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妻子回老家过年,岳母让我打地铺,我忍到凌晨三点,妻子突然拎起行李箱:起来,回家,这年不过了
那年腊月二十八,我开着那辆跑了十一万公里的旧朗逸,载着妻子小敏和六岁的儿子,走了四百多公里,到晚上八点四十才拐进她老家那条巷子。
后备箱里塞着两箱酒、一箱坚果、给小舅子家孩子的遥控车,还有小敏提前半个月在网上抢的两盒车厘子。
我拎着东西进门的时候,鞋还没换完,岳母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遥控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脚上那双擦得干净、其实已经旧了的皮鞋,说了句,先把鞋放外头吧,屋里刚拖的地。
我把鞋拎出去,放在门口左边,跟那排拖鞋对齐。
小敏在旁边笑,说妈,这地拖得比脸都干净。
岳母没笑,说,你弟弟一家四口住东屋,你爸睡西屋,我睡沙发,你们三口人,客厅收拾收拾。
我站在客厅里,看了看那套沙发,看了看茶几,又看了看墙角那个已经铺开的地铺,一床旧褥子,一床旧被子,枕头是卷起来的棉衣。
小敏愣了一下,说,妈,地铺啊?
岳母说,就住两晚上,初二就走,将就一下。屋里都满了,你弟家两个孩子,大的十岁,小的刚会走,挤不开。
我没说话,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蹲下来摸了摸那床褥子,底下就一层薄毡,直接贴着地砖。
儿子高兴坏了,脱了鞋就往褥子上蹦,说爸爸咱俩睡这。
小敏没吱声,进厨房帮忙去了。
我坐在那个地铺上,后背靠着沙发腿,看着岳母在厨房门口指挥小敏洗菜,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说,车厘子别都洗了,留一盒给你弟拿回去,孩子爱吃。
那天晚饭吃的是饺子,韭菜鸡蛋馅,岳母包的,个头大,皮厚。小舅子一家四口坐一桌,我和小敏、儿子坐在茶几那头的折叠桌上,岳父端着碗蹲在阳台门口吃。
小舅子媳妇夹了一个饺子,说,妈,这馅里是不是搁姜了?
岳母说,搁了一点点,驱寒。
小舅子媳妇把饺子皮剥开,把馅挑到小舅子碗里,说,我吃不了姜。
岳母又端了一盘没搁姜的出来,说,这盘专门给你包的。
我低头吃了十二个饺子,喝了一碗饺子汤。
儿子在折叠桌上用筷子敲碗,我拍了他一下手,他哭了。
岳母说,大过年的,别打孩子。
我把儿子抱到地铺上,给他脱了外套,哄他睡觉。他躺在那床薄褥子上,翻了个身,说爸爸这底下硬。
我说,明天就好了。
其实我知道明天也一样。
小敏洗完碗出来,蹲在地铺边上看了看,说,要不咱仨挤挤沙发?
我看了看那套沙发,三人位,皮子已经裂了口子,中间塌下去一块,睡三个人,半夜准得掉下来。
我说,不用,能睡。
小敏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夜里十一点半,小舅子一家还在东屋看电视,声音开得挺大,是小品,带观众笑声那种。岳母在沙发上跟人视频,声音也不小,说,都回来了,今年人齐。
我躺在地铺上,后背硌得慌,翻来覆去怎么都不得劲。地砖的凉气顺着褥子往上渗,我摸了一下褥子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儿子尿了一泡,褥子面潮了一片。
我把儿子往边上挪了挪,自己睡在那片潮的地方。
凌晨一点多,客厅的灯关了,电视也关了,东屋的门关上之后,整个屋子安静下来,能听见暖气管子里的水声,咕噜咕噜的。
我睡不着,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照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
我翻了个身,看见小敏也没睡,她侧躺在沙发那一头,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我说,你也没睡?
她说,嗯,沙发太短了,腿伸不开。
我说,要不你去跟儿子挤地铺?
她说,那你呢?
我说,我坐着就行。
她没动。
又过了大概半个钟头,我听见西屋岳父咳嗽,咳了七八声,然后是下床的声音,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路过客厅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地上。
他没说话,又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二十就醒了,是被冻醒的。儿子横在我胸口,我半边身子在地砖上,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蹬到墙角去了。
我起来,把褥子铺回去,把儿子放好,自己去院子里站了会儿。
天还没亮透,巷子里有摩托车经过,声音很远。
我进屋的时候,岳母已经在厨房煮饺子了,看见我,说,醒了?锅里有热水,洗脸吧。
我说好。
上午小舅子一家去镇上赶集,小敏跟着去了,我在家看儿子。岳母在阳台晒被子,把我那床褥子也搭在绳子上拍,一边拍一边跟隔壁邻居说话,说,孩子们都回来了,屋里住不下,打地铺。
邻居说,咋不让姑爷去住旅馆?
岳母说,住旅馆不要钱啊?再说就住两晚上,又不是外人。
我在屋里听见了,没出去。
中午小敏回来,买了二斤砂糖橘,说,妈,这橘子甜。
岳母说,买这干啥,家里有苹果。
下午,小舅子媳妇说要给孩子洗澡,把卫生间的热水器开到了最大,洗了将近一个钟头。我儿子也想洗,站在卫生间门口等,冻得直跺脚。我把他抱回来,用热水壶烧了半壶水,倒在盆里,在厨房给他擦了擦。
晚上这顿是年夜饭,岳母做了十个菜,鸡鸭鱼都有,摆了满满一桌。
东屋的饭桌坐不下,我和小敏还是坐折叠桌。
小舅子开了一瓶酒,给岳父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扭头看了看我,说,姐夫喝不喝?
我说,开车,不喝。
他说,那就不倒了。
岳母给小舅子媳妇夹了一筷子鱼,说,多吃点,这鱼新鲜,早上现买的。
又给两个孩子一人夹了个鸡腿。
转到我这,她看了看桌上的菜,说,你吃啊,别客气。
我说,吃着呢。
小敏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我的手。
我抽出来,夹了一筷子白菜。
吃完饭,儿子困了,我先把他哄睡着,还是那个地铺,还是那床薄褥子。儿子今天没尿,躺下就睡着了。
小敏帮着收拾桌子,洗了碗,擦完灶台,过来坐在地铺边上。
她说,明天初二,咱啥时候走?
我说,你定。
她说,吃了早饭走吧。
我说,行。
她停了一下,说,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
她说,你别骗我。
我说,真没有,就是睡不惯地铺,腰有点酸。
她低下头,抠了抠地铺的边儿。
就在这时候,东屋的门开了条缝,小舅子的声音传出来,不大,但我听见了。
他说,妈,你明天把那车厘子给我装一箱,我老丈人爱吃。
岳母说,就剩一箱了,你姐他们明天走,给孩子路上吃。
小舅子说,他们在城里啥买不着,我老丈人一年才来一回。
岳母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行吧,明天我给你装好。
小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把脸扭到一边,装作睡着了。
晚上十点多,屋里人都进屋了,客厅的灯也关了。
我躺在地铺上,后背贴着地砖,褥子底下那块潮的地方还没干透,一股潮气往上冒。
小敏蜷在沙发上,腿露在外面一截。
我看了她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给她盖在腿上。
她说,你盖着吧,你不冷啊?
我说,我抗冻。
她坐起来,把外套披在我身上,说,别逞能,明天还得开车。
我说,没事,四百公里,一脚油的事。
她靠过来,把脑袋抵在我肩膀上,说,对不起。
我说,说这干啥。
她说,我妈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知道。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墙上的挂钟走得挺响,一下一下的。
我数着,数到一百多下的时候,东屋传来小舅子媳妇的声音,说,你轻点,孩子刚睡着。
然后是电视开机的声音,压得很低。
凌晨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西屋门口,听见岳父在里面翻身,床板吱呀一声。
我上完厕所出来,岳母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面朝里,没动静。
我回到地铺上,躺下,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一直看到三点多。
三点三十三分,我听见小敏起来了。
她坐起来,摸黑把外套穿上,把鞋也穿上了。
我以为她去厕所,没在意。
结果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个行李箱拎了出来,拉链都没拉,就那么拎着,走到地铺边上,用脚碰了碰我。
我坐起来,看见她站在那儿,脸绷着,眼睛挺亮。
她说,起来。
我说,咋了?
她说,回家。
我说,几点了,回啥家?
她说,起来,现在就走。
我懵了,说,大半夜的,孩子还睡着呢。
她把行李箱往地上一墩,说,我让你起来。
声音不大,但那个劲儿,我从来没听过。
我站起来,说,你跟妈吵架了?
她说,没有,睡你的觉,我自己走。
我说,你自己走?四百公里,你怎么走?
她说,我打车,走到镇上,打黑车。
她真的掏出了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我把她手机按住,说,你冷静点,到底咋了?
她看着我,说,我睡不着,我躺沙发上想了一晚上,越想越睡不着。
她说,我妈让我弟把我那箱车厘子拿走,我没意见。我弟从小就这样,啥好的都是他的。我远嫁,一年回来一趟,住地铺,我认了。但是刚才,我起来上厕所,听见我妈跟我弟媳妇在厨房说话。
我说,说啥了?
她说,我弟媳妇说,姐他们明天走,别让他们空着手,把那箱牛奶给他们。我妈说,那牛奶过期没?过期了就别给了,回头吃坏了再赖咱们。
小敏说,那箱牛奶是我腊月二十九在超市买的,保质期还有八个月。
她说,我不是气那箱牛奶。我是想起来,我嫁给你八年,每年回来,不是打地铺就是睡沙发,我弟一家四口,啥时候回来都是东屋大床。我以为是我妈偏心,我认了,谁让我是闺女。可是刚才我妈说“过期没”,那口气,不像跟亲戚说话,像跟要饭的说话。
她说,我是她闺女啊。
她说完这句,声音就变了,往下压了压,没哭出来。
我说,可能妈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一问。
她说,我知道她没别的意思。她就是觉得,给咱们点东西,得先想想值不值。我这一晚上躺在这儿想,我值多少。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
她弯下腰,把地上的褥子掀起来,看了看底下那片潮印子,又看了看我,说,你睡了一晚上这玩意儿。
我说,没事。
她说,你有事。
她说,你腰有老毛病,去年搬东西闪了,躺了四天。你嘴上不说,我知道你疼。
我没说话。
她蹲下来,把行李箱拉开,把儿子的衣服一件一件往里塞,塞完了,又去抱儿子。
我拦住她,说,你听我说,大半夜的,孩子折腾不起。有啥事明天早上说,行不行?
她看着我,说,明天早上,我妈把过期牛奶塞给你,你拿不拿?
我说,我拿。
她说,你拿完了,出了这个门,在车上,你心里堵不堵?
我没说话。
她说,我不让你堵。过年图个啥,图个高兴。堵着心开四百公里,我不放心。
我蹲在地上,把儿子的外套拿过来,给他穿上。小家伙闭着眼,胳膊软绵绵的,怎么都套不进去。
小敏过来搭了把手,把儿子抱起来,用被子裹着。
我拎着行李箱,她抱着儿子,我们三个往门口走。
路过沙发的时候,岳母醒了,坐起来,说,干啥去?
小敏说,回家。
岳母说,大半夜的,闹啥?
小敏说,没闹,就是想回了。
岳母说,你这孩子,说风就是雨,明天再走不行?
小敏说,不行,现在走。
岳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是在问,是不是你挑的?
我说,妈,要不……
小敏打断我,说,跟他没关系,我自己想走。
岳母站起来,把客厅灯打开了,明晃晃的。
她说,我哪点对不住你们了?来了就吃,吃了就睡,我说啥了?
小敏没回答,抱着儿子往门口走。
岳母急了,说,你站住,把话说清楚,我咋了?
小敏回过头,说,妈,那箱牛奶过期没?
岳母愣了一下。
小敏说,没过期。还有八个月。
岳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敏说,我给你的钱,你说给弟弟还房贷了,我没问过。我给你的补品,你说给弟媳妇坐月子吃了,我也没问过。我嫁出去八年,年年回来住地铺,我从来没跟你提过一个字。可是妈,我今天听见你问我弟媳妇,牛奶过期没。
她说,你闺女在你心里,就值一箱牛奶,还得先问问过期没。
岳母站在客厅中间,穿着那身保暖内衣,脚上是拖鞋,头发乱着,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
岳父从西屋出来了,披着棉袄,说,咋了咋了?
小舅子也开了门,探出半个脑袋。
小敏没看他们,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她抱着儿子先出去了。
我拎着行李箱跟在后头,经过岳母身边的时候,她一把拽住我胳膊,说,你劝劝她,大过年的,走了不好看。
我说,妈,我先送她回去,回头再说。
她说,是不是你心里不痛快?就为个地铺?
我说,不是。
她说,那到底为啥?
我想了想,说,妈,那箱车厘子,是小敏提前半个月在网上抢的。她跟我说,妈爱吃车厘子,就是舍不得买。她抢了两箱,自己一颗没尝,全拿来了。
我说,刚才小敏说,她不是气车厘子,也不是气牛奶。她就是躺了一晚上地铺,起来又听见那句话,心里堵得慌。
岳母松开了手。
我把行李箱拎出门,放在后备箱里,又回来接儿子。小敏已经把儿子放在后座上了,正给他系安全带。
儿子醒了,揉着眼睛说,妈妈,天还黑着呢。
小敏说,嗯,咱回家,回家再睡。
儿子说,不跟姥姥说再见吗?
小敏没回答,把车门关上了。
我上车,发动,倒出巷子,上了大路。
后视镜里,岳母站在门口,没穿外套,就那么站着,越来越小。
上了高速,我把暖风开到最大,小敏把儿子抱在怀里,给他裹上外套。
车里安静了大概二十公里,小敏说,你困不困?
我说,不困。
她说,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我说,没有。
她说,可能我妈真没别的意思,就是嘴不好。
我说,嗯。
她说,可我躺那儿一晚上,越想越觉得,我像个外人。
我没接话。
车过了一个收费站,她突然说,你记得咱结婚头一年回来不?
我说,记得。
她说,那年我妈让我睡我原来的小屋,让你睡沙发,你睡了七天。初八走的时候,你腰疼得直不起来,在车上躺了一路。
我说,那都多少年了。
她说,我那时候就该说话。
我说,那时候不是年轻嘛。
她说,年轻就该让你受罪?
我没说话。
她又说,后来有孩子了,每次回来,我妈就说,孩子小,别折腾,住下吧。一住就是四五天,你年年睡沙发睡地铺。
她说,我早该说话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在服务区停了一下,给儿子买了杯热豆浆,给小敏买了两个茶叶蛋。
她剥了一个,递给我,说,你吃。
我说,你吃吧。
她说,我吃不下去。
我接过茶叶蛋,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干。
她说,你腰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一会儿到家,你啥也别干,先补觉。
我说,你也补。
她说,我不困,我清醒得很。
早上七点十分,我们下了高速,进了城,到家楼下的时候,太阳刚出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光刺眼。
我把车停好,把小敏和儿子送上楼,又下来搬东西。
后备箱里,那两箱酒、一箱坚果、遥控车,原封不动。
我拎着东西上楼的时候,在楼道口碰见邻居老周,他遛狗回来,说,哟,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回老家过年吗?
我说,嗯,有点事,提前回来了。
他说,那正好,中午上我家吃饺子,你嫂子包多了。
我说,再说吧,先回去收拾收拾。
我上楼,开门,儿子已经躺在自己床上睡着了,小敏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我把东西放下,坐在她旁边。
她说,你睡吧,我看着孩子。
我说,你也睡。
她说,我不困。
我说,那你坐着干啥?
她说,我想想。
我说,想啥?
她说,想我是不是太过分了。大半夜的,把一家人都折腾起来,邻居肯定听见了,我妈明天不知道咋跟人说。
我说,那你后悔了?
她说,不后悔。
她说,就是心里有点不好受。
我说,那正常。
她说,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我说,我不知道对不对。我就知道,你拎箱子那会儿,我挺意外的。
她说,我自己也意外。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笑了,说,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这么硬气。
我说,硬气完了,难受了吧?
她说,嗯,难受。
她说,但是我跟你讲,明年过年,我不回去了。要回,你带着孩子回,我不拦着。我就在家待着,包点饺子,看个春晚,清静。
我说,那你不想妈?
她说,想。但是想归想,我不睡地铺了。
她说,我也不让你睡了。
她说,你腰疼那回,在床上躺了四天,翻身都得我搭把手。我那时候就想,以后不能让你再受这罪。结果年年回去年年睡地铺。
她说,我这闺女当得,不合格。
我没接话,把窗帘拉上,屋里暗下来。
儿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的啥。
小敏躺下来,脸朝着儿子那边,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睡吧,我看着你们爷俩。
我说,一起睡。
她说,嗯。
她闭上眼睛,没两分钟就睡着了,呼吸挺沉。
我没睡,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我家天花板没有裂纹,前年刚刷的漆,白得发亮。
我摸了摸腰,确实有点酸,但没那么疼。
躺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岳母发来的语音,我没点开,转成文字看的。
她说,到了没?到了说一声。那箱牛奶我放你们车上了,没过期,还有八个月。车厘子也放了一箱,另一箱我留下了。你们别生气,大过年的,妈嘴不好。
我往下翻了翻,又一条,说,跟你媳妇说,妈错了。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过了大概十分钟,又一条语音,转成文字:地铺那个褥子,是我不好,我忘了底下该垫个东西。你腰咋样?
我还是没回。
小敏醒了,揉着眼睛说,谁呀?
我说,妈。
她说,说啥了?
我说,说到家了说一声。
她说,哦。
她坐起来,拿过手机,翻了几条,看了半天,没说话。
我说,回不回?
她说,不回。
她说,等我想好了再回。
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烧水。
水开了,她冲了两杯茶,端过来,一杯给我,一杯自己捧着。
她说,你说咱妈明天咋跟邻居说?
我说,不知道。
她说,她肯定说,闺女女婿单位有事,提前走了。
我说,那你就配合着点。
她说,行,我配合。
下午的时候,小舅子发来一条微信,说,姐,妈哭了。
小敏看了,没回。
过了半个钟头,小舅子又发,说,姐,那车厘子我放你车上了,妈让我放的,我没动。
小敏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阳台收衣服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那辆旧朗逸,后座窗户上贴着一张纸,是儿子幼儿园的接送卡,风吹日晒,边角卷起来了。
我下楼去看了看,后备箱里果然多了两样东西,一箱牛奶,一箱车厘子。
我拎上楼,小敏看了一眼,说,放那儿吧。
我把东西放在门口鞋柜旁边。
那双擦得干净、其实已经旧了的皮鞋,还摆在最下面一层。
我把它拿出来,用湿布擦了擦,又放回去。
小敏说,你擦它干啥,又不穿。
我说,擦擦放着,看着舒服。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儿子醒了,问,爸爸,咱不是在姥姥家吗?
我说,回来了。
他说,那还去吗?
我说,你妈说了算。
小敏在旁边说,不去了,明年都不去了。
儿子说,那我想姥姥咋办?
小敏说,视频。
儿子说,那地铺呢?
小敏说,不睡了。
儿子说,那我想睡地铺。
小敏说,那你在家睡。
儿子说,好。
他跑进自己屋,把被子拽到地上,躺上去试了试,说,硬,不舒服。
小敏说,知道不舒服了吧?
儿子说,妈妈,那你为啥不让爸爸睡地铺?
小敏说,因为你爸爸腰疼。
儿子说,哦。
他爬起来,把被子抱回床上。
那天晚上,我们仨谁也没提老家的事。
小敏做了个西红柿鸡蛋面,我吃了两碗。
吃完面,她说,你明天去趟超市,买点东西,初三了,咱去看看你爸妈。
我说,行。
她说,你爸妈不会让我睡地铺吧?
我说,我家没地铺。
她说,那睡啥?
我说,我家就一张床,咱仨挤挤。
她说,行。
她收拾碗筷的时候,背对着我说了一句,我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我说,不是。
她说,可我老觉得,我这一走,我妈心里不好受。
我说,那肯定的。
她说,那我是不是不该走?
我说,你走都走了。
她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说,明年再说吧。
水声哗哗的,她没再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春晚重播,还是那些节目,我看了一会儿,没看进去。
小敏洗完碗出来,坐我旁边,把脚伸到我腿上,说,给捏捏,站了一天。
我给她捏脚,她闭着眼,过了一会儿说,你手真糙。
我说,干活的手都糙。
她说,你腰真没事?
我说,真没事。
她说,那就行。
她躺在我腿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电视里在放一首歌,挺热闹的,我没听清唱的啥。
窗外有人放炮,零零星星的。
我把电视关了,给小敏脑袋底下垫了个靠枕,把外套给她盖上。
儿子在屋里喊,爸爸,我想喝水。
我进去给他倒了杯水,他喝完,说,爸爸,明年真的不去姥姥家了吗?
我说,你妈说不去。
他说,那姥姥想我咋办?
我说,视频。
他说,哦。
他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说,爸爸,我觉得妈妈今天挺厉害的。
我说,是挺厉害。
他说,那你怕不怕?
我说,怕。
他说,怕啥?
我说,怕她真生气。
他说,她生气咋了?
我说,她生气,这个家就不好玩了。
他笑了,说,那我以后不惹她生气。
我说,你最好说到做到。
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了。
我回到客厅,小敏还在睡,嘴角有点往上翘,不知道梦见啥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茶几上那两杯凉透了的茶,一杯是我喝的,一杯是她的,她的那杯上还漂着一片茶叶,慢慢沉下去了。
我在想,明年过年,到底是回还是不回。
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我把小敏的脚往沙发里挪了挪,自己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跟那个地铺一样的姿势。
后腰贴地砖的地方,凉。
但是家里的地砖,有地暖。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半夜她要是没拎那个箱子,这年过到最后,到底是个啥滋味。
你们家里,有没有那么一个瞬间,一句话,让你突然就不想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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