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开会迟到了3分钟,被经理当场辞退,我安静等到会议结束,去财务结了工资就走,一点都没多耽搁
经理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摔,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见了。
“你迟到了三分钟。散会以后去财务结账,明天不用来了。”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会议室里坐了十七个人,前排几个销售低着头假装看手机,后排两个新来的小姑娘抬着眼睛看我。投影仪亮着,蓝莹莹的光打在经理脸上,他那块劳力士在桌子边上磕了一下,响了一声。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点零三分。
会议通知上写的是两点整。
我没说话,转身带上门,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是那种一排四个的铁架子椅,坐下去凉,靠背中间断了一根塑料条。我把包放在腿上,听着里面经理的声音忽高忽低。他在讲三季度的回款,讲到某个人名的时候拔高了半个调,又压回去。
三分钟。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零七个月。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保是我妈抱着我闺女在小区花坛边上拍的,老太太笑得眼睛都没了。我把手机扣回去。
走廊尽头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的,水桶里的水晃出来,在地上拖了一道湿印子。她看我一眼,我冲她点点头。她没敢跟我搭话,推着车拐进了楼梯间。
会议室的门开过一次,出来的是小陈,他要去上厕所。他看见我坐在外面,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我摆摆手让他去。他回来的时候特意绕到走廊那头走的,多走了二十来米。
我知道他难堪。
上个月他迟到过十一分钟,经理连问都没问。因为小陈他舅是区里某个部门的,公司有两笔款子要过他那道手。
这些事我不想说。说了显得我像个怨妇。
我就是坐着,安静地坐着。
里面经理的声音又响起来:“有些同志,不要以为公司离了谁就不转了,规矩就是规矩。”
我听到这句话,把包带子往手心里缠了一圈,又松开。
坐了大概四十分钟,门开了。先是几个销售鱼贯出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都加快了脚步,有人拍了拍我肩膀,没说话。最后出来的是经理,他夹着那个黑色皮面文件夹,看见我还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
“我等会议结束。”
他皱了皱眉,好像觉得我这句话有点不合常理。在他眼里,被辞退的人要么当场吵一架,要么灰溜溜走人。我这样坐在门口等着,他大概没见过。
“行,那你去吧。”
他往电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工资财务会跟你算清的,按天算。”
我说好。
财务在十六楼,我在的部门在十四楼。我没坐电梯,走的楼梯。楼梯间里没什么人,能听见上面一层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好像在跟谁吵架。我慢慢走了两层,到十六楼的时候,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财务的王姐看见我进来,眼睛先瞟了一下我身后,确认没人跟来,才小声问:“真辞了?”
“嗯。”
“因为啥?”
“迟到三分钟。”
王姐张了张嘴,低头翻抽屉,找出一张离职结算单。她填数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三下,问我社保是不是交到这个月,我说你按公司规定来。她算了两遍,把单子推给我看。
基本工资加上当月绩效,扣掉个税,实发八千三百四十二块六。
我看了一眼那个数字,跟我自己算的差不多。上个月我加了六个晚上的班,有一次到十一点二十,我拍了照片发过工作群,经理还回了个大拇指。那六个晚上,一分钱加班费没提过。我也没问。
王姐说,这钱三个工作日内到卡上。我说行。
我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她桌上。蓝色的挂绳,上面印着公司logo,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工牌照片是我刚入职那年拍的,那时候头发比现在多。
王姐看了一眼工牌,又看我一眼,说:“小李啊,你这个人就是太实诚。”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要是当时说句软话,认个错,可能也不至于……”
我说:“王姐,单子我签了。”
她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我拿上自己的东西,一个用了两年的保温杯,杯盖上的密封圈早就丢了,倒着放会漏水。一副耳机,左耳那边有点接触不良。还有一盆小绿萝,是我妈去年春天从家里扦插的,拿过来的时候只有三片叶子,现在爬了半个窗台。我找了个塑料袋把花盆兜住,怕土撒出来。
门口那张工位,我擦了擦桌面。抽屉里翻出来三支笔、一包没拆的纸巾、半板感冒药、还有一张去年中秋公司发月饼的兑换券,早就过期了。
我把这些拢到一块,扔进了垃圾桶。笔我没扔,揣兜里了。
下楼的时候碰见前台小周,她手里抱着一摞快递,看见我拎着东西,嘴巴张了一下,我说我走了啊。她说李哥你这就走了?我说嗯。她说那我加你个微信吧。我说行。她掏出手机扫了我,然后说李哥你保重。
我走出大厦门口,外面太阳挺好,晒得柏油路面发软。门口那个保安老赵正给一辆车指路,看见我出来,喊了一声:“今天这么早?”
我说:“以后都这么早了。”
他没听懂,咧嘴笑了笑。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给媳妇发了条微信,说今天提前下班,我去接孩子。她回了个问号。我说回家跟你说。她发来一段语音,我点开听了,背景音里她在切菜,当当当的,她说你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有,好着呢。
我去幼儿园接闺女,四点二十到的,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幼儿园门口还没几个人,铁栅栏里头,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滑梯。我闺女排在队伍第三个,小辫子有点散了,一边跑一边用手去撩。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跑到栅栏边上喊爸爸。
老师把她领出来,说今天怎么是爸爸来接。我说今天有空。老师说挺好,孩子天天念叨想让爸爸接。
我闺女牵着我的手,一路上蹦蹦跳跳,问我为什么今天这么早。我说爸爸换了个地方上班。她说那新地方有滑梯吗。我说没有。她说那我不喜欢。
到家我媳妇已经把饭做上了。她看见我拎着绿萝进门,围裙都没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她半天没吭声,锅里的油冒烟了,她才转身去关火。
“就三分钟?”
“就三分钟。”
她把火关了,又拧开,把菜倒进去,刺啦一声。
“你当时怎么不跟他吵?”
“吵什么?”
“他这就是找茬,你上个月加那么多班,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说:“吵了又能怎么样,他还能把工资多给我?”
我媳妇把铲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没再说话。
吃晚饭的时候,她突然问我:“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说实话,我最近半年每天早上去上班,走到地铁口就想拐弯。公司从去年年底开始搞末位淘汰,每个季度必须报一个待改进的名额。我们部门六个人,一季度报的老周,二季度报的小孙,三季度轮也该轮到我了。经理开会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说咱们部门要年轻化,要换血。我今年四十一。
我迟到的这三分钟,也许就是那把早就举起来的刀,终于找到个由头落下来。
但我没说这些。
我只跟媳妇说:“换就换吧,我明天开始投简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夜里闺女睡了,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有辆车停在路边,车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开走了。我把烟掐了,翻了翻手机里的工作群。群还在,里面已经有人在发新的会议通知了,明天上午九点,还是那个会议室。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翻到上个月我加班那几天,我发在群里的照片还在,没人撤回,就那么明晃晃地摆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半醒的,醒了才想起来不用上班了。媳妇已经出门了,她在超市理货,七点交接班。桌上给我留了粥,我热了热吃了。然后我坐在沙发上刷招聘软件,刷了半个钟头,把手机扔了。
我下楼去小区门口那家修车铺坐了坐。老板姓吴,五十多岁,以前是厂里的钳工,下岗以后支了个摊修自行车电动车。我去他那儿补过几次胎,熟。他看我这个点晃过来,问我咋了。我说被开了。他说为啥。我说迟到三分钟。他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
“三分钟。”他重复了一遍,笑了,“我当年在厂里,迟到五分钟扣五块钱,迟到半小时算旷工半天。现在你们这个,三分钟就直接开了?”
“那经理什么来头?”
我说我也不太清楚,就知道他来了以后,先把食堂的承包权换了,又搞了三次竞聘上岗。
老吴把扳手放下,拿抹布擦手:“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往心里去。”
他去年给一个客户修电动车,那客户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在写字楼里做保洁,干了八年,说不要就不要了,理由是垃圾分类的时候把可回收和不可回收的桶放反了。她那天在修车摊边上哭,说家里还有个上高中的儿子。老吴给她换了根刹车线,没收钱。
“你说这事儿找谁说理去?”
老吴给我倒了杯茶,那种大搪瓷缸子,茶垢厚厚一层。
“我跟你说,现在这种事多得很,你把它当回事它就是事,你不当回事它就是个屁。你才四十出头,有手有脚,还怕找不到饭碗?”
我喝了一口茶,苦。
从老吴那儿出来,我接到了小陈的电话。
小陈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李哥,我对不住你。”
我说关你什么事。
他说:“那天开会之前,经理问过我你来了没有,我说没看见。我要是说你路上堵车,可能……”
“行了,”我打断他,“你说不说都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李哥,其实上礼拜经理就让人事找过你那个岗位的简历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路边,旁边有个卖糖葫芦的推着车过去,喇叭里循环放着一首老歌。
“你咋知道的?”
“人事的小刘跟我一块儿坐班车,她提了一嘴,说你那个岗在招人,要求三十五以下。”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太阳照得屏幕发白,我眯着眼看路对面的红绿灯。
“李哥,你千万别跟别人说是我说的。”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了足足有两分钟。
那三分钟,从头到尾就是个由头。有没有那三分钟,结果都一样,区别只在于哪天动手。我忽然想起来,上个月经理让我把手里那个客户的对接清单整理一份交上去,说是公司要统一管理。那份清单交上去以后,客户那边就再没直接找过我了。
我回去翻了翻邮箱,果然,上上周,客户那边一个对接人给我发了封邮件,说以后业务上的事直接跟你们张经理联系了。
我把那封邮件看了两遍,然后关掉了。
中午我没回家,在街边吃了一碗牛肉面。面馆老板认识我,说我今天怎么中午来了。我说今天休息。他给我多抓了一把香菜。我吃面的时候,隔壁桌坐了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在打电话,说这个月又没完成任务,领导找他谈话了。另一个说他也一样,不行就换个地方。
我吃完面,扫码付了钱,十二块。出门的时候老板喊了一声:“明天还来啊。”我说来。
下午我去了趟社区服务中心,问了问灵活就业社保的事。窗口那个女同志给我拿了一张表,说填好了下次带身份证和户口本过来。我把表折好揣兜里,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一会儿进进出出的人。有个老太太来问高龄补贴,耳朵背,窗口的人重复了三遍。
我想起我妈。
我妈今年七十六,自己住。我爸走了六年了。我每周日去看她一趟,买点菜,帮她修修水龙头,有时候就坐着看电视,她看她的养生节目,我看我的手机,一坐一下午。上上个周日我加班没去,给她打电话,她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后来我媳妇告诉我,我妈那天下午在阳台上坐了两个钟头,看着楼下。
我从社区中心出来,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干啥呢?”
“剥花生呢。你咋这个点打电话?”
“没事,问问你晚上吃啥。”
“熬点粥。你上班不忙啊?”
“不忙。”
她在那头停了一下:“你是不是有啥事?”
“没事。”
“你瞒不了我。你说吧。”
我在路边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划拉。
“妈,我换工作了。”
“换工作了?好好的咋换了?”
“那个公司不太行,我换一个。”
“哦。”她顿了一下,“那你别太累。钱不够跟妈说,妈这儿有。”
我说够。
挂了电话我蹲那儿又待了一会儿,地上被我划拉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早”字。
我站起来,把树枝扔了。
晚上回到家,媳妇问我今天都干啥了。我说去社区问了社保的事,又去老吴那儿坐了坐。她点点头,把手机递给我,说她在超市群里看到一个招工信息,是附近一个物流园招分拣主管,工资没我之前高,但离家骑车二十分钟。
我看了一眼,说回头打电话问问。
闺女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说爸爸你看我画的画。纸上画了三个人,一大两小,高个子那个头发涂成了蓝色,我说为啥爸爸头发是蓝的。她说因为蓝色好看。
我把画贴在了冰箱上。
那天夜里我睡得挺早,十点多就躺下了。躺下之前把手机里那个工作群设成了免打扰,想了一下,又点进去看了一眼。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会议室桌上摆的矿泉水,配了两个字:备战。
我把群退了。
退之前犹豫了几秒钟,还是点了。
第二天早上我送完孩子,去了一趟人才市场。人不少,大多数跟我差不多岁数,有几个头发都白了一半。我转了一圈,收了几张传单。有一个招仓库调度的,要求四十五以下,我拿了一张。
从人才市场出来,太阳还是那么大。
我在路边看到一辆车,跟我以前公司经理那辆一个型号,也是黑的。我多看了一眼,车牌不一样。我笑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笑什么。
故事讲到这儿,其实还差一段。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小陈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公司那笔款子出问题了,对方卡着不批。经理急得嘴上起了泡,连着开了两天会。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点痛快的意思。我没接那个话茬,只问他最近忙不忙。
他说忙,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我说那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从通讯录里翻出之前那个客户对接人的号码,看了几秒钟,没拨出去,又锁了屏。
后来我去了物流园上班,工资少了八百,但骑车二十分钟就到。每天中午能回家吃口热饭。我媳妇说我这阵子气色比以前好。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前几天我路过以前公司楼下,正好赶上午休,看见一群穿工装的年轻人往食堂走。我没看见经理,也没看见小陈。门口那个保安老赵还在,他认出了我,隔着玻璃门朝我挥了挥手。我点了个头,骑着电动车过去了。
电动车后座上绑着那盆绿萝,是我从公司拿回来的那盆。我把它搁在新办公室的窗台上,浇了点水。有一片叶子黄了,我拿剪刀剪了。剩下的长得还行,新抽了一根藤,顺着窗台往下垂。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我要是早到三分钟,是不是就不用走了。
可我又觉得,走是早晚的事。
就是不知道,那个因为垃圾分类放反了桶被辞退的保洁大姐,后来找着活儿了没有。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种事,干了多年的地方,说不要你就不要你了,理由小得都不好意思往外讲。要是换成你,当时会不会跟经理吵那一架。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