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厚,今年五十八,在县城开了个卤味店,干了快二十年了。今儿个不说我,说我姑姑,她叫周秀兰,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县棉纺厂当挡车工。我姑父叫赵长贵,走了快十年了,肝癌。我姑姑一个人过了这些年,日子过得利索。她四十三那年查出糖尿病,五十三那年居然好了。大夫说不可能,她说是真的。我亲眼看着她从打胰岛素到不吃药,从忌口到啥都吃。今儿个说说她这七年咋过来的。
我姑姑四十三那年秋天,瘦。她本来就瘦,一米六的个儿,一百斤出头。那阵子更瘦,脸也黄,老说渴,老喝水,老上厕所。我姑父说秀兰你去看看。她说看啥,瘦点好。他说你瘦得脱相了。她说脱啥相?他说你照照镜子,颧骨都突出来了。她照了照,说突出好,显得精神。他说你拉倒吧。她说我拉倒?我拉倒就不渴了。他说你还渴?她说渴,喝多少水都渴。他说那你去看看。她说行,去看看。
她去了县医院,查了空腹血糖,十四点八。大夫说你这糖尿病,得住院。她说啥?糖尿病?大夫说对。她说我咋得了糖尿病?大夫说吃出来的、累出来的、气出来的,都有。她说我吃啥了?大夫说你吃啥了?她说我吃食堂。大夫说食堂咋了?她说食堂油大。大夫说油大是一样,还有呢?她说还爱吃甜的。大夫说甜的是二样,还有呢?她说爱喝粥。大夫说粥是三样,还有呢?她说不知道。大夫说你这三样就够了。她说那咋整?大夫说先住院,打胰岛素,把血糖降下来再说。她说胰岛素?大夫说对。她说打上了就撤不下来了?大夫说不一定,看你咋配合。她说咋配合?大夫说少吃多动,控制饮食,按时吃药。她说行。
她住了七天院,打了七天胰岛素,血糖降到七点几。出院的时候大夫说回家接着打,一天两针,打完一个月来复查。她说行。大夫说还有,饮食得控制,甜的不吃,粥少喝,油腻的少碰,多吃青菜,多吃粗粮。她说行。大夫说还有,得多动,一天走一个钟头。她说行。大夫说还有,别生气,别累着。她说行。
她回家真照做了。一天两针胰岛素,肚皮上扎,扎得青一块紫一块。我姑父说秀兰你疼不疼?她说疼。他说疼也得扎?她说扎。他说扎到啥时候?她说大夫说扎一个月看看。他说一个月以后呢?她说兴许就不用扎了。他说真的?她说大夫说的。他说那行,你扎。
一个月以后复查,血糖六点八。大夫说行,胰岛素减一针,改成一天一针,再扎一个月。她说行。又扎了一个月,血糖六点五。大夫说行,胰岛素停了,改吃药,二甲双胍,一天三回。她说行。大夫说药得吃一阵子,别停。她说行。大夫说饮食还得控制。她说控制着呢。大夫说动还得动。她说动着呢。
她真控制。头一年,她啥都不敢吃。米饭一顿半碗,面条一顿一小碗,粥不喝了,改喝豆浆。甜的更不碰,连水果都戒了。我姑父说秀兰你吃个苹果?她说苹果甜。他说甜咋了?她说血糖高。他说吃半个?她说半个也甜。他说那你不吃水果缺维生素。她说吃青菜。他说青菜跟水果不一样。她说那咋整?他说你问大夫。她问了,大夫说水果能吃,搁两餐之间吃,一次吃半个苹果,或者一个橘子,别多吃。她说行。
第二年,她血糖稳了,空腹六点几,餐后八点几。大夫说你这控制得不错,药可以减量了,二甲双胍一天两回。她说行。大夫说饮食可以松点,别太忌口,营养得跟上。她说行。她开始吃水果了,一天半个苹果。也开始吃肉了,瘦肉,一天二两。她说长贵,我能吃肉了。我姑父说好。她说大夫说的。他说大夫说啥了?她说大夫说光吃菜不行,得吃肉。他说那吃。她说你给我炖排骨。他说行。他炖了排骨,她吃了两块,说香。他说香就多吃。她说不能多吃,两块够了。他说两块够干啥?她说够了,大夫说的。他说那倒是。
第三年,她把药减到一天一回。大夫说你这是咋弄的?她说听你的,少吃多动,不生气。大夫说就这?她说就这。大夫说你这人,听话。她说我不听话咋整?大夫说好多人不听话,血糖越控越高。她说我听话血糖越控越低。大夫说那倒是。
第四年,她把药停了。大夫说你别停。她说我试试。大夫说试啥?她说我试试不吃药血糖高不高。大夫说高了呢?她说高了我再吃。大夫说那行,你试一个月,天天测。她说行。她测了一个月,空腹六点一,餐后七点八。大夫说你这行了,药可以停了,可你得接着控制。她说控制着呢。大夫说别松劲。她说松不了。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她血糖一直稳。空腹六点几,餐后七点几。大夫说你这算临床缓解了。她说啥叫临床缓解?大夫说就是不用药,血糖正常。她说那算好了?大夫说算缓解,不算根治,还得盯着。她说盯到啥时候?大夫说盯一辈子。她说那行。
我姑姑五十三那年,有一回家庭聚会,她端了碗面条,搁了西红柿鸡蛋卤,还搁了肉丝。我说姑你吃面条?她说吃。我说你血糖不高?她说六点一。我说真的?她说真的。我说你吃药不?她说不吃。我说你不打针?她说不打。我说那你咋好的?她说你听我说。
她搁下筷子,说我这些年,就留了一句心得。我说啥心得?她说“管住嘴,迈开腿,心放宽,别较劲”。我说就这?她说就这。我说这十二个字谁不知道?她说知道归知道,做到归做到。我说做到咋了?她说做到了就好了。我说就这?她说就这。我说那你以前不知道?她说以前知道,可做不到。我说现在咋做到了?她说逼的。我说咋逼的?她说大夫说你这病,不好好控制,十年以后眼睛瞎、肾坏了、脚烂了。我说吓唬你吧?她说不是吓唬,我亲眼见着厂里老赵,跟我一年查出来的,不忌口,不打针,去年眼睛瞎了。我说真的?她说真的。我说那你是吓好的?她说一半吓的,一半想明白了。我说想明白啥了?她说想明白人活着,得自个儿管自个儿。你不管,病管你。病管你,你就完了。你管,病就服你。服了你,你就好了。我说那倒是。
我姑姑今年六十三,糖尿病二十年了,不吃药不打针十年了。她啥都吃,米饭面条饺子包子,甜的也吃,苹果橘子,有时候还吃块蛋糕。可她有数,吃啥都不过量。她天天走,早上走半个钟头,晚上走半个钟头。她心宽,姑父走了以后她一个人过,不愁不恼,说愁也一天,不愁也一天,愁出病来还得自个儿受。她跟我说,德厚你记住,人这身子,你糊弄它,它糊弄你。你认真对它,它认真对你。你管住嘴,迈开腿,心放宽,别较劲,它就服你。它服你,你就好了。好了就好。
我今早上碰见我姑姑,她正搁公园走圈。我说姑你走几圈了?她说三圈了。我说三圈够不够?她说够了,大夫说一天六千步。我说你六千步了?她说差不多了。我说你血糖咋样?她说六点一。我说真六点一?她说你自己看。她掏出个小本子,上头记着每天测的血糖,六点零、六点一、六点二,一天不落,记了十年。我说姑你这本子,比存折都金贵。她说存折丢了能补,这丢了补不回来。我说那倒是。她说德厚你记住,人活着,啥都能糊弄,身子不能糊弄。糊弄身子,身子跟你算账。算账的时候,晚了。我说记住了。她说记住了就行。
我今晚上坐店里,寻思我姑姑这二十年。四十三查出糖尿病,五十三不用药了,六十三啥都吃。她靠啥?靠那十二个字。管住嘴,迈开腿,心放宽,别较劲。十二个字,谁都会说,可做到的没几个。她做到了。做到了就好了。好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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