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远死了,死在督察组进驻的第三天。
陈默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半,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他媳妇翻了个身嘟囔“大半夜谁啊”,陈默摸起来一看——局值班室老孙。接起来,老孙嗓子劈了:“陈默,郑主任出事了,你赶紧来大院,别走正门,走东侧门,快!”
陈默脑子还没醒透,脚已经踩进鞋里了。郑怀远,分管环保的副职,三天前刚在督察组进驻动员会上表完态,拍着胸脯说“临江环保问题我负全责”。我心里咯噔一下——督察组才来第三天,分管领导就出事,这也太寸了。
东侧门口停着两辆警车,没闪灯。老孙在台阶上抽着烟等他,脸色跟路灯一个色儿。陈默跟着他上四楼,走廊尽头郑怀远办公室门开着,几个穿刑侦马甲的人进进出出。郑怀远仰在办公椅上,头歪向窗户那侧,脸是灰的,嘴唇紫得发黑,桌上半杯茶还温着。右手攥着一支圆珠笔,左手压在座机话筒上——那姿势看着,像是想打电话没打出去。
“初步判断心源性猝死。”刑警队老冯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但这事邪门就邪门在,他手边有这个。”
老冯用镊子夹起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加油站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五个字:“暗管,南河滩。”
陈默盯着那五个字,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我认识郑怀远的字,他在局里批文件爱用蓝黑墨水,那个“管”字最后一笔往上翘,跟这张小票上一模一样。
“督察组那边知道了吗?”陈默问。
“还没报。”老冯把证物袋收起来,“头儿的意思是先稳两天,等法医最终结论。”
陈默没接话。当天下午他找了个由头溜出单位,打车去了南河滩。那一片是临江老工业区,七八家小厂子沿河排开,远远就能闻见一股呛鼻子的酸味儿。他在河堤上走了两圈,没发现什么暗管,正要往回走,脚底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土。蹲下来扒了两下,土层下面露出一截灰白色PVC管口,管口被水草缠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管口周围的水是浑的,泛着暗红色。
我拿手机拍了照,手是抖的。郑怀远死前一晚给我打过电话,就说了半句:“陈默,南河滩那片你最近有没有……”他顿了一下,“算了,过两天再说。”
过两天?人没了。
陈默当晚回了趟单位,趁值班室没人翻出郑怀远上周的用车记录。周三下午郑怀远单独去过南河滩,登记理由是“督查小企业排污”。再往前翻两周,他连着去了三次,每次都是单独行动,没带业务科室的人。我突然明白过来——郑怀远早就摸到东西了,但他没跟任何人通气。他在自己查。
第二天一早,陈默把照片和用车记录复印件塞进市纪j举报信箱。投进去那一刻我手心的汗把信封都洇软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郑怀远用命换来的东西,不能烂在档案袋里。可投进去容易,万一被查出来是我,闺女下学期的学费谁管?我媳妇一个人撑得住吗? 他蹲在信箱旁边抽了半根烟,抽完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四天后,督察组联合市纪j突击检查南河滩工业区,当场挖出三处非法暗管,一企业负责人和两名环境执法中队的中队长被带走。再往深挖,一个分管副职浮出水面——郑怀远出事当晚,这人跟涉事企业老板吃了顿饭,饭桌上说了句“郑主任那边我盯着”。
案子交检c院那天,陈默经过郑怀远办公室,门已经换了新锁。他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根烟搁在门把手上——郑怀远不抽烟,但郑怀远以前老说,陈默你少抽点,看你那牙黄的。
后来督察组反馈会上通报:临江市立案查处环境违法案件二十四起,挖出“保护伞”三人。市里给郑怀远追授了优秀党员称号,追悼会上他闺女替她爸领的证书,小姑娘哭得站不住。陈默坐在最后一排,想起郑怀远动员会上那句“我负全责”,当时觉得是官话套话。现在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负全责,负到命都搁进去了。
有些话听着像表态,其实是承诺。有些人看着是领导,到头来是拿自己填窟窿的。临江的水慢慢清了,郑怀远没看见。但陈默后来每次路过南河滩那个暗管被挖开的土坑,都要站一会儿。有些账,总得有人去算;有些坑,总得有人去填。
陈默没当上英雄,他还是那个科员,照常写材料、跑现场、被媳妇骂加班太多。只是每年清明,他会拎瓶酒去郑怀远坟前坐坐。郑怀远不喝,他也不喝,就搁那儿放着。有一回他儿子问:“爸,这谁啊?”陈默说:“一个说话算话的人。”
那通凌晨两点半的电话,陈默后来再没接过。可他知道,有些人接不住的电话,总得有人替他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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