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关了快半年了。
押金退回来那天,我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坐了一下午。墙纸撕下来的时候,露出底下那层我五年前刷的绿漆,那时候我还挺得意的,觉得绿色招财。现在想想,招的是别人的财,散的是别人的家。
先把话说清楚,我这家店是赚钱的。五年的老店,位置不差,回头客一大堆,每个月稳稳当当的进账,比出去打工强。所以当我跟熟客说要关店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有的说你是不是被人撬了,有的说你是不是跟老婆吵架了,还有人直接问我,是不是中了大奖怕露富,躲起来了。
都不是。
我关店的原因,说出来很多人不信。我在这张柜台后面站了五年,看着一张一张的票打出去,钱收进来,我一分没少赚。可我愣是想不起来,有哪一个人,是靠彩票真正发了财的。一个都没有。倒是那些把日子过散了的家庭,我能一口气说出好多个,名字、长相、最后一次来店里的样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反差,是我决定关店的全部理由。
有人可能要说了,你这人矫情。卖彩票的就是个卖票的,人家买不买、买多少,是人家自己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这话理论上一点毛病没有。我头一年也是这么想的。票打出去,愿赌服输,成年人自己管自己。
可是等你在一个地方站久了,你就不是个卖票的了。你变成了一个旁观者,一个知道所有底牌的旁观者。你看着一个人从一个月买几十块,变成买几百,再变成偷偷摸摸来买几千。你看着他老婆来店里找他,站在门口不动,就那么看着他刮票。你看着小孩放学没人接,蹲在店门口写作业,因为爸爸在里面的桌子上看走势图,一看一下午。
这些事情,一天两天你觉得是别人的事。五年下来,全堆在你心里,就变成了一块石头。
我先说说发财这件事,因为很多人对彩票店有个误解,觉得店里天天有人中奖,老板见惯了大钱。
实际情况是这样的。五年里,我店里出过最大的一个奖,是双色球还是什么玩法我记不清了,反正税后拿了几十万。就这一个。剩下的都是些小奖,几百的,几千的,偶尔一两万的。这个中奖的频率,跟人家宣传里那种“天天出大奖”的印象,完全是两回事。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一个事实:一个正常营业五年的、生意还不错的彩票店,真正的“发财”事件,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且数不满。
那个中了几十万的人,后来怎么样了?这是我特别想讲的一个事,因为它特别有代表性。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在附近一个厂里干活,买了好些年,属于那种每期必到、风雨无阻的。中奖那天他不在店里,是我打电话通知的他,他自己对出来的号,在电话里愣了半天,以为我跟他开玩笑。第二天来兑,手续办完,整个人是飘着走的。
按理说,故事到这儿应该是个好结局。可后面的走向,才是我要说的重点。
他先是不上班了,说歇一阵。然后开始请客,亲戚朋友轮着请。再然后,他琢磨着把钱“用起来”,跟人合伙搞了个什么生意,具体做什么他没细说,我也没问。反正不到两年,那几十万没了,工作也回不去了,岗位早有人顶上。他老婆跟他离没离我不确定,但我最后一次见他,是他回到我店里,站在老位置,让机子打票。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这钱来得太容易了,我拿它当捡的,捡来的钱花起来不心疼。
这句话我想了很久。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彩票这个东西,最狠的地方不是让人输钱。输钱是明面上的账,谁都能算。它最狠的地方,是它会改一个人对钱的理解。正常挣来的钱,一分是一分,花之前会掂量。而一笔天上掉下来的钱,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觉得钱这东西,是可以不劳而获的,是可以再来一次的。
中了奖的人想着再来一次,没中奖的人也想着来一次。整个店里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被同一套逻辑罩着。
我自己买不买?买。说这个不是为了显得我诚实,是想说一个更真实的东西:连我这个天天看着数据、看着概率的人,都忍不住买,那普通买的人,得陷多深。
我为啥知道概率还买?因为我每天打票的时候,亲眼看到过太多“差一点”。有个人打了五注,其中一注四个号对了,就差一个。他没中奖,但他那个表情,比中了奖还兴奋。他第二天来的更早了,加了两倍的钱。
这个“差一点”的杀伤力,比中奖大得多。中奖是终点,差一点是钩子。差一点会让一个人坚信,自己已经摸到门了,就差临门一脚。他不会想是运气,他会觉得是自己的方法、自己的坚持起作用了。所以他把这件事从“碰运气”重新定义成了“努力”,一旦这么定义,就停不下来了,因为没人会放弃自己正在“努力”的事情。
这是我要说的第一个真正的观察:彩票让人上瘾,靠的不是希望,靠的是“差一点”。希望是虚无的,差一点是具体的。
我再讲一个更扎心的。我店里有个常客,是个中年大姐,家里条件一般,老公在工地上干活,她在家带孙子。她买得不算多,一次几十块,但频率极高,基本上天天来。熟了以后她跟我说过她的算盘:她算过,要是中了五百万,给儿子一套房,给闺女一辆车,剩下的存起来吃利息,一家人后半辈子就稳了。
注意,她的计划里没有她自己要挥霍的部分。一分都没有。全是给孩子的。
这种人,你很难说她坏,也很难说她蠢。她是拿全家的未来做抵押,去赌一个几乎不存在的概率。而且她越是为家人,就越理直气壮,因为在她自己的账本里,这不是消费,这是“为这个家拼一把”。她老公后来知道她这些年在票上花掉的数目,两个人闹了很久,闹到什么程度我不清楚,反正后来有一阵子,是她一个人来,脸色一直不好,再后来就不来了。
我讲这个大姐,是想说一个更普遍的东西。买彩票的人群里,有相当一部分,不是冲着发大财去的,是冲着“翻身”去的。发财和翻身是两码事。发财是想过得更好,翻身是想从坑里爬出来。想翻身的人,往往是日子本来就紧的、亏了钱的、欠着债的、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对这些人来说,彩票不是娱乐,是最后的指望。
而最后指望这个东西,最要命的地方在于,它会让人把别的路都堵死。反正下个月可能就中了,还折腾什么呢。上班?就那几千块。省吃俭用?省一辈子也就那样。这套逻辑一旦在脑子里扎根,人就废了一半。他自己还觉得是想通了、看透了。
所以我的第二个观察是:彩票对穷人比对富人狠得多。同样一百块,对有钱人是零花钱,对紧巴的人是全家的菜钱。而越是紧巴的人,越容易把翻身希望押在概率上,因为他看不到别的出口。这不是智商问题,是处境问题。一个人在困境里待久了,他评估风险的能力会实实在在下降,这是有研究说过的,长期的经济压力会影响人的判断,让人更倾向于赌一把大的,而不是一点一点攒。我在店里看到的所有人,都印证了这个说法。来买大注的,十个里有八个是日子过得最紧的那批。
接下来说说“把家过散了”这个部分,因为这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五年里,我亲眼见过闹到店里来的就有好几起。有媳妇冲进店里抢老公手机的,有老父亲拄着拐来把儿子拽回去的,还有小两口在店门口吵到半夜、最后惊动片警的。这些场面,外人看着是热闹,我站在柜台后面,是想找地缝钻。
印象最深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干装修的,手艺不错,活也多。他刚来我店里那阵子,穿得利索,说话也敞亮,买票就是几十块图个乐。后来装修行业不好做,活少了,钱也拖,他来店里的次数就多了。一开始是每天来一趟,后来一天两三趟。从机选到自己研究,从几十到几百。他跟我说过他的逻辑:现在干活不挣钱,倒不如把研究彩票当个正事,研究透了比干什么都强。
这个逻辑的荒唐之处在于,它把“研究”这个正经词,用在了一件根本没有规律的事情上。可你没法跟他掰扯这个。你跟他说随机,他说那为什么有人连中两次。你跟他说概率,他说概率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不是没文化,他是需要相信这个,因为一旦不信了,他就得回去面对没活干、没钱进的现实。
他老婆是在一个冬天的晚上找来的。进门没吵没闹,就站在他背后看他刮票,看了得有十来分钟。然后她走过来,隔着柜台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师傅,麻烦以后他来,你别卖给他。
我当时嘴里应付着,心里是懵的。我卖不卖,是我的事吗?他一个大活人,自己走上门来,掏的是自己的钱,我有什么立场拒绝?再说了,我不卖,隔壁街还有店,满大街都是店,拦得住吗?
她走了以后,她老公在店里坐了很久,没说话。走的时候,他把手里那沓票揉成一团,扔我这儿了。
后来听人说,他们没离,但家基本是散了架的,男的去了外地,女的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是不是全因为彩票,我不敢说死,日子过不下去的原因从来都是一箩筐。但彩票在里面起的作用,是那种把人往坑底再踹一脚的作用。它不制造坑,它专门往坑里踹人。
这件事之后,有一阵我卖票的时候手都是沉的。打票机“吱”一声,票出来,我递过去,收钱,找钱。这套动作我做了五年,忽然有一天我觉得这套动作特别陌生。我在干什么?我在把一张废纸换成别人的血汗钱,然后月底一算账,还挺满足。
说到这儿,得替自己辩解两句,不然显得我这人前后矛盾。
有人问过我,你既然这么难受,那五年你怎么忍下来的?答案特别不体面:因为挣钱。而且头两年我确实没这么难受,因为头两年我还没看到结局。人看事情,头两年看到的是新鲜,第三年看到的是规律,第五年看到的是结局。那些常客的结局一个个摆在眼前之后,我才撑不住的。
还有一个更不体面的真相:彩票店老板这个身份,会天然地把人的道德感泡软。因为你会不停地给自己找理由——我只是个卖票的,是娱乐,是国家允许的正规生意,人家成年人自己负责。这些理由单拎出来全成立,所以你每天都能心安理得地开门营业。人给自己找理由的本事,比想象中大得多。我就是这样泡了五年,泡到最后,是那个冬天晚上的女人那句话,把泡软的东西扎了一下,才醒的。
醒的过程很慢。中间我还挣扎过,比如给自己定规矩,看着谁买得太狠了,就劝两句。劝的结果,无一例外是被当成挡人财路的。有个熟客直接跟我翻脸,说我断他财路,转头去了别的店,再没来过。你看,连劝都是错。在一个上瘾的人眼里,劝他的人才是害他的人,卖给他票的才是好人。这个认知颠倒,是我在这行里见到的最吓人的东西。
那干脆关店?我老婆不同意。她的账很实在:一个月白花花的进账,说不要就不要了,孩子上学不要钱?房贷不要还?她的反对持续了得有大半年。中间我们吵过,冷战过,也认真坐下来算过账。我不占理,因为从钱的方面,我确实不占理。
最后让她松口的,是一件小事。有个老主顾的儿子,上初中,放学总来店里等他爸,等着等着就在店里写作业。有一回那孩子写完作业,趴在柜台上问我,叔叔,我爸买的那个,能中吗?
我说,不好说。
他说,我妈说不能,我爸说能。他们天天吵这个。
我说,那你信谁的?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想我爸别买了。他买了,我妈就哭。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我老婆说了。她半天没接话。过了好几天,她忽然说,要不……你看着办吧。就这一句。
关店的流程办得很快。房东人不错,押金没扣多少。熟客们陆陆续续听说了,来道别的、来惋惜的、来劝的,都有。还有几个专程跑来,赶在关门前打了最后几注,说是留个纪念。
关门那天下午,我把店里收拾干净,最后看了一眼那台打票机。搬机器的师傅来拉走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事:五年了,我从没算过,从我这家店里,一共流出去过多少钱。粗略估了一下,那个数字把我自己吓着了。这些钱,如果摊回到每一个具体的人头上,是多少个孩子的学费、多少家的药钱、多少顿本可以吃得像样点的饭。
我赚的那份钱,就从这条河里分出来的一瓢。干净吗?合法,但干净不干净,我自己心里有杆秤。
关店之后我干什么了?转行做了点小买卖,收入比开彩票店少,少得还不止一点。我老婆嘴上说支持,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知道她在愁。有时候我也动摇,会想是不是太矫情了,一个卖票的,操什么救世主的心。满大街的店,多我一家不多,少我一家不少,我关了,那些人照样有地方买,什么都没改变。
确实什么都没改变。那个女人要是再找店,找到的还是别家柜台后面一张同样为难的脸。
可我又想,至少我自己,可以从这条河里出来了。
前两天路过原来那家店,铺面已经租出去了,在装修,好像要开个早点铺子。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玻璃门上还隐隐留着一点胶痕,是以前贴开奖号码表的地方。
那个总在门口写作业的小孩,不知道后来他爸买了没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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