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得有半分钟。
“在吗”。
头像是个背影,背对着镜头站在什么湖边,灰蒙蒙的天。我想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老魏。微信名还是当年那个,一个魏字,后面跟了一串我从来没记住过的字母。上一次看见这个名字,还是四年前我把他从通讯录里删掉的时候。
删掉之前,我们最后一次说话,是他发消息说那天实在来不了,特别对不住。我回了句没事,隔了两天,越想越堵,索性一并删了。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血海深仇,两千块钱的事。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一千五你觉得无所谓,两千块刚刚好卡在心上,往上够一够是你半个月工资,往下压一压是你一顿请客的饭钱。偏偏那两千,是我咬着牙包出去的。
四年前,他给儿子办满月酒。
我跟老魏在一个部门待过六年,做的是建材销售。那时候办公室里十来个人,凑在一起干活,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基本都随。关系近的一千,一般的五百。老魏那会儿跟我算不上特别铁,但中午经常一块儿吃饭,他爱点一碗刀削面,永远加个卤蛋,我嫌他油腻,他嫌我吃得素,俩人谁也不听谁的,照样天天坐一桌。
他给儿子办满月,是冬天。我到现在都记得,酒店选在城东那家,新开的,门口立着大红牌子,姓魏的小子,照片印得跟年画似的。我人还没进门,就先在门口那个记账桌前站住了。
记账的是他小舅子,拿着笔问,您是哪边的?
我说,同事,姓周。他从一摞红包里翻出个本子,报了个数,我就把红包递过去了。两千,一水儿的新票子,我前一晚在ATM前取的,机器吐出来的那沓钱还带着点凉气。
怎么是两千呢。
他那回请的人不多,坐满了才六桌。他把我们部门的安排在最靠里一桌,旁边就是主桌。我坐下之后,老魏专门过来敬酒,单独给我倒了一杯,说老周你够意思。我当时还挺受用,觉得这钱花得值,同事一场,捧个人场。
可那点受用也没撑多长时间。后来我媳妇问随了多少,我说两千。她手里择着豆角,头都没抬,就一句:“人家办事,你充什么大方。”
我说那不是看着关系不错嘛。
她把豆角往盆里一扔,“你们那关系,值两千?”
我没接话。
她说的其实不算刻薄。那阵子我刚跳槽到新公司,试用期工资到手才五千出头,房贷每月两千八,孩子下半年上幼儿园,一个月又是一千二。这两千块钱,是我从饭钱里一点点抠出来的,中午不敢点带肉的,连着吃了半个多月的素面。
但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看着我大方,我心里其实斤斤计较。只是那会儿我还觉得,这叫人情往来,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钱是流动的,迟早会流回来。
轮到我的时候,是第二年秋天。
我办的是闺女的十岁生日。我们那儿讲究过十岁,比过年还重视。我媳妇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张罗,酒店、烟酒、糖果盒,一样样比价格。我负责通知人,列了个名单,部门同事挨个发消息。发到老魏的时候,我多停了两秒,发了个单独的表情包,配了句“必须来啊”。
他回得很快:一定。
我信了。
那阵子他刚调去了别的片区,见面少了,但微信上还偶尔说话。他说孩子最近老生病,跑医院跑得腿细,我说小孩子都这样,扛过去就好了。他没往下接,我也没多想。
生日那天是周六,中午。我们订了十二桌,规格不高,胜在热闹。开席前二十分钟,我在门口迎客,一桌一桌招呼。同事那桌坐了九个人,空了个位子,在最里面。
我给老魏发消息:到哪儿了?
没回。
我又等了十分钟,打电话,没人接。
那时候我已经有点不高兴了,但脸上还得挂着笑,招呼这个招呼那个。我媳妇过来问人到齐没有,我说还差一个,路上堵着吧。她说那先开席,别等了。
我就站到台上,照着我提前写在纸条上的话,念了几句。底下人该鼓掌鼓掌,该吃吃,该喝喝,一切都很正常。只有我自己知道,说那几句话的时候,我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那顿饭,老魏没来。不光没来,礼也没有。
我后来才知道,他连托人都没托一个。别的同事问起来,我说他可能临时有事,心里却像被人拿手指甲刮了一下,不疼,就是膈应。
第二天我给他发消息,问昨天怎么回事。
过了快两个小时,他回了一段,大意是孩子半夜发烧送去医院,折腾到天亮,实在走不开,对不住。
我盯着那段话,打字打了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两个字:没事。
我说没事,其实挺有事。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我给他随两千那天,他敬我酒说“够意思”的样子。合着我够意思,他就能不够意思?钱的事另说,人不到,连句提前的话都没有。临时有事我信,可一整天连条微信都抽不出空发,这话搁谁谁信。
我媳妇当时在厨房给我热剩菜,端出来的时候说了句:“我早说什么来着。”
我说你少说两句。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搁,“两千块钱,看清一个人,不贵。”
话是这么说。可那之后,我在单位再见着老魏,心里总隔着一层。他跟我打招呼,我应着,但不再主动找他吃饭。中午那一碗刀削面的交情,从那会儿就断了。
又过了大半年,公司调整,几个片区合并。说是调整,其实就是变相裁人。老魏那个片区效益最差,他又是老人,工资高,第一批就轮到头上。
走的那天,他挨个工位收东西。路过我这儿的时候,站了站,说老周,以后常联系。
我抬头看他,他把一个纸箱抱在怀里,里头搁着水杯、文件夹、一盆快蔫了的绿萝。我说好,有事说话。
他点点头,真就走了。
我送都没送。那会儿我心里那道坎还在,两千块钱,我还记着。
后来就再没联系。我翻过他的朋友圈,一条灰线。过了些日子,我也把他删了。删的时候挺痛快,觉得这种人留着干嘛,八百辈子不会说话的。
日子该咋过咋过。闺女上了初中,我又换了个地方,从跑业务改成管仓库,工资没涨多少,人也踏实了。那两千块钱,慢慢就成了饭桌上偶尔提起来的一个段子。我媳妇有时候还拿这个敲打我,说以后随礼悠着点,别再让人拿当冤大头。我嘿嘿笑,说一回就够了。
谁能想到,四年之后,这人又冒出来了。
加我微信的那天晚上,我正蹲在阳台上抽烟,刚把仓库那批货的账对完,眼睛都是花的。手机放洗衣机上,嗡一声,我拿起来一看,好友申请。
那个魏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验证消息就俩字:在吗。
我盯着那两个字,愣了半天。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我才回过神。
我第一个念头是,这孙子,八成又想借钱。
不是我小人之心。真是有年头没联系的人忽然找你,十有八九不是借钱就是随礼。我这一年多,亲戚朋友找我借钱的没有三个也有五个,都是八百到五千不等,理由五花八门,还钱的没几个。我自己也穷,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还有十年,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我就没通过。手机往旁边一撂,抽完烟,进屋洗澡,睡觉。
可躺到床上,又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地想,那两年在办公室,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其实不太爱说话,中午吃饭的时候听得多说得少,别人聊孩子、聊房子,他就闷头吃面。有一回我随口问他,你媳妇上班不。他说不上,腰不好。我说那你一个人挣,压力不小吧。他没接,就扒拉面。现在想想,那会儿他每个月工资大概也就六七千,还得养孩子,还得给媳妇看病,日子不松快。
过两天我休班,陪我媳妇去菜市场。
她挑葱我拎袋,走到那个卖豆腐的摊子前,碰见了以前公司的老崔。老崔以前坐老魏边上,是个话痨,什么都知道。寒暄了几句,我顺嘴问了一句,老魏最近干啥呢。
老崔说,老魏啊,你说这小子也够呛。他儿子那病,听说拖了好几年了,前阵子还去了趟大医院,好像又花了不少。
我手里拎着袋子,愣了一下:什么病?
老崔说他也没说太清,就听别人讲,孩子从小就有点毛病,一直吃药,隔一阵就得复查,家里底子都折腾空了。
我说他不是说孩子发烧吗。
老崔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勉强:发烧?那都是找的托词吧。他那人性子你还不知道,啥事也不往外说。你问他,他就说没事没事,等你知道的时候,都摊开了。
我一时没说话。
我媳妇在旁边挑西红柿,头也没回,说了句:“那也不能怪别人,他自己不说清楚,谁知道。”
老崔搓搓手,说得也是。就他那个脾气,能有几个朋友。
从菜市场回来,我脑子里一直在转。车子停在楼下,我坐车里没上去,把那天的微信申请重新调出来看。
“在吗”,还是那两个字。
我把手机往副驾上一扔,心里头乱得很。说气吧,那股气也过了四年,淡了;说不好奇吧,他找我干啥,我又真想弄明白。
我要是那个没心没肺的人,也就点通过了。可我这人就是这样,凡事多转几个弯。我甚至想过,会不会是他要办什么喜事,来补个招呼,让我再随一份礼。这么一想,我更不想通过了。
直到我媳妇下来扔垃圾,看我还坐在车里,敲敲窗玻璃:“你坐这儿干嘛,上来吃饭。”
我说就上。
我又把手机拿起来,还是通过了。
也没别的想法,就想着看他说什么。真借钱,就拉黑,不丢人。万一……万一是有别的事呢。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万一”,后来把我这四年前的不痛快,全给翻过来了。
通过之后,老半天他没说话。
我吃完了饭,洗完碗,本来已经把这事撂下了,手机才响了一下。
“老周,是我。”
我回了个“嗯”。
又是几分钟没动静。他好像在那边斟酌字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憋。我有点不耐烦了,心想这是干嘛,有话快说啊。
我发了句:有事说。
他回:我想找你借点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
我没马上回,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扣,扭头冲厨房喊,我说媳妇,猜中了,借钱。
她在那边洗碗,哗哗的水声里飘过来一句:“借多少?”
我说还没说。
水停了,她拿着抹布走过来:“不借。”
说得斩钉截铁,一点商量都没有。
我没吱声。其实不该借的理由我都替她想好了,可我又想看看他到底要多少。说句实在话,我这人别扭就别扭在这儿,心里门儿清,会忍不住往下问。
我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多少。
他说:两千。
我这口气,一下就堵在胸口了。
两千。
多巧啊,整两千。
我坐在那儿,越想越觉得这事膈应。当年我随出去两千,他没来;四年了,一个电话没打,一开口就是两千。我心里那杆秤立刻就歪了,心想这是把我当什么了,提款机?还是觉得我这人好说话,当年那两千没跟他较真,现在还能再糊弄一次?
我回他:当年我闺女过十岁,你没来,也没随礼,这事你还记得吧。
发完我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像在翻旧账,不大气。可这话憋了四年,真发出去,反倒痛快。
那头沉默了很久。
大概有五六分钟。我都准备睡觉了,手机亮了。
他发来一段字,比前头几段加起来都长。
他说,对不起,那年的事,我对不住你。我是实在拿不出钱来。孩子那阵子正好确诊,住院交了押金,是跟人借的。你办事那天,我本来攒了五百,想着去了当面给你,临出门孩子又烧起来,我抱着去了趟医院,回来就晚了,一直没敢跟你开口说。后来你问我,我说孩子发烧,那倒是真的,不是编的。可我没说我连礼都随不起。
他说,后来我离开公司,就想着这钱一时半会儿还不上,也不好意思见你。再后来就拖成这样。这次是实在没办法了,孩子做检查又要用钱,我在几个老同事里盘了一圈,只有你最厚道,想来想去还是厚着脸皮问问你。
他说,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不怨你。
我盯着这段话,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媳妇从卧室出来,看我坐在客厅没动,问怎么了。
我说他把当年的事说清楚了。
她拿过我手机看了一遍,站在原地半天,说了句:“这人也真是的,早不说。”
我说是啊,早不说。
我那一晚上睡得很不踏实。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那两千块钱,当年把我气得够呛,我还以为人家把我当冤大头,还自己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人家那时候,是给孩子交押金都交不上。
我怎么就没细问一句呢。
我第二天一早,转了两千过去。
转完我没多说什么,就发了句:先拿着用,不够再说。
他退回来。
我愣了,问他这是干嘛。
他说,够了,多了再借心里更沉。
后来又补了一句,说年底之前还我,一定还。
我说不着急,孩子要紧。
话发出去,心里又空落落的。我想起好多事。想起他吃刀削面加卤蛋的那个样子,想起他在办公室不怎么说话,想起他临走抱着那盆快蔫了的绿萝,想起我送都没送他。我甚至想起他敬我那杯酒,说“老周你够意思”,当时我只觉得这话是该说的客套,现在想,也许他是真心的。
过了几天,我在微信上又跟他说了几句。
问了孩子的病情,他没细说,就说在调养,得定期去查。我说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说话,他回了个“嗯”,然后过了会儿又发来一句:谢谢。
就俩字。可我看得出来,这人不会说谢,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俩。
我媳妇那阵子还问我,钱真借了?
我说借了。
她也没再说啥,就说了句:“真够折腾的。”然后进厨房端出一盘菜,往我面前一放,“吃吧,吃完想想怎么把咱家那笔账也收回来。”
她是会过日子的,说了借,心里还是有点心疼。
转机在一个月后。
老崔来我们家,说是顺路。他这人其实不常上门,我知道他是有话想说。
果然,茶几上刚泡上茶,他就开口了,说老魏这事,我知道点内情。
我说你说。
他说,当年咱公司那批人,不止你没随回来,好多人他都没随回来。他不是只对你一个人这样。那阵子他孩子不是要住院吗,手头是真紧。但他这人死要面子,谁问他都不说。老崔说,有一回他去医院看孩子,正好碰到老魏在走廊里吃盒饭,当时问他,他还说是自己馋。
老崔叹了口气,说那年他走的时候,你们是不是谁都没送他?
我没吱声。
他说,我那天送到楼下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崔,我这几年,是不是把人得罪光了。
我握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老崔走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媳妇出来收茶杯,看我发怔,问我想什么呢。
我说我在想,当年那两千块钱,其实我一点也不亏。我亏的是,我从来没打听过一句,就自己给自己判了个理。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难得没拿话怼我,就说了句:“人跟人之间,本来就看不太清。”
我点了点头。
再后来,我和老魏又见了一面。
是他来还钱。没通过微信转账,非要跑一趟。那天是个星期六,我下楼去接他,看见他从一辆旧电动车上下来,后座绑着一个小孩的座椅,座子都磨白了。
他人瘦了不少,头发也稀了,穿件灰夹克,袖口起球。
看见我,先笑了笑,说老周,多年不见。
我说是,多年不见。
他把钱递过来,用个信封装着,说数两遍,两百张。
我说不用数。
他还是站在那儿等我数,我只好拆开,象征性地过了过。
他看着我数完,好像松了口气,才说,对不住。
我说行了,过去的事了。
他站着没动,隔着个电动车,跟我说了几句家常。孩子现在换了一种药,效果还行,就是贵。他爱人腰还是不好,但能帮人代个账,多少挣点。他自己现在在一家装修公司跑活,忙的时候不着家,闲的时候心里慌。
我听他絮絮叨叨地说,忽然觉得,这个当年坐在我旁边闷头吃面的人,这些年过得真是不容易。
临走,他跨上电动车,回过头来,跟我说了句:老周,那年你那两千块,我心里一直记着。我还不上,就记着。
我说,记着干啥,都过去了。
他笑笑,又说了一遍,对不住。然后拧了把电门,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辆电动车拐过墙角,没了影。
上楼之后,我媳妇问我还了?
我说还了。
她又问,还过得怎么样。
我说看着不太宽裕,不过比前几年强。
她没再说什么。临睡前,她忽然冒出来一句:“以后随礼的事,也别那么死心眼儿了,量力而行。”
我说,这回我可听着了。
她翻了个身,“以前也没少说你。”
我笑了笑,没接。
那天下班回来,我又经过那家卖刀削面的馆子。馆子还在,招牌旧了,门口那口大锅还冒着白汽。
我站了一会儿,进去点了一碗,加了个卤蛋。
面端上来,我尝了一口,跟当年一个味。
我想起那个坐在我对面闷头吃面的老同事,想着改天有空,也约他来吃一回。不用随礼,不用借钱,就坐在这儿,吃一碗面。
这话我还没跟他说。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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