买的、还是公司分配的?”

李彤看了一眼刘建军。刘建军接过话头:“客户当然是公司的。你在公司上班,拿公司的工资,跑出来的客户不归公司归谁?”

“刘总,咱们一个一个说。”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我手上现在有二十七个客户,其中十一个是通过公司CRM系统分配的,这十一个我认,属于公司资源,我全部移交,联系方式、交易记录、合同复印件,都整理好了。”

我把第一页推过去。李彤接过去看了一眼,递给刘建军。

“另外十六个,”我翻到第二页,“是我自己通过电话陌拜、行业展会、客户转介绍开发的。公司没有提供过任何名单来源,没有报销过前期开发费用。去年八月我为了跑通建材市场那条线,自己印了五百张名片,花了一百六,报销单到现在还在刘总抽屉里压着。”

刘建军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这十六个客户,”我继续说,“从第一次接触到签合同,平均跟进周期四到七个月。期间所有差旅费、招待费、样品费,公司报销的部分我列了清单附在后面,但每一笔报销对应的客户开发阶段,全是开发成功之后才报的。换句话说,公司是在我把客户跑下来之后才出的钱,开发阶段一分没掏。”

赵红梅这时候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陈先生,你说的这些,有书面证据吗?”

“有。”我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三页,“这是过去两年我的报销记录,每一笔的日期、金额、对应客户、审批人,全在上面。刘总签过字的。您对比一下客户合同签订日期就能看出来,大部分报销发生在合同签订之后。另外——”我又抽出一张纸,“这是我去年自己记录的客户拜访日志,每次拜访的时间、地点、跟谁见的、聊了什么,全有。日志是手写的,本子我带来了,可以核对。”

赵红梅接过那两张纸,看得比较仔细。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

刘建军把手里那份交接确认书往桌上一推:“陈实,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你在公司一天,跑出来的客户就是公司的。你拿工资,公司给你平台,客户当然归公司。现在你离职了,把客户带走,这跟偷有什么区别?”

“刘总,”我把文件夹合上,“您刚才说‘拿工资’三个字,那我问您,我的工资构成是什么?底薪加提成。提成是按客户回款算的,对吧?那客户开发阶段公司没给过专项经费,开发成功后我拿的提成是我劳动所得,客户关系是我用劳动换来的。您现在让我无偿交出去,等于让我把过去两年开发客户付出的劳动白送给公司,一分钱对价没有。这个道理搁哪儿说都不通。”

刘建军嘴巴张了一下,李彤抢先开了口:“陈实,公司的立场是,你人在公司期间,所有工作成果都属于职务成果。这是行业惯例。”

“行业惯例大不过法律。”赵红梅忽然开口了。她把那两张纸放回桌上,合上面前的《劳动法实务手册》,“李经理,刘总,我说句实在话——陈先生刚才列的这些材料,如果走仲裁,公司这边确实比较被动。尤其是这十六个自主开发的客户,公司没有前期投入证据,也没有在劳动合同里明确约定客户归属,单纯以‘在职期间开发’为由要求全部移交,法律上站不太住。”

刘建军脸色变了:“赵律师,你什么意思?公司养法务是吃干饭的?”

“刘总,我的意思是,”赵红梅不紧不慢地把电脑合上,“陈先生愿意移交公司分配的十一个客户,这部分没有问题。剩下十六个,建议公司跟他协商处理。硬来的话,陈先生要是仲裁,公司不仅要补前期报销,可能还得支付客户开发对应的经济补偿。”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刘建军扭头看李彤,李彤低着头翻文件,假装没看见。刘建军又把目光转向我,那眼神跟昨天在台上完全不一样了,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实,”他声音压低了,“你昨天回去咨询律师了?”

“没有,”我说,“我看了劳动合同。”

我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我昨晚用手机备忘录整理后打印出来的几条要点,字不大,但列得清清楚楚。“刘总,我在这家公司五年,每年经手的客户合同我都留了复印件。劳动合同我签的时候逐条看过,客户归属那一条的原文我背得下来。我昨天说的那些话,不是临时起意。”

刘建军的手按在桌面上,指头收了一下又松开,反复两回。他转头看赵红梅:“赵律师,你说协商处理,怎么个协商法?”

赵红梅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两种方案。一,公司按照客户年贡献利润的一定比例,给陈先生支付客户资源转让费,双方签协议,一次性了结。二,双方各自退一步,陈先生把公司分配客户和通过公司渠道获取的客户移交,自主开发的部分,公司跟他签一个竞业限制补偿协议,限制他在一定期限内不接触这些客户,但需要支付竞业限制补偿金。”

“竞业限制补偿?”刘建军嗓门提起来了,“我给他发工资还得给他发竞业补偿?”

“这是法律规定的。”赵红梅语气平得很,一点没受他影响,“竞业限制期间必须按月支付补偿金,否则条款无效。刘总,您要是决定走协商方案,我可以拟协议。”

刘建军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往后蹭了一截。“我出去打个电话。”他拉开门走出去,门没关严,走廊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忽高忽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来在跟谁争。

李彤趁这空当凑过来低声问我:“陈实,你真打算走仲裁?”

“李经理,我今天坐在这儿,是来按流程谈交接的。”我把文件夹收好,“公司给我一个合理的方案,我签字走人。公司要硬抢,那我只能走法律程序。我孩子明年上小学,我没工夫跟公司耗,但我也不能把两年跑出来的东西白送人。”

李彤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

刘建军推门回来了,脸色比出去之前更难看,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他坐下来,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种看人的方式像在重新算一笔账。

“行,”他吐出一个字,顿了一下,“公司给你补偿。但这十六个客户,你得签竞业限制,两年内不许接触。补偿金按你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的百分之三十算,按月发。”

我差点笑出来。百分之三十,按我的工资水平算下来,一个月不到两千块。而我手上那十六个客户,一年给公司贡献的利润是这个数的几十倍。

“刘总,”我把文件夹重新打开,翻到最后一页,“我昨晚整理材料的时候顺便算了一笔账。这十六个客户去年给公司带来的净利润是八十七万。我要求的不多,按行业惯例百分之五到八的转让费,您给六万就行,一次性付清,我不签竞业限制,客户资料我全部移交,以后客户选谁那是客户自己的事。这个数不到去年利润的百分之七,公司不亏。”

“六万?”刘建军冷笑了一声,“你抢钱呢?”

“那咱们换一种算法。”我把文件夹合上,作势要站起来,“这十六个客户,我带走。公司一分钱不用出,但也别想再赚这八十七万。刘总您选。”

刘建军脸上的肌肉绷了绷。他转头看李彤,李彤飞快地在计算器上按了一通,小声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又看赵红梅,赵红梅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走仲裁的话,公司败诉概率高,还要承担仲裁期间的工资损失和律师费。”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刘建军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上下动了动。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坐直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五万。一次性付清。签保密协议,不许跟任何人透露今天谈话内容。”

“六万。”我看着他,“保密协议可以签,但只限这个金额和支付方式,其他内容我不认。另外,昨天大会上您公开说我‘客户拜访造假’‘私自承诺账期’,这两条属于不实指责,我需要公司在离职证明里写清楚——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关系,不存在违纪行为。”

刘建军的脸彻底黑了。

“陈实,你别得寸进尺。”

“刘总,得寸进尺这四个字,您比我熟。”我把文件夹里的材料一份一份摊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从去年三月到现在,您让我给孙浩让客户、让我周末加班顶别人的单子、让我签不合理的改进计划,我哪次没配合?昨天您当着上千人的面念我那些数据,有一半是您自己压给我的任务没完成,全算我头上。我今天坐在这儿跟您好好谈,已经是看在五年同事的份上了。”

刘建军盯着桌面上那些材料,半天没说话。

李彤小心翼翼地开口:“刘总,要不……就按陈实说的办?六万块钱,跟仲裁比起来……”

“用你提醒?”刘建军瞪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赵红梅。赵红梅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刘总,从法务角度,我建议协商解决。”

刘建军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变了,昨天那种居高临下的拿捏没了,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带着点恼火又带着点重新打量的神情。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六万。赵律师拟协议,今天签完今天付。”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拉开门走了。

赵红梅开始对着电脑拟协议。李彤去打印。会议室里只剩我和赵红梅两个人,她敲了一会儿键盘,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小陈,你那个手写拜访日志,做得挺细致。以后不管到哪儿,保持这个习惯。”

我应了一声。她把协议拟好发给我看,我逐条对过,确认了金额、支付方式、离职证明的措辞,没问题。李彤把打印好的协议拿进来,我签了字,李彤拿去给刘建军签。过了十来分钟她回来,说刘总签了,财务那边已经在走付款流程。

我收好自己那份协议,把整理好的客户资料U盘递给李彤。她接过去的时候,小声说:“陈哥,那个……孙浩昨天把你工位抽屉里的东西全倒腾到纸箱里了,堆在茶水间,你走的时候记得拿。”

我点了点头,转身出会议室。走廊那头,销售二部办公区里,好几个人探头探脑往这边看。周明远站在他工位旁边,冲我比了个大拇指。老谢从售后部的隔断后面露出半张脸,冲我挤了挤眼。

我走到茶水间,靠墙堆着三个纸箱,上面潦草地写了“陈实”两个字。我翻了翻,无非是些旧笔记本、客户送的小礼品、一个用了两年的鼠标垫、抽屉底下翻出来的几颗散装薄荷糖。我把箱子摞起来往电梯口搬,路过孙浩工位的时候,他正戴着耳机看视频,屏幕上是某款新车的测评。看见我搬箱子过去,他把耳机摘了,嘴角歪了歪,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电梯门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财务到账短信:六万元整。

紧接着周明远的消息弹出来:“老陈,听说刘建军签完协议回办公室摔了个杯子。你猜怎么着?他摔完杯子出来,正好碰见大老板的秘书下来送文件,看见他脸黑得跟锅底似的,那秘书回去肯定得跟大老板说。”

我没回,把手机揣起来,搬着箱子上电梯。

到了一楼,出了闸机,前台小姑娘这次倒是站起来了,冲我笑了笑,小声说了句“陈哥慢走”。我点点头。

推开公司玻璃门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我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把纸箱搁在脚边,从兜里摸出手机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办完了,”我说,“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回去做。”

她在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真把客户交出去了?”

“交了一部分,公司给了六万补偿。”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你晚上做个红烧排骨吧,闺女念叨好几天了。”

“行。”我挂了电话,搬起箱子往路边走,准备拦个车。刚走两步,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座机,区号是本市的。

接起来,对面是个男声,语速快,带着点南方口音:“陈实先生吗?我是华东南区宏远建材的采购经理老方介绍来的,姓郑,郑广利。老方说您最近方便出来聊聊?我们公司下季度有个采购计划,想找懂行的人合作。”

我愣了一下。宏远建材的老方,是我去年跑了大半年才拿下来的客户,上个月刚续了年度框架协议。

“郑总,”我把箱子放在路边花坛沿上,“您这个电话打得挺巧。我刚从原公司出来,现在方便说话。”

对方笑了一声:“老方跟我说了,他说你专业,人实在,让我直接找你。”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二十八层,销售二部的窗户在十七楼,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一排模糊的格子间。

“行,”我对着电话说,“您定时间地点,我准时到。”

第四章 领导恼羞成怒施压,我依规自保寸不让

跟郑广利约的是第二天下午两点,地点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馆。我提前二十分钟到,找了个靠里的卡座,把手机调成静音。刚坐下,周明远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老陈,你猜昨晚刘建军干什么了?”他那边压着嗓子,背景里有打印机嗡嗡响,“他在部门群里发了条通知,说从今天起所有客户归属重新登记,让每个人把自己名下客户名单报给赵丽,截止到今天下午五点。”

“重新登记?”

“对,还专门加了一句——‘此前由陈实代管的客户,统一由部门重新分配,任何人不得私自联系’。这不就是明着说你的客户都要收回去重新分吗?”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壁烫手,放回去的时候晃出来一点。“群里有人回吗?”

“谁敢回啊。就孙浩发了个‘收到’,底下跟了三个‘收到’,剩下全是已读不回。”周明远停了一下,“老谢昨晚私聊我,说他听财务那边的人提了一嘴,刘建军昨天下午给财务总监打了电话,说要‘暂缓结算陈实的绩效尾款’,理由是‘客户交接未完成’。”

我捏了捏眉心。绩效尾款是去年第四季度的奖金,按公司制度应该在离职后第一个发薪日结清,这笔钱加上当月底薪,小两万。

“你帮我看一眼,公司制度里绩效尾款结算的条款,能找到原文吗?”

“我找找,行政那边应该存着电子版。”周明远说完就挂了。

我翻开手机备忘录,把几条关键信息记下来——时间、事由、涉及人。然后截屏保存了周明远发我的群通知,又把他说的“财务总监电话”那条也记上。做完这些,郑广利刚好推门进来。

四十出头,平头,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老远看见我就伸出手来,步子迈得大,走到跟前握手的时候劲使挺足:“陈实是吧?老方把你夸得天花乱坠,说去年那个年度框架,要不是你在他公司蹲了四天,他们采购部根本不会考虑你们这种规模的供应商。”

“方经理客气了,那单子最后还是他拍板,我就是把该跑的腿跑了。”

坐下来聊了不到二十分钟,郑广利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几张纸推过来。他们公司做工程装修,下季度有两个新项目开工,需要大批量采购阻燃板和水电材料,预算不小,之前合作的供应商出了质量问题,想换一家。“老方说你做事靠谱,报价实在,不玩那些虚的。你先看看清单,报个价我拿回去比一比。”

我扫了一遍清单,品类、规格、数量、交货周期列得清清楚楚。这个量级,放在原来公司算中上等单子,但利润空间不错,关键是客户诚意足,预算范围直接写在上面了。

“郑总,报价我明天给您。有一个事得提前说清楚——我现在不在原公司了,昨天刚办完离职。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给您推荐那边接手的人,您直接跟他对接也行。”

郑广利把茶杯放下,看了我一眼:“老方跟我说了,他说你从原来那家出来了,让我直接找你,不用走他们公司。怎么,你出来之后不打算干这行了?”

“干,自己干。”

“那不就结了。”他拿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清单,“我认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背后挂哪块牌子。你报价,能做得下来咱们就签,做不下来我再找别人。”

我点了点头,把清单收好。

从咖啡馆出来,我先跑了一趟银行,把公司昨天转过来的六万块里拿出四万存了定期,留两万当启动资金。然后坐在路边花坛上给周明远回了个电话。

“制度找到了,”他发过来一张照片,是员工手册里“离职结算”那一章的截图,“上面写的是‘离职人员绩效尾款于离职手续全部办结后首个发薪日发放’。刘建军拿‘客户交接未完成’当理由卡你钱,站不住脚。你昨天协议都签了,交接清单也交了,他凭什么说没完成?”

“他卡的是离职证明。”

我翻了一下昨天签的协议,赵红梅拟的那份里有一条——甲方应在乙方办理离职手续后三个工作日内出具离职证明。今天算第一天,他拖到第三天下午再给,我下家入职就得跟着往后延。要是他存心拖,三天之后随便找个理由再补一句“客户交接有异议”,流程就能无限期卡下去。

下午三点多,手机进来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陈实先生,我是华东南区劳动保障监察大队的张铭,收到您关于原公司克扣绩效尾款的投诉件,需要跟您核实几个情况。方便回电吗?”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好几秒。我没投诉过。

电话回过去,张铭接得很快,语气很客气,问了我几个基本问题——离职时间、岗位、绩效尾款金额、公司有没有书面告知不予发放的理由。我照实说了,他听完之后顿了一下:“陈先生,您这个情况,如果公司确实没有书面依据就暂缓发放绩效,属于违反《工资支付暂行规定》。我们这边可以帮您跟公司做一次调解,您看需不需要?”

“张老师,方便问一下,是谁向您那边反映的情况?”

对面沉默了两秒:“我们接到的是实名反映,反映人要求匿名处理。我只能说,对方提供了您昨天在人力资源部签的协议复印件和公司内部群通知的截屏。如果您这边确认事实无误,我们明天就可以联系公司。”

我挂了电话之后坐在车里想了半天。协议复印件、群通知截屏,能拿到这两样东西的人不多。协议是昨天在会议室签的,当时在场四个人——我、刘建军、李彤、赵红梅。群通知是发在销售二部大群里的,群里三十多号人。

我没在车里继续琢磨这事,先给张铭回了条消息:“张老师,麻烦您帮我跟进,需要我提供什么材料随时说。”

然后打给周明远:“公司里谁在帮我递材料?”

他那边明显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劳动监察那边收到投诉了,带着我昨天签的协议复印件。谁递的?”

周明远压低了声音:“我真不知道。不过昨天散会之后赵丽在财务那边待了挺长时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老谢昨天也跟我说,他看见赵红梅的助理往行政那边跑了一趟,送了个文件袋,上面盖着法务部的章。”

我把这两条信息拼在一起,大概有了数。赵红梅昨天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加上今天她助理往行政送文件,再加上劳动监察那边收到的材料——法务和财务,至少有一边没打算跟刘建军站在一条船上。

但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的事我不打算往外说。

晚上六点半,刘建军的电话打过来了。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响了四声才接起来。

“陈实,”他开口的时候语气还算平,“今天财务那边跟我说,你绩效尾款的事有点小问题,流程上卡了一下。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明天上午来公司一趟,咱们把客户交接单再对一遍,对完了我签字,财务那边马上放款。”

“刘总,昨天的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客户资料U盘我已经交给李彤了,交接清单李彤也签了字。您说的‘再对一遍’,是对哪部分?”

“就是走个形式,你也知道公司流程多——”

“刘总,”我打断他,“离职证明您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再开口的时候,刘建军的声音里那层客气没了:“陈实,我跟你好好说话,你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你那十六个客户,协议签了六万块,我认了。但这里面有个问题——其中三个客户今年的续约合同还没签,你走了之后谁去跟?你要是撂挑子不管,这三个客户跑了,那六万块我凭什么给你?”

我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那三个客户是去年年底谈好的意向,续约流程确实还没走完,但按往年惯例,续约只是走个手续,客户关系稳得很。刘建军拿这个说事,明摆着找茬。

“刘总,协议第六条第二款——甲方承诺在乙方离职后三十日内,对乙方移交客户产生的续约业务按原提成标准结算乙方应得部分。续约合同签不签得下来,那是接手人的事,跟我的补偿金没关系。您要是觉得协议有问题,让赵律师给我出书面函,我逐条回。口头说的,我这边不做数。”

刘建军呼吸声重了,我能听见他手指敲桌面的声音,嗒嗒嗒,越敲越快。“陈实,你是不是觉得签了协议我就拿你没办法了?我告诉你,在这个行业里我干了二十年,我打个招呼,你信不信你在本地找不到第二家敢接你的公司?”

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客厅灯没开,只有厨房那边亮着一盏,老婆在里头切菜,刀碰砧板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刘总,”我把声音放慢,“您刚才那句话,我录音了。”

电话那头敲桌子的声音停了。

“从我接起来开始就录了。您说的‘打个招呼’‘找不到第二家敢接’,这些话您认不认,自己心里有数。我没打算拿这个做什么,但您要是真去‘打招呼’,这份录音我可能就得拿给该听的人听。行业里您资历深不假,但您上面还有大老板,大老板上面还有股东。您觉得他们听见这话会怎么想?”

刘建军没说话。听筒里只有电流的底噪和他粗重的呼吸声。

“绩效尾款,按制度来,该发就发。离职证明,三个工作日内给我。这两件事办完了,咱们两清,以后路上碰见点个头,谁也不欠谁。您要是非卡着不办,劳动监察那边已经联系我了,我可以让他们直接跟公司对接。到时候走的是正式程序,您脸上不好看,公司那边也得跟着折腾。您自己算。”

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刘建军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录音这事,算你狠。”

“刘总,我一开始没想录。您刚才那句话,换谁听了都得留个心眼。”

他又沉默了一阵,最后说了句“明天财务会处理”,就把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厨房门推开了,老婆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红柿走出来,看见我坐在客厅没开灯,脚步顿了一下:“跟谁打电话呢?脸这么沉。”

“前老板。没事,解决了。”

她把西红柿放桌上,顺手把客厅灯打开,在我旁边坐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之前那个同事,姓周的那个,下午给我发微信了。说他手里有些你在公司加班、出差、客户拜访的记录,问我要不要备份一份。我说你回来问问你。”

我看着茶几上那盘西红柿,红通通的,切成均匀的月牙块,上面撒了一层白糖。

“你跟周明远说,让他整理一份发我邮箱。”

老婆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面在锅里,你自己盛。”

我起身去盛面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刘建军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明天办结。”

我没回。把面端到桌上,坐下吃了一口。手机再亮的时候是周明远发来的:“财务那边刚给我透了个信儿,刘建军下午被大老板叫去办公室了,出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听说大老板问了他一句‘销售二部那个客户交接到底怎么回事,法务那边怎么给我递了份风险提示’。”

我嚼着面条,回了一个字:“稳。”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楼下有小孩在小区广场上追着跑,笑声尖尖细细地飘上来。我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拿起手机给郑广利发了条消息:“郑总,报价明天上午发您。另外您那个清单里阻燃板的规格,有两个型号可以合并采购,能省大概百分之八的预算,我明天一并把方案做出来。”

他秒回:“好,等你。”

我又给张铭回了条消息:“张老师,公司那边刚通知我明天办结离职手续和绩效结算。如果明天下午五点前没到账,我再联系您。”

张铭回得也快:“好的陈先生,我们随时可以介入。”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收碗去厨房洗。水龙头开得大了点,水花溅了一身。老婆在旁边擦灶台,头也没抬地说了句:“你这架势,比上班的时候还有劲。”

我没接话,把碗摞在沥水架上,拿抹布擦了擦手。

明天还有一堆事。

第五章 全员冷眼旁观,更让我看清职场人心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又站在了公司楼下。

这回没搬纸箱,也没穿那件旧羽绒服。换了件干净的深灰夹克,头发理了理,公文包夹在腋下,里头装着协议复印件、客户交接清单签字件、昨天跟刘建军通话的录音备份,还有一个U盘——里头是我昨晚花两个小时整理的交接说明,每个客户一页纸,对接人姓名、职务、脾气秉性、过往合作中踩过的坑、逢年过节习惯收什么礼、回款周期卡在哪几个节点,列得清清楚楚。既然答应了写,就写到位,不给对方留话柄。

进闸机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提了提又放下,算是打了招呼。桌上那摞离职交接单还在,但最上面那张换了名字,不是我的了。

电梯上十七楼,门一开,销售二部办公区那股熟悉的气味扑过来——速溶咖啡混着打印机墨粉的味儿,角落里饮水机咕噜咕噜响,靠窗那排工位上有人压着嗓子打电话。我往财务方向走,经过二部区域的时候放慢了半拍,扫了一圈。

孙浩坐在我原来的工位上,电脑屏幕换成了双屏,桌上多了一盆小多肉,花盆上贴着个卡通贴纸。他看见我过去,鼠标点得特别响,眼睛焊在屏幕上,脖子僵着没动。旁边工位的小杨——去年秋招进来的,分给我带了三个月,手把手教他做报价单、对合同条款、跟客户套话——这会儿正好站起来接水,看见我,脚步一顿,杯子往桌上一搁,屁股又坐回去了。

“小杨,”我停下来,“你那个华东南的客户跟进表,我走之前放你抽屉里了。里头有客户对接人的脾气备注,你抽空看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皮子动了动,声音跟蚊子哼似的:“嗯……好,谢谢陈哥。”说完立刻低头,右手摸上鼠标,在屏幕上乱点了一通,点的是哪个文件夹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

再往旁边几个工位,平时叫我“陈师傅”的那几个年轻销售,有低头翻资料的,有拿着杯子往茶水间走的,有个姓吴的干脆把耳机戴上了。上个月他客户出了售后问题,晚上十点给我打电话,我连夜跟技术部协调,第二天早上六点还在群里发解决方案。这会儿他背对着过道,后脑勺冲着我的方向,耳机线在脖子后面绕了一圈。

我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财务部在走廊尽头。门关着,敲了两下,里头说了声“进”。推门进去,两张桌子,靠窗坐着四十多岁的女会计,姓韩,套袖推到小臂中间,正翻一沓凭证。她抬头看见是我,推了推眼镜:“陈实?你的事刘总那边刚打过电话,说让先放一放。”

“放一放什么意思?”

“就是……暂时不结。”她把目光挪回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敲得没什么章法,“刘总说客户交接还有问题没谈拢,让你先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我跟刘建军昨天通完电话才五点多,他要是真打算让财务卡我,早该打招呼,不用等我人都到了再临时加一句“先去办公室”。

“韩姐,刘总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她犹豫了一下:“……二十分钟前吧。”

“行,我去找他。”我转身往外走,拉开门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说,“韩姐,我离职协议签了,交接清单也签了,劳动监察那边已经在跟进。今天钱到不了账,他们明天可能给公司发函。您走流程的时候心里有个数。”

韩会计手里的凭证抖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刘建军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门半开着。我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孙浩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个文件夹,身子探进去一半,正跟里头说着什么。他听见脚步声回头,跟我对了个正脸,眼睛立刻别开,文件夹往胳膊底下一塞,侧着身子从我旁边挤过去,步子快得像小跑。

“刘总,孙浩那个客户跟进表我看过了,”我走进办公室,门没关,“华东南那边他把对接人名字都写错了,赵总写成李总,采购经理老方写成老万。这表交到客户手里,人家怎么想?”

刘建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抬头看了我一眼,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你坐下说。”

“站着就行。韩姐那边说让您先签字,我再去财务。”

他把文件合上,往桌边一推,靠进椅背里看着我。今天没打领带,穿了件深色夹克,看着比开会那天随意,但眼神比那天复杂得多。他打量了我好几秒才开口:“陈实,你昨天电话里说的那些,我回去想了想。有些话我讲得不合适,你也别往心里去。”

“刘总,昨天我说的话也收不回。咱们就别互相客气了,手续办完各自忙各自的。”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行,直说。财务那边我打过招呼了,钱今天可以放。但有个事——你那三个续约客户,小孙去跟了两天,反馈说客户态度有点冷,电话不接,邮件不回。你得帮着打个招呼,引荐一下。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我看着他。孙浩去跟了两天,电话不接邮件不回,意料之中的事。那三个客户我维护了两年多,对接人换过两任,每一任都是重新建立关系,陪着吃饭、开会、改方案,一点点把订单量加上去的。孙浩拿个名单直接打电话,开口就是“我是接替陈实的”,客户能搭理他才怪。

“刘总,协议上写的是‘按原提成标准结算乙方应得部分’。引荐可以,但怎么引、引到什么程度,得提前说清楚。您让孙浩把对接人、联系方式、过往合同理清楚了再来找我,我写份交接说明,每个客户的脾气、喜好、忌讳、历史问题都列上。这是最多。打电话亲自介绍,不在协议范围内。”

刘建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慢悠悠的,像在掂量。“陈实,你也知道,那三个客户跑了的话,我这边不好交代。你就当帮个忙——”

“刘总,”我打断他,“过去五年我帮的忙够多了。去年您让我把最大的客户划给孙浩,我划了。划完客户跑了,您让我回去救火,我去了。救完了业绩算孙浩的,我一句话没说。今年您让我签改进计划,指标翻倍,我算了一下完不成,您当场翻脸。昨天大会上您逼我辞职,我签了。签完了您当着一千多人的面让我交客户,我交了。现在您让我帮忙引荐,可以,写清楚怎么引、引到什么程度,我照做。但您别让我把客户亲手送到孙浩手上,出了事还让我兜底。这个忙我帮不了。”

刘建军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半天。办公室里静得很,走廊里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轱辘碾在地砖上吱呀响。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推过来。

“签字吧。”

我拿起来看,是一份“客户交接补充确认单”,列了三个续约客户的名称和基本信息,底下有一段确认文字——“本人确认以上客户信息已完整交接,后续续约工作由部门指定人员负责跟进,本人不再承担维护及引导义务”。

我把单子放回桌上:“刘总,这段文字后面加一句——‘本人配合提供书面交接说明一份,列明客户对接人信息及注意事项’。”

他皱了皱眉:“加这个干什么?”

“您让我帮孙浩引荐,我写份交接说明,把对接人、喜好、历史合作问题列清楚,他照着去跟。说明交到部门,算我配合了。白纸黑字写下来,您那边有个交代,我这边也算仁至义尽。免得客户没谈下来,您回头又找我麻烦。”

刘建军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拿笔在单子上加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推回来:“行了吧?”

我拿过来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别的附加条款,签了名,递回去。他接过去也签了,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吧,去财务。”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陈实,你那个交接说明——尽快给我。”

“今天下班之前发你邮箱。”

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财务那边倒是痛快。韩会计看见刘建军签字的条子,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让我在一张单子上签了字,说钱下午三点前到账。离职证明也打好了,盖着公章,上面写的是“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关系”。我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违纪”“不服从管理”之类的字眼,折好放进公文包。

往电梯走的时候,经过二部办公区。这回没停,也没看两边。但经过周明远工位的时候,他桌子底下伸出一只脚,轻轻碰了碰我的鞋帮。我低头看了一眼,他冲我使了个眼色,下巴往茶水间方向努了努。

我拐进茶水间。过了半分钟,周明远端着杯子进来,打开饮水机龙头接水,眼睛盯着杯子,声音压得极低:“老谢让我转告你——刘建军上午找赵红梅谈了,要她出一份‘客户归属法律意见书’,赵红梅没答应,说‘材料不完整,没法出’。刘建军拍了桌子。”

“拍桌子?”

“老谢在隔壁都听见了。赵红梅原话——‘刘总,您要出这份意见书,我得把陈实提供的那些报销记录和客户拜访日志一并附在后面,不然我负不了这个责任’。刘建军听完脸都白了。”

我接过周明远递来的一杯温水,喝了一口。赵红梅这个人,昨天在会议室里我已经看出来了,她不站任何一边,只认材料。刘建军想让她写一份偏向公司的法律意见,但那份意见书要站得住脚,就必须把对我有利的证据附上去,那等于自打嘴巴。这个哑巴亏,他只能自己咽。

“还有,”周明远把饮水机龙头关上,凑近了点,“孙浩今天上午在小会议室打电话,打给华东南那个客户的,门没关严,我在外面听见两句——他问人家续约合同什么时候能签,对方说了句什么,孙浩嗓门忽然大了,说‘我才是现在负责你们的人,陈实已经离职了’。然后对面直接把电话挂了。”

我差点被水呛到。

“挂了?”

“挂了。孙浩出来的时候脸通红,赵丽问他怎么了,他说‘客户说要找陈实’。”周明远说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老陈,你这三个客户,刘建军算是啃到骨头了。”

我把杯里的水喝完,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你帮我盯着,客户那边再有什么动静告诉我。”

“放心。”

我从茶水间出来,往电梯走。经过小杨工位的时候,他这回没低头,但也没看我,盯着屏幕,手搁在键盘上,一动不动。我没停步,心里也没什么特别的波动。去年他跟着我跑客户,一口一个“陈哥”,说以后要跟我好好学。今年年初我让他把客户拜访记录按规范格式整理,他转头就去跟刘建军汇报,说我“倚老卖老使唤新人”。从那之后我就知道,这个人靠不住。

电梯到一楼,推开玻璃门,太阳挺大。手机响了一声,郑广利的消息:“陈总,报价方案看了,比原来那家低不少,质量承诺也写得清楚。你下午有空吗?来公司一趟,我把合同草稿给你看。”

我站在台阶上打字:“下午三点,准时到。”

发完之后想了想,又给张铭发了条:“张老师,公司刚通知绩效尾款今天下午到账,离职证明也拿了。后续没到账再联系您。”

张铭回得快:“好的,保持沟通。”

站在公司楼下等车的时候,身后闸机又开了,出来两个人。技术部的小刘和售后部的小赵,从我身边走过去。小刘冲我点了个头,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出声。小赵更绝,干脆低头假装看手机,脚步加快,两个人前后脚出了大门,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去年公司团建,我们仨一桌吃饭,小赵喝多了搂着我肩膀说“陈哥你人太好说话了,得改”。当时我笑了笑没当回事。

手机弹出一条微信,老谢私发的:“别理那帮没良心的。下周有空没?出来喝点,我请。”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进兜里。

风从马路上刮过来,带着点汽车尾气的热乎气。公文包换了个手拎着,往地铁站走。走到一半,电话响了,一个陌生号,接起来对方说是猎头公司的,问我现在方不方便聊聊,手上有几个岗位,其中一个跟我原来做的业务方向匹配度很高,薪资比原来上浮百分之三十起步。

“方便,”我说,“您说。”

一边听猎头介绍岗位情况,一边往地铁站走。身后的写字楼越来越远,玻璃幕墙上的太阳反光晃了一下。

猎头姓顾,说话干脆利落,问了我在原公司负责的业务范围、客户体量、年度业绩,然后直接报了岗位情况——同行一家公司,规模比原公司大两轮,招区域销售经理,带团队,底薪加提成加年终,综合收入比我在原公司高出至少一半。“对方看了您网上挂的简历,对您在建材渠道的客户资源很感兴趣,想约您明天上午面谈,您看方便吗?”

“明天上午可以。”

“那我把地址发您。另外提醒一句,这家公司的人力总监姓徐,做事比较细,可能会问到您离职的原因和客户资源的情况。您提前有个准备。”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地铁口没急着下去,把猎头发的地址转给老婆,附了句“明天上午面试,下午给你消息”。她回了个“加油”的表情包,过了几秒又补了一条:“闺女说晚上想吃你做的糖醋里脊。”

我回了个“收到”,收起手机往地铁站里走。

下午三点,郑广利公司。合同草稿他提前打好了,摆在会议桌上,旁边放了两杯茶。我坐下来逐条看了一遍——供货范围、交货周期、验收标准、付款方式、违约条款,写得挺规范,没有埋什么坑。价格按我报的来,账期六十天,预付百分之三十。

“陈总,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郑广利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

“郑总,第九条验收标准这里,”我拿笔点了一下,“您写的是‘按国标GB/T 9846.3执行’,但我报价单上列的是E0级环保标准,比国标高一个等级。您要是按国标验收,我发E0级的货过来您也没法挑毛病。建议把这条改成‘按报价单所列E0级标准执行’,对双方都清楚。”

郑广利拿过去看了一眼,笑了:“行,改。老方说你做事细,果然没错。”

改完条款,他又问了一句:“陈总,你现在是自己单干,发票怎么开?”

“我找了个代理记账公司,小规模纳税人,开票没问题。下个月我去办一般纳税人资格,到时候开专票也行。”

“那没问题。”他把合同收进文件袋,递给我一份,“你拿回去盖好章,下周一给我,我这边走流程。第一单量不大,先试试水,质量没问题的话,后面两个项目都给你。”

我接过合同,跟他握了手。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手机短信响了——银行卡到账通知,绩效尾款加底薪,一分不少。

紧接着刘建军的消息弹出来:“钱到了吧?交接说明今天下班前发我。”

我站在路边回了一条:“已发您邮箱,请查收。”

他秒回了一个“收到”,再没别的话。

我把手机揣起来,站在马路边上看了看天。傍晚的光线从楼缝里斜过来,把路边的行道树照得黄澄澄的。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钱到了,合同也签了。晚上我去买里脊,还想要什么?”

“再买点青菜,家里没了。”

“行。”

挂了电话,往菜市场方向走。经过原公司楼下的时候,看见刘建军那辆黑色帕萨特从地库出口钻出来,右拐上了主路。车窗关着,看不清里头坐了几个人,但副驾驶上那个发型,像是孙浩。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第六章 资源绝不无偿拱手,底牌尽数锁定

面试约在上午十点,城东那栋新盖的写字楼,玻璃幕墙擦得能照出人影。我提前二十分钟到,在大堂登记的时候,前台姑娘看了一眼我的身份证,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说:“陈先生是吧?徐总交代了,您到了直接上二十二楼,出电梯右转。”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夹克领子有点歪,我伸手正了正。昨晚把郑广利那份合同盖了章、扫描发了过去,又花了两个小时把过去五年的客户拜访日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用便签纸把关键节点标出来——哪个月开发了哪个客户、花了多少时间、中间遇到什么坎、怎么解决的。这本日志是手写的,黑色硬壳笔记本,边角磨得发白,里头记得密密麻麻,有些页还粘着当时跑客户时留下的泥印子。

二十二楼,出电梯右转,玻璃门里头是个开放式办公区,比原公司宽敞不少,工位之间隔得开,靠窗那排还摆了沙发和茶几。前台把我引到一间小会议室,倒了杯水,说徐总马上来。

等了不到三分钟,门推开,进来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没化妆,穿一件深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手腕上戴了块黑色电子表。她手里抱着个笔记本电脑和一杯美式,往桌上一搁,坐下来先笑了一下:“陈实是吧?我是徐莉,人力总监。让你久等了。”

“没有,我也刚到。”

她打开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两下:“你简历我看了,建材渠道这块做了五年,去年业绩完成率百分之一百四十七,客户续约率百分之九十一。这个数据在原公司算拔尖的了。为什么走?”

“公司结构调整,我这边跟部门负责人在客户归属和考核指标上有分歧,最后协商离职。”

徐莉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镜片后面停了两秒,没追问,但也没翻篇:“分歧具体指什么?”

“部门让我把自主开发的客户划给新人,我配合了。后来考核指标翻倍,我评估完不成,没签改进计划,部门在全员大会上提出让我离职。”我把话说得很平,跟念菜单差不多,“离职协议签了,公司支付了客户资源转让补偿,离职证明写的是协商一致解除。”

徐莉点了点头,手指继续划屏幕:“你刚才说‘自主开发的客户’,这部分在离职的时候怎么处理的?”

“公司分配的十一个客户,全部移交。我自己开发的十六个,签了转让协议,公司支付补偿金,客户资料移交,但我没有签竞业限制。客户后续选择跟谁合作,那是客户自己的商业决策。”

她听到“没有签竞业限制”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但我看见了。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一点,指着上面一张表格:“我们这边招的区域经理,要带六到八个人的团队,负责整个华东南区的建材渠道。你之前没有带团队的经验,这块你怎么看?”

“过去两年部门新招的人都是我带的,从报价单怎么做、合同条款怎么抠、客户对接人怎么维护,手把手教。小杨去年秋招进来,跟了我三个月,基本流程都能跑下来。后来他独立跟客户,出了售后问题还是找我协调。带人的经验我有,只是没有正式的头衔。”

徐莉把电脑合上,靠进椅背里,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这个姿势我熟,刘建军谈判的时候也爱这么坐,但徐莉的眼神跟刘建军不一样,她看人的时候是平的,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

“陈实,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岗位是接替前任的,前任干了八个月,业绩没达标,自己走了。现在团队里六个人,有三个是去年刚招的,另外三个老销售各管一摊,谁也不服谁。我需要一个能把这六个人拢到一起、把业绩做上去的人。你来了之后,头三个月我不考核你团队总业绩,只考核两件事——第一,团队人员流失率不超过百分之十;第二,把你手上的客户资源转化成实际订单,让团队看到你能带着他们赚钱。”

“试用期多久?”

“三个月。试用期工资按转正标准的百分之九十发,转正之后底薪加团队提成,具体数字猎头应该跟你说了。”

她报了个数,比我在原公司高了将近一半。

“徐总,我有个情况得提前说清楚。我手上确实有客户资源,但客户跟不跟我走,取决于他们自己的判断。我能承诺的是,我会一个一个去谈,把合作方案做扎实。但我不做那种‘带着客户名单过来就能直接签合同’的保证。这种事说满了,回头兑现不了,对您对我都不好。”

徐莉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听着挺实在:“你要是拍胸脯跟我说‘客户全都能带过来’,我反而得掂量掂量。行,这个话我记下了。”她站起来,伸出手,“下周一能来上班吗?”

“能。”

握完手出来,猎头小顾在微信上问我怎么样,我回了个“过了,下周一入职”。她发了一串感叹号,又补了一句:“徐莉这人不好糊弄,她能当场拍板说明对你是真满意。”

从写字楼出来才十一点多。我在路边找了个快餐店吃了碗面,刚放下筷子,周明远的电话进来了。

“老陈,出事了。”

“什么事?”

“刘建军今天上午把孙浩叫进办公室骂了一顿,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说是华东南那个续约客户,孙浩昨天又打电话过去,对方直接说‘你们公司要是没别人了就别打了,我们等陈实那边安顿好了再谈’。孙浩回来跟刘建军汇报,刘建军当场把茶杯摔了。”

“客户原话真是这么说的?”

“赵丽在门口听见的,孙浩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赵丽转头就在小群里跟人嘀咕,说‘刘总这回踢到铁板了’。”周明远压着嗓子笑了一声,“老陈,你这客户维护得也太结实了,人走了茶都没凉。”

“那客户跟了两年多,对接人换了两任,每一任家里什么情况、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全记在本子上。孙浩拿个名单就打电话,客户能认他才怪。”

“还有个事。刘建军上午找赵红梅要那份法律意见书,赵红梅没给,说‘材料不完整’。刘建军拍了桌子之后,赵红梅直接把办公室门关上了。后来老谢去法务那边送文件,看见赵红梅在给什么人打电话,语气挺公事公办的,说什么‘您那边要是需要,我可以配合提供材料’。老谢没听清对面是谁。”

我站在快餐店门口,把这几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红梅在给谁打电话?劳动监察那边收到过匿名材料,赵红梅又说过“配合提供材料”——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我没法确认,但方向大致能猜到。法务这个位置上的人,最清楚公司哪些操作有风险。刘建军逼她出意见书,她不肯出,转头跟某个外部机构有了联系。她未必是在帮我,但她肯定在给自己留后路。

“明远,你帮我留意一件事——刘建军最近有没有跟什么客户吃过饭、打过电话,尤其是原来我维护的那几个。”

“你怕他搞什么动作?”

“他昨天电话里跟我说‘行业里打个招呼’,我录了音。他要是真去打招呼了,我得知道打给谁了。”

“行,我盯着。”周明远顿了一下,“对了,老谢说刘建军下午要去大老板那边汇报工作,好像是年终奖方案的事。往年都是你帮他把部门数据整理好、PPT做好,他拿着去讲。今年你走了,这些活全压在赵丽身上。赵丽做表格还行,做汇报材料根本不行,上午她在那翻去年的模板,翻了一个多小时没找着。”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往路边靠了靠,给一辆电动车让道。“赵丽要是找你帮忙,你别搭手。”

“我知道,我才不碰那摊子事。”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今天的信息一条一条记下来——时间、事由、涉及人。然后给张铭发了条消息:“张老师,绩效尾款和离职证明都拿到了。谢谢您跟进。”

他回得很快:“不客气。另外提醒您一下,您原公司如果后续在客户交接上继续做文章,比如向客户发函否认您的交接效力,您可以保留追究的权利。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屏,存进一个叫“留底”的文件夹里。这个文件夹是前天建的,里头已经有十几条记录——从第一天大会上的逼辞、刘建军索要资源的原话、人力资源部谈话录音的文件名、协议照片、转账截图、离职证明照片,到昨天刘建军电话里的“行业封杀”言论录音,再加上今天周明远反馈的客户动态。一条一条,时间地点事由全有。

下午两点,我约了个做律师的老同学吃饭。姓方,叫方达,在本地一家律所专做劳动争议和合同纠纷,跟我大学住一个宿舍,关系一直没断。他看了我整理的材料,翻了翻协议和离职证明,又听我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把筷子搁下来。

“陈实,你这个事办得挺漂亮。协议签得没问题,补偿金额虽然偏低,但一次性了结,干净利落。离职证明的措辞也抠得死,‘协商一致解除’这几个字,对方以后想拿‘违纪’做文章都做不了。”

“我主要担心两件事。第一,刘建军真去跟客户打招呼,说我‘带走公司资源’‘违反职业道德’。第二,那三个续约客户如果因为我不在原公司就不签了,他回头会不会拿这个说事,说我交接不到位。”

方达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才开口:“第一个,他要是跟客户说‘陈实带走公司资源’,这话本身就有问题。你已经签了转让协议,公司支付了对价,客户资料你交了,法律上这叫‘已履行完毕’。他再说你‘带走’,那是他跟事实过不去,你保留证据就行。第二个更不用担心——协议里写的是‘配合提供书面交接说明’,你已经写了、发了,孙浩签不下来是他自己的本事问题,跟你没关系。”

他喝了口啤酒,把杯子放下来看着我:“不过有一件事你得留心——你那个转让协议里,有没有写‘客户转让后,甲方不得以任何方式阻碍乙方与客户的正常商业合作’?”

“没有。当时赵红梅拟的协议只写了双方权利义务,没有限制公司这边的条款。”

方达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那你得补。你要是自己单干或者去新公司,原公司那边使绊子,你手里没有约束条款,追责都追不了。这样,我帮你拟一份补充协议,核心就一条——公司收到补偿款后,不得再以任何形式向客户发表贬损你个人信誉的言论或阻碍客户与你正常合作。你拿去让原公司签,他们不签也无所谓,你留个书面申请的证据就行。他们不签,说明心里有鬼,以后真出了事,这就是你的底牌。”

“行,你帮我拟,我明天发过去。”

吃完饭方达先走了,我坐在店里把剩下的半杯茶喝完。窗外马路边上有个骑手在等红灯,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箱子,箱子上贴着建材市场的广告。我盯着那个广告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原公司的主要客户集中在市区的几个建材市场和装修公司,但郊区那几个新开的建材城,去年我跑过两趟,做了初步调研,报告交上去刘建军压着没批预算,说“先紧着市区做”。

那个报告我电脑里还存着。

我掏出手机给郑广利发了条消息:“郑总,郊区新开的那个建材城,您熟不熟?我手头有点调研数据,想跟您碰一下。”

他过了几分钟才回:“熟啊,我表弟在那做招商。你想进场?”

“有想法,还没定。下周您有空的话,我过去跟您细聊。”

“周三下午,你来我公司。”

我把手机收起来,结了账往外走。风比中午大了,吹得路边的广告旗哗啦啦响。

到家的时候老婆正在厨房里腌肉,看见我进来,头也没回:“面试怎么样?”

“过了,下周一上班。”

她手上动作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真过了?待遇怎么样?”

“比原来多一半,带团队。”

她把围裙解下来,擦了擦手,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劲不小:“你早该走了。”

“嗯。”

“晚上做糖醋里脊,你闺女念叨好几天了。”

我挽起袖子往厨房走,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摆着一张纸,是闺女的数学卷子,红笔写着“95”,旁边画了个笑脸。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达发来的微信:“补充协议草稿明天中午发你。另外提醒一句——你那个转让协议里既然没写竞业限制,你下周入职新公司之后,原来那十六个客户如果主动找你合作,你正常接就行,完全不违规。放心。”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进了厨房。

第七章 公司硬抢资源落空,部门业绩彻底瘫痪

新公司入职那天我起了个大早。老婆在厨房煮了粥,闺女书包背好站在门口等我,非要“送爸爸上班”。我把她送到学校门口,她跑进去几步又折回来,仰着头说:“爸爸你今天好好上班,别跟人吵架。”我说知道了,她这才蹦蹦跳跳进了校门。

到公司八点四十,徐莉在电梯口等着,手里端着一杯没加糖的美式。“来了?先带你转一圈。”

办公区转完一圈,我把团队六个人的名字和脸对上了号。三个老销售——周强、马军、侯丽娟,分别负责不同品类,手里各有自己的一摊客户。周强资历最老,在这家干了六年,话不多,握手的时候手劲挺大,眼神带着点“看看你几斤几两”的意思。马军三十出头,一脸精明相,见面第一句话就问“陈总原来在那边手上有多少客户”,问完大概觉得不太合适,又补了句“我这不是打听得细一点好配合嘛”。侯丽娟四十多岁,笑起来很和气,主动给我倒了杯水。

三个新人都是去年秋招进来的,两男一女,坐在靠墙那排工位上,看见我过来齐刷刷站起来叫“陈经理”。徐莉在旁边补了一句:“你们陈经理在华东南建材渠道做了五年,手里客户资源不比咱们现有少,好好跟着学。”

这话一出,周强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马军推了推眼镜,眼珠子转了转。

徐莉把我安排在靠里的小办公室,玻璃墙,外面能看见整个团队工位。她把门带上,坐下来跟我说:“周强是老员工,你前任走的时候他闹过情绪,觉得应该他上。马军业务能力不错,但心思活,你得看紧点。侯丽娟稳当,干活踏实,是你这边最靠得住的人。三个新人你就当白纸带,别让他们跟马军学。”

我点了点头:“我先把手上客户的情况整理一份,这周内发给您。下周开始跟团队一起跑客户,先把郊区建材城那个场子摸一遍。”

徐莉眉毛挑了一下:“郊区那个建材城?你前任跑了大半年没跑进去,招商那边不接茬。”

“我有点初步调研,而且有个客户那边的关系能牵线。成不成先不说,去碰碰。”

她没追问,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下周部门例会你准备一下,讲讲你的思路。大老板可能会来旁听。”

徐莉出去之后,我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先把郑广利的合同扫描件归档,然后新建了一个表格,列了郊区建材城项目跟进计划。十点半左右,手机屏幕亮了,周明远的消息连发三条。

“出事了。”

“刘建军给华东南那三个续约客户发了正式函。”

“函上盖着公司法务部的章,内容是‘原我司员工陈实已于X年X月X日离职,所有客户业务自即日起由我司销售二部统一对接,请贵司勿与离职人员发生任何业务往来,否则由此产生的一切纠纷我司概不负责’。”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往桌上一搁,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马路上堵着一溜送快递的三轮车,有个骑手正跟保安争得面红耳赤。

我把气缓了缓,给方达打了个电话。他听完之后在那边笑了:“我昨天怎么说的?补充协议得签,对方不签就是心里有鬼。这不就来了吗。”

“他发这个函,有没有法律效力?”

“函本身没有强制力,但会产生实际影响。客户看到这函,心里会打鼓。你赶紧给那几个客户打电话,先把事情说清楚。另外,你那份补充协议申请发给原公司了没有?”

“发了,前天发的,没回音。”

“行。他们发函这个事,你留好证据——截图、邮件、客户那边收到的原件照片,全存下来。我帮你看看能不能以‘商业诋毁’的角度去个函警告一下。你刚入职新公司,原东家发函给客户说‘勿与离职人员发生业务往来’,这已经超出客户交接的合理范围了,属于干扰正常商业合作。”

挂了电话,我先给郑广利打过去。他接起来的时候明显在开会,背景里有人说话,他压着嗓子问什么事。我说郑总方不方便说两分钟,他嗯了一声,过了半分钟那边安静下来:“你说。”

“您收到我原来公司发的函了吗?”

“收到了,今天早上刚到的。我正想问你呢,这函什么意思?说我跟你做生意出了事他们不负责?”

“郑总,这函是原公司单方面发的,我没有参与,也没法阻止。但事实我跟你解释清楚——第一,我离职是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关系,公司支付了客户转让补偿金,离职证明写得很清楚;第二,我手上的客户资源已经按协议办了交接,那三个续约客户的数据我全交了;第三,我现在的业务跟原公司没有任何关系,您跟我做生意的纠纷,我自己兜底,不用他们负责。”

郑广利听完,那边安静了几秒。“老陈,我认识你时间不长,但老方推荐你的时候说了句实在话——这人靠谱。我信老方的判断。那函我扔垃圾桶了,合同照走。”

“郑总,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下周签约我准时到。”

挂了郑广利的电话,我又打给那三个续约客户。第一个是宏远建材的老方,他听完之后哈哈笑了两声:“小陈,你们那个刘总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他发这函之前也不打听打听,我老方跟谁做生意什么时候需要他批准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来一趟,咱们把新一年框架先聊了。”

第二个客户是做装修公司的赵总,反应比老方激烈得多。他听我说完直接骂了一句:“你们那个刘建军昨天还让一个姓孙的打电话来,说以后业务都找他。我说小孙啊,你连我姓什么都写不对,我跟你谈什么?结果今天又来个函。小陈我告诉你,你赶紧自己干,我这边的单子你全拿走,我跟你签。”

第三个客户反应最淡,只说“知道了,回头再说”。但至少没被那封函带跑。

中午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边吃边把三个客户的反馈整理成文字记录,连同郑广利收到的那封函的照片一起发给方达。他回了个“收到,下午给你出警告函”。

下午两点多,周明远的电话又来了。

“老陈,你猜怎么着?刘建军发完函,今天上午把赵丽叫过去,让她统计那三个客户的回款情况。赵丽把表拉出来一看——这三个客户去年贡献的回款占二部总回款将近两成。刘建军看完表脸都绿了,当场给孙浩打电话,让他下午就去客户那边当面谈。孙浩说‘客户电话都不接我怎么当面谈’,两个人又在办公室吵了一架。”

“大老板那边有反应吗?”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个事。大老板今天上午开完会,让秘书把法务部赵红梅叫过去了。赵红梅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老谢在走廊碰见她,问了一句‘赵律师没事吧’,赵红梅回了一句‘有些事得留好底子’。老谢没敢多问。”

我把手里的饭团包装纸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明远,赵红梅原话是‘留好底子’?”

“对,一字不差。”

挂了电话,我给方达发了条消息:“赵红梅那边的动向——她跟大老板汇报之后说‘得留好底子’。你判断一下,她是在给自己留证据,还是在提醒大老板?”

方达回得很快:“都有。法务这个位置上的人,一旦开始‘留底子’,说明她判断公司某些操作存在法律风险,将来出了事她不想背锅。这跟你没关系,但对你有利。你那个补充协议申请,再加一份——要求原公司就发函给客户一事出具书面说明,确认该函不构成对你个人的负面评价。两份一起发,逼他们表态。”

我把方达拟好的补充协议和警告函草稿打印出来,签好字盖了章,用同城快递寄到原公司,收件人写的是李彤,抄送赵红梅。

快递寄出去之后,我站在公司楼下的快递柜前面,给老谢发了条消息:“谢哥,帮我打听一下,那封函是谁的主意——刘建军自己拍的板,还是走了法务流程?”

老谢过了半小时才回:“赵红梅说那个函是刘建军逼着她出的,她不肯出,刘建军就去找了外面一个合作律所,把章盖了。赵红梅原话说‘违反公司用印流程,我已经跟审计那边报备了’。”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屏,存进“留底”文件夹里。

傍晚下班前,徐莉把我叫进办公室,把一份打印好的部门月度业绩表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表格上是团队六个人当月的业绩数据。三个老销售里周强完成率百分之七十八,马军百分之六十五,侯丽娟百分之九十二。三个新人都在百分之四十以下。

“周强和马军的客户里有几个最近回款特别慢,”徐莉用笔点了点表格下面的备注栏,“我让财务查了一下,这两家客户上个月分别收到了一封函,跟你原公司那边发的那个格式一模一样。客户没给你打电话问?”

“打了两个,还有几个可能没来得及打。我今晚挨个联系一遍。”

徐莉把笔往桌上一搁:“陈实,我跟你说清楚——你原公司发函给客户这个事,客户把函转给周强和马军了,周强还好,直接跟客户说‘陈经理的事我们内部清楚,您别担心’。马军那边跟客户说了句‘我再跟领导确认一下’。客户听完更含糊了,回款就卡住了。”

我听完沉默了几秒。马军这个“再确认一下”等于把客户往外推。

“徐总,明天上午我找马军谈。另外这几个客户我今晚联系,先把情况稳住。”

徐莉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大老板那边我已经汇报了这事。他的原话是——‘人家原公司使绊子,咱们不能光看着,该出手就出手’。你那个补充协议和警告函,你那边走你的流程,公司这边可以出一份正式函给客户,盖咱们公司的章,说明你跟原公司已经解除劳动关系、跟我司建立劳动关系,客户合作不受任何第三方影响。这函以公司名义发。”

我看了她一眼。新东家愿意以公司名义给客户发函,这个支持力度不小。

“谢谢徐总。”

“别谢我,大老板说了,你把这个团队带起来、把郊区那个建材城啃下来,比什么都强。”

从徐莉办公室出来,我把马军叫进小会议室,开门见山:“马军,华东南那个客户你上周跟进的,对方回款卡了,你中间跟客户说了什么?”

马军推了推眼镜,嘴角扯了扯:“我就跟客户说‘陈经理刚离职,有些事可能要再确认一下’……”

“你确认什么?”

“就是……原公司发了函,我也拿不准这个业务到底还能不能做……”

我把桌子底下的一份文件抽出来推到他面前——是徐莉刚签字的部门通知,内容很简短:陈实担任区域销售经理,全面负责建材渠道业务,原公司发函事项已由公司层面处理,团队人员按正常流程开展业务,无需另行确认。

“马军,你看一眼。以后再有这种事,你拿不准的来问我,或者问徐总。你在客户面前说‘再确认一下’,客户听进去的意思就是‘这单子有风险’。你干销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道理你比我清楚。”

马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拿过文件看了一遍,嘴抿了抿:“陈经理,我明白了,下次注意。”

“行,出去吧。”

晚上回到家,老婆在厨房热菜,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三个续约客户的情况又捋了一遍,给方达发了条消息:“明天你那边的警告函能出吗?”

“能。另外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原公司那边,赵红梅今天下午主动联系了我一个同行,打听‘商业诋毁函’的处理流程。这说明她在内部给刘建军施压了。你那个补充协议,不用催,他们比你还急。”

我靠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闺女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张画,上面歪歪扭扭画了四个人,手拉手站一排,最上面写着“我爸爸上班”。她趴在我膝盖上问:“爸爸你今天跟人吵架了吗?”

“没有,爸爸今天跟人讲道理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回房间去了。

第八章 总监翻车悔青肠子,我潇洒转身前路坦荡

新公司那边,函发出去的第三天,效果就显出来了。

侯丽娟早上给我发消息,说周强手底下那个一直卡着不回款的客户,昨天主动打了一笔三十万过来,备注栏写了“正常货款”。马军跟进的那家装修公司也约了下周面谈,对方采购在电话里跟马军说了句“你们公司那个函我看了,行,那就接着做吧”。

马军当天下午主动来找我,手里捏着客户拜访计划表,态度比上周软了不少:“陈经理,我下周排了四家客户,您帮我把把关,看看先跑哪家合适。”

我拿过来看了一遍,给他调了个顺序,把最容易出单的一家挪到最前面。“先去这家,采购负责人下周三出差回来,你周二晚上先发个微信约一下,别直接打电话。”

他点了点头,走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轻。

周强那边倒是没什么大动静。他还是那副样子,话不多,活儿照干,但对我交代的事配合度明显高了。周三早上开完部门会,他主动留下来跟我说了句:“华东南那个建材城,我有个同学在那边做监理,要不要帮你搭个线?”

我说行,你帮我约。

周四下午,徐莉把我叫进办公室,桌上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我拿起来一看,发件人是原公司大老板的秘书,收件人是徐莉,内容很短——原公司大老板想约徐莉“聊一聊”,时间定在下周一,地点在原公司楼下的茶室。

徐莉坐在椅子上,手指转着一支笔:“你看这是什么意思?”

“两种可能。第一,他们想跟咱们谈合作,比如渠道互补、客户共享之类的,但这个可能性不大。第二,他们觉得你这边给我发了函,抢了他们的客户,想当面施压,让你收手。”

徐莉把笔往桌上一搁:“我也是这么想的。去不去?”

“徐总,我建议您去。但去之前把材料备齐——客户主动找咱们合作的证据,包括那几家客户跟咱们签的合同复印件、打款截图,还有他们发给客户的函。万一对方话里话外说咱们‘挖墙脚’,您把材料摆出来,客户是主动上门的,咱们没挖。”

徐莉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我带法务一起去。”

周五下午,周明远的电话又来了。这回他压着嗓子说话,明显是躲在什么地方:“老陈,大老板今天上午把刘建军叫进去了,门关着,窗户也关了。老谢在隔壁技术部待着,隔一道墙都能听见拍桌子的声。”

“拍谁桌子?”

“大老板拍。声音可大了,就听他说了一句‘二部今年的回款缺口这么大,你早干什么去了’。刘建军好像回了句什么,大老板又吼‘你跟我说客户跑了,客户为什么跑你自己心里没数?’后来刘建军声音就低了,听不清了。”

“多久散会的?”

“快一个小时。刘建军出来的时候脸灰的,直接回了自己办公室,门反锁了。下午有个部门经理例会,刘建军没去,请了病假。”

我靠在椅背上,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转了转。大老板能说出“客户为什么跑你自己心里没数”这种话,说明他已经知道了发函的事。赵红梅那边报备过,审计那边肯定也知道了。刘建军绕开法务找外面律所盖章发函这个操作,放在哪个公司都是红线。

“明远,你帮我盯一下,孙浩这两天什么动向。”

“不用盯,已经出事了。孙浩今天上午给我发消息,问我‘陈哥那边现在缺不缺人’,说他想跳槽。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他支支吾吾说‘这边待着没意思’。我没接茬。”

挂了电话,我给方达发了条消息,把周明远反馈的情况说了一遍。方达回得很快:“刘建军发函这件事,在原公司内部已经定性为违规操作了。你那个补充协议,下周应该会有回复。”

果然,周一上午李彤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跟之前完全两个样:“陈实,你上周寄过来的补充协议和书面申请,公司这边看过了。赵律师说协议内容没问题,刘总那边也签了字。另外你那份关于发函的书面说明申请,公司确认那封函‘内容表述不严谨,不构成对您个人职业信誉的负面评价’,书面确认函明天快递给你。”

“李经理,补充协议签完让赵律师给我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行,我让赵律师联系你。”

下午赵红梅的电话就来了,一开口就是公事公办的口吻:“陈实,补充协议公司签了,我明天连同书面确认函一起快递给你。另外提醒你一句——刘建军发函那个事,公司内部已经走了审计流程,审计结论是‘未经法务审核、违反用印管理制度’。后面公司可能会有人跟你联系,你心里有个数。”

“赵律师,公司要跟我联系,是谈什么?”

“我不好多说。但大老板那边最近在重新评估二部的客户结构,你那个组原来的客户,最近续约情况不太理想。大老板可能想跟你谈谈。”

周二下午,我在新公司楼下见了一个人。来的是原公司大老板的秘书,姓林,三十来岁,戴个细框眼镜,说话很客气。他没上楼,就在楼下咖啡厅坐了坐,开门见山:“陈实,李总想请你吃个饭,当面聊聊。时间你定,地点你挑。”

“林秘书,李总请我吃饭,聊什么?”

“李总没说具体聊什么,就让我来约你。另外——”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李总让带给你的,你先看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打印的表格,销售二部过去两个月的业绩数据。客户回款那一栏,红笔圈了三个数字,旁边批注写着“同比下滑百分之四十二”。表格底下有李总手写的一行字:“陈实,这三个客户原来是你负责的,数据你看看。有空聊聊。”

我把表格翻过去扣在桌上。“林秘书,你回去跟李总说,吃饭可以,我请。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人已经在新公司上班了,客户的事我可以帮着分析分析,但我不做任何损害现在公司利益的事。”

林秘书点了点头:“明白,我转达。”

他走了之后,我把那张表格拍了张照片发给方达。方达回了个“牛逼”的表情,又补了一句:“这是要挖你回去?你打算怎么办?”

“不回去。”

“那你还请吃饭?”

“吃顿饭又不犯法。听听他怎么说,顺便把话说清楚。以后行业里碰见了还能点个头。”

周三晚上,我约了李总在公司附近一家家常菜馆。他来的时候自己开的车,没带司机也没带秘书,穿一件灰色夹克,看着比会上年轻几岁。坐下先点了几个菜,把菜单递给我:“你点,这顿我请,下次你请。”

“李总,您先说吧,找我聊什么?”

他倒了杯茶,也不绕弯子:“二部现在情况不太好。刘建军我让他暂时停职了,审计那边还在查。你原来手上的那三个续约客户,孙浩跟了快一个月,一个没签下来。其中宏远建材的老方直接跟孙浩说‘你们公司要谈可以,让陈实来’。”

“李总,那三个客户我已经做了交接说明,对接人、喜好、历史合作问题都写清楚了。孙浩拿过去照着做就行,我没什么能再帮的了。”

李总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看着挺实在的:“陈实,我不跟你兜圈子。我想让你回来,二部总监的位置空着,你上来干。待遇比你原来高两档,团队你自己挑人,刘建军的人你不想用的,全换掉。”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完了才开口:“李总,谢谢您看得起。但我不能回来。”

“因为刘建军?”

“不全是。我在新公司刚站稳,团队刚带顺,说走就走,这事我做不出来。而且——”我把筷子搁下来,“您公司的问题不在刘建军一个人身上。刘建军逼我辞职那天,台下坐着上千号人,前排三位副总、人力资源总监全在场,没一个人说句话。那天我签完字往外走的时候就想明白了,我在这家公司就是个干活的,干得再好,遇上事没人替我说话。这种地方,我回去干什么?”

李总端着茶杯没喝,听我说完,慢慢把杯子放下来。

“陈实,你说得对。那天的事我后来了解了,确实不像话。刘建军发函那个事,审计报告出来了,绕开法务盖章,我让人事按制度处理。但你说的‘没人替你说话’这个问题,我没法辩。公司大了,层级多了,这种事就多了。”

他停了一下:“我不勉强你回来。但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那三个续约客户,你能不能帮着牵个线,让我跟客户直接见一面?客户要是坚持跟你合作,那我认,公司跟客户签的框架协议不动,执行层面你那边以什么身份参与,咱们可以商量。”

这话说得挺实在。我想了想:“李总,牵线可以。但我不从中间拿任何好处,客户选谁、跟谁签,是他们自己的事。我帮您约,您自己跟客户谈。”

“行。”

那顿饭吃完,我把李总送上车。他走之前拍了拍我肩膀:“陈实,你比我想的明白。刘建军那边,公司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来得比预想的快。周五上午,周明远发了条语音过来,声音里透着兴奋:“老陈,刘建军被调走了!刚发的通知,免去销售二部总监职务,调去后勤管仓库。孙浩自己提的离职,今天上午办完手续走了。大老板在部门经理会上原话——‘谁再敢绕过法务乱发函、乱搞客户,刘建军就是下场’。”

我把这条语音听完,给周明远回了个“收到”。打开微信,老谢发来一条消息:“刘建军搬东西走的时候,整个二部没人帮他搬。他自己抱着个纸箱子从走廊过去,赵丽躲在茶水间没出来。孙浩比他走得还早,十点多就走了,工位上的多肉都没拿。”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新公司楼下那条马路上,车流一溜儿地往前挪,有个外卖骑手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后座箱子上绑着一束花。

手机又响了,郑广利的电话:“陈总,你原公司那个大老板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聊了挺长时间。他说以后你这边跟我合作,他们那边不干涉了,还问我要不要跟他们公司签个三方协议,明确客户资源归属。我说行啊,只要把陈实那边的关系写清楚就行。”

“郑总,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做生意最怕不清不楚。现在有人主动把规矩写明白,好事。”

挂了电话,我把方达拟的那份书面确认函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赵红梅快递过来的,盖着原公司公章,白纸黑字写着“该函不构成对陈实先生个人职业信誉的负面评价”。

我拍了张照片,存进“留底”文件夹。那个文件夹现在已经快满了。

第九章 职场清醒:勤劳要有锋芒,善良要有底线

入冬之后日子短了,早上出门天还擦黑,小区门口卖煎饼的摊子刚支起来,铁板上滋啦一声响。我站在摊前等煎饼,摊主老赵往面糊上磕了个鸡蛋,拿铲子摊开,顺嘴问了句:“还是双蛋不要辣?”

“双蛋不要辣。”

他嘿嘿笑了两声,把煎饼递过来的时候多套了层纸袋:“你闺女昨天放学从这儿过,跟我说‘赵爷爷我爸现在上班可早了,你给他留个大的’。”

我咬了一口煎饼往地铁站走。路过原公司那栋写字楼的时候没停步,但余光扫了一眼大堂——玻璃门里头摆着棵圣诞树,前台小姑娘在给进出的人发小礼品,跟往年差不多。只不过十七楼靠窗那一排工位,灯亮着几盏,稀稀落落的。

新公司这边团队带顺了手,活儿比原来多,但不用熬夜。郊区建材城那个项目我跟郑广利跑了三趟,他表弟在招商部做主管,看完了我手头那份调研数据,又让郑广利帮着说了几句话,总算给了个试进场的机会。铺位不大,位置偏一点,但好歹算是进去了。第一单供货赶在建材城开业前三天发完,验收一次过,没出任何质量问题。郑广利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句“老陈你做事我放心”,转头又给我介绍了两个做装修公司的朋友。

徐莉在部门会上提了郊区项目一嘴,说“陈实带团队把这块骨头啃下来了,大家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但周强鼓得挺实在,马军也跟着拍了拍手。散会之后周强留了一步,跟我说他那个做监理的同学又介绍了个新客户,做工程装修的,量不大,但回款快。我说行,你带着小杨去跑,单子算你头上。周强脸上那点绷着的劲松下来了,走的时候说了句“陈经理,以后有事你招呼”。

老谢请我撸串是十二月中旬的事,约在城北一家开在居民楼底商的老店,铁签子烤肉,炉子摆门口,油烟顺着排风扇往外灌。周明远比我先到,坐下来就掏手机给我看照片——原公司年会现场,刘建军站在后勤仓库门口清点春节福利,穿件旧棉袄,手里拿个本子,跟保安一块搬箱子。

“年会那天大老板上台讲话,特意提了句‘公司要善待每一位员工,别等走了才知道谁重要’。台下没人接话,但好几个人扭头看刘建军那边。”周明远把手机收回去,“他现在管后勤,事不多,但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

老谢端着两盘烤串过来,往桌上一墩:“说点高兴的。老陈,你那个新公司还招不招人?我这边售后部年底又要裁两个人,我怕轮到我。”

“招,你把简历发我,我帮你递。不过跟你说清楚,我那边试用期三个月,工资比你现在低一截,转正之后才往上走。”

“低点没事,我在原公司待着也涨不上去。”老谢坐下来,开了瓶啤酒,“对了,赵红梅升了,法务部副总监,前阵子刚发的任命。李彤调去分公司做人力经理了。刘建军那个位置现在空着,大老板从外面招了个新人来管二部,听说来了之后先把所有客户归属重新捋了一遍,合同、报销、拜访记录全要了一遍,查了快一个月才把台账理清楚。”

周明远在旁边补了一句:“新来的那个总监姓方,四十出头,做事倒是挺规矩,来了之后把二部那个‘重新登记客户归属’的规定废了,说‘以后按合同为准,不搞运动式清查’。赵丽私下说这人比刘建军好说话,但业务上抠得细,报表里一个数对不上都能问半天。”

我嚼着烤串听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偶尔搭两句腔。吃到一半老谢去加菜,周明远凑过来压低声音:“老陈,你那边团队还缺人不?我有个同学在原来公司技术部干得不顺心,想跳。”

“让他把简历发我,我先看看。”

“行。”周明远端起啤酒跟我碰了一下,“说实话,你走那天我在台下坐着,心说老陈这回完了。结果你倒好,出去没半个月就翻盘了。刘建军那货现在在后勤天天点纸箱子,孙浩听说回老家了,投了几份简历都没下文。”

“别这么说,”我把他杯子按下来,“刘建军有刘建军的问题,但他那个位置换谁坐都不好干。公司制度就那样,压指标压到人喘不过气,一个总监想坐稳就得往下传。刘建军倒霉在贪心太过,吃相太差,把路走窄了。至于孙浩——他那年纪,摔一跤未必是坏事,知道职场不是靠关系就能混的,以后换个地方可能反而踏实了。”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筷子停在半空:“你真不恨他?”

“说不上恨。那天大会上他逼我签字,我确实气。但后来回头想想,我要是一直留在那儿,年年被他拿捏,年年签改进计划,那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他把我推出来了,我反而找到别的路了。这话听着矫情,但真是这么回事。”

老谢端着一盘烤腰子回来,听见半截,插了句嘴:“老陈你这格局可以,搁我我可说不出这话。刘建军那天开会念你数据的时候,我坐底下都想把茶杯砸他脸上。”

“你砸了能落什么好?当场保安给你架出去,第二天全公司传你‘情绪不稳定’。划不来。”

老谢想了想,点头:“那倒是。”

撸串吃到快九点散场,周明远抢着结了账。我往地铁站走的时候风挺大,把羽绒服领子竖起来,手指头揣在兜里。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进去买了点橘子,老板正在往货架上摆新到的砂糖桔,看见我就喊:“陈哥,你闺女昨天又来了,让我给她留一盒草莓,说‘我爸爸发工资了,他自己来付钱’。”

我笑了一声:“草莓给她留一盒,明天我来拿。”

到家的时候闺女已经睡了,书桌上摊着作业本,数学题写了一半,铅笔搁在橡皮上。老婆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小,见我进来指了指茶几:“郑总下午给你寄了个快递,我放那儿了。”

拆开一看,是两瓶酒,一盒茶叶,底下压着张名片——郑广利介绍的另一个客户,做酒店装修的,姓宋,约我下周见面聊。名片背面郑广利手写了一行字:“老陈,这人靠谱,量不小,你好好谈。”

我把名片收进名片夹,跟之前老方、赵总他们的名片放在一起。那个名片夹是上个月买的,硬塑料壳,翻开第一页第一张是徐莉的。

第二天上班,徐莉把我叫进办公室,把一份任命书推过来:“大老板批了,从下个月起你升区域销售总监,团队扩到十二个人,郊区建材城那边单独给你划一条线。待遇这边重新谈了,具体数字你看一下,不满意还可以提。”

我拿过来看了一遍,底薪涨了一截,团队提成比例也提了。

“徐总,我有个想法跟您说一下——郊区那个建材城,我想把周强提上来做主管,让他带四个人专门跑那边。他老客户稳,新客户也愿意跑,踏实。”

徐莉点了点头:“可以,你定。另外大老板让我问你一句——你原来那家公司的大老板李总,上周给咱们这边打了个电话,说想跟咱们签个战略合作协议,客户资源共享、渠道互通。大老板让我问问你的意见。”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徐总,合作可以谈,但有一条——原公司那边的客户,跟我的团队有业务往来的,合作条款里得写清楚,客户选择跟谁合作是客户自己的事,双方不得以任何形式互相拆台。这一条您让法务在协议里锁死,别的都好商量。”

“行,我记下了。”

从徐莉办公室出来,我坐在自己工位上把任命书又看了一遍,然后给老婆发了条消息:“升了,下个月开始涨工资。”

她秒回:“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红烧肉。”

“行。”

发完消息,我打开电脑,把郊区建材城那条线的年度计划调出来接着改。周强敲了敲门探头进来:“陈经理,小杨那个客户跟进表我又给他改了一遍,你看一眼?”

“你直接发我邮箱,我下午看完给你反馈。”

“好嘞。”他把门带上走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窗外阳光照进来,把键盘照得发白。桌角摆着闺女上礼拜给我画的画,还是四个人手拉手,但这次旁边多了只猫,歪歪扭扭写着“我爸爸升官了”。

我拿手机拍了张画发给老婆:“这画什么时候画的?”

“昨晚你回来之前画的。她问我‘爸爸升官是不是就不用加班了’,我说‘你爸现在很少加班’。她听完就跑去画了。”

我把手机搁下来,继续改计划表。

中午去楼下便利店买饭团,碰见马军也在排队。他手里拿着两盒泡面,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主动往旁边让了让:“陈经理,郊区那边的人选定了吗?”

“还在看,你有想法?”

“我有个朋友做工程渠道的,手上有点资源,想不想约出来聊聊?”

“行啊,你约,约上了跟我说时间。”

他点了点头,结账的时候把我那份饭团也一起扫了码。出门的时候跟在我后头说了句:“陈经理,之前那个函的事……我处理得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早翻篇了,以后有事提前沟通就行。”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端着泡面往电梯走了。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把饭团吃完,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是方达发来的:“你原公司那个大老板李总昨天跟我吃了顿饭,聊起来你的事。他说了句‘陈实这个人,做事有底线,回头不记仇,这种人用着放心’。你那个战略合作协议签的时候记得把条款抠细,别让人钻空子。”

我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回了一条:“知道了。改天请你吃饭。”

发完消息往公司走,太阳照在后背上,比早上暖和了不少。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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