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石为封：东北亚石构墓葬从史前到高句丽的发展脉络

西晋陈寿所撰《三国志·魏书·东夷传·高句丽》载：“其俗淫，皆洁净自憙，国中邑落，暮夜男女群聚，相就歌戏。无大仓库，家家自有小仓，名之曰桴京。其人洁清自喜，善藏酿。跪拜申一脚，与夫余异，行步皆走。以十月祭天，国中大会，名曰东盟。其公会，衣服皆锦绣金银以自饰。大加主簿头著帻，如帻而无余，其小加著折风，形如弁。其国东有大穴，名隧穴，十月国中大会，迎隧神还于国东上祭之，置木隧于神坐。无牢狱，有罪诸加评议，便杀之，没入妻子为奴婢。其俗作婚姻，言语已定，女家作小屋于大屋后，名婿屋，婿暮至女家户外，自名跪拜，乞得就女宿，如是者再三，女父母乃听使就小屋中宿，傍顿钱帛，至生子已长大，乃将妇归家。其俗淫。男女已嫁娶，便稍作送终之衣。厚葬，金银财币，尽于送死，积石为封，列种松柏。”

“积石为封”指的是积石墓。

积石墓

积石墓是古代的一种墓葬形制，用石块、砾石构筑成墓室，上面用砾石封顶构成石冢，多分布于中国辽东半岛。 红山文化多有积石冢。

而在中原，自周代起，汉文化核心区的丧葬制度就确立了“封土为丘”的主流体系，以夯土堆作为墓葬标识，遵循《周礼》规定的严格等级制度，从帝王到庶民的坟冢都以覆土夯筑为核心，完全不依赖纯石块堆叠 。从春秋时期到汉朝，贵族墓葬又出现了积石积沙墓和积石积炭墓， 但这种积石墓不属于石构墓，而是封土墓。积石用来加固， 可以帮助防潮，更有防盗功能，与东北亚积石为封的“积石墓”传统无关。

辽东半岛的积石墓是新石器时代东北亚墓葬的标志性形制，红山文化的积石冢是典型代表。红山积石冢的分布核心更偏西辽河流域（内蒙古东南部、辽宁西部），辽东半岛的积石墓更多见于小珠山文化等谱系。

红山文化内蒙古敖汉旗元宝山积石冢

两段脉络

积石墓脉络可以分成两段看：新石器—青铜时代的辽东积石冢，和高句丽时期的积石墓—封土石室墓。前者是东北亚石构墓葬传统的远源，后者才是它最成熟的制度化形态。1. 新石器—青铜时代：辽东积石冢的形成与南下辽东半岛的积石冢，主要见于营口以南，时代可早至小珠山四期、五期文化，并延续到双砣子一期、双砣子三期和双房文化。 从分布看，它大致呈现自渤海东岸由北向南，再沿黄海北岸向东的推进轨迹。这类积石冢与辽西红山文化积石冢有关联，但不能简单说“辽东积石冢就是红山积石冢的延伸”。红山晚期积石冢以牛河梁、半拉山等为代表，核心在辽西大小凌河流域；辽东半岛积石冢出现更晚，属于本地青铜时代前后石构墓葬传统的一部分。2. 高句丽早期：无坛积石墓与族葬秩序高句丽积石墓的传统，早于高句丽政权本身。桓仁一带的早期墓群，基本以积石墓为主，常见碎石、砾石、石条堆筑，墓室多在地表，上覆石块。早期形态主要是：- 无坛积石墓：直接以石块堆成墓基，上部设石圹或椁室；- 方坛积石墓：四周用加工过的石块或石条垒出方坛，等级感增强；- 方坛阶梯积石墓：坛体逐层内收，呈阶梯状，已具“金字塔式”外观。这些墓常沿山坡、河谷成行排列，上层早、下层晚，带有明显的氏族族葬遗俗。3. 3—5世纪：石圹向石室、积石向封土过渡高句丽积石墓内部结构有一个清楚演变：石圹 → 圹室 → 石室。早期积石墓多与火葬、木椁相配合；4世纪以后，受汉晋墓葬制度影响，石室、木棺、墓道、壁画等因素逐渐进入。集安一带的积石墓序列大致为：积石墓 → 方坛积石墓 → 方坛阶梯积石墓 → 方坛阶梯石室墓 → 封石洞室墓。其中“方坛阶梯石室墓”是高句丽积石墓的高峰。太王陵、千秋墓、将军坟都属这一类。将军坟尤其典型：七级阶坛，石室内嵌，加工精细，但仍保留积石为封的外壳。4. 5世纪以后：封土石室墓成为主流5世纪前后，高句丽上层墓葬逐渐转向封土石室墓。外部由黄土封堆，内部为石室，部分仍保留石砌方坛或阶坛。封土墓的发展大致为：有坛封土石室墓 → 阶坛封土石室墓 → 封土洞室墓 / 封土石室墓。壁画墓也主要出现在这一阶段。4世纪中叶至5世纪上半叶多绘墓主生活；5—6世纪出现四神、佛教元素；6世纪以后四神图更占主导。5. 一条更关键的观察积石墓并不是被“封土墓”简单取代。更准确地说，是石构传统在外部形态上逐渐让位于封土，但内部石室结构被保留并强化。将军坟就是过渡终点：外形仍是积石阶坛，内部却已完成石室化、棺葬化，火葬痕迹基本消失。

遗址分布

辽东半岛的史前积石冢，主要分布在营口以南，时代可早到小珠山四期、五期文化，并延续到双砣子一期、三期以及双房文化。小珠山遗址是辽东半岛南端最早的文化序列之一，小珠山五期已经出现积石冢，是辽东史前石构墓葬的重要线索。四平山积石冢属于新石器时代晚期，年代大致相当于龙山文化早中期，出土过玉器、黑陶，冢内多墓并列，已经能看出早期等级分化。旅顺一带的老铁山积石墓属于青铜时代早期，多用砾石、石块堆筑，过去曾被归入小珠山上层文化，现在更多被认为与双砣子一期有关。双砣子遗址群则是辽东半岛青铜时代积石冢的主要载体之一，上承新石器积石冢，下启高句丽石构墓葬。双房类型相关墓群年代更晚，石盖墓、石棚墓与积石冢交错分布，反映辽东半岛北部至鸭绿江流域的石构墓葬传统。这一支不能简单说成红山积石冢的南延，它更像是辽东半岛本地滨海—山地文化长期发展的结果。高句丽早期积石墓，主要见于桓仁地区。上古城子墓群有积石墓、方坛积石墓，部分为多室墓，是观察早期族葬形态的重要样本。望江楼积石墓位于桓仁浑江对岸，曾被推测可能与朱蒙葬地有关，但目前尚无定论。冯家堡子积石墓则同时存在无坛石圹、石室和有坛石圹、石室，能够观察“圹”向“室”的转变。桓仁一带的积石墓多用未经精加工的砾石、石块堆砌，等级分化不如集安明显，但能看出从无坛到有坛、从石圹到石室的早期演进。

集安洞沟古墓群是观察高句丽积石墓最集中的区域。这里现存高句丽墓葬数千座，积石墓保存约1700余座。千秋墓是洞沟古墓群中规模最大的石墓之一，出土过“千秋万岁永固”等文字砖，学界多认为可能属于高句丽第十八代王。太王陵为方坛阶梯积石墓，有16阶坛，出土带“好太王”铭文的铜铃，基本可确定为好太王陵。

将军坟俗称“东方金字塔”，七级阶坛，由1100余块精琢石条砌成，顶部盖石重约50吨，学界多认为属长寿王陵，是高句丽积石墓工艺的顶峰。禹山贵族墓地积石墓与封土石室墓并存，能观察贵族阶层从积石墓向封土石室墓过渡的完整序列。山城下墓区积石壁画墓则说明，积石墓在5—6世纪仍有延续，并不是王陵级封土墓出现后就立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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