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向西八里,有一片高地。老郑州人管它叫“老冯义地”。一百年前,这里还是风沙漫天的黄土岗,如今叫碧沙岗公园。园子里几百株侧柏和刺槐,据说是冯玉祥亲手栽下的,至今枝繁叶茂。
一个安徽巢县出生的军阀,为什么会在河南留下这么深的一道印子?冯玉祥一生跟河南的缘分,断断续续,却桩桩件件都扎在土里。他不是那种坐在衙门里发号施令的官。在开封,老百姓见过他穿着灰粗布军装满街走,见过他跳下人力车给车夫塞银元,也见过他把贪官的财产抄了充公去盖学校。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拧巴劲儿:他是旧军队里爬出来的,却一辈子在跟旧军队的规矩较劲;他信过基督,最后信了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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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清楚冯玉祥在河南的事,得从他身上剥开四层皮来看。
第一层,是“督军”的皮,底下却是个跟钱有仇的人。
1922年5月,第一次直奉战争打完,冯玉祥带着他的第十一师进了开封,坐上河南督军的位子。那时候的河南,刚被前任督军赵倜祸害得不轻。赵倜的弟弟赵杰带兵在郑州一带烧杀抢掠,冯玉祥带兵追到开封,第一件事不是庆功,是抓乱兵就地正法。他亲率卫队出巡,开封城里的地痞流氓和散兵游勇,几天之内肃清。
然后他干了一件让当时官场瞠目结舌的事:把赵倜的全部家产抄了,一分不留,充公。充公的钱拿去干嘛?办教育。他派余心清筹办中州大学,也就是后来河南大学的前身,还办了第一女子中学。一个拿枪的武人,上任先盖学堂,这在民国初年的军阀堆里,稀罕得像个笑话。
但他不是做样子。冯玉祥在河南立了规矩,自己第十一师的饷银不多发,也从来不许部下向大城市派款。当时河南驻军多,军费浩繁,别的部队按时领饷,他的兵看着眼馋,他就一句话:咱们是来给老百姓办事的,不是来刮地皮的。这话从别的军阀嘴里说出来,你得掂量掂量真假;从冯玉祥嘴里说出来,开封的人力车夫信。因为后来有个车夫当面跟他说:“冯总司令爱护老百姓可是好,就一条不好。”他问哪一条,车夫说:“你不叫当官的坐洋车,军官有钱不敢坐,穷人没钱坐不起,俺少拉好多座。”冯玉祥听完笑了笑,下车给了车夫两三块银元。这事在开封传了很久。一个督军,被车夫当面数落“孬孙”,不恼,还给钱,河南人认这个。
第二层,是“将军”的皮,底下是个跟兵同锅吃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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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玉祥带兵,有一套自己的歪理。1922年8月底,他在开封验收新兵,对着那群刚穿上军装的庄稼汉说了一段话,大意是:你们没穿这身皮之前,在家都是种粮的;现在当兵了,成了吃粮的。老百姓就是咱们的衣食父母,谁欺负老百姓,就是大逆不道。谁要是以为自己穿上这身“老虎皮”就出去祸害人,只要叫我知道了,决不轻饶。
这话不是训完就完了。冯军的《开饭歌》这么唱:“这些粮食,人民供给,一粥一饭来之不易。” 当兵的每天吃饭前先唱一遍,提醒自己嘴里嚼的是谁的血汗。这种做派,在当时的军队里近乎异类。别的部队唱“三国战将勇,首推赵子龙”,他唱“克己复礼,一日三省吾身”。
更绝的是他戒烟那件事。冯玉祥下令全军戒烟,谁抽就吃烟头。结果有一天,一个士兵躲在墙角抽烟被他逮住,士兵嘟囔了一句,他怒问说什么,士兵壮着胆子回:“您那天接待客人,我见您还吸了几口呢。”冯玉祥愣住了。然后他摘下军帽摔在地上,说:“我老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是吸烟了!”说完从士兵手里夺过烟头,往自己嘴里塞,护兵去抢都没抢下来,他已经咽了。那个士兵当场跪下,从此戒了烟。这事搁现在看有点糙,甚至有点滑稽,但在那个当官的永远没错的年代,一个将军当着士兵的面咽烟头,比一百道军令都好使。
第三层,是“信徒”的皮,底下是个跟迷信过不去的人。
冯玉祥有个外号叫“基督将军”,他确实受过洗,但他在河南干的那些事,基督教会看了估计头疼。他在开封禁赌、禁鸦片、剪辫子、禁止嫖娼,还组织“放脚队”挨家挨户查,谁家给闺女缠脚,就处罚父母。缠脚这事在中国延续了上千年,多少读书人写文章呼吁都推不动,冯玉祥用行政命令加罚钱,硬是在开封地面上把这股风刹住了。
他还把龙亭改成了中山公园,在里头塑孙中山铜像。开封好些街道的名字都是他改的:三民胡同、博爱胡同、中山路、自由路,全跟孙中山那套话语有关。一个基督徒,在教堂里听博爱,在街上挂三民主义,他自己大概不觉得矛盾。他信的是“做事”,不是“念经”。
1928年,他第二次主豫,干了一件更大的事:修碧沙岗。那年春天他率部回河南休整,北伐打了好几年,手底下死了不少兵。他拨款十三万,又追加七万,在郑州西边那片风沙地上买了四百亩,建烈士陵园。取名“碧沙岗”,取的是“碧海丹心,血殷黄沙”的意思。他在每个阵亡士兵的坟头栽一株侧柏,命令管理陵园的人看好每一棵树。这个人爱种树是出了名的,驻徐州时写过一首打油诗:“老冯驻徐州,大树绿油油。谁砍我的树,我砍谁的头。” 话糙,理不糙。碧沙岗那些柏树活了一百年,比任何纪念碑上的字都活得久。
第四层,是“军阀”的皮,底下是个始终在找路的人。
冯玉祥这辈子被人骂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倒戈将军”。他从北洋系里反出来,反过袁世凯,反过张勋,反过曹锟吴佩孚,最后跟蒋介石也翻了脸。在河南那几年,他跟吴佩孚的关系最能说明问题。他当河南督军,吴佩孚驻洛阳,一条铁路线上两个强人,吴佩孚开口就要八十万大洋,冯玉祥不给,梁子就结下了。后来吴佩孚过五十大寿,各路人物送金银古玩,冯玉祥派人送了一坛清水。康有为在旁边打圆场说这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吴佩孚借坡下驴,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你若只看见“倒戈”,就把他看浅了。1926年五原誓师,他接受李大钊的建议,带着国民联军响应北伐。1933年,他在张家口拉起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亲自当总司令,收复察东四县。这是九一八之后中国军队第一次从日伪手里夺回失地。一个曾经跟日本人没什么直接过节的老军阀,在民族最晦暗的时刻站到了最前面。
1948年,他在美国发表《告别留美侨胞书》,说要回国参加新政协,“筹备召开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组织真正民主的联合政府”。他坐的那条船在海上失了火,他没能回到他想回的地方。终年六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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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来后来评价他,说冯玉祥“自滦州起义,中经反对帝制,讨伐张勋,推翻贿选,首都革命,五原誓师,参加北伐,直至张垣抗战,坚决御侮”,最后八个字是:“置身民主,功在国家。”
碧沙岗的柏树还在长。郑州人现在去那儿遛弯、下棋、看花,很少有人停下来想“老冯义地”四个字的分量。但你要是春天去,看见满园子绿油油的,记起一百年前有个穿灰布军装的胖子,蹲在沙土岗子上跟士兵一起栽树苗,嘴里可能还骂骂咧咧嫌土太硬——那个画面,比任何史书上的评价都真。
冯玉祥不是完人。他粗暴,他善变,他有时候做事像演戏。但河南的老百姓不傻,他们记住一个人,不看他说了什么主义,看他走的时候,街上有没有人往他车上扔鸡蛋。冯玉祥两次离开河南,两次都是被排挤走的,没人扔鸡蛋。开封的老人讲起“冯总司令”,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亲昵,像说一个脾气古怪但心肠不坏的远房亲戚。
这大概就是一个“布衣将军”最好的落款。不是铜像,不是传记,是碧沙岗上那些不用人管就自己长了一百年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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