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国外出差,妈妈突然来电话:你刚提的路虎我送你舅舅了
楔子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程远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二十七秒。二十七秒,他六十五万的车就从“刚提”变成了舅舅的“座驾”。波斯湾的热风裹着沙粒打在活动板房上,他重新拨过去,母亲没接。他又拨父亲的号码,响了八声才通,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递过来一句:“你妈妈已经做主了。”
第一章 越洋电话
程远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扣,后颈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波斯湾的八月,傍晚六点的风都是烫的,活动板房里的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凉气勉强够把图纸上的铅笔印吹干。他刚跟施工队开完碰头会,混凝土浇筑的进度比计划慢了三天,明天还得去现场盯着。手机在桌上震起来的时候,他瞄了一眼来电显示——妈妈。
这个点国内是晚上十点半。程远心里咯噔一下,母亲刘桂芳作息规律得像学校铃声,晚上九点以后从不打电话,怕耽误他休息。他赶紧划开接听:“妈,出什么事了?”
那头先是一阵家常的絮叨,问他吃没吃饭,工地上热不热,同事好不好相处。程远一边应着一边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文件柜,心想准是有事,母亲这个铺垫的节奏他太熟了。
果然,母亲话锋一转:“远啊,你那辆车,我让你舅舅开走了。”
程远一时没反应过来:“哪辆车?”
“就你上个月提的那辆路虎啊,黑色的那个。”母亲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白菜降价了,“你舅舅最近不是跑那个建材生意嘛,出去谈事没辆好车人家看不起他。我寻思你这一走就是四十天,车搁车库里落灰也是浪费,钥匙都在我这儿放着,就让他先开着。”
程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车是他出国前三天刚提的,黑色揽胜,全款六十五万,是他这三年在海外项目上攒下的辛苦钱。提车那天销售把两把钥匙交到他手里,一把他带走了,一把放在老家父母那儿,想着回国休假时用着方便。这事儿跟母亲提过一嘴,当时母亲还念叨他乱花钱。
“妈,钥匙你怎么能随便给舅舅?”程远尽量把声音放平,“那是我的车,行驶证上写的我名字,你至少得跟我商量一下吧。”
“商量什么?”母亲的声音高了半度,“你舅舅是你亲舅,又不是外人。你在国外一待一个多月,车放着不开电瓶都得亏电。再说了,你小时候你舅舅少疼你了?你上大学那会儿他手头紧还塞给你两千块钱呢。”
程远深吸一口气。波斯湾的热风从窗缝钻进来,他闻到了一股柴油味。上大学那两千块的事母亲提过很多回了,可那笔钱他工作第一年过年就还了,还多包了三千的红包。
“妈,舅舅要用车可以跟我说,我可以借他开几天。但这事儿你不跟我打招呼就直接让他开走,性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你这孩子怎么越活越小气了?”母亲显然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问题,“你舅舅说了,等他生意回款就还回来。他那个建材买卖最近正是关键时候,见客户没辆像样的车真不行。你现在出息了,一年挣那么多,一辆车计较什么。”
程远揉了揉太阳穴。母亲是个退休教师,讲了一辈子课,说一不二惯了,家里大事小事都得她拍板。他爸程建国退休后话越来越少,家里基本是母亲一个人做主。他正想再说什么,那头传来母亲跟人说话的声音,好像有人来串门,紧接着母亲匆匆说了句“行了就这样吧,电话费贵”就挂了。
程远再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他盯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二十七秒,六十五万的车就变成舅舅的了。
他又拨了父亲的号码。程建国接电话向来慢,这次响了八声才通。程远把情况一说,那头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最后只递过来一句:“你妈妈已经做主了。”
“爸,那车是我买的,落户在我名下,妈没权利送人。”
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妈说舅舅那边急用,我就没拦着。你舅舅把车开走那天我也在家,我说了句‘得跟远说一声’,你妈说她在电话里跟你讲过了。”
“她根本没跟我讲过,就刚才通知了我一声。”
“那你现在知道了。”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无奈,“要不你跟你妈好好说说,让她叫建军把车送回来。不过你也知道你妈那脾气,电话里说不通,得当面。”
程远压着火气:“爸,你现在方便开个视频吗?让我看看车库。”
父亲犹豫了一下:“行,你等会儿。”
视频接通,画面晃得厉害,父亲举着手机从客厅走到院子里的车库门口。灯拉开,原本停路虎的车位空荡荡的,水泥地上只剩四个轮胎压过的印子,旁边墙角还靠着洗车用的水桶和海绵。父亲把镜头转了一圈,车库不大,角落里堆着旧自行车和几个纸箱,那辆黑色揽胜确实不见了。
“开走几天了?”程远问。
“有四五天了吧。”父亲把手机换了个手,“你舅舅说去趟外省谈个供货合同,开你的车显得有实力。你妈还特意给他洗了车加满油。”
程远看着空荡荡的车位,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他刚想再问,父亲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妈回来了”,视频就断了。
夜里十点多,工地宿舍安静下来,工友们有的打牌有的刷手机。程远冲了个凉水澡,坐在床边拨通了苏晚的视频。
苏晚接得很快,画面里她坐在书桌前,台灯照着摊开的色卡本,头发松松挽着,一看就是从工作室刚回来没多久。她看到程远的脸色,把色卡合上了:“出什么事了?”
程远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苏晚听完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先别急着跟你妈吵。”她声音很稳,“现在最关键的是弄清楚车在哪。你舅舅说去外省谈合同,是开你车去的还是把车弄到别处去了?你爸说车开走四五天了,你妈说是借给他谈生意用,这两件事听着不矛盾,但你得确认。”
“你的意思是?”
“明天你让你爸趁你妈不在家的时候,把车库再拍一遍,重点拍你舅舅平时放车的地方。如果他自己的车停在那边,说明你舅舅真开你的车出门了。如果他自己的车也不在,那就有可能两辆车都不在本地。”
程远怔了一下:“你怀疑舅舅把车弄到别处了?”
“我只是说先弄清楚事实,别猜。”苏晚往镜头前凑了凑,“你妈那脾气,你越急她越觉得你不懂事。你先把车在哪儿、谁在开、舅舅到底拿去干什么了这三件事搞明白,再跟你妈谈。”
程远点点头。苏晚又补了一句:“还有,你舅舅真是去谈合同的话,你不妨问问他谈的哪个项目、对方什么公司。他要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这里头八成有事。”
“你是不是觉得舅舅在撒谎?”
苏晚笑了一下:“我没这么说。但你舅舅做生意这些年,借亲戚钱周转的次数不少吧?他要有稳当的买卖,你妈也不会这么急着让你帮衬。你冷静点,就当是摸个底。”
挂了视频,程远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板房外的发电机嗡嗡响着,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他想起提车那天,销售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他拍了张照片发家庭群,母亲回了一句“有出息了”,舅舅点了个赞。这才一个月不到。
第二天一早,他给父亲发了条消息,让他拍车库照片时多拍两个角度。父亲回了个“知道了”。程远把手机揣进工装口袋,戴上安全帽往现场走。混凝土浇筑不能停,日子还得照常过,但他心里清楚,这事儿他一天都拖不了。
第二章 车库空了
第二天一早,程远掐着时差给母亲拨了视频。铃声响了七八下才接通,画面里刘桂芳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油烟机轰轰响。
“这么早打过来,你那边不是半夜吗?”母亲把手机架在调料架旁边,腾出手去翻锅里的鸡蛋。
“妈,我这边早上七点多。车的事,你跟我说清楚,送舅舅是怎么送的,过户没有?”
刘桂芳铲子一顿:“过什么户,就是让他开着用。你舅舅跑生意,开个像样的车出去人家才看得起,合同好谈。你常年在国外,车搁家里落灰,一年保险保养还得搭进去不少,给你舅舅用不是正好?”
“妈,车是我全款买的,登记在我名下,用不用、给谁用,这事得我说了算。”
“你这孩子,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母亲把火关了,端起手机往客厅走,“你舅舅又不是外人。再说了,他跟我说了,等这趟买卖回了款,该给你补的补上。”
程远压着声音:“他原话怎么说的?补什么?”
“就是……车不能白开,他心里有数。”刘桂芳语气有点虚,随即又硬起来,“远啊,你小时候你舅舅没少带你,你上初中那会儿你爸腰伤住院,你舅舅跑前跑后半个月。人不能发达了就忘了本。”
程远闭了闭眼。这种话他从小到大听了太多遍,每次舅舅家有事,母亲都是这一套。他换了策略:“妈,你把手机拿到舅舅家去,我跟他说两句。”
“他在家呢,我这就过去。”母亲说着就往外走。两家住同一个村,隔了两条巷子,走路五分钟。
画面里刘桂芳进了舅舅家院门,刘建军正蹲在廊下擦皮鞋。看见镜头,他把鞋刷一放,笑呵呵凑过来:“哟,大外甥,在国外辛苦啊。”
“舅舅,车开着还顺手?”
“顺手顺手,揽胜这车就是不一样,跑高速稳当得很。”刘建军接过手机,拿手背蹭了蹭屏幕,“远啊,舅舅得谢谢你,这车给我撑了不少面子。前两天见了个大客户,人家一看这车,合同谈得都顺当多了。”
程远没接这个话茬:“舅舅,我下个月项目收尾,回国后得用车。你那边的买卖大概什么时候回款?我把时间安排一下。”
刘建军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快了快了,就这一两个月的事。你放心,舅舅还能占你便宜?等款子一到,我把车给你拾掇得干干净净送回去,油加满。”
“一两个月是多久?你给我个准数。”
“哎呀,做生意哪有那么准的。”刘建军把手机往母亲那边偏了偏,“姐,你跟远说说,我这又不是不还。”
刘桂芳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远,你别催你舅舅,他跑买卖压力大。你在国外安心干活,车的事回头再说。”
程远知道再说下去也是白搭,跟舅舅又寒暄了两句便挂了。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转头拨了表弟刘磊的号码。
刘磊接电话倒是快,背景音嗡嗡的,像是在外面:“哥?”
“小磊,你在哪儿呢?”
“在……在外面办点事。”刘磊声音有点飘,“哥你找我有事?”
程远开门见山:“你爸把我车开走了,你知道吗?”
那头顿了一下:“知道,我爸说跟你妈说好了。”
“车现在停哪儿?你看到了吗?”
刘磊支吾起来:“停……应该停家里吧,我这两天没回去。”
“小磊。”程远把声音放平,“你帮我个忙,去看看车在不在家,在的话拍张照片发我。我就是想确认一下车的情况,不跟你爸闹。”
“哥,你这……”
“拍个照片的事,你都不想帮?”
刘磊沉默了几秒:“行吧,我一会儿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程远换上工装去了现场。今天浇筑底板,他得盯着。太阳毒辣辣地晒着,他在钢筋丛里来回走了两趟,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刘磊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有点糊,但程远一眼认出那辆黑色揽胜。车斜停在路边,后面是一排卷帘门,门头上挂着个褪色的招牌,能看清上面的字:宏达二手车行。
程远盯着照片里那个车行招牌看了足足半分钟。他把照片存下来,又放大看了看细节。车身上还沾着灰,车尾的临时号牌还没撕,但前挡风玻璃里头多了一张蓝底白字的纸片,像是车行常贴的那种信息牌。
当天中午收工,程远在食堂角落坐下来给苏晚打电话。他把照片发过去,苏晚看完半天没出声。
“你也觉得不对?”
苏晚嗯了一声:“你舅舅家离那个车行多远?”
“看着像是镇上路边的,具体哪条街我得问问。”
“你表弟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在哪儿?他在车旁边吗?”
程远翻了翻聊天记录:“他就发了照片,没说在哪儿。我再问问。”
他又给刘磊发消息:“小磊,这照片在哪儿拍的?车停那多久了?”
刘磊回得磨磨蹭蹭:“就镇东头那个二手车行边上。哥,我爸说去那儿问问保养的事。”
程远把这条消息念给苏晚听。苏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凉:“问问保养的事,用得着把车停人家车行门口,还挂上信息牌?”
“你也看见了。”
“程远,我直说,你别怪我多心。”苏晚语气放慢,“你舅舅最近要是手头紧,把车开去车行,可能性不止一种。有可能是问价准备卖,有可能是抵押换现金,也有可能是拿车抵账。这三种不管哪一种,你妈都不知道。”
程远攥着手机没说话。苏晚又说:“你现在先别跟你妈提,更别跟你舅舅撕破脸。让你表弟打听清楚,车行老板认不认识你舅舅、你舅舅最近去车行都干了什么。表弟要是真心帮你,他会说实话。”
“他要是不想帮呢?”
“那你就找别人问。一个镇上,车行就在路边,总有人看见。”苏晚停了一下,“程远,这事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可能就是最难的那个答案。”
“我知道。”
“还有,你跟你妈说话别带火气。她再不对,出发点也是想着娘家。你要是上来就吵,她只会护着你舅舅,到头来事情办不成,家里还闹成一锅粥。”
程远深吸一口气:“我明白。我先让刘磊去问,问清楚再说。”
“嗯。你自己注意身体,别连轴转。”
挂了电话,程远给刘磊发了条长消息:车行叫什么名字、老板姓什么、你爸最近去车行几趟、都干了什么,问清楚了告诉我。他没提抵押也没提卖车,只说是担心车放在外面不踏实。
刘磊这次回得倒快:哥,我晚点给你信儿。
程远放下手机,端起凉透的盒饭扒了两口,嚼着嚼着停了筷子。窗外工地上塔吊转过来,吊臂的影子从板房顶上慢慢扫过去。他盯着那道影子想,如果舅舅真把车押出去了,钱去哪儿了?母亲知不知道?她要是不知道,等事情揭开了,又得怎么收场。
他把盒饭盖子扣上,掏出记事本写了三行字:一、确认车行信息;二、查舅舅最近资金往来;三、回国前不能打草惊蛇。
写完又把最后一行划了,改成:回国前要把事情摸清。
下午干活的时候他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手机。刘磊那边一直没动静。到傍晚收工再拨过去,响了两声被按掉了。过了十几秒,刘磊发了条语音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哥,我打听到了,那车行老板姓钱,我爸前天在那儿待了一下午。具体干啥我真不好说,你回来自己看吧。”
程远听完语音,又拨了过去,这次刘磊接起来说了句“我爸来了”就挂了。
程远站在板房门口,看着远处最后一车混凝土倒进仓面,振动棒嗡嗡响了一阵又歇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去找项目经理商量调休的事——原本排到下个月的休假,他打算提前。
第三章 表弟的实话
视频是刘磊主动拨过来的。
程远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坐在宿舍床沿上点了接听。画面晃了几下才稳,刘磊缩在自己房间里,背后是贴着游戏海报的墙,门关得严严实实,说话音量压得比平常低一半。
“哥,你旁边有人没?”
“就我一个。你说。”
刘磊咽了口唾沫,眼睛瞟了一下房门方向。“我爸前天去车行,不是问保养。他把车开去做抵押了,拿了二十万现金回来。债主那边催得急,他实在没辙了才走的这步。”
程远捏着手机的那只手紧了紧,声音还稳着:“哪个车行,抵押合同你见着没有?”
“宏达,就我拍照片那家。合同我没见着,但我爸那天晚上回来数钱,我妈问他哪来的,他说外甥的车先押一下,等货款回来就赎。哥,这话我原样学给你听,你别嫌难听。”
“货款怎么回事?”
刘磊挠了挠头,神色有点为难:“他上半年给一个工地供建材,上家压了他一批货,下家又拖着不给结款,中间差了二十来万。债主是他一个老同学,天天打电话催,我爸怕丢人,没跟任何人张嘴,就自己想办法。”
程远听完没立刻说话。刘磊以为他生气了,赶紧补了一句:“哥,我跟我爸说过,这事办得不地道,车是你的名,他凭啥拿去押。我爸说你不常回来,车放着也是放着,等他周转过来就赎回来还你,神不知鬼不觉。”
“神不知鬼不觉。”程远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
“哥,你可千万别直接跟我姑说。我姑那脾气你知道,一听说车被押了,她肯定炸锅,到时候全家都下不来台。我妈也让我瞒着,我瞒了两天了,实在憋不住才找你。”
“你找我说实话,这事我记着。”程远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抵押合同上写的是谁的名字,你爸还是我?”
“这我真不知道。车行那边认车不认人吧?我爸拿着行驶证去的。”
“行驶证在我妈那儿。”
刘磊不吭声了,过了几秒才小声说:“那我就不知道他怎么拿到的了。”
程远闭了一下眼。他出发前把车钥匙、备用钥匙和一套随车手续都放在老家父母那儿,母亲当时还说替他收好,等他回来再给他。东西是母亲收的,舅舅能开走车、还能拿着行驶证去抵押,这中间经了谁的手,已经不用再问了。
“小磊,车行那边你还能再去一趟吗?”
“能是能,但我爸现在天天盯着我,怕我乱说话。”
“不用你进去。你路过的时候拍一下车行门头上的电话,再拍一张车还停在那儿的照片,发我就行。”
“行,我明天下午溜达过去一趟。”
“还有,你爸那二十万拿到手以后,债主那边还上了没有?”
刘磊想了想:“好像是还了一部分,剩下的他说缓几天。哥,我爸这人毛病多,但这次他是真被逼到墙角了,你给他留点脸。”
“我要是不给他留脸,现在就把电话打到我妈那儿去了。”程远语气不重,但话里的分量刘磊听得出来,“小磊,你帮我盯着,别让你爸再把车挪地方。三天之内,我自己想办法。”
视频挂了以后,程远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拿毛巾把头发擦干,打开电脑开始查宏达二手车行的工商信息。镇上的车行规模不大,注册人姓钱,经营范围里明明白白写着二手车经纪、机动车抵押登记代办。他截了图,又把刘磊发来的照片和刚才的聊天记录一起归到一个文件夹里。
做完这些,他给苏晚发了条消息:方便接电话吗。
苏晚三分钟后打过来:“出事了?”
“车被我舅舅抵押了,宏达车行,二十万。行驶证是我妈收着的那套。”
苏晚安静了两秒:“你妈知情吗?”
“抵押这件事她大概不知道,但行驶证怎么到我舅舅手里的,她脱不了干系。”
“你打算怎么办?”
“先跟舅舅谈。我明天给他发消息,让他三天内把车赎回来送到我指定的地方。如果他不办,我回国以后拿着聊天记录和抵押凭证找车行交涉。”
“聊天记录你得留好。还有,跟你舅舅发消息别打电话,文字留底,他说过的每句话都能查。”
“嗯。另外我想提前回国,你帮我看看机票。”
苏晚没劝他别冲动,也没说“再等等看”。她只是问了一句:“工作那边能脱开身吗?”
“我跟项目经理说一声,手头的活交接两天就行。本来这个项目也快收尾了。”
“那你订票吧。回来以后先去车行确认车还在不在,别急着回家跟你妈吵。车追回来是第一位的,家里的事慢慢说。”
“我知道。”
“程远。”
“嗯?”
“你妈这一步迈得太大了,但你要想清楚,你跟她吵赢了,舅舅那边也未必认账。这件事得一件一件来,先把车拿回来,再谈边界。”
“我明白。”程远停顿了一下,“晚晚,谢谢你。”
“谢什么,我又没帮上忙。”
“你让我别跟我妈吵,这句话就帮了大忙。”
挂了电话,程远给舅舅刘建军发了条消息,措辞改了两次,最后定成这样:舅舅,车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车是我全款买的,登记在我名下,谁也没权利处置。三天之内你把车从宏达车行赎回来,停到我家楼下,钥匙交给我爸。这件事我先不告诉我妈,你办妥了,咱们坐下来好好说。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程远也不催。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打开订票平台查航班。最近的一班是后天上午,落地要转一次机,到家差不多傍晚。他选了这班,付款出票,然后把行程截图发给苏晚。
夜里十一点多,舅舅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沙沙的,带着酒气:“外远啊,舅舅这两天手头紧,车的事你别急,等舅舅周转开就给你送回去。你妈那边先别说,啊,听话。”
程远听完,回了一行字:三天,我说的是三天。舅舅,这话我不说第二遍。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面朝墙。宿舍外头有工友在洗漱,水声哗哗的。他闭上眼,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二十万——一辆六十五万的车只抵了二十万,舅舅拿这钱去填窟窿,填完窟窿车还赎得回来吗?车行收车押车,二十万的账,一个月利息多少,逾期怎么算,他一概不知道。这些事,等他落地以后一件一件查。
第二天一早,程远去项目部找了经理,把情况简单说了,只说家里有急事需要提前回去。经理没多问,让他把手头的验收资料转给同事,又给他签了张调休单。程远用一上午时间交接完工作,中午回宿舍收拾行李,顺手把电脑里那个文件夹又备份了一份到网盘。
刘磊的照片下午一点多发过来了。车还停在宏达车行门口,门头招牌底下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印着一串座机号。程远把号码存下来,没急着打。他先给苏晚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到,你别来接,我直接去车行。
苏晚回得简短:我陪你去。
程远看着这四个字,想了想,没再推辞。
第四章 舅舅的算盘
第二天一早程远算着时差拨通了舅舅的电话。响到第五声才被接起来,那头背景音嘈杂,像是有人在搬货,舅舅刘建军的声音带笑:“外远啊,舅舅正想给你打过去呢,你倒先来了。那边几点了?你吃饭没有?”
“舅舅,我昨天发的消息您看见了。”程远没绕弯子,也没跟他寒暄。
“看见看见,这不正琢磨这事嘛。”刘建军把声音压低了些,像在躲着谁,“外远,你听舅舅说,车的事是舅舅没跟你商量,舅舅不对。可你想想,你在国外那个项目一待小两个月,车搁老家车库里落灰,电瓶都放坏。舅舅开出来也是替你磨合磨合,是不是这个理?”
程远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舅舅,车是我全款买的,行驶证上是我的名字。您要借车,打个电话的事,我不会不借。可您把车开去车行做了抵押,这就不是借不借的问题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刘建军再开口时口气变了,带出点长辈的理所当然:“抵押那也就是周转两天,舅舅做生意你又不是不知道,货款压在人家手里,我这边工人工资得发,材料款得结。你妈都点头了,你一个当外甥的,车又没丢,急什么?”
“我妈点头不等于我点头。车是我的,钥匙也是我留在家里的,她做不了这个主。”程远声音没抬高,一字一字说得很稳,“舅舅,我不跟您争这些。三天,车赎回来停我楼下,钥匙给我爸。您要是手头确实周转不开,赎车的钱我先垫,您给我打个条,咱们亲戚归亲戚,账归账。”
“你这孩子——”刘建军嗓门陡然拔高,又压回去,“我拉扯你妈不容易,你小时候在舅舅家吃过多少顿饭,你现在出息了,一辆车就跟我算这么清?外远,舅舅不跟你说虚的,这车我开着顺手,等过了这阵,舅舅给你送回去,跑不了。你妈都没意见,你倒先急了。”
程远听得明白,这是要拖。他想起苏晚的话,别在电话里吵,留底就行。于是他只说:“舅舅,话我说清楚了。三天之内车没回来,我就按程序走。车行那边抵押是怎么回事、车现在什么状态,我会一项一项查清楚。到时候不是亲戚之间商量的事了。”
“你查?你查什么查!”刘建军火了,“程远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妈养你这么大,你舅舅开口借个车开两天,你要查我?你让街坊邻居听听,这像话吗!”
“舅舅,我没说您什么不好听的话,我就说车。”程远深吸一口气,“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您让我妈来找我说。这事我跟您这边,就这三天的期限,别的我不多说。”
刘建军在那头喘粗气,憋出一句:“行,你行。你出息了,舅舅高攀不上你。”说完电话就断了。
程远看了眼屏幕,通话时长四分多钟。他把录音保存,又调出昨天发消息的对话截了图,一起归进那个文件夹。做完这些,他坐在床沿上没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堵,但不乱。该说的说了,该留的也留了。
前后脚不到十分钟,母亲的电话打进来了。
“程远,你把舅舅气成什么样了?他刚给我打电话,说你说话难听得很,还要查他,还限他三天。你是不是觉得你出了国、挣了钱,家里人都不如你了?”
程远握着手机,工棚外头有卡车倒车的提示音,一声一声的。他把门带上,声音尽量放平:“妈,车的事您事先问过我一句没有?”
“问你?你一年到头在外面,我问你你来得及吗?你舅舅那生意急着用钱,车放着也是放着——”
“妈。”程远打断她,这三个字叫得比平时重,“车是我掏的钱,六十五万,不是六十五块。您把车钥匙和行驶证给舅舅之前,哪怕发条消息问我一声,说我舅舅要借车用,我都不会拦。可您什么都没说,直接让他开走了,他转手就押给车行了。这事换您身上,您心里什么滋味?”
刘桂芳那边明显顿住了。程远从小到大没这么跟她说过话。
“你这是在怪妈?”她声音软下来一点,可还是带着气,“你舅舅难,我能看着不管?你爸那个脾气,我要跟他商量,他又得说东说西。你自己想想,从小到大你舅舅帮过咱们多少——”
“妈,帮过是帮过,我记着。可帮也得有个帮法。您贴补舅舅那些年,我说过什么没有?我是怕您为难,睁只眼闭只眼。这回是一辆车,下回呢?您等我回国,咱们坐下来好好说,别在电话里扯。这几天您别管这事了,车我自己去要回来。”
刘桂芳沉默了好一阵,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爱怎么办怎么办吧。”挂了。
程远靠墙站着,把手机装进兜里。他知道母亲那句“爱怎么办怎么办”不是撒手不管,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她一辈子在学校里教学生讲道理,轮到自己弟弟,道理就拐了弯。程远不怨她,可也不能再由着她拐。
下午刘磊偷偷发来消息:哥,我爸回去喝闷酒,说你要报警还是怎么的。我妈让我问你,能不能再宽限几天,家里实在凑不出二十万赎车。
程远回:没说要报警。你跟你爸说,赎车的钱我先垫,让他别急。但他得给我个准话,几号能把车送回来。
刘磊过了会儿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压得极低:“我爸说他那二十万砸在货上了,短时间回不来。哥,我跟你说实话,车行那边催他续利息呢,再拖两天,车行就要处理车了。我爸不敢跟你说这个。”
程远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车行要处理车,那舅舅昨晚那通哭穷、那套“先用着”的说辞,全是拿话糊弄他。他不气反笑,给刘磊回了一条:你帮我盯着,我爸去车行你就告诉我,别让车行把车挪走。剩下的我来办。
刘磊回了个“好”,又补一句:哥,你别跟我爸一般见识,他这几年做啥赔啥,人都有点魔怔了。
程远没接这句。他打开电脑把车行的抵押登记代办范围又看了一遍,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舅舅拿车去抵二十万,多半签了质押协议。真到期限还不上,车行是有权处置的。他等不了了,三天太宽,明天就得回国。
他重新查了机票,咬咬牙改签成今晚起飞、中间转一次、明天下午落地的那班,多花了三千多改签费。出票成功以后,他给苏晚发去新的航班号。
苏晚几乎秒回:我去机场接你。别跟我争,这事你一个人跑不过来。
程远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回:行。明天跟我先去车行。
发完他合上电脑,开始收行李。工棚外头天黑透了,远处工地上的灯一排排亮着。他一边叠衣服一边想,舅舅这套算盘打得精,先说“你妈同意了”压他,再说“拉扯你长大”堵他,最后拿“亲戚情分”套他。要是他心软一点、慢一点,车行把车一处理,二十万现金不知去向,这车就真成了一笔烂账。
想明白这一层,程远心里反倒踏实了。他拉上行李箱拉链,给项目经理发了条消息,说家里事情紧急,今晚就走。经理回得爽快:路上小心,项目上的事有我们。
程远把文件夹又检查了一遍,录音、截图、抵押登记截图、刘磊的照片,一样不少。他拎起箱子出门的时候,刮着风的工地上空飘着零星灯火。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四十来天的临时宿舍,心里说,这趟回去不是跟谁翻脸,是把该是谁的东西还给谁。
飞机第二天中午落地,程远打开手机,刘磊的消息先跳出来:哥,车行今天上午换了牌子,门口那辆路虎不见了。
第五章 提前回国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程远开了手机,刘磊的消息先跳出来:哥,车行今天上午换了牌子,门口那辆路虎不见了。
程远站在廊桥里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拖着箱子往到达口走,远远就看见苏晚靠在栏杆边上,穿了件米色的薄风衣,手里举着手机冲他晃。程远加快步子过去,苏晚接过他手里的推车,上下打量他一眼:“瘦了,脸上都挂相了。”
“工地上伙食就那样。”程远把箱子接回来,“你请假出来的?”
“调了半天休。”苏晚跟他并肩往外走,“路上说,你先告诉我,刘磊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程远把刘磊发的消息给她看。苏晚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车不见了,那说明你舅舅上午去过车行。他昨晚还跟你哭穷说凑不出二十万,今天一早就把车弄走了,这中间差着事情。”
“要么是又借了钱把车赎出来,要么是车行直接处理了。”程远步子迈得稳,声音压得低,“不管是哪种,车都不在他手里了。”
苏晚想了想:“先去车行。车行那边有记录,车要是被谁开走的、什么时候开走的,他们心里门清。”
程远点头。两人出了航站楼,上了苏晚的车。苏晚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他:“你跟你妈说了今天回来没有?”
“没说。”程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路牌,“她现在还在气头上,我一到家她就得追着问东问西。等我先把车行这边弄清楚,拿到东西再回去跟她说,省得她先给舅舅通风报信。”
苏晚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话。车上了高速,程远把手机里存的抵押登记截图翻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质押金额二十万,质押期限十五天。今天是第十一天。
“还有四天。”程远把手机收起来,“舅舅今天把车弄走,要么是想赶在到期前自己处理,要么就是又找了别的路子弄钱。”
苏晚说:“他要是自己处理,为什么不跟你说?你昨晚还主动提出来帮他垫那二十万。”
程远嗤了一声:“因为他压根就没打算让我插手。我那二十万垫进去,车就得还给我,他手里那笔钱就露馅了。他宁可自己折腾,也不能让我看见账。”
苏晚想了想,点了下头:“有道理。那咱们到车行先别亮底牌,就说是车主来问车的情况,看老板怎么接话。”
程远应了一声。车子下了高速,穿过两个路口,拐进一条旧街。车行门脸不大,门口支着几把遮阳伞,地上摆着三四辆待售的二手车。招牌确实换了,原来那块写着“鑫达车行”的旧牌子被拆下来靠在墙根,新换的牌子颜色鲜亮,写着“顺通名车”。
程远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才下来。苏晚跟在他半步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车行。店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算账,听见门口风铃响抬起头来,脸上先堆了笑:“看车?”
“找您打听个事。”程远拉开椅子坐下,把自己那本身份证和车辆登记证复印件放在桌面上,“刘建军前两天押在您这儿一辆黑色路虎揽胜,车主是我。我来问问车现在什么情况。”
老板脸上的笑收了一下,把登记证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程远的身份证,眉头慢慢拧起来:“你是车主?那刘建军是你什么人?”
“我舅舅。”程远语气平淡,“车是我全款买的,登记在我名下。他拿车来质押,事先没跟我说过。”
老板放下手里的复印件,靠在椅背上打量程远,像是在掂量这话有几分真。苏晚在旁边适时开口:“老板,我们今天来不是找您麻烦。车是您正经办的质押手续,我们知道。我们就想弄清楚,车现在在哪儿、被谁开走了,您给我们个实话,我们也好往下走。”
老板沉默了一阵,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最后还是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文件夹来:“行,我也不瞒你们。今天上午九点多,刘建军带了个人过来,把二十万本息结清,车当场开走了。我这儿还留着他签的结清收条。”
程远接过那张收条看了看,上面确实是舅舅的签字按印,日期就是今天。他把收条放在桌上:“跟您确认一下,刘建军结清这二十万,钱是哪儿来的您知道吗?”
老板摇头:“那我哪儿清楚。他就说凑上了。”
“那他开走车以后去哪儿了,说了没有?”
老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程远。苏晚把声音放软:“老板,这车是我的嫁妆钱买的,话说到这份上您应该明白。舅舅要是把车开去卖了,我们得找得着买家,您给我们一句实话,后面怎么处理都是我们自己的事。”
老板啧了一声,起身走到打印机旁边,从底下抽出一张纸来:“你们算赶上巧了,刘建军上午结清之前,先带了个邻市的人来看车。那人姓周,我这儿留了他一张名片,原本是想做他转介绍的生意,没用上。你们要找他,就按这个电话打。”
程远把名片接过来,上面印着“周海涛,个体经营”,底下是个手机号,地址在邻市下面的一个县城。他拍了照,把名片还给老板:“还有一件事,刘建军跟那个周老板谈的价钱,您知道吗?”
老板看了他一眼,像在犹豫该不该说,最后啧了一声:“四十八万。刘建军跟我这儿办了结清手续以后,直接跟周老板签的转让协议。车没过户,说是等手续齐全了再过,让周老板先开着。”
程远心里算了一下:舅舅花二十万把车从车行赎出来,转手卖四十八万,中间净拿二十八万。再加上他从车行拿的那二十万现金,这辆车在舅舅手上过了一圈,他一共套走四十八万现金。而车行的二十万,用的是程远自己昨晚说的要垫的钱——等于里外里,舅舅空手套了四十八万。
苏晚显然也算了这笔账,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
程远把收条复印件、名片照片、自己拍的现场照片都存好,又让老板把质押合同和结清凭证的复印件各给了他一份。老板这回没再拖,很快就拿了过来。程远道了声谢,跟苏晚起身往外走。出了门上了车,苏晚才开口:“你那个舅,这一套组合下来,比做生意的还精。”
“精过头了。”程远把安全带扣上,“四十八万卖车款他全攥在手里,还瞒着我妈偷偷结清、偷偷卖。这说明他一开始就没想让我知道车去了哪儿。”
苏晚发动车子:“现在去哪儿?找周老板,还是先回家?”
程远想了一下:“先去我那儿。你把周海涛那个地址搜一下,看看离咱们多远。我给我妈打个电话探探底,看她知不知道车被卖了。”
苏晚把手机架起来搜索地址,程远拨通了母亲的号。响了好几声才接。
“妈,我回国了,刚落地。”程远语气如常。
刘桂芳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出差四十天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项目上交接得差不多了,剩的同事盯着。”程远停了一下,“妈,我今天去了一趟车行,人家跟我说舅舅上午把车赎出来开走了。这事您知道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刘桂芳才说:“你舅舅昨晚打电话跟我说借到钱了,让我别操心。别的事他没细说。”
“那您知不知道他把车开到邻市去卖了?卖了四十八万。”
这回刘桂芳是真愣住了,半晌才出声:“卖了?他跟我说是借的……他怎么能卖呢,那是你的车啊。”
程远没再往下说。母亲这个反应不像装的,那就是舅舅连她也瞒了。他放缓语气:“妈,这事您先别管,也别去问舅舅。我自己查清楚再说。回头我回家一趟,咱们当面聊。”
挂了电话,苏晚已经把地址搜出来了:“邻市那个县离这不到两个小时车程。”
程远点头:“明天一早去。今晚我把质押合同和这张收条好好看一遍,把能对上的信息都理出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街景,心里想的是刘磊那句话——车行门口的路虎不见了。现在知道了,车没丢,是被人开去换了四十八万。下一步就是找到那个姓周的买家,把车在哪里、手续到了哪一步,全部弄清楚。
第六章 母亲的道理
程远把车停在老家楼下,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才上去。苏晚没跟来,走之前跟他说了一句:谈归谈,别把话说死,你妈那个人吃软不吃硬。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刘桂芳正在厨房里择菜。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嘴上说的是“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多买点菜”,手上择菜的动作却停了,那点不自在从指尖一直露到脸上。
程建国坐在客厅看电视,见儿子进来,点了下头,伸手把音量调低了两格。
程远没绕弯子。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机里车行拍的质押合同照片、结清凭证、还有那张四十八万的转让协议,一张一张划给母亲看。刘桂芳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一开始还站着看,看到第三张的时候,拉了个板凳坐下了。
“妈,您看明白了吗?舅舅不是借车,他是把车开到车行做了质押,拿了二十万现金,然后又把车赎出来卖给邻市一个姓周的,卖了四十八万。这两笔加一块儿,他从这辆车里套走四十八万。全程没跟您说,也没跟我说。”
刘桂芳盯着屏幕上那张收条,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推:“他肯定是有难处,临时周转一下。你舅舅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嘴上没个把门的,真到大事上他心里有数。”
“他心里有数,车没了。”程远尽量把声音压平,“妈,那是我的车,六十五万,我全款买的。他要借钱,可以张嘴跟我说,他连招呼都不打一个,把车弄去卖了。这叫有数?”
“你舅舅难。”刘桂芳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这些年他做生意赔了多少回,你舅妈身体又不好,磊磊工作也不稳当。你现在有出息了,一年挣的比他一辈子攒的都多,一辆车你搁在国外也开不上,帮衬他一把怎么了?”
程远没接这个话。他等母亲说完了,才问了一句:“妈,您这些年私下给舅舅贴了多少钱?”
刘桂芳的眼神闪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您就说个数。我不跟他要,我心里得有个底。”
“没多少,三千五千的,有时候他周转不开,我随手给点。”
“三千五千能给几年?”程远盯着母亲的眼睛,“舅舅前年在镇上那个建材铺子赔了,去年又弄了个运输队也黄了,哪回不是您给垫的钱?妈,我又不是外人,您跟我说句实话。”
刘桂芳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吐出数来,起身去厨房端了盘择好的菜过来,好像手上有点活干着心里才踏实:“你一个当外甥的,追着舅舅要账一样,这话传出去好听?你爸还没说什么呢。”
“我来说两句。”程建国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声音不大,却把刘桂芳的话头截住了。老程一辈子在工厂里跟机器打交道,话少,可一开口家里人都习惯听。“存折上这两年少了五六笔钱,加起来有十一二万。我没吭声,不是不知道,是想着你有分寸。”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
刘桂芳端着菜盘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点应付的从容退下去,换上来的是被人当众揭了底的窘。“我……那是借给他的,他说了回款就还。”
“回了吗?”程建国问。
刘桂芳没答。
程远看着母亲站在那儿,肩膀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心里那股火忽然就软了一半。他知道他妈这个人,一辈子在讲台上站惯了,最怕的就是在学生面前丢面子,在家里也一样。当着老伴和儿子的面被问住,比骂她两句还难受。
“妈,”程远把声音放下来,“我今天来不是跟您算账的。舅舅那四十八万我一定得追,这没得商量。可我要跟您说的是另一件事——您帮他可以,帮多少、怎么帮,得让我知道。咱一家人关起门来商量,总比他背地里把车卖了强。您说是这个理不是?”
刘桂芳把菜盘子往桌上一搁,说了句“我去做饭”,转身进了厨房,把门带上了,声音比平时重了些。
程远没追。他看了父亲一眼,程建国叹了口气,把电视又调高了两格,眼睛盯着屏幕,嘴里低低说了一句:“你妈心软,一辈子改不了。可这回你做得对,再这么由着你舅舅,家底都得搬空。”
程远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隔着门说了句:“妈,晚上我不在家吃了,苏晚还等着。我说的话您琢磨琢磨。帮可以,但得让我知道。”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放水的声音,刘桂芳背对着门口在洗菜,没回头,也没应声。但程远看见她洗菜的手慢了下来。
他走到玄关换鞋,父亲跟过来,从裤兜里摸出张存折递过来:“拿着,上面剩的不多了,你心里有个数就行。你妈那块我慢慢跟她说。”
程远接了存折揣进口袋,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玻璃门后面那个身影还在水池边上站着,水一直在响。
他下了楼给苏晚发了条消息:谈了一半。我妈嘴硬,但心里松动了。我爸站我这边。
苏晚回得很快:那就好办。你只管把车的事追到底,家里这块慢慢来,别想着一天解决。
程远靠在车门上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窗户,厨房的灯还亮着,能看见母亲在灶台前来回走动的影子。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去舅舅家拜年,母亲总往舅舅兜里塞红包,塞完了还要叮嘱一句“别跟你爸说”。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亲戚间的热乎气,现在才明白,那热乎气底下埋的是一条他从来没看见过的线,母亲这头拽着,舅舅那头松着,一拽就是二十多年。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先把存折翻开看了一遍,又对着手机里已经整理好的车行材料核了几遍。舅舅套走的四十八万,加上母亲这些年贴进去的十一二万,加在一起不是小数目。这笔账他得一笔一笔理清楚,理清楚不是为了逼死谁,是为了让母亲和舅舅都明白,亲情不是这么个贴法。
程远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舅舅刘建军。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接,把手机翻扣在副驾驶座上。车子驶出小区大门,他给刘磊发了条消息:明天晚上有空吗?找个地方坐坐,不带你爸。
刘磊回了个“有”,后面跟了句:哥,我爸好像知道你去车行了,下午在家发脾气来着。
程远看完把手机放下,车子拐上主路。他知道这通电话早晚得打,但不是在气头上打。先把姓周的买家找着,把车的位置和手续摸清楚,再回头跟舅舅面对面坐下来算账。到那时候该亮什么亮什么,他一样都不会藏。
车子开出去两个路口,苏晚的电话进来了:“回来路上顺道带点吃的,我懒得做了。”
“行。”程远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我妈那边,我留了句话没逼她。你帮我分析分析,我是不是太软了。”
苏晚笑了一声:“你这不是软,你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收。真硬碰硬把你妈逼到墙角,她反倒缩回去护你舅舅。你留那句话说出去,她今晚躺床上自己会想的。”
程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明天去邻市之前,我先给周海涛打个电话探探口风。这人手里有车,又是花钱买的,一上来不能把人得罪了。”
“对,先礼后兵。”苏晚那边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你安心开车,回来再细说。”
电话挂了,程远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脑子清醒了不少。明天的事明天再头疼,今晚先把舅舅那通电话的事搁一搁。他踩了脚油门,车子汇入主路的车流里,尾灯在夜里拉出两条红线。
第七章 邻市买家
程远第二天上午十点才给周海涛打电话。他特意挑了这个时间,琢磨着对方应该已经开了店门,手头事情刚铺开,不至于被一个陌生号码搅了清静。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背景音嘈杂,有人喊“老板这车最低多少”,夹杂着卷帘门哗啦哗啦的响声。
“哪位?”周海涛的声音听着四十来岁,嗓子有点沙,像是常年跟人讨价还价练出来的。
程远报了自己的名字,没绕弯子:“周老板,我打听一辆黑色揽胜,四十八万那笔,是我舅舅刘建军卖给你的。车是我的,登记证上写的是我程远的名字。这事儿我得跟您说清楚。”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嘈杂声也像是被人拉远了一步,估摸着是周海涛拿着手机往办公室走。再开口时语气就沉了下来:“刘建军的外甥?他跟我说车是家里的,他姐姐点头了才卖的。怎么着,现在闹家务?”
“家务归家务,车归车。”程远语气平稳,“我人在国外待了四十来天,走之前刚提的车,这事我事先不知情。您那边手续办到哪一步了?过完户没有?”
周海涛顿了顿:“没呢。刘建军拿来的东西倒是齐——登记证、行驶证、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份委托书。可我一看登记证上是你名字,委托书又没有你的签字,我就留了个心眼,跟他讲先付钱、车留下开走,过户等你本人回来再说。我做了十几年二手车,这种来路不清楚的买卖,我不能把户过到自己名下。”
程远心里松了口气,没过户,事情就还有转圜余地。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翻出相册里存的购车发票、完税证明和车辆登记证照片,挑了几张清楚的彩信发过去,又跟着补了一条文字:周老板您先看,这些是我手里有的。刘建军那本委托书是假的,我没签过任何字。
周海涛那边传来点屏幕的声响,过了半分钟才回话:“照片我看了,发票上的车架号跟我手里这张登记证对得上。这么着吧,你现在人在本市?”
“在本市。”
“那咱们见一面。不过我把话说头里,车我是拿四十八万真金白银换来的,钱已经让刘建军拿走了。你要收车,这笔钱得你给我。我不可能车财两空。”
程远早料到对方会这么说,接得干脆:“我理解。您按原价赎回,我一分不少给您。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您手里跟刘建军签的协议、转账记录、他给您的那份委托书,原样复印一份给我;第二,您出面跟那家收车的车行老板核实一下,证明车是他抵押过去的,中间没别人插手。”
周海涛那边沉默片刻,像是在掂量。末了他问了一句:“你跟刘建军到底什么仇?外甥告舅舅,在我们这儿听着都新鲜。”
“不告他。”程远说,“可我得让家里人明白,这么办事不行。周老板您做买卖的,应该懂——今天他能瞒着我卖车,明天就能瞒着您把车再偷回去。您把车搁我这儿,比搁他手里稳当。”
这话像是说到周海涛心里去了,他啧了一声:“行,你这话在理。周末过来吧,我把东西备好,你也带上你那些手续的原件。咱们当场对一遍,没问题的话,你怎么付钱怎么拉车,我配合你办。”
挂了电话程远看了看时间,前后不到十分钟,比他预想的顺利。他给苏晚发消息说了个大概,苏晚回得很快:我下午把协议模板拉出来,你看看条款,重点写清楚钱货两清、车辆权属无争议、对方配合过户这些。
下午苏晚带着笔记本电脑来了程远住处,两个人趴在餐桌上改协议。苏晚一边敲字一边问:“你舅那边今天有动静没有?”
“刘磊说他昨晚在家拍桌子,说什么外甥翅膀硬了不认人。”程远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我让刘磊别掺和,他夹在中间难做。”
苏晚停了敲键盘的手:“你舅没再给你打电话?”
“打了两个,我没接。”程远把杯子放下,“现在接就是吵。等车弄回来再说,手里有车有凭证,坐下来谈才有分量。”
苏晚想了想,点头:“也行。不过周末去邻市,你最好叫上刘磊一起。你舅那脾气,回头知道是刘磊透露的消息,说不定把火撒他身上。让他跟着跑一趟,也算跟你一条船。”
程远觉得有道理,当场给刘磊去了电话。刘磊在那头支支吾吾:“哥,我跟着去合适吗?那毕竟是我爸卖出去的车。”
“你就当帮我搬个东西。”程远说,“到了地方你不用说话,站那儿就行。你爸以后问起来,你就说是我硬拉你去的。”
刘磊松了口气,连声答应。
周六一早,程远开着父亲那辆旧捷达去接苏晚和刘磊。路上苏晚从副驾驶扭头问后排的刘磊:“你爸昨天在家干什么呢?”
刘磊搓了搓手:“别提了。我妈跟他吵了一架,说他办事不跟人商量。我爸嘴硬,说等回款就赎回来,可他那个货款我听说是给人垫资,对方跑了,回款压根没影。”
程远从后视镜里看了表弟一眼,没接话。他早猜到舅舅嘴里“回款就赎”是句空话。四十八万拿去填了窟窿,窟窿那头是什么,只有舅舅自己清楚。
三个小时后车子进了邻市地界,周海涛的二手车行开在城东二手车交易市场最里头,门面不大,门口横着停了七八辆车。周海涛本人比电话里显老,短袖衬衫扎进西裤里,腰上别着串钥匙,见面先递了名片,又领着三个人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里一张旧茶几上摊着个牛皮纸文件袋,周海涛把里头东西倒出来:一份手写的车辆转让协议、刘建军按了手印的收条、三张银行转账回单,外加那份委托书复印件。程远一样样翻过去,收条上刘建军签的字他认得,歪歪扭扭的,跟小时候给他作业本上签家长意见那笔迹一模一样。
“委托书是假的。”程远把那张复印件放回桌上,“我没签过,我妈也没这个权利替我做主卖车。这点周老板您现在清楚了吧。”
周海涛点了点头,又皱了皱眉:“清楚归清楚,可我这钱——”
“四十八万我今天就转您。”程远把带来的购车发票和登记证原件推过去,“您对一下车架号,确认没问题咱们点钱交车。协议我女朋友拟了一份,您过目,确认了就签字。”
苏晚把打印好的赎回协议递过去,两页纸,条目简单——甲方按刘建军原交易价赎回车辆,乙方提供全部交易凭证复印件,双方确认车辆权属自协议签订之日起归甲方所有,乙方配合办理后续过户手续,无其他经济纠纷。
周海涛逐字看了两遍,拿笔签了字,又跟程远核对了车架号,转身从抽屉里摸出钥匙:“车在后院停着,罩了车衣。你去看一眼,满意了咱们转账。”
程远跟着周海涛绕到后院,掀开车衣,黑色揽胜静静趴在那儿,车身落了薄薄一层灰,轮胎上沾着泥点。他绕着车走了一圈,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里程表比在他手里时多了七百多公里。他摸了摸方向盘,心里那根绷了一个礼拜的弦总算松下来一截。
转账的时候周海涛盯着手机看了好几遍,末了叹了口气:“小程,你这人办事地道,我不亏。但话我得说一句,你那个舅舅,以后别再往我这儿介绍人了。”
程远把钥匙揣进兜里,回了一句:“周老板放心,没以后了。”
第八章 面对面
程远把车从后院开出来,刘磊正站在车行门口抽烟,看见黑色路虎的日行灯亮起来,烟差点掉地上。
“哥,真弄回来了。”刘磊掐了烟迎上来,绕着车身转了一圈,伸手想摸引擎盖又收回去,“我爸要知道车被赎回来,估计得懵。”
程远熄了火,从车上下来:“懵不懵的另说。你上车,跟我走。”
苏晚已经在后座坐好了,正低头把文件袋里的收条、转账回单和赎回协议按顺序排好,拿手机一份份拍照存档。刘磊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搓了搓膝盖:“哥,我爸那收条上写的是四十八万,你转给周老板也是四十八万,这一进一出,等于我爸白拿了一笔现金?”
“他拿的是我的车换的现金。”程远打着火,车子缓缓滑出二手车交易市场的大门,“钱到了他手里,车到了周老板手里,我拿四十八万把车买回来,钱是给周老板的,跟你爸手里的那笔是两码事。你爸那四十八万还在他自己兜里装着。”
刘磊沉默了一小会儿,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声音低下来:“也就是说,他跟周老板卖车拿了四十八万,现在车被你赎回来了,那四十八万得他吐出来?”
“对。”程远看了一眼后视镜,苏晚冲他微微点头,意思是刘磊总算把这笔账捋明白了。
回程走的高速,天色从西边开始暗下去,路两边的杨树往后跑成一片糊影。刘磊靠座椅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车刚过收费站,离市区还有二十来公里。
苏晚从后排探过身来:“程远,回去怎么跟你舅开口,想好了?”
“先礼后兵。”程远握着方向盘,语气不急不缓,“把凭证摆他面前,车我拿回来了,他卖车得的四十八万,我一分不差要回来。至于怎么还——他要是识相,坐下来谈分期。不识相,那就走法律程序。我不吵不闹,把活儿做干净。”
刘磊在后座坐直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哥,走法律程序是不是太——”
“太什么?太绝?”程远从后视镜里看了表弟一眼,“你爸拿我委托书造假的时候,想过绝不绝?卖我车的时候,想过我是他外甥?我不把路摆清楚,下次他敢拿我妈的养老本去抵押。”
刘磊不吭声了,过了半晌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回去跟我爸先透个话。”
“透什么话?”程远把车速压了压,“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在外面跑车行的事,是我硬拉着你去的,你爸问起来你就这么说。剩下的事我跟你爸当面谈,你别夹在中间挨骂。”
刘磊哦了一声,可明显没松这颗心。苏晚在后面碰了碰他肩膀:“你哥这是护着你。你爸那边,你少开口,少传话,回头你哥跟他谈的时候你搬把椅子在旁边坐着听就行。”
“听什么?”
“听你爸自己说那四十八万去哪儿了。”苏晚把手机收进包里,“你哥摆凭证,你爸认账,你坐旁边把这件事看明白。往后你自己在外头做事,也该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这话分量不轻,刘磊垂着头想了很久。
进了市区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成一串。程远先绕到刘磊家小区门口把他放下,刘磊下车前又折回来,隔着车窗问:“哥,我爸要是明天打电话骂你——”
“让他骂。”程远说,“电话我接,骂我听着,该还的钱照还不误。你回去别跟你爸提车的事,就说你今天跟我跑了趟邻市,别的不知道。”
刘磊点了点头,跑进小区。程远把车开到自己住的小区,地下车库里租的车位还空着,黑色揽胜倒进去,车身把车位填得满满当当。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车厢里静得能听见苏晚整理文件的窸窣声。
“拍张照片。”苏晚把文件袋递给他,“发给阿姨。就一句话,多余的一个字都别说。”
程远掏出手机,对着仪表盘和方向盘的位置拍了一张,光线有点暗,但档把上那串编号看得清清楚楚。他打开母亲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五天前母亲发来的语音,他到现在也没点开听。他把照片发了过去,打了一行字:车我拿回来了。
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你妈估计今晚睡不着了。”
“睡不着就睡不着。”程远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她这一周睡得倒是踏实,我这边项目会开一半就在查车管所流程,凌晨三点还在跟周老板对车架号。”
两人从车里下来,电梯上楼的时候苏晚才开口:“我原先以为你把车弄回来会痛快一点。怎么看你脸色还沉着?”
“车回来了,事情没完。”程远靠在电梯壁上,“我舅那四十八万还捏在手里,我妈那边也没个说法。我要是今天发个朋友圈说车回来了,明天我舅就能上门哭穷,我妈再在旁边敲边鼓,这事儿又得稀里糊涂混过去。”
苏晚嗯了一声,电梯门开了,她先走出去,回头看着程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舅面对面?”
“明后天。”程远开了门,把钥匙扔在鞋柜上,“明天我睡到自然醒,后天周末,我给他打电话约个时间,叫他来我这儿。不给他来家里闹的机会,在我这儿,我摆条件他听,听完了签字。”
苏晚换了鞋,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你舅要是不签呢?”
“不签也行。”程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我这边证据链全齐了——委托书是伪造的,他签字画押的收条在我手里,周老板也愿意出庭作证。律师我咨询过了,这个事真走程序,他这属于无权处分,我胜诉没悬念。但我先不走这步,先给他台阶。台阶他不要,那是他自己选的。”
苏晚坐在沙发上,把文件袋里的材料又过了一遍,忽然抬起头:“你妈今天要是打电话来问车的事,你接不接?”
程远想了想:“接。但我只说车回来了,别的不解释。她要问舅舅那边怎么处理,我就说等谈完了自然知道。”
苏晚点点头:“好,那我明天多买点菜放冰箱。你舅真来了,好歹留人吃顿饭,谈得下来谈不下来另说,别让人出门饿着肚子。”
程远被这话逗得嘴角动了动:“你倒是想得周到。”
“那当然。”苏晚把材料收好放进抽屉里,“你跟你舅算账归算账,我负责让场面不那么难看。你负责硬,我负责软,你俩拍桌子的时候好歹有个人在旁边递杯水。”
程远看了她一会儿,没接话,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到这会儿才算真正松下来。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母亲那边没有任何回复,对话框安安静静的。他关了屏幕,没再等。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母亲刘桂芳的电话来了。程远正蹲在阳台给几盆绿萝浇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小远,车……你真弄回来了?”母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试探,不像一周前通知他“车送你舅了”那样干脆利落。
“弄回来了。”程远继续浇花,语气平淡,“昨晚停我楼下。”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你舅那边——”
“妈,我还没找他。”程远直起身来,“我约了他后天来我这儿谈。您要是想帮着传个话,就告诉他一句话——来的时候把他手里那四十八万怎么来的、打算怎么还,提前想清楚。”
“小远,那是你亲舅——”母亲的声音一下拔高了。
“对,是我亲舅。”程远把水壶放下,“所以我没先报警,没先找律师递函,先叫他来家里坐下来谈。妈,这已经是看亲戚面子了。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后天您一块来,坐旁边听。听完了您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母亲只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挂了。程远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转身对苏晚说:“后天,我妈也来。”
苏晚正在厨房切水果,头也没回:“那我多备一副碗筷。”
第九章 全家对峙
周末下午四点多,门铃就响了。程远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母亲刘桂芳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提着一兜水果,后面跟着舅舅刘建军和舅妈赵秀梅,表弟刘磊缩在最后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脑袋低着。
程远开了门,侧身让路:“进来吧,鞋不用换。”
母亲进门先扫了一圈客厅,目光在那只文件袋上停了一瞬,随即把水果往餐桌上一放,挤出个笑来:“小远,妈买了你爱吃的冬枣。”
“坐吧。”程远指了指沙发,苏晚从厨房端了一壶茶出来,给每人倒了水,然后很自然地坐到程远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把抱枕搂在怀里。
刘建军一屁股坐下,二郎腿翘起来,先不忙着谈事,倒先诉起苦来:“小远,你这一回来就搞这么大动静,舅舅在外面脸都丢尽了。车行那个周老板满世界打电话,说车是赃物得原路退回,我那几个生意伙伴都听说了,问我是不是犯了事。你说你,多大点事,先打个电话商量不行?”
程远端着茶杯没动:“舅,我给你打过电话。你当时怎么跟我说的?你说‘车我再开两天,你急什么’。”
刘建军嘴角抽了一下:“我那不是周转不开嘛。”
“周转不开你把我的车卖了?”程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舅妈赵秀梅赶紧打圆场:“小远啊,你舅也是没办法,那批货再不打款人家就要起诉了,你舅愁得三天没睡好觉。你常年在国外,那车搁着也是搁着——”
“搁着也是搁着,所以你们就替我处置了?”程远把茶杯放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收条和几张转账记录,平平地摆在茶几中央,“这是车行给周老板的收据,四十八万,收款人刘建军。舅,钱呢?”
刘建军瞄了一眼茶几上的纸,脸不红心不跳:“填窟窿了,还剩不到十万,回头我慢慢还你。”
“慢慢还,怎么个慢法?”程远往前坐了坐,“你跟我说个数。”
“你这孩子,一家人——”
“舅妈,”程远转向赵秀梅,语气客气但没留缝,“一家人也得把账摆明白。车是我的名字,全款我付的,你儿子刘磊可以作证,提车那天他跟我去的。舅没经过我同意把车开走卖了,这叫无权处分,往重了说性质不好听。我今天把你们请到家里来,就是想在自家人桌上把这事处理干净,不往外扬。”
刘建军脸色变了变,正要说什么,程建国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不小:“建军,你外甥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端着?那钱你到底怎么花的,当着大家面说清楚。”
舅舅见姐夫发了话,气焰明显矮了一截。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搓了把脸:“姐夫,我不是不认账。那笔货款窟窿二十五万,还之前欠老赵的八万,剩下十五万我压在货里了,下个月能回笼个七八万。我不是不想还,是真拿不出现钱来。”
“所以你就拿你外甥的车填你的坑?”程建国问。
刘建军不吭声了。
程远把另一张纸推过去,上面列着清晰的表格:四十八万总额,已用去向,剩余可支配金额,底下留了签字栏。“舅,四十八万,分二十四期,每期两万。你手上那十万先转给我,剩下三十八万分二十期也行,我给你留俩月的缓冲。你要是觉得两万压力大,减到一万五行,但期数拉到二十六期,你自己看。我不逼你砸锅卖铁,但你得签字,刘磊做见证人。”
刘磊本来一直闷头坐着,被点了名,猛地抬头:“哥,我——”
“你也在场,那天提车你比谁都清楚这车是谁的。你签见证人,你爸要是哪个月没按时还,你提醒他。”
刘磊抿着嘴点了下头,看了他爸一眼,小声说:“爸,签吧。我哥这条件够意思了。”
赵秀梅还想着再磨一磨:“小远,你看你舅妈这些年对你也不差,你小时候舅妈给你——”
“舅妈,”苏晚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清清爽爽的,“远子提车那天,说第一个想带的是他爸妈兜风。车提回来还没摸热乎,钥匙搁家里,是信得过大人才搁的。现在车追回来了,他一句重话没跟长辈说,就坐在这儿列了个还款计划。您要是还嫌条件苛刻,那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了。”
赵秀梅看了苏晚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刘建军盯着那张还款计划看了足有两分钟,最后长长叹了口气:“行,我签。不过我有个要求,这计划你妈得知道,别到时候她以为我欺负你。”
程远点了点头,把笔递过去。刘建军歪歪扭扭签了名,刘磊也签了见证人栏。
纸收好了,茶也凉了。程远这才把目光转向母亲。刘桂芳从进门起说话最少,一直坐在沙发角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包带。
“妈,”程远的语气缓下来,但没松口,“舅的事按规矩办了。您这边,也得给我一个说法。”
刘桂芳张了张嘴:“小远,妈不也是看你舅难……”
“我知道您看他难。”程远说,“您心疼您弟弟,这我理解。可车是我的,您把车钥匙递出去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吗?”
母亲眼圈红了:“你在国外忙成那样,妈不想让你分心……”
“您不想让我分心,所以替我做了主。”程远点了点头,“妈,我三十二了,车是我自己挣的,家是我自己撑的。您要帮舅舅,我不拦着,但您拿我的东西去帮,得先问我一声。这个道理,您站在讲台上教了三十年书,比我懂。”
刘桂芳低着头,眼泪掉在包带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程建国在旁边开了口:“桂芳,孩子说得在理。建军是你弟弟,也是成年人了,他有手有脚,让他自己担。你这些年偷偷贴他的那些钱,回头咱俩也得算一算。”
这话一出,刘桂芳肩膀一颤,舅舅脸上也挂不住了,站起来说:“姐,姐夫,你们别为我吵,我借钱自己还,不拖累你们。”
程远没接这个话茬,只对母亲说:“妈,我不需要您当着大家面认错。我就问您一句:下回我搁家里的东西,您还替我做主吗?”
刘桂芳拿手背擦了把脸,抬起头来,声音有点哑,但话说得清楚:“不了。妈记住了。”
程远这才起身,拿过茶壶给每人续了水,顺手把茶几上的水果盘往中间推了推:“行,事说完了。苏晚炖了排骨,都留下来吃饭。”
刘磊第一个站起来:“嫂子,我帮你端菜。”
苏晚笑了一下,朝厨房走:“那你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人剥蒜。”
第十章 旧账
一顿饭吃得还算松快。刘磊在厨房进进出出端菜,赵秀梅脸上虽然还带着点没消干净的别扭,到底没再提钱的事。刘建军闷头扒了两碗饭,席间主动跟程建国碰了杯,闷声说了句“姐夫,我做事不周”,程建国端着酒杯点了点头,就算翻篇了。苏晚和张罗的排骨炖得火候正好,刘磊一边啃一边夸嫂子手艺,逗得刘桂芳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
散席之后,赵秀梅拉着刘建军先走,刘磊帮着把碗碟收进厨房,也告辞了。苏晚在厨房刷碗,程建国下楼遛弯消食,客厅里只剩下程远和他母亲两个人。
刘桂芳没急着说话,起身把茶几上的果皮纸屑收拾了,又把沙发靠垫一个个拍松摆好,动作慢条斯理的,就是不看程远。程远也不催,坐沙发上翻手机,等。
“小远,”刘桂芳终于开了口,站在客厅通往阳台的推拉门边上,手搭在门框上,“你出来一下,妈跟你说几句。”
程远放下手机跟出去。阳台不大,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楼下小区里有人遛狗,小孩追着跑,声音传上来模模糊糊的。刘桂芳把推拉门合上,回头看了儿子一眼,嘴张了张,又抿上了。
“妈,您站这儿吹风,我给您拿件外套?”程远问。
“不用。”刘桂芳摆了摆手,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头绞着指头,那是她心里有事时惯常的小动作。从前程远上学那会儿,她每次要训话之前都这样,只是那时候她眼里有底气,现在没了。
沉默了好一阵,刘桂芳才说:“你舅做生意赔钱,不是这两年才开始的。”
程远没插话,等着她说下去。
“早些年他倒腾建材,那会儿还能挣着钱,后来让人坑了一笔,本钱折进去大半。再后来他换着花样折腾,开过小饭馆、卖过水果、跟人合伙跑运输,哪一样都没长久的。”刘桂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楼下遛弯的程建国听见,“每回他周转不开,就跑来找我。头几年还知道打借条,后来借条也不提了,张嘴就是‘姐你先给我应应急’。”
“您给了多少?”程远问。
刘桂芳垂下眼:“我没细算过。陆陆续续的,有三万五万,也有一万两万的,十来年下来,总有十几万吧。”
“我爸知道吗?”
“他不知道。”刘桂芳摇头,语速快了些,带着点急,“你爸那脾气你还不知道?他最烦你舅这种做事没谱的。早些年你舅头一回赔了钱来借,你爸就撂下话,说救急不救穷,帮一回两回算情分,帮成习惯就是害他。可那是我亲弟弟啊小远,他张嘴了,我当姐姐的能看着他揭不开锅?”
程远没接这个话。他靠着阳台栏杆,看着楼下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心里盘算着。十几万,按他妈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出头,加上以前攒的存款,一笔一笔往外拿,十几年里攒出这么个数,不算多离谱,但也绝不是小数目。更要紧的是,这份钱是从他爸眼皮底下一点一点挪出去的。程建国工资卡上交,家里开销全走刘桂芳手里那本存折,他要真想查,早就该发现了,只是他从来没查过。没查,是因为信。程远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这回送车的事,”刘桂芳接着说,“也是我一时糊涂。你舅找上门,说接了个大单子,要垫资进货,还差二十来万,说只要把车押出去周转两个月,回款就赎回来。他说得天花乱坠,我就……我就想着你在国外,车搁着也是搁着,先帮你舅过了这关。我没想到他转手就把车卖了。”
“妈,”程远转过身面对她,“您帮他,我不拦着。他再怎么说也是您弟弟,您有这个心,我理解。”
刘桂芳抬眼看儿子,眼睛红了一圈。
“可您不能拿我的东西做人情。”程远说得不高,但每个字都放得稳,“那车是我一分一分挣出来的,您把钥匙递出去之前,给我打个电话,哪怕发条消息,问我一句,我都不至于这么难受。您不是怕我分心,您是知道我不会痛快答应,所以干脆不问我。”
这话戳到了痛处,刘桂芳没反驳,眼泪倒是下来了。她没出声,拿手背一下一下地擦,肩膀微微抖着。哭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是,妈心里有数,你打小就有主意,自己的事从来不让人插手。妈不该绕开你,更不该瞒着你爸。往后……不会了。”
程远没追着要她这句保证。话说透了就行,自己妈什么性子他清楚,好面子、心软、又总觉得自己是当姐姐的,得拉扯弟弟一把,这种习惯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也不可能一句话就改干净。但今天她肯把藏了十几年的话倒出来,已经比程远预想的好得多。
“妈,还有个事。”程远等她把脸擦干净,才慢慢说,“您这些年贴给舅的钱,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算了。不是我要跟他翻旧账,是这笔钱得有个数。您那存折上少了多少,心里大概有个谱吧?”
刘桂芳愣了下,显然没想到儿子会提这个:“你舅他……也没说不还,就是手头一直紧。”
“他手头就没松过。”程远说,“您把他叫来问问,他自己都未必记得从您这儿拿过多少回。没个数,他就永远有理由拖着。这么办,您这两天把能想起来的账捋一捋,哪年哪月给了多少,记在本子上,记不清的估个大概。回头我拿着这个去找舅谈,连同那四十八万,给他并成一个总的还款方案。您那部分,不算利息,也不逼他一下子拿出来,但得白纸黑字写明白。他要是认,日子该过照过;他要是不认,往后您再要贴他,我没二话,但得让爸知道。”
刘桂芳犹豫了:“那你爸那边……”
“我爸那边您自己交代。您瞒了他十几年,这话我不能替您说。”程远语气平和,但不留余地,“不过我可以先跟他通个气,让他心里有个底,不至于明天您一开口他就炸。”
刘桂芳想了半天,长叹了口气:“行,妈听你的。回去我就翻存折,一笔一笔对。”
推拉门被人从里头拉开,苏晚探出头来:“阿姨,我切了西瓜,您进来吃两块。”
刘桂芳应了一声,擦了把脸往屋里走。经过苏晚身边的时候,苏晚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她胳膊,笑着说:“阿姨,远子说您年轻时教过他打算盘,算账比谁都清楚。这回正好露一手。”
刘桂芳被她逗得扯了下嘴角:“你这丫头,净会哄人。”
程远落在后头,跟苏晚对了个眼神。苏晚没问谈得怎么样,只拿手在他小臂上拍了拍,嘴型说了句“进来吃瓜”。程远点点头,跟在两人身后进了客厅。阳台上那点凉意被隔在玻璃门外,屋里灯暖融融地亮着,茶几上西瓜切得一块一块,红瓤黑籽,水汽还没散。
第十一章 还款计划
两天后是个周六。程远提前给舅舅打了电话,说下午去家里坐坐,有事商量。刘建军在电话里笑得热络:“来来来,舅让你舅妈整几个菜,咱爷俩喝两杯。”
程远说不用麻烦,喝了茶就走。挂了电话,他把两份打印好的文件装进牛皮纸袋,又让苏晚帮着看了一遍数目有没有对错。苏晚对着计算器核了两遍,抬头说:“你妈那本账记得真细,连零头都没抹。你舅看了怕是要坐不住。”
“坐不住就对了。”程远把文件收好,“以前就是太让他坐得住了。”
下午三点,程远到舅舅家。刘建军住的是老厂区附近的一栋旧楼,三室一厅,收拾得还算齐整。舅妈开的门,脸上堆着笑,一个劲儿往屋里让。客厅茶几上真摆了几个凉菜,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白酒。刘建军从沙发上站起来,比上次视频里看着和气多了,拍着程远肩膀:“外甥来了,坐坐坐。你妈打电话说了,你这趟回来办了不少事,车也找着了?”
“找着了。”程远坐下,没动筷子,把牛皮纸袋搁在茶几上,“舅,今天来不谈车,谈账。”
刘建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松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你看你,一家人说什么账不账的。”
“一家人更要把账说清楚。”程远把第一份文件抽出来,推过去,“这是您把车押给车行拿到手的四十八万。车我已经赎回来了,这钱是您欠的。不着急,分二十四期,一个月两万,正好两年。”
刘建军拿起来扫了两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两万?外甥,舅现在这光景,一个月能挣出两千都算烧高香了。”
“所以还有第二份。”程远把另一份也抽出来,“这是我妈这些年前后贴给您的钱。她自己翻存折一笔一笔对的,零头都没算,拢共十六万八。您先看看数目对不对,有问题咱们当面核。”
刘建军这回落了脸色,把两张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舅妈在旁边伸脖子瞄了一眼,脸色也变了,扯了扯刘建军袖子,小声嘀咕:“怎么这么多……”
“你回屋去。”刘建军把袖子抽回来,等舅妈进了卧室关了门,才把纸往茶几上一扣,声音低下来带着火气,“程远,你舅小时候背着你妈上学,她嫁人之前挣的每一分钱都往家里交。后来你外公走得早,你妈拉扯我,那是她当姐姐的心意。你爸都没说什么,你现在把这些老账翻出来,是要跟你舅算总账?”
“舅,您这话说对了一半。”程远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不急不恼,“我妈愿意拉扯您,那是她的情分,我没拦过,以后也不会拦。但这些钱里头,有您做生意赔的,有您给人家垫货款收不回来的,有我表弟前两年瞎折腾亏的。您自己说,哪一笔是到了非帮不可的地步?我妈心软,一开口就掏,掏完了自己省吃俭用,连件新外套都舍不得买。您当弟弟的,心里就没个数?”
刘建军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今天这两份东西,”程远接着说,“我给您并成一个方案。总共六十四万八,车钱和旧账一块算,还是分二十四期,一个月两万七。您要是挣得出来,两年清干净,往后咱们照常走动;您要是挣不出来,那就想辙挣。”
“挣?我去哪儿挣?”刘建军把身子往沙发上一靠,两手一摊,“五十多的人了,厂子早黄了,现在招工都要四十以下的。我跑点小生意,挣一个赔两个,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给您找个地方。”程远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文件上面,“我合作的那家建材公司,在招区域销售。底薪四千五,提成另算。他们的路子跟您以前跑建材生意对得上,您嘴皮子利索,人头也熟,去了就是现成的。我跟他们销售总监打过招呼,您下周一去面试,成不成看您自己表现。”
刘建军拿起名片看了看,没吱声。
“底薪够家里开销,提成您挣多少算多少,按季度往还款账户里打。”程远说,“您要是真肯跑,一年下来提成不比您以前倒腾那些乱七八糟的买卖少挣,关键是不用垫资,不用求人。”
“你这是管我呢?”刘建军语气还是硬的,但明显没刚才那么冲了。
“我这是给您指条道。”程远把茶杯放下,看着他,“您要是不走这条道,那咱们就只能走法院那条道。舅,我自己就是搞工程的,认识几个跑执行的律师,这种账目清楚、证据齐全的事,真递上去,您觉得您占理吗?”
刘建军脖梗子红了,攥着名片半天没说话。这时卧室门开了条缝,刘磊探头出来,讪讪地叫了声:“哥。”
程远冲他点了下头:“出来坐。正好说你的事。”
刘磊磨蹭着出来,往沙发边上一坐,眼睛在他爸和程远之间来回转。程远问他:“你现在有正经事做没有?”
刘磊挠挠头:“前阵子帮人看店,最近……闲着的。”
“你也跟你爸一块儿去面试。”程远说,“公司仓储部缺人,工资起步三千二,干满半年能转岗。你年轻,有气力,从最底下干起不丢人。丢人的是二十六了还在家啃老,让人家一提起老刘家的儿子就摇头。”
刘磊脸涨得通红,低了头没吭声。刘建军斜了儿子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舅妈又探出头来,这回端着盘热菜,脸上堆着小心:“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嫂子别忙了。”程远没留饭,把笔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文件上,“舅,您想好了就签个字。签完这两份东西,旧账翻篇。您要是不签,我也不跟您吵,但下回我妈再要往您这儿拿钱,我就把这份账目拍给我爸看。到时候闹得全家不痛快,您脸上也不好看。”
刘建军盯着那支笔看了足有半分钟。他伸手把两张纸又翻了一遍,手指头在“十六万八”那个数上停了好久,喉结上下滚了滚,突然叹了口气,声音矮下去一大截:“外甥,舅这回是真栽了。你舅妈天天数落我,我也知道对不住你妈。这字,我签。”
他拧开笔帽,在两份文件末尾签了名,日期也填了。程远让他按了个手印,刘建军二话没说照做了。刘磊在旁边看着他爸按手印,忽然说了句:“哥,我签一个不?”
“你签什么,你又没欠我钱。”程远让他逗乐了,“你把面试去成就行。”
“我去。”刘磊说得干脆,“仓储就仓储,总比在家闲着强。哥,我要是干得好,往后能不能也转销售?我嘴皮子随我爸,能说。”
刘建军瞪了他一眼,要训人,又憋回去了。程远笑了:“先把三个月干满再说。转岗有考核,业绩说话,你爸也一样,提成上不封顶,但该扣的也照扣。”
舅妈这时候端着菜出来,看刘建军脸色还算平稳,胆子也大了点,试探着问:“那……以后家里开销……”
“嫂子放心,”程远站起来收拾文件,“还款归还款,我妈那边我打了招呼,往后她不会再私下拿钱出来。您家有难处,正经提,该帮的我妈还是会帮,但得摆在桌面上。”
刘建军送他到门口,忽然叫了声:“程远。”
程远回头。刘建军搓了搓脸,闷声说:“你妈那儿……替我说句对不住。这些年,我净坑她了。”
“这话您自己找机会跟她说。”程远把包挎上肩,“下周一面试,别迟到。穿件干净的衬衫,把以前跑生意的那些客户名单整理一个,面试用得上。”
刘建军点点头,站在门口看着程远下楼,直到人影拐过楼梯角才回身关门。程远走出单元门,太阳偏西,风里带上了一点凉意。他掏出手机给苏晚发消息:签了。
苏晚秒回:你舅没掀桌子?
程远边往停车的地方走边打字:掀了一半,自己按回去了。晚上去你那儿,给我煮碗面。
苏晚发了个笑脸:加个蛋。
程远坐进驾驶座,没急着发动。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看副驾上那个牛皮纸袋。东西签完了,他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种痛快,反倒沉甸甸的。舅舅签字的那个手印按得不情不愿,但到底按下去了。往后能不能按月还上,能不能老老实实去上班,还两说。但今天这一步迈出去了,这条线画住了。
他拧钥匙打火,车子平稳地滑出小区。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母亲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你爸问今晚回不回来吃饭。
程远想了想,回了个字:回。
第十二章 第一笔还款
周一上午九点,程远在办公室处理完一封邮件,手机屏幕亮了。刘建军发来一张照片,人站在公司行政楼门口,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头发梳得服帖,就是腰板还不太直,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到了,心里没底。
程远回:进去找前台,报我名字。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人事那边来了消息,说刘建军面试销售岗表现超出预期,跑过几年生意,客户资源虽然零散但真实,嘴皮子利索,当场定了试用期。程远看完,顺手给刘磊发了条消息问情况。刘磊秒回:哥,我在仓储部签合同呢,刚领了工服,深蓝色的,还挺合身。
程远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出了一口气。苏晚昨晚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先别急着高兴,人进了门才算第一步,试用期这三个月才是真章。他想了想,给舅舅回了条消息:好好干,试用期不过我也保不了你。
刘建军秒回一个握拳的表情。
转眼到了月底。程远特意没主动问还款的事,他想看看舅舅到底有没有这个自觉。三十一号晚上十点多,手机银行弹出一条转账提醒,两千块整,附言写着“第一期”。隔了不到一分钟,刘建军发来一条长消息:外甥,舅对不住你。这些年你妈贴补的钱,我心里有数,嘴上不认,是拉不下脸。这两个月上班,站柜台跑客户,才晓得钱难挣。两千不多,往后每个月我都按时转,你盯着我。
程远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回了一句:好好干,别的不说了。
那头刘建军发来一个憨笑的表情,又跟了句:你舅妈说,下回你回来,她给你包饺子,酸菜馅的。
程远回:成。
第二天中午,程远刚开完项目会,母亲刘桂芳的电话打进来,声音有点闷,像是鼓了半天的劲:“远儿,你舅那钱……真还了?”
“还了,两千,昨晚到账的。”程远走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妈,这事您别去问他,他脸皮薄,刚迈出一步,您一追问他又缩回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刘桂芳叹了口气:“我不问。我就是……心里不是滋味。你舅这些年,头一回还我钱,还是沾你的光。”
“妈,他这回不是还您的,是还我的。”程远把话说得清楚,“您那十几万,他自己认了,纳进还款计划里,按比例摊。您别心软,他要是跟您哭穷,您就让他找我。”
“我晓得。”刘桂芳声音忽然低下去,“远儿,妈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我想把退休金卡交给你管。”刘桂芳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我手里有钱就管不住,你舅一开口我就犯糊涂。卡搁你那儿,每个月你给我转个生活费就行,剩下的你替我存着。你爸那边……我还没说。”
程远靠在走廊窗边,一时没接话。母亲退休前教了三十多年书,一辈子好强,家里大小事都是她拿主意。她现在主动要把工资卡交出来,等于承认自己那条线画不住,要儿子替她画。
“妈,卡您自己留着。”程远斟酌着说,“您当了一辈子老师,管几十个学生都没出过岔子,自己的钱反倒管不住?我不信。”
“你这孩子——”
“我跟您说个法子。”程远打断她,“往后您单笔超过五千的支出,跟我爸商量一声,俩人点头就算数。您要是觉得还拿不准,给我打个电话,我给您把把关。卡我不拿,您得自己立起来,不然我成什么了,管着您钱袋子的监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刘桂芳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行,听你的。你爸要知道我主动跟他商量钱,估计得乐得找不着北。”
“您就别当时夸海口,回头我爸问起来,您又嫌他啰嗦。”
“不能。”刘桂芳说得斩钉截铁,“这回不能了。”
挂了电话,程远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又拨了父亲的号码。程建国接得慢,听声音是从院子里刚进屋,背景里还有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
“爸,我妈说往后超过五千的开销跟您商量,您知道这事儿不?”
程建国沉默了三四秒,忽然“嘿”了一声:“她真这么说的?”
“原话。”
“那我得把老花镜擦干净了等着。”程建国语气里带着几十年少有的轻快,“你妈跟我商量钱,太阳打西边出来。行,我知道了,她要是抹不开面子,我主动问她。”
“您别一上来就审犯人似的,给她个台阶。”
“放心,你爸心里有数。”程建国顿了顿,压低声音,“远儿,车的事办得利索。你舅这回要是能改过来,你妈也能松快些。这个家,早该有人出来说句硬话了。”
程远握着手机笑了:“爸,您这话说得我怪不习惯。”
“不习惯拉倒。”程建国又恢复了一贯的短促,“挂了,锅里还炖着菜呢。”
接下来几天,家里的气氛明显松动了。刘桂芳在家庭群里发消息的频率高了些,偶尔拍张阳台月季开花的照片,偶尔转个做菜的小视频。刘建军破天荒地往群里发了一张自己工位的照片,桌上摆着客户名单和一部座机,配了句“今天打了四十七个电话,喉咙哑了”。刘磊在底下回了一串大拇指,又补了句:“爸,你那个座机比我年龄都大。”
刘建军回:你懂什么,老座机声音清楚。
程远看着群里的对话,给苏晚截图发过去。苏晚回了个笑得打滚的表情包,跟着一句:你舅这画风转得有点急,我得缓缓。
程远回:慢慢缓,好戏在后头。
周末程远回家吃饭,刘桂芳做了四个菜一个汤,量都不大,摆盘却利落。饭桌上她主动提起来:“你舅那两千块,我看了转账记录。你舅妈昨天上街碰见我,头一回没跟我借钱,还说下礼拜发了工资要给家里换台热水器。”
程建国从碗沿上方看了老伴一眼,不紧不慢地接了句:“那你借她不?”
“不借。”刘桂芳把筷子一放,说得响亮,“她自己男人有工资,换热水器自己攒。我跟她说了,我退休金还得留着给远儿将来办喜事呢。”
程远差点被汤呛着。苏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忍着笑低头扒饭。
吃完饭,程远帮母亲收拾碗筷。刘桂芳一边擦灶台一边念叨:“你舅那个人,以前你外婆在世时就这样,嘴甜手松,哄得老人把养老本都掏给他。我当姐姐的,总觉得不管他没人管了。这回你把他摁到正经地方上班,我才想明白,管也要有个管法,不是一味给钱。”
“您想明白就好。”程远把碗碟放进沥水架,“往后他要是再犯老毛病,您别自己扛,跟我说。”
“晓得了。”刘桂芳把抹布一拧,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个月你舅试用期考核,销售部那个主管是不是姓周?你帮我递个话,让他别看你舅岁数大就放宽标准,该怎么考怎么考。”
程远愣了愣,随即笑了:“这话您搁半年前说,我都不信是您嘴里出来的。”
“去你的。”刘桂芳拿抹布虚晃了一下,自己也笑了。
傍晚程远从父母家出来,天还没全黑。路虎停在楼下,洗得干干净净,黑色漆面映着一层薄薄的晚霞。他拉开车门,副驾座位上放着母亲塞的一罐子腌萝卜和两盒饺子,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
手机震了,刘建军发来一张考核表照片,填了一半,底下备注栏空着。跟着一条消息:外甥,明天考核,实操部分考打电话话术。你给舅透个底,人家主要看啥?
程远想了想,回了一行:看你能不能把话说完,别一上来就套近乎。先问需求,再说产品,最后留电话。你以前跑生意那套收着点用。
刘建军秒回:懂了。又跟了一条:你妈今天打电话把我训了一顿,说让我好好考,考不过别认她这个姐。你说她狠不狠?
程远笑着回了四个字:你自找的。
那头沉默了几秒,回了个握拳的表情,加一句:这回真得争气。
程远发动车子,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跟着收音机里的老歌哼了两句,忽然觉得车里的味道比提车那天还好闻些——多了腌萝卜的酸香和母亲饺子的面香。他给苏晚拨了电话:“在哪儿呢?”
“加班改图。”苏晚那边传来鼠标点击声,“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跟你说一声,下周末有空的话,陪我去挑个戒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苏晚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笑意:“程远,你舅还没还完钱呢,你这进度是不是太快了。”
“两不耽误。”程远把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路口绿灯亮起来,“还款是按月来,日子也是按月过。不能因为家里有笔账,我把自己的事全押后。”
苏晚又沉默了一下,轻轻说了句:“行,那我周末空出来。”
程远挂了电话,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尾灯在暮色里拖出两道红色。后视镜里,父母家的窗户越来越小,亮在层层叠叠的楼群里,像一盏没熄的灯。
第十三章 车里的对话
周末一早,程远把车开到苏晚楼下。她拎着个帆布包下来,往副驾一坐,先伸手把空调出风口拨了拨,又低头看了看脚垫,冒出一句:“收拾得挺干净,比你舅开那会儿强。”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程远笑着踩油门,“今天不提他们,就咱俩。”
“行,不提。”苏晚从包里掏出两个三明治,“路过便利店买的,你开车,我喂你。”
“这么贤惠?”
“少来。”苏晚把三明治塞他嘴边,“我这是堵你的嘴,省得你一路上又念叨你舅那考核表。”
程远咬了一口,含糊道:“我哪有念叨。”
“你上礼拜给我打了三个电话,两个都在说销售部绩效考核的标准。”
“我那是怕他不过。”
“你怕他不过,说明你心里还端着事。”苏晚把剩下的半个三明治自己咬了一口,望着窗外,“程远,我问你句正经的。”
“你说。”
“这次把车追回来,把你舅摁去上班,你后不后悔?亲戚之间弄这么僵,你妈夹在中间也为难。”
程远没马上答。车子出了城区,路两侧的楼房矮下去,换成大片的杨树和麦田。他把车速压下来,才开口:“后悔谈不上。我要是这回让他糊弄过去,下回他敢把主意打到我爸头上去。边界这东西,你不立住,别人就替你立。到那时候再掰扯,就不是一顿饭的工夫能掰扯清的了。”
苏晚转过头看他:“你说话的样子,跟你爸一个模子。”
“这话听着像夸我。”
“就是夸你。”苏晚笑了一声,又收住,“不过你妈那儿,我看她这回是真难受。前些天我去你家,她切菜切着切着走神,手指头差点进去。我问她想什么呢,她说在想你舅小时候带她上树摘枣的事。”
程远沉默了一小会儿:“我妈那人就这样,恨归恨,心里还牵着。这些年她偷偷贴我舅的钱,我爸未必一点不知道,他是不愿意为这个家闹得鸡飞狗跳。可越是不吵,那些钱就越填不完。我妈到现在才明白,光给钱没用,得给人找条路走。”
“那你给的路,你舅真能走稳?”
“走不稳也得走。”程远顿了顿,“我要的是一份能执行的还款计划,不是他跪下来给我认个错就完了。认错谁都会,月月转账才是真章。”
苏晚点点头,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折好塞进包里,忽然说:“我跟你讲个事,你可能会觉得我小气。”
“你说。”
“我毕业第二年,攒了三万多块钱,准备报个进修班。我爸一个老同事找我爸借钱,说家里急用,一个月就还。我爸张不开嘴拒绝,回来问我能不能先挪一下。我当时也没多想,就给他了。结果三个月没动静,半年也没动静。我问了一次,我爸还跟我发脾气,说他面子往哪儿搁。”
程远侧了下头:“后来呢?”
“后来我也不问了。那三万就当喂了狗。”苏晚说着自己笑了,“其实那会儿我该学你,把话挑明,定个期限。可我那时候怕我爸难堪,就忍了。忍完心里不痛快,好几年想起来都膈应。”
“现在那人还了吗?”
“早没影了。我爸后来自己都不提那事,有一年过年喝多了才嘟囔一句,说对不住我。”苏晚摸了摸安全带的边,“所以我特别理解你那句话——边界立不住,后患无穷。我那三万块买了个教训,你这辆车,算是给你家上了一课。”
程远腾出右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那个教训,现在想想也算值。”
“值不值两说,至少让我知道,以后我自己的家,钱的事得两个人明明白白。”苏晚瞟他一眼,“所以你也给我听好了,咱俩要是走到那一步,你家里的事,你拿主意之前得跟我通气。反过来一样,我家里的事我也不瞒你。”
“这话我认。”程远把车拐进一条田间道,路窄了,两侧的玉米叶子蹭着车窗,“苏晚,我以前老觉得,男人在外头挣钱,家里这些磕磕绊绊自己消化就完了。这回我舅这事让我想明白一个理儿——一个家要是总让一个人说了算,早晚出岔子。我妈就是一个人做主做惯了,我爸不吭声,我又不在跟前,才攒出这么大个窟窿。”
“所以你打算以后当个开明的?”
“我打算以后当个商量的。”程远把车停在一片开阔的河滩边上,拉起手刹,转过身看着她,“大主意两个人一起拿,家务事谁有空谁管,老人那边孝顺归孝顺,不能拿咱俩的日子去填。你说我这话是不是有点算计?”
“有点,但我不烦。”苏晚解开安全带,把车窗降下来,河面上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算计清楚好过日子,糊涂账才伤感情。我妈当年就是太好说话,我姑拿她当提款机,后来闹翻了才消停。你们家这局面起码还没翻,还能坐下来写还款计划,已经比我姑强出八条街了。”
程远笑了:“听你这么说,我好像还挺成功?”
“别飘。”苏晚指指他,“你舅第一年还完钱之前,你有什么可飘的。”
“那我把话说前头。”程远顺势接上,“第一年还完,咱俩把事定了。你刚在车上说的那些,钱的事通气、老人那边不糊涂,我都记住了。结婚不是我把你娶进我家那摊事里,是咱俩另起一摊。”
苏晚没接话,推开车门下了车,在河滩边走了几步,踢了颗小石子。回来的时候她靠在车门上,看着程远:“你这话说得挺像样。”
“所以呢?”
“所以第一年的钱还完,我跟你把日子定了。”她顿了顿,笑着补一句,“不过有一节你得答应我。”
“你说。”
“以后我跟你妈意见不一样,你站理不站人。别到时候你妈一掉眼泪,你就把我卖了。”
“成交。”程远伸手跟她碰了个拳,又觉得太随意,改握住她的手,“那我先交代一件小事,你回头别嫌我主意大。”
“什么事?”
“下礼拜你生日,我订了个吃饭的地儿。我本来想叫上我爸妈,想了想,先问你的意思。”
苏晚眼睛弯起来:“程远,你学得还挺快。”
“那必须的。”程远发动车子,“走,带你去河上游那个镇子转转,中午吃顿好的。”
车子重新上路,苏晚把音乐调大,放的是首老歌。唱到副歌时她也跟着哼起来,声音不大,跑调了几处,程远没戳穿。河堤上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车里母亲塞的腌萝卜味儿吹散了大半。
开出几公里,苏晚忽然说:“对了,你舅考核的事,我昨天听你说完,顺手帮他改了改话术稿。”
程远一脚刹车踩得有点急:“你帮他改?”
“怎么,不行啊?”苏晚斜他一眼,“我又没替他上班。就是把他那套‘老哥我混这么多年了’的口气掰了掰。他发给我看,我给他划了几道红线——开头别称兄道弟,先问人家什么需求,最后别承诺自己兜不住的条件。”
程远松了口气:“行吧,这事儿你办得体。”
“以后你家里这类事,你管硬的,我管软的。”苏晚把靠枕拍了拍,“这叫分工。”
“那要是我管硬的时候硬过头了呢?”
“我拦你呗。”苏晚答得干脆,“就像你拦你舅那样。咱俩得互为刹车,不能光会踩油门。”
程远听着这话,心里某个地方松快了。车窗外,河滩后面的镇子已经露出屋脊,青灰的瓦顶连成一片。他把稳方向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苏晚。”
“嗯?”
“这车坐过我妈、我舅、我表弟,今天算坐全了。”
苏晚笑出声:“怎么,你还想收个门票钱?”
“我想说的是,”程远看着前头的路,“往后再往这车里坐的人,得是我自己挑的,也得坐得踏实。咱俩的事,你点过头了,我心里就踏实。”
苏晚没接话,伸手把音乐又调大了一格。老歌唱到结尾,她把头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前方镇子口那棵大槐树,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第十四章 舅妈上门
程远没想到舅妈会找到公司楼下来。
那天下午他正跟供应商开视频会,手机在桌上震了两回,都是前台打来的,他按掉了。等会开完回过去,前台小姑娘声音有点为难:“程经理,楼下大厅有位阿姨,说是您舅妈,坐了两个钟头了,问她要不要上去她也不肯,就说在底下等你。”
程远心里咯噔一下。舅妈张秀兰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家里大事小情都是舅舅出头,她很少单独登门。这回绕过家里直接到公司堵人,事情怕是不简单。
他下楼一看,舅妈坐在大厅角落的沙发上,膝盖上搁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自己蒸的馒头。看见程远出来,她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又有点局促:“远远,耽误你上班了吧?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舅妈,您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下来接您。”程远没让她在大厅说,领着她往旁边巷子里一家茶馆走,“正好我这儿也快下班了,咱找个地方坐坐。”
茶馆不大,下午没什么客人。程远要了壶普洱,给舅妈倒上,又把菜单推过去让她点些点心。舅妈摆摆手:“不点了不点了,我就喝口茶。”她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搁,“给你带了几个菜馒头,你小时候爱吃的,你妈说你打小就馋这个。”
程远道了谢收下,没急着开口。他知道舅妈不是来送馒头的。
果然,茶过了两泡,舅妈把手在膝盖上蹭了蹭,开了口:“远远,舅妈今天是厚着脸皮来的。你舅那还款的事,你看能不能……缓一缓?”
“舅妈,还款是按舅舅跟表弟两个人的收入算的,一个月两家合起来就两千出头,占他们到手工资不到三成,剩下的够过日子。”程远语气平和,把话摊开说,“这个数是我跟他们俩当面核过账的,没有多要。”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个讲理的孩子。”舅妈连连点头,“可你舅这两个月跑销售,天天在外头风吹日晒,拉下脸求人,一个月也就拿个基本工资加一点提成。他回来天天念叨,说这债压得他睡觉都不踏实。我就想……你现在车也拿回去了,生意也做得大,这一辆车的事,能不能就不跟你舅计较了?到底是一家人。”
程远端着茶杯没放下,等她把话说完,才慢慢开口:“舅妈,车是我花钱买的,舅舅没经我同意就给抵押了,这个理儿说到哪儿都是我占着。可我没报警,没上门闹,坐下来跟他们写还款计划,就是念着一家人。两千块一个月,是让他们记住这个教训,不是要逼他们过不下去。”
舅妈嘴唇动了动,眼圈有点发红:“舅妈知道委屈你了……”
“不委屈。”程远给她续了茶,“但免掉不可能。这个口子一开,舅舅下回再出什么事,第一反应还是找外甥兜底,他这辈子就站不起来了。”
舅妈见这条道走不通,犹豫了一下,换了个说法:“那……你妈跟我说,她那边能帮着担一部分。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妈出一点,你舅少还一点,面子上也过得去。”
程远手一顿,抬眼看着她:“我妈亲口跟您说的?”
“那还有假?你妈心疼她弟弟,你又不是不知道。”
程远没接话,掏出手机当场拨了母亲的号,开了免提。
“妈,舅妈在我这儿呢。”他先递了句话过去,让母亲有个准备,“舅妈说您答应帮舅舅还一部分钱,有这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母亲的声音传过来,清楚得很:“谁说的?我没答应。上回在你家看完那个还款单子,你爸跟我把话都说明白了,你舅的债我们老两口不沾手,沾一回就断一回。我什么时候答应帮他还了?”
舅妈的脸一下子僵住了,手在布袋子上捏来捏去。
程远对着电话说:“行,我知道了,回头再跟您说。”挂了电话,他也没追问,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舅妈坐不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挤出个笑:“你看我这脑子,兴许是听岔了,你妈说的是让我劝劝你舅好好干,我给记成答应还钱了。年纪大了,这记性……”
“舅妈,没事。”程远顺着台阶给她递过去,“舅舅那边要是实在紧,分期可以调一调,前半年每月还一千五,后头再补上。您回去跟舅舅商量,商量好了给我回个话就行。”
舅妈连声应着,馒头也忘了拿就要走。程远拎着袋子追到门口塞回她手里:“馒头我收下了,下回您来提前说一声,我请您上家里吃饭,苏晚做菜比我妈手艺不差。”
送走舅妈,程远站在茶馆门口吹了会儿风,又给母亲拨了回去。
“妈,刚才电话里表现不错。”
母亲在那头哼了一声:“你当你妈是傻子?我是心软,又不是没记性。上回你爸把话撂那儿了,我再偷偷摸摸贴补你舅,你爸能跟我急。再说了,你舅这回把车都押出去了,我再护着他,那是害他。”
程远笑了:“行,妈您进步了。”
“少贫。”母亲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你舅妈那人脸皮薄,今天去找你准是抹不开面子,让你舅舅撺掇的。你回头别跟你舅舅翻脸,话说到了就行。”
“我知道,分期我给她调松了点,没免。”
“该这样。”母亲顿了顿,又补一句,“晚上回来吃饭不?你爸买了条鱼。”
“回,苏晚也来。”
挂了电话,程远站在路边给苏晚发了条消息,把舅妈来的事简单说了。苏晚回得很快:你妈这回是真站住了,晚上得夸夸她。
程远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收起手机往公司走。舅妈这一趟来得急,走得也快,可留在茶馆桌上那壶没喝完的普洱还温着,像这场家里事,热度还没散干净。他知道后头还有得磨,舅舅那关、表弟那头,都不是一两句话能理顺的。但今天这一局,母亲没掉链子,他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总算松了一扣。
程远没料到,第二天中午舅妈又来了,这回直接堵在他公司楼下,手里还拎着个布袋,里头装着两只搪瓷饭盒,一看就是从家里带的饭菜。
“远远,舅妈给你带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舅妈把饭盒往他手里塞,脸上堆着笑,可笑得不太自然,“你舅这些天跑销售,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才回,脚底板磨得全是泡,一个月到手还是那么点儿。舅妈寻思着……你能不能把那剩下的钱给免了?横竖你也不差这几个。”
程远把她请进旁边茶馆,要了壶普洱,等茶沏上才开口:“舅妈,还款金额是按舅舅跟表弟两个人的收入算的,一个月两家合起来就两千出头,占他们到手工资不到三成,剩下的够过日子。这个数是我跟他们俩当面核过账的,没有多要。免掉不可能,但分期可以调——前半年每月还一千五,后头再补上,您回去跟舅舅商量。”
舅妈眼珠一转,又换了话头:“那你妈妈那边答应帮衬一把,你妈出一点,你舅少还一点,面子上也过得去嘛。”
程远手一顿,掏出手机当场拨了母亲的号,开了免提。“妈,舅妈说您答应帮舅舅还一部分钱,有这事吗?”电话那头母亲声音清楚得很:“谁说的?我没答应。上回在你家看完还款单子,你爸跟我把话说明白了,你舅的债不沾手,沾一回断一回。”
舅妈的脸一下子僵住,手在布袋子上捏来捏去,半晌才挤出个笑:“你看我这脑子,兴许是听岔了,你妈说的是让我劝劝你舅好好干,我给记成答应还钱了。”
程远顺着台阶递过去:“没事,分期我给您调松点,您回去跟舅舅商量好给我回话就行。”送走舅妈,他给母亲拨回去:“妈,刚才电话里表现不错。”母亲哼了一声:“你当你妈是傻子?心软归心软,记性还是有的。你舅这回把车都押出去了,我再护着他那是害他。”程远笑了:“行,妈您进步了。”
第十五章 表弟的请求
舅妈走后的第三天,刘磊找上门来。
程远那天刚从邻市出差回来,车停楼下没熄火,就见刘磊从单元门洞里蹿出来,套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头发乱蓬蓬的,一脸心事。
“哥,你忙不忙?我耽误你十分钟就行。”刘磊搓着手,跟着程远上楼,在客厅沙发上坐得笔直,两只手搁膝盖上,姿势僵得跟参加面试似的。
程远给他倒了杯水:“舅妈回去怎么说?”
“我妈回去跟我爸嘀咕了半宿,我爸摔了个杯子,第二天一早就上班去了。”刘磊捧着水杯,眼睛盯着杯里的水面,“我瞅着,他是真没脸再跟你开口了。”
“那你今天来,是为他还钱的事?”
“不是。”刘磊抬起头,咬了咬牙,“哥,我在仓储部干了快四个月了,组长前天夸我理货利索,说下个月让我带新人。可我不想一直搬货。我想转销售,卖东西我嘴皮子利索,跑客户也不怕累。就是……”
“就是学历卡着。”程远接上他的后半句。
刘磊以前念的是大专,念到一半退学了,这事程远听母亲提过,是刘建军让儿子早早出来帮忙看店,后来店黄了,学历的事再没补上。
“我去问过人事,销售岗要求大专以上,我连门槛都够不着。”刘磊把水杯放下,语气里带了点急,“哥,我知道上回我爸那事闹得不像话,我不该再来麻烦你。可我思来想去,除了你,没人能给我指条路。我在网上查了,有夜校能读市场营销,就是学费……”
程远没接话,起身从书房里翻出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推给刘磊看:“我昨天在火车上列了个单子,你瞅瞅。”
刘磊凑过去,上面一行行写着:夜校营销课程,学期一年,周末上课,学费一万一,分三期交清。
“我同事的媳妇在培训学校做教务,我托她问的,这个班跟本地一家连锁商超有合作,念完考过试,那边优先接收学员做渠道销售。”程远把本子抽回来,“学费我先给你垫上,从你工资里按月扣,一个月扣八百,扣完为止。你要是半道不念了,剩下的一次补齐。”
刘磊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眼圈反倒先红了:“哥,我……我以前总觉得你看不起我。逢年过节你来家里,跟我说话就是嗯啊两句,我以为你嫌我没出息。”
“看不起你我就不会让同事打听课程了。”程远把笔记本合上,“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你爸这回栽了跟头,你跟着受牵连,连想往上走的道都不敢张嘴问,这事我得管。但你得清楚,我管的是你念书,不是你爸的债。这钱垫出去,我账上记着,一分不少得回来。”
“那是那是。”刘磊连连点头,搓了把脸,情绪稳下来,又有点不好意思,“哥,八百一个月,我工资扣完剩下够花,就是头两个月不发工资条,我怕你那边对不上账。”
“你们公司财务规矩我知道,工资条次月五号出,误差不出一礼拜。”程远顺手从茶几底下摸出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打印好的课程简章和报名表,“表我填了上半截,下半截你拿回去自己填,身份证复印件正反面印一张,下周一之前交到学校办公室。开课前学校会给你发短信,别当垃圾信息删了。”
刘磊把文件袋接过去,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突然冒出一句:“哥,我爸他最近夜里老睡不着,坐阳台上抽烟。我妈说他就念叨一句——你妈帮了我十几年,我拿你一辆车,还把你妈架火上烤了。”
程远没接这话茬,只道:“你回去告诉你爸,想请我吃饭就直接说,别让孩子在中间传话。我又不是什么人物,一顿饭还吃得起。”
刘磊嘿嘿一笑,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哥,那课程要是真学成了,我头一单提成给你买条好烟。”
“先别提烟,把课考过了再吹。”程远把他推出门,“路上骑车慢点,你那电驴刹车响得跟拉警报似的。”
刘磊下楼的时候脚步明显轻快了,程远站在阳台上看他跨上电动车,灰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比他进门时顺眼多了。程远转身给苏晚打了个电话,把刘磊来的事说了,苏晚在那头安静听完,问了一句:“你妈知道吗?”
“还没说。”
“晚上回去吃饭顺嘴提一句。你妈现在比从前灵醒,但这种事她知道了比不知道好,省得将来从别处听来又多想。”
程远应了声,晚上回了父母家,在饭桌上把刘磊念夜校的事说了。母亲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一万一的学费,你给出?”
“垫着,从他工资扣。”
“那你舅那边……”母亲斟酌着措辞,“他会不会当是你变着法给磊磊塞钱?”
“他要是这么想,让磊磊把转账记录给他看。我每笔都记着,白纸黑字,磊磊签字我记账。”程远扒了口饭,“妈,这事您别掺和,也别跟我舅提。他自己儿子想上进,他自己该琢磨琢磨脸面往哪儿搁。”
母亲没再说话,低头喝了口汤,半晌才闷出一句:“你舅要是有磊磊一半懂事就好了。”
第二天下午,程远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建军的消息,就一行字:晚上有空没?哥请你吃饭,街口老张羊汤,六点半。
程远回了个“好”,把消息给苏晚看了。苏晚说:“你舅主动请吃饭,这是头一回。别带气去,也别空手回,他要是认错你就接着。”
六点半程远准时到了羊汤馆,刘建军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羊汤、一碟烧饼、一盘凉拌羊肚。刘建军比上回见面明显憔悴了些,脸上那点跑生意练出来的油光淡了,颧骨底下耷拉着两道纹,坐那儿跟个被抽了筋的布口袋似的。
“坐,趁热喝。”刘建军给他推过去一碗,自己先舀了勺辣子,搅了搅汤,喝了两口,才憋出一句,“磊磊回去说了,夜校的事。学费你给垫的?”
“垫的,扣工资还。”
刘建军闷头吃了个烧饼,腮帮子鼓着,嚼了半天咽下去,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远啊,这杯我敬你。以前我总觉得,你妈就我这么一个弟弟,她帮衬我是应当应分的。你出息了,拉扯我一把也是顺手的事。上回把车开去抵押,我心里其实门儿清那车是你的,就是存了侥幸——你人在国外,车放着也是放着,我周转个把月,回款了一赎,神不知鬼不觉。”
“结果没回款。”程远喝了口汤。
“没回款。买家那边压了我半个月货款,我拿车抵了四十八万,想着再赊一批货翻本,货到了市场卖不动,全砸手里。”刘建军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几滴,“到今天我才琢磨明白,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妈那十几万,是她退休金里一分一毛抠出来的,你爸到现在没跟她翻脸,是看在你面子上。我要是再这么糊涂下去,这个家就让我搅散了。”
程远没急着表态,夹了块羊肚嚼完,才端起茶杯跟刘建军碰了一下:“舅,你能说这话,这顿饭就没白吃。钱的事按还款单子走,你按时还,我不催。磊磊念书的事你别管了,我管到底,但他要是学不出来,我到时候会跟你算总账。”
刘建军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利索:“算,你算。以后我要是再跟你妈开这个口……”
“那就别怪我把账本拍你面前了。”
“行。”刘建军把茶一饮而尽,长出一口气,“这回是真行。”
两人从羊汤馆出来,天已经擦黑。程远看着舅舅裹紧外套往公交站走,背影比来时直了些。他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回头了。
苏晚回得很快:那周末去看婚宴场地?
程远站在路灯底下笑了笑,打字:去,顺便把车洗了,你挑的地儿不能开着脏车去。
第十六章 边界之内
半年时间过得比程远预想的快。
项目收尾、回国述职、新项目筹备,一桩接一桩压过来,等他再抬头看日历,舅舅已经按还款计划转来第六笔钱。每一笔两千,不多不少,转账备注从第一回的“还款”变成后来只写个“1”,程远也没挑他理,反正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刘磊那头进展更明显,夜校营销课学到第三个月,仓储部主管主动找他谈,说销售那边缺人跑外围,问他想不想试试。刘磊打电话来问程远意见的时候,声音发紧,明显是动了心又怕自己干不好。
程远当时正在公司开视频会,压低声音回他一句:“想试就去试,干砸了顶多回仓库,你怕什么。”刘磊那头沉默两秒,嘿嘿笑了一声,说哥那我真去了。
销售岗底薪比仓储低,全靠提成往上顶。头一个月刘磊只拿回来两千八,第二个月摸到点门道,签了两单小的,到手四千出头。他把工资条拍给程远看,程远回了个大拇指,顺手把截图转给母亲,没加任何评论。母亲过了半小时才回消息,就一句:磊磊瘦了,你舅妈说他天天跑客户磨破两双鞋。
程远回:磨破鞋比磨破脸强。
母亲发了个撇嘴的表情,没再说什么。
周六下午程远开车接苏晚去父母家吃饭。车还是那辆黑色路虎,从邻市追回来之后里里外外收拾过一遍,周老板还算厚道,交车时把内饰吸得干干净净,后备箱里落下的几包建材样品也给清出去了。苏晚坐在副驾驶上翻手机里的婚宴场地对比表,头也不抬地说:“你妈今天打电话给我了。”
“她打给你?说什么?”
“问我爱吃什么菜,我说都行,她说那不行,得有几样专门的。”苏晚把手机往腿上一扣,侧头看他,“你觉不觉得你妈最近变了个人似的。”
程远想了想。上个月母亲过生日,舅舅一家来吃饭,席间刘建军提了句想换辆二手面包车跑建材送货,母亲当场把话头截住,说你要买车自己攒钱,远远的车以后别打主意。当时刘建军脸上有点挂不住,刘磊在旁边给他爹倒酒打圆场,说爸我下个月提成下来添你五千。一顿饭吃完,舅舅也没再提车的事。
“变没变吃饭的时候自己看。”程远把车拐进小区。
进门的时候母亲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颠勺,油烟机轰轰响,父亲程建国坐在客厅茶几边剥蒜,见他们进来,下巴朝厨房一抬:“你妈从早上忙到现在,我剥个蒜还嫌我剥得慢。”
苏晚笑着把手里提的水果放桌上,挽起袖子要进厨房帮忙,被母亲探出头来轰出去:“你坐着,今天不用你动手。”苏晚只好退回来,在程远旁边坐下,父亲把剥好的蒜往厨房窗口台面上一搁,拍了拍手坐下来,看了儿子一眼:“车开过来的?”
“开的。”
“你舅前天在街上碰见我,说磊磊这个月提成能拿六千多。”父亲拧开茶杯盖子,吹了吹浮沫,“你舅说这话的时候腰杆比从前直。”
程远笑了一声:“腰杆不直不行,他欠着外甥一屁股账呢。”
父亲摆摆手:“你舅那人,得有人拿鞭子在后面抽着才肯往前走。你抽得对。”顿了一下,父亲又补一句,“不过你也别抽太狠,差不多得了。他到底是你舅。”
这话父亲以前不会说。程远听出来,老头这是在给台阶,也是在提醒。他点了点头没接话,心里知道父亲和母亲在一条线上,只是两个人说出来的方式不一样。
饭菜上桌,母亲做了八个菜,有苏晚爱吃的糖醋小排,也有程远打小就馋的干煸豆角。刘磊最后一个到,进门先喊姑父姑妈,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递给母亲:“姑妈,我第一个月跑销售的时候一个客户送的茶,我不懂,你跟我姑父尝尝。”
母亲接过去眯眼看包装,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你挣那点钱还买东西。”
“又不贵,给我姑父泡着喝。”刘磊在程远旁边坐下,胳膊肘碰他一下,低声说,“哥,这个月我签了个大单,提成还没发,发了先给你转一千。”
“不用,按你的还款计划走就行。”
“那不一样,这是学费的。”刘磊认真地看他,“你说过要我学出来,我得对得起那一万一。”
程远没再推,抬筷子指了指他:“行,有账就算,回头我给你补个收条。”
饭吃到一半,母亲忽然放下筷子,起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硬壳笔记本,深蓝封皮,边角用透明胶贴了一圈防磨。她走到程远身边,把本子递过来:“拿着。”
程远翻开,第一页上母亲用她当老师时候的工整字迹写着几行:自即日起,家中五千元以上支出须记入本账,经手人签字,共同商定。底下是母亲和父亲的签名,日期写的是今天。
“你爸跟我合计的。”母亲重新坐下,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你舅这些年从我这儿挪走的钱,我以前总觉得是帮弟弟,不该跟外人说。结果越帮越糊涂,你舅拿得顺手,我贴得也顺手。这回你舅一笔一笔还回来,我也得有个规矩。”她朝父亲那边抬了抬下巴,“你爸说的,往后谁也别瞒谁。”
父亲嗯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口:“我跟你妈讲好了,往后家里大额进出都过个明路。你舅那边再开口,你妈先跟我通气,再跟你通气。亲戚归亲戚,账归账。”
苏晚在旁边轻轻捏了捏程远的手。程远翻到账本末尾,前几页已经记了一笔:九月,支出五千元,用途,磊磊夜校第三期学费,经手人,程远。底下空白处母亲画了条线,写了四个字:等待补签。
程远从兜里摸出笔,在经手人后面签了名,把本子推回母亲面前:“妈,这个主意好。以后就这么办。”
母亲接过本子,拿手抚平封皮上的透明胶,神色比刚才松快不少,嘴上却不忘叮嘱:“你在外面开销大,别光顾着给这个垫给那个垫,自己手里留点活的。”
“知道了。”
一顿饭吃到后半截,刘磊说起他转正后的打算,说想攒钱换辆二手电瓶车,现在那辆刹车响得他都不好意思骑到客户公司门口。程远差点呛着,心说你们爷俩一个换车一个换车,家里是跟车杠上了。刘磊看他表情立马补一句:“我自己攒,绝对不跟表哥伸手,这回说到做到。”
苏晚笑着接话:“我有个同事骑的那种小踏板电动车,全新的四千出头,你提成下来直接买新的,别买二手的修来修去。”
刘磊眼睛一亮:“嫂子你帮我问问型号。”
母亲看着他们说话,起身去厨房端果盘,路过程远身后时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一下没说话,程远却明白——母亲在用自己的方式说,这回她真不替他做主了。
饭后刘磊先告辞,说约了客户晚上补资料。程远送他到门口,回来时苏晚正帮母亲收拾桌子,父亲坐在沙发上泡茶。程远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放,钥匙串碰到玻璃面发出清脆一声:“爸,妈,车以后就停家里。你们谁要用提前跟我说一声,周末我不用的话你们开着走亲戚也方便。”
母亲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看了看茶几上的钥匙,又看了看程远:“你的车你拿着。我跟你爸都退休了,出门公交地铁够用。亲戚那边用车,谁开口谁自己找车去,我不替你做主了。”她说着走过来,把钥匙拿起来,拉过程远的手,把钥匙按回他掌心里,拍了拍,“拿着,开回去。下回带晚晚回来提前说,妈给你们炖汤。”
程远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钥匙,上面还带着母亲手心的温度。苏晚在旁边冲他眨了下眼,那意思他看懂了——这个结局比她预想的好。
父亲从沙发上抬起头,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窗户外头天色多好,难得一家人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以后就这么过。”
窗外暮色刚合,楼下的路灯和谁家厨房的灯混在一起,暖融融地映在玻璃上。程远把钥匙揣回兜里,伸手揽过苏晚的肩,对母亲说:“婚宴场地定在下周六去看,定下来第一个告诉您。”
母亲脸上笑开了花,嘴上还不忘数落:“早点定,别拖。我跟你爸都等着呢。”
一家人围在客厅里又说了会儿话,电视开着没人认真看,声音调得很低当背景。程远靠在沙发里,手边是母亲新立的账本,兜里是还回来的车钥匙,苏晚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轻轻扣着。有些话从前说不出口,有些规矩从前立不起来,绕了一大圈,该说的都说清楚了,该立的也立住了。往后日子还长,账一笔一笔算,路一段一段走,边界之内,才是踏实的日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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