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捡破烂供我读完博士,我年入千万,哥哥嫌她黄脸婆要离婚
楔子
腊月二十九,陈家老宅的灶火烧得正旺。林悦蹲在井台边杀鱼,膝盖疼得她直吸凉气,那件穿了五年的红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堂屋里陈建国刚到家,往桌上拍了三千块钱,酒气冲天地嚷:“这年没法过了,收拾收拾,年后把婚离了。”话音未落,院门口响起汽车喇叭声,陈天佑拎着年货进了门,正好听见后半句。
第一章 哥,你再说一遍
年夜饭摆在堂屋那张老八仙桌上,鱼是林悦下午在井台边收拾的,炖得酥烂,鸡是陈母春天喂大的,陈建国一进门就嚷着要切一盘。陈天佑把年货搁在条几上,刚坐下,陈建国的酒已经下去了半斤。
“爹,娘,趁着天佑也在,我把话挑明。”陈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脸喝得通红,眼睛却不看林悦,只盯着自己面前那只酒盅,“我跟林悦这日子过到头了,年后办手续。”
陈母正给陈天佑夹鸡腿,手停在半空:“大过年的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陈建国脖子一梗,“你看看她那样儿,三十出头的人,脸黄得跟灶王爷似的,一年到头穿那件破棉袄。上回车队老周家办事我都没敢带她去,人家媳妇穿金戴银,我领个捡破烂的,我丢不起这人。”
林悦低着头扒饭,筷子夹起来又放下,碗里的米一粒没动。
陈天佑把手里那杯热茶慢慢放回桌面,抬起眼:“哥,你再说一遍。”
陈建国被他这一眼看得顿了顿,可酒劲顶着,话到嘴边收不回去:“再说一遍怎么了?我说我要离婚。隔壁县赵丽你打听打听,人家自己开小卖部,说话办事利利索索,比她强——”
“砰”一声,陈父手里那只酒盅砸在桌面上,酒水溅了半桌。老爷子腰不好,平时坐久了都费劲,这一巴掌下去,整张桌子跟着一颤:“你把话给我吞回去。”
“爹,您别管。”陈建国伸手去够酒瓶,“我这八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一年到头跑车回来,家里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她不就会捡个破烂吗?我陈建国差她那点破烂钱?”
陈天佑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字往外递:“嫂子捡破烂供我读的大学、读的博士。这事你忘没忘?”
堂屋里静了一瞬。窗外不知谁家放了挂小鞭,噼里啪啦炸得脆响,越发显得屋里头冷。
陈建国梗着脖子把酒盅往嘴边送:“供你念书是陈家的事,她进了陈家的门就该——”
“哥。”陈天佑打断他,把碗往前推了推,“这顿饭先吃完,爹娘在这儿坐着,你把这些话撂桌上,年还过不过了?有事年后再说。你要真铁了心,年后我陪你坐下来掰扯清楚。现在,先吃饭。”
他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可脸上那层笑早没了。陈母抹了下眼角,伸手去拉林悦:“悦啊,你吃,别理他喝多了胡说。”
林悦这才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冲婆婆轻轻摇了下头:“娘,我没事。”她端起碗,把碗里那点米一粒一粒往嘴里扒,肩背挺得直直的,像要撑住什么似的。
陈父闷声不响地把砸歪的酒盅扶正,倒了半盅酒,一口没喝,起身往自己屋走:“我腰疼,先歇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拿手指点了点陈建国,“你今晚要是再提半个字,这年你不用过了,收拾东西滚出去。”
陈建国没再吭声,抓起筷子夹了口鱼,嚼了两下,说了一句“咸了”,撇到桌角。林悦像是没听见,给他碗里添了勺鸡汤,陈建国把碗一推,鸡汤洒出来淌到桌面上。陈天佑盯着那摊油花看了两秒,起身拿了抹布擦干净,顺手把林悦面前那碗没动过的鸡腿换到她手边:“嫂子,你吃这个。”
“我不饿。”林悦小声说。
“不饿也得吃。”陈天佑把筷子塞到她手里,“你膝盖还疼着呢,年三十的饭,别亏着自己。”
陈建国看了这一幕,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闷头灌了两口酒,把话头转移到别处:“天佑,你公司今年到底挣了多少?村里人都传你发了大财。”
“刚回本,没外面传的那么玄。”陈天佑淡淡回了一句。
“回本也是钱啊。”陈建国放下酒盅,眼里有了点别的东西,“你那公司在城里,给哥留个位置呗,我跑车跑够了,腰也不行了。”
“年后再说。”陈天佑还是那四个字。
吃完饭,陈母拉着林悦在灶屋收拾。陈天佑端了盆热水送到灶屋门口,看见嫂子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着她半边脸,那张脸确实不白净,眼角也有了细纹,可灶火暖着,显得整个人软和得很。
“嫂子,你歇着,我来刷。”
“你刚下火车,去陪爹娘说会话。”林悦没抬头,拿火钳把一根柴往里捅了捅,火光旺起来,她说,“你哥那话你别搁心里,他喝了酒嘴上没把门的。”
陈天佑靠在门框上:“他这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林悦拿火钳的手停了停,灶膛里噼啪一响,她像是回过神来,把火钳搁下:“管他几天,年过完再说。初一天佑你记得去给李婶拜年,前头你不在家,她没少帮衬。”
她越是这样平平淡淡,陈天佑心里越堵。他没再说什么,提着热水回了堂屋,正撞见陈建国蹲在院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可夜里静,断断续续飘过来一句:“……我知道了,年后……你别催……”
陈天佑站住了。陈建国听见脚步,慌忙把电话掐了,回头讪讪一笑:“车队里的事,老周问明天出不出车。”
“年三十还出什么车?”陈天佑盯着他。
“这不是……年后有个活嘛。”陈建国站起来拍拍裤子,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咱家老宅那片听说要占,村东头好几户都量了地。你嫂子把着这个家,到时候拆迁的事你多上点心,别让她胡搅。”
“嫂子把着这个家八年了,胡搅过什么?”陈天佑反问。
兄弟俩在院门口对了一眼。陈建国被噎得没话,转身往屋里走,嘴里含含糊糊嘟囔:“行行行,年后再掰扯。”
陈天佑站在院子里没动。老宅的院墙矮,能看见邻家房顶的炊烟,零零星星的炮仗从远处响过来,年味浓得化不开,可这院里冷锅冷灶的。他掏出手机给公司助理发了条消息,让把节后头几天的事都推了。
灶屋里传来陈母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就听林悦应了句“娘,真没事”。灶膛的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暖黄,照着院里半人的积雪,脚印踩乱了又很快冻住。
陈天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年三十的夜,黑得透亮,星星冻得直眨眼。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堂屋走,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年后要办的事,一件一件来。
屋里陈建国酒劲上来歪在长椅上打呼噜,林悦拿一床旧棉被给他盖上,动作轻得没吵醒他,盖完直起身,扶了扶腰,一瘸一拐回了灶屋。陈天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捏在手里的茶杯慢慢攥紧,杯壁烫手也没松。
第二章 那件旧棉袄
陈天佑把茶杯搁回桌上,去灶屋门口喊了声:“嫂子,杂物间钥匙在哪?我去找找以前的书,公司那边要一份老资料。”
林悦在围裙上擦擦手:“门没锁,就是里头乱,你当心点,左边那摞纸箱别碰,里头是我攒的瓶子。”她从灶台边摸出手电筒递过来,“灯泡上个月坏了,还没来得及换。”
“我明天换。”陈天佑接过手电,往后院走。老宅的杂物间是半截砖墙搭的,木头门板被风吹得歪了缝。他推开进去,一股子旧纸箱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扑上来。手电光扫过去,靠墙堆着些旧农具,墙角摞着他上学时的课本,用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
他蹲下翻了两下,课本底下压着个灰扑扑的包袱皮,解开一角,露出棉袄的一截袖子。蓝底白花的布面,洗得发白了,袖口磨破的地方补了一层,再破再补,一层叠一层,针脚密密麻麻,粗看有三层。
陈天佑认得这件棉袄。八年前嫂子嫁过来那天穿的就是它,新娘子没穿红,因为家里钱紧,就这件棉袄是娘家陪送的,她穿着下了花轿。那天他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躲在人堆后面看热闹,嫂子进院门时冻得直缩手,还冲他笑了笑,从兜里抓了把喜糖塞过来。
他捏着那截袖口,补丁的布色一块深一块浅,最里头一层是的确良,中间是粗棉布,最外头缀着块条绒。手电光打在针脚上,有一处的线头松了,露出底下的旧棉絮,薄得几乎透亮。
陈天佑把棉袄重新包好,搁回原处,又翻了翻旁边那只旧木箱。箱子没上锁,扣搭锈得快断了,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些单据,他没往深里翻,只是把箱子盖好,站起身时膝盖磕在墙角,疼得他吸了口气。
回到堂屋,林悦正坐在灯下补陈父的一双棉鞋,锥子扎进鞋底,拔出来时额上沁了细汗。
“嫂子,那年你给我的五百块,是卖废品攒的?”
林悦手里的锥子停了一下:“都哪辈子的事了,提它干啥。”
“我开学头一天,你把钱塞我书包侧兜,说路上买点吃的,别亏着嘴。”陈天佑在她对面坐下,“我后来才知道,你那一夏天骑三轮车跑了八个村收纸箱子,一车才卖二十来块。”
“那也是钱啊。”林悦把锥子扎下去,“你念书是正事,我一个当嫂子的,帮衬一把应该。你哥那时跑短途,钱也不宽裕,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哥现在给你钱吗?”
林悦没吭声,锥子在鞋底上顶了两下,没扎透,她换了个角度使劲一顶,线绳抽出来,她才说:“你哥跑长途辛苦,钱紧,家里够花就行。你甭管这些,跟我说说你城里的事,公司管饭不管?住的地方冷不冷?”
陈天佑看着她,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又往上顶了顶。他拉过一把小凳子坐近了:“管饭,食堂好得很,住的地方有暖气。嫂子,我给你的卡你怎么一分没动?”
“那卡我收着呢,动它干啥。”林悦抬起头,灯下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可她笑起来还是那副模样,稳稳当当的,“你在外头刚起步,用钱的地方多,我跟你哥在家里好歹有口饭吃,饿不着。再说你哥今年也拿回来钱了,够置办年货。”
陈天佑没接话。他想起来年三十下午,陈建国掏给陈母一千块,说是过年用,另外两千在兜里揣着,打牌输了几百,剩下的说是留着年后交车险。这账他没当面算,当弟弟的不好在年三十晚上跟哥哥掰扯钱。
“嫂子,我哥这两年往家拿的钱,多吗?”
“你这孩子,怎么老问这个。”林悦把补好的鞋搁到一边,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不自觉地揉了揉膝盖,“过日子嘛,有就多花,没有就少花。你哥有时候跑远途,一走一个月,路上花销也大。”
“他一个月跑几趟?”
“两趟吧,有时候三趟。”林悦说着声音低下去,像是觉得说多了不妥,补了一句,“我也没细问,问多了他烦。”
陈天佑点点头,没再往下追。他站起来去拎暖壶,给林悦倒了杯热水:“膝盖又疼了?我看你刚才走路不太得劲。”
“老毛病,蹲着搬东西时间长了就这样。”林悦接过水杯暖手,“开春就好了,天暖和就不疼。”
陈天佑没说话。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窗外头陈建国的呼噜声从堂屋传过来,呼噜打得又沉又匀,跟没事人一样。
“对了嫂子,我哥说年后老宅拆迁的事,你知道多少?”
“村里喇叭喊过两回,说要占,具体啥时候量还没定。”林悦捧着水杯,热气扑在脸上,“你哥前几天回来跟我提过一嘴,说让我别瞎掺和,他能办。我说我一个女人家懂什么,办就办呗。”
“他让你别掺和,他自己的事跟你说了吗?”
林悦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天佑,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你哥那人你还不了解?嘴上没个把门的,心里有数就行了。行了行了,你赶紧去歇着,明天大年初一,一早还得起来拜年。”
她说着站起身,把补鞋的针线筐往柜子里收,收了一半又回头:“你再多住几天吧?初五初六再走,我给你包酸菜馅饺子。”
“住到初六。”陈天佑应下。
林悦脸上舒展开,像是怕他反悔似的又叮嘱一句:“说定了,初六。”
陈天佑走回东屋,坐在炕沿上没躺下。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陈建国车队的老周。老周是跑车的老把式,跟他哥搭班三四年了,以前来家里吃过饭。他犹豫了一下,没拨出去,年三十打电话问人家车里的事,不合适。
他改发了一条短信:“周哥,过年好。我天佑,年后有空吃个饭,想问问车队最近活多不多。”
发完把手机搁在枕边,仰面躺在炕上。老宅的房梁黑黢黢的,横在头顶,他打小看惯了,可今晚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房子太旧了,墙角的地方裂了缝,风从窗缝钻进来,呜呜地响。
隔壁传来陈母起来倒水的声音,接着是林悦低低地问了句“娘,是不是又咳嗽了”,然后是倒药片、拧暖壶盖的动静。陈天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手机亮了一下,老周回过来四个字:“好啊,年后聚。”后面跟了个笑脸。
陈天佑回了个“行”,把手机扣在枕边。院里远处又有零星的鞭炮响,年三十快过去了,可他知道,这家里的事,才刚刚起了个头。
第三章 汇款单上的日子
陈天佑没在东屋躺多久就起来了。他想着杂物间里还堆着爹早年修房剩下的旧窗框,找两块换上,省得夜里灌风。
杂物间在老宅西边,门板薄,推开时吱呀一声。里头一股霉灰味,靠墙码着蛇皮袋、旧农具、一摞缺角的瓦盆。他拿手机照着亮,在墙角翻出两块成色还行的木框,正要转身,脚底下踢到个木箱角。箱子被麻袋压着,只露一条边,他把麻袋挪开,是老式的樟木箱,漆掉了大半,锁扣锈得掉渣。
箱子没上锁,搭扣一掀就开了。里头是些旧衣裳、碎布头,最上面压着个塑料皮的本子,底下平平整整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陈天佑本没打算细看,手一碰那个信封,哗啦滑出来一沓纸片,散在地上。他蹲下去捡,捡起来一张,手指头就顿住了。
那是一张汇款单存根,绿色的,边角发脆,汇款人一栏写着“林悦”,收款人是他的大学校名,金额四百。日期是八年前,他大一开学那会儿。他把其余几张归拢起来看,全是同一种存根,有的多有的少,日期从大一开始,一年一年排下来,一直排到去年秋天。每一张的汇款人,都是嫂子。
账本被翻出来,小学生用的横格本,封面上还用圆珠笔画了朵歪歪扭扭的花,旁边写着“家用”两个字。他翻开第一页,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记得分明:正月初八,天佑路费二百,学费四千八,娘家借三千。再往后:八月二十,天佑住宿费一千二;九月,给爹买膏药六十;十月,给娘抓药一百八。每一笔后头没有多余的话,有时候就写个“付”字,有时候什么都不写,单剩日期和数目。
他蹲在杂物间的地上,就着手机的光一页页往后翻。翻到中间某一年,有一笔数目大得突兀:天佑急用,三千。旁边用小字补了一句:镇上献了两次,凑齐了。陈天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献血浆,镇上只有卫生院后头那个采血点,给的钱不多,来回还得搭小半天功夫。他读博第二年那阵子,实验出了岔子,要补一笔测试费,他给家里打了电话,嫂子第二天就汇了三千过来,电话里只说“家里有,你安心念书”。他那时候怎么就没多问一句呢。
风从杂物间门缝钻进来,他后背凉飕飕的。他把那本横格账本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最后一页写到去年八月,天佑毕业安家路费一千五。再往后就没有字了,大概是因为他工作之后说什么都不肯要家里的钱了。可那一千五旁边有一行更小的字,挤在格子线底下,他凑近了才看清:没汇,给他攒着,说媳妇用。
陈天佑蹲在那儿,膝盖发麻都没觉出来。他想起二〇〇八年那个正月的早晨,天还没亮透,嫂子站在村口,把一个卷了又卷的布包塞进他行李袋,说“穷家富路,拿着”。他当时以为是爹娘给的。他又想起念博士的第三年冬天,说食堂涨价,嫂子从镇上回来,兜里掏出一把零票子叠的齐整,硬塞给他,说“你哥这趟车结的运费,多给你点零花”。那时候哥哥往家里到底拿了多少,他现在还能算得过来。
他把汇款单一张张理齐,按年份摞好,用那根旧皮筋重新扎上。账本拿在手里掂了掂,纸张轻,分量却沉。他没打算现在就问嫂子,把东西塞进自己包里,又想了想,掏出手机把账本上几页关键的纸面拍了下来,闪光灯亮的那一下,他自己都觉得晃眼。
外头院门响了,有人进来,脚步声重,是陈建国从牌场回来了。陈天佑若无其事地把包拉好,抱着两块窗框出了杂物间。陈建国在院里看见他,喷着酒气问:“大年三十不睡觉,倒腾啥呢。”
“窗缝灌风,找两块框子补补。”陈天佑没抬头。
陈建国打了个嗝,晃晃悠悠往堂屋走,临了撂一句:“那破房子补它干啥,等开春量了面积,拆了拉倒。”
陈天佑抱着窗框回了东屋,把包放在枕头边上。外头陈建国又去拍西屋的门,喊林悦给他倒水,林悦应了一声,窸窸窣窣起了身。陈天佑听见嫂子趿拉着鞋去灶间烧水的声响,又从窗纸缝里看见堂屋灯亮了,接着陈建国含糊不清地说“你明天把那件红毛衣穿上,走亲戚像样点,别穿得跟捡破烂的似的”。
林悦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她把水碗搁下的声音,低低回了一句:“那件起球了,等开春我添件新的。”
“添啥添,家里哪有闲钱。”陈建国嘟囔。
陈天佑把包往怀里搂了搂,账本硬邦邦的边角顶着胸口。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账本上那些字,日期、数目、药钱、路费,一笔一笔垒起来,垒成八年。有些账不用再翻也能算得清,可有些账,得当面摊开才能算。
院子里又传来一声远处的鞭炮,闷闷的,像从山那边滚过来的。陈天佑没睁眼,只是把被子往身上紧了紧。他心里有了主意,等初五老周回了话,先把哥哥跑车的事摸清楚,再把这本账一项一项摆到桌面上。不急,一样样来。
第四章 跑车的人
初四这天上午,陈天佑把车开到镇上加油站,没急着回村,先拨了个电话。号码是腊月里老周发过来的,老周跟陈建国跑一条线,同在一个车队,逢年过节回村碰见还递根烟,算说得上话的。
“周哥,我天佑。过年好。”
那头先是一串客气话,问了家里老人身体,又夸他有出息。陈天佑陪着说了几句,才把话头引过去:“周哥,我哥最近跑哪条线多?年后我可能要用车,想问问他那边方便不方便。”
老周在那头顿了一下,声音低了点:“天佑,你哥的事……他没跟你说?”
“他那人你也知道,家里事不爱往外讲。”陈天佑语气平常,“年前回来光顾着喝酒,正事没提几句。”
老周咳了一声,像是翻身起了床,背景里能听见他媳妇在灶间剁饺馅的动静。他压着嗓子说:“不是当哥的多嘴。这两年你哥往邻县跑得勤,有时候明明排了别的线,他也跟人换班,说是那边有熟人管饭。一开始我们都当他图省事,后来那话就不好听了——说是县城东头有个开小卖部的,姓赵,三十来岁,男人早年没了,一个人撑着铺子。你哥每回卸了货就往那儿钻,有时候夜里都不走。”
陈天佑握着手机,指头上多使了点劲:“这话传了多久?”
“前后快两年了吧。去年秋上队里聚餐,有人当玩笑问过你哥,他没接话,光笑,还多喝了两杯。”老周说到这儿,又补一句,“也别全听外头传,我就是个开车的,只说你听得上的。”
“我明白,谢谢周哥。”陈天佑挂了电话,在驾驶座上坐了半晌。车窗玻璃起了白雾,他用袖口擦了一道,露出外头灰蒙蒙的街。快两年——他往回推,那正是哥哥往家拿钱越来越少的头一年。原先他也没细想过,当是跑车行情差了,如今这些零碎一凑,全拼上了。
回村路上他绕到村口小卖部买了袋砂糖橘,进门就看见陈建国正蹲在院里那棵枣树底下剔牙,脚边搁着搪瓷缸,里头泡的茶叶都沉底了。
陈天佑把橘子放在台阶上,扯了个小板凳坐到对面。
“哥,我问个事。”
“问呗。”陈建国剔着牙,眼皮都没抬。
“邻县东头有个小卖部,姓赵的,你常去?”
陈建国剔牙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动起来,剔得比刚才还响:“你听谁嚼的舌头。”
“你甭管谁说的,我就问有没有这事。”
“有。”陈建国梗着脖子认了,可话头马上拐了个弯,“就一个开铺子的,路上渴了买瓶水买包烟,熟了赶上有热饭就吃一口,怎么着,这也犯法?”
陈天佑看着他:“人家说你在那儿过夜。”
“放他们那啥——胡说八道!”陈建国差点蹦出脏字,硬收了回去,脸涨起来,“我跑车的人,卸完货是得歇,那也叫过夜?你们念书的就爱瞎琢磨,人家赵老板会说话,待人热络,不像家里那位,一天到晚跟个闷葫芦似的,问三句答不出一句整话。”
“嫂子闷,是因为她一天搬多少趟废纸箱你没看见。”陈天佑没抬高声,话却一句是一句,“你嫌她不会打扮,她添件衣裳你都说家里没钱,钱呢?你这回带回来三千,往年呢?跑车运费一年少说十来万,爹娘吃药、孩子上学那会儿——现在不说孩子,就说你自个儿,你跑那条线一个月到手多少,你心里清楚。”
陈建国把牙签往地下一摔:“你什么意思?查我的账?”
“我要查你,就不坐这儿问了。”陈天佑把搪瓷缸挪到一边,“哥,我就问一句,那姓赵的女人,是朋友还是别的。你痛快说。”
“朋友!再往深了没有!”陈建国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忽然话头一转,嗓门往高处甩,“你倒说说,你念书那几年,家里供你花了多少?学费、路费、补助,哪样是大风刮来的?你如今出息了,博士了,回头倒审起你哥来了!”
这话把陈天佑心口那点火“腾”一下挑起来了。他也站了起来,两兄弟隔着个板凳面对面。
“我念书的钱,是嫂子一分一分从废纸堆里捡出来的。我花了一分,就记着一分,我往后百倍还她,那是我的事。可你不能拿这个堵我的嘴——你往家交的钱越来越少,外头又有个能说会道的女人,我当弟弟的问一句都不行?”
“你有什么资格问!”陈建国声量大,底气却有点虚,倒退了一步,鞋跟磕在枣树根上,“我跟你嫂子过日子,过不下去就散,如今谁还兴凑合?她自个儿都不吭声,你跳哪门子脚!”
“嫂子不吭声,是她厚道,不是她该受这个。”陈天佑盯着他,“你要真跟那个赵老板只是买瓶水,我刚才这话收回。可要是别的,哥——你得把这说法给爹娘、给嫂子当面讲清楚,别年里年外叫村里人先替你说。”
堂屋门“吱呀”开了一道缝,陈母探出半个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敢出声。灶间那边,锅盖响了一下,又没了动静。
陈建国在原地转了个圈,抬脚往院门走,走到门槛那儿回头撂下一句:“我初六就走,出车。这事等我回来再说,你少管。”
门板“哐”一声带上,人影没了。陈天佑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弯腰把那串踩散的牙签一根根捡起来扔进灶膛边的垃圾篓。他回头看见灶间窗台上摆着半碗饺子,已经凉透了,旁边搁着一双筷子,碗底压着张字条,是林悦的笔迹:天佑,锅里温着,自己端。
他端着碗进了灶间,林悦正低着头往灶膛里添柴,肩膀绷得紧紧的。
“嫂子,”他把碗放下,声音缓下来,“刚才外头的话,你听见了?”
林悦没回头,用火钳拨了拨柴:“听见几句。”
“你心里有数没有?”
灶膛里的火“噼啪”一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有些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等你哥出车回来吧。”
陈天佑没再问。他把碗里的饺子倒进锅里添了把火热上,心里那个主意比前天夜里更实了——老周的电话只是个引子,那本横格账本还压在他包里,这些东西凑到一处,总有个说法。只是眼下还不到摊牌的时候,得等哥哥出车回来,等年初二亲戚上门,等人齐了,话才说得透。
第五章 膝盖上的膏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悦就起来了。她把后院攒了半个多月的废纸箱一摞摞往三轮车上码,码到一人高,用麻绳前后捆了两道,勒得纸板“咯吱”响。陈天佑从堂屋出来,看见她正一脚踩着车沿往上拽绳,赶紧过去接。
“你歇着,我来。”
“不用,我干惯了。”林悦松开手,往墙根退了半步,落脚的时候左腿明显打了个软,整个人晃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站稳。
陈天佑把绳子勒紧,回头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吃过早饭他跟着上了三轮,说镇上收废品的老李他认得,跟着去认认门。林悦推不过,只好让他坐车斗后头。
腊月里的风硬,土路坑洼,三轮车颠一下,陈天佑就觉得前面那背影矮一截,再颠一下,又矮一截。起初他以为是路不好走,后来看出不对——林悦蹬车的时候,那条左腿使不上全力,脚尖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外撇,像是膝盖那儿拧着劲。
走到村东的坡下,他喊了声停。
“怎么不走了?”林悦回过头。
“嫂子,你下来。”他从车斗上跳下来,绕到前面。
林悦愣了一下,撑着车把往下跨,落地那一下没撑住,膝盖一软,手赶紧抓住车把才没蹲下去。陈天佑一把扶住她胳膊,蹲下身:“你把裤腿卷起来我看看。”
“看什么,老毛病。”
“卷起来。”
林悦看了他一眼,知道拗不过,弯下腰把左裤腿往上撸。棉裤是厚的,里面还套着一层单裤,卷到膝盖往上的时候就有些吃力。陈天佑搭了把手,把裤腿往上翻,寒气一吹,他看见那块膝盖肿得发亮,皮肤绷得薄,透着一层青黄,巴掌大一块膏药贴在上面,边角卷起来了,膏纸发暗,一看就是贴了不止一天。
“这膏药哪买的?”
“镇上铺子,两块一张。”林悦把裤腿放下来,“蹲久了就这样,贴一张歇一宿,第二天就消了,也不碍事。”
“消了也是肿的,你自己摸摸,发烫。”
“冬天都这样,开春就好了。”
陈天佑没接话,站起来把三轮车往路边一靠,拦了辆过路的顺路小面包,跟人家说好到县医院,十块钱。林悦这才慌了:“天佑,真不碍事,这钱花的冤枉,我还得赶集卖纸板呢,老李那边收了货要清数的——”
“纸板晚一天卖不出去,烂不了。你这条腿拖下去,开春好不了。”
“费钱。”
“我出。”
“你出我也不去。”林悦作势要往三轮车那儿走,“这都成什么了,因为个膏药跑趟县城,让你爹娘知道又得念叨。”
陈天佑把她胳膊一拉,语气放软,手上却没松:“嫂子,你听我说一句。我念书这些年,你供我的钱够去多少趟医院你算过没有?如今我念出来了,头一年回来,你让我看着你一瘸一拐去卖纸板,我心里过得去?你今天去,检查费我掏,就当还你当年塞给我那五百块钱的利息,行不行?”
林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司机在里头按了声喇叭,她到底被陈天佑半扶半推进了车。
县医院上午人不多,骨科门口排了七八个。陈天佑挂号交费,林悦坐在长椅上,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诊室门,坐得规规矩矩,像个怕花钱的老人家。轮到号她进去,医生捏了两下就皱眉,让去拍片子。片子出来,医生把片子夹在灯箱上,拿笔点了点:“关节间隙变窄,软骨磨损得厉害,还有积液。你这是长期负重蹲起,年年不歇吧?”
林悦点头:“搬东西的。”
“不能再这么干了。先做理疗,超短波加中药熏蒸,一个疗程七次,隔天来一回。另外给你开点外敷的药,膏药别贴那种两块一张的,不透气,越贴越肿。干重活的时候戴个护膝,蹲不下去就别硬蹲。”
林悦一听疗程就先问价:“七次得多少钱?”
医生报了数,林悦站起来就往外走:“太贵了,回去养养就行,贴两张膏药——”
陈天佑在门口把她拦回来,按着肩膀让她坐回椅子上:“医生,开单子。”
“天佑!”林悦急了,声音里带出少见的硬气,“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挣钱不容易,这钱扔在这里听不见响——”
“听不见响我也掏。”陈天佑接过单子,回头看她,“嫂子,这钱花在你腿上,是我这些年花得最值的一笔。你要心疼,等腿好了,你帮我数纸箱,一箱一箱算清楚,从我这儿扣。”
林悦被他这话堵得没了词,坐在椅子上看着缴费窗口那串数字,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退。等陈天佑交完费回来,她低着头小声说:“回头别跟你哥说花了这么多,他又该嫌我事多。”
“我花钱,跟他报什么账。”
“那也别跟爹娘说。”
“行。”陈天佑把缴费单折好揣进兜里,蹲下身,认认真真把她那只卷起来的裤腿重新放下来,拍平了,“理疗从今天开始做第一次。赶集的事你别管了,我打电话让老李下午上门拉一趟,价照市价走,不亏。”
林悦还想说什么,理疗室那边护士探出头喊名字,她只好起身。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陈天佑一眼,眼圈有点红,嘴上还在念叨:“你这个人,念了博士,怎么比小时候还犟。”
陈天佑跟着她往理疗室走,脚步慢下来半步,把刚才医生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不能再这么干了。他想起杂物间那个旧木箱,想起那本账本第一页上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心里那点主意这回不光是为了年三十那顿饭上的话,而是实打实落到了地上——嫂子的腿不能再这么拖,废品站的活她干不了几年,得有个新的营生,能坐着、能站着、能不蹲着搬东西的营生。
理疗室的门关上了。陈天佑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翻到镇上做废旧回收生意的老李的号码,想了想,又翻到另一个号码,是他在学校时认识的一个师兄,如今在县里跑物流,前些日子吃饭提过一句“镇上缺个像样的废品分拣点”。
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盯着理疗室门上那块磨砂玻璃,玻璃后头隐约能看见人影。二十多分钟,门开了,林悦扶着自己的左腿慢慢走出来,脸上倒松快了些:“热乎乎的,还真管用。”
“那往后隔天来,我送你来。”
“你初八就要回城里了吧?”
“我推迟两天走,不碍事。”
林悦站在走廊里,把手在棉袄前襟上蹭了蹭,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天佑,你这份心,嫂子记着。可这腿的事你千万别拿来跟你哥置气,我们俩的事,得我们俩自己了断。”
“我知道。”陈天佑站起来,把外套递给她,“腿也治,事也了,两码事,不搅和。”
出了医院大门,日头升起来了,照在县城的柏油路上。林悦走起来还是有点瘸,但步子比来时踏实了些。陈天佑跟在她旁边,隔着半步,不扶着也不催,只在过路口的时候伸一下胳膊挡一下车。他心里盘算着老李那个分拣点的场地、手续,又盘算着理疗这一个疗程得跑几趟,哪里能挤出时间——这些事不用跟谁商量,他自己先跑起来。
至于家里那摊子事,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路口,年三十的话还搁在那儿,初六哥哥出车回来,年初二亲戚上门,两拨日子挤在一处,到时候该摆的都得摆出来。可摆之前,他得先把账算明白,不是算哥哥的账,是算这个家的账——嫂子这八年搭进去的,不光是钱。
第六章 赵丽的算盘
初五下午,陈天佑从镇上药店出来,手里提着一兜子外敷的中药包和两盒透气护膝。医生交代得明白,理疗要坚持,日常干活也得护着,光指望医院那几趟不行。他边走边盘算,等初八过了,村里老李那个分拣点的事情得赶紧跑一趟,场地、手续一样样问清楚,不能再拖到开春以后。
路过街口那家茶馆时,他脚步慢了半拍。
茶馆临街一溜玻璃窗,窗上贴着红纸剪的福字,没贴严实,风一吹翘起一个角。透过那角缝隙,他看见靠里一张桌子边上坐着两个人,男的后背宽厚,穿一件半旧的灰夹克,正是陈建国。对面那个女人他没亲眼见过,但年前听工友在电话里描绘过——烫着满脑袋小卷,穿一件大红羽绒服,面前摆着瓜子碟,手里捏着纸巾抹嘴角,抹两下嗑一颗瓜子,动作利索得很。工友原话说的是“能说会道,嘴跟刀子似的”,陈天佑一听就对上号了,赵丽。
他本打算从街边走过去了事,可脚底下不知道怎么拐了个弯,拐进了茶馆旁边的小巷子。巷子里堆着几家铺面的旧纸箱,他站在纸箱后头,隔着茶馆半开的窗子,声音正好能传出来。不是他要偷听,可那两人说话声不小,尤其赵丽那嗓门拔得高,跟街头吆喝似的。
“你那个弟弟今年回来了,开着小车,穿得板板正正,听说城里办了厂子,一年挣这个数。”赵丽伸出五个手指头晃了晃,也不等陈建国接话,又嗑了一颗瓜子,壳儿随手扔在桌上,“你倒好,跑大车跑一年,回来掏三千块钱,够干什么的?够你爹买几盒药,还是够你婆娘添一件新衣裳?”
陈建国闷着嗓子哼了一声:“他挣他的,我又不眼红。”
“没人说你眼红。”赵丽把瓜子碟往前推了推,身子往桌上一靠,凑近了,“可你想啊,老宅那一片听说要拆了,年前镇上就有人传,量地的人过了年就下来。你爹那院子加上宅基地,还有后头那片菜园子,算下来不少钱。你现在要是不把话说明白,到时候钱进了谁的口袋?”
陈建国抬了抬眼皮:“我爹的东西,我还能不管?”
“你能管?你一年到头在家待几天?你兄弟天天在家伺候着,你媳妇也伺候着,等真拆了,你爹一高兴,钱往谁那边歪,你想过没有?”赵丽啧了一声,“我跟你说的都是实在话。你在外面跑车,挣的是一个轮子一个轮子颠出来的辛苦钱。老宅那是你爹留下来的祖产,你是老大,按说就该你拿大头。”
陈建国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我兄弟不是那种人。”
“我也没说他是那种人。我说的是你媳妇。”赵丽把声音压下去一点,可茶馆就那么大,压下去了照样听得真真切切,“你想想,你兄弟念书这些年,谁供的?你媳妇。她在你兄弟面前说话有没有分量?你兄弟挣了钱,听谁的多?有些话你得赶在前头说,别等人家把事办完了,回头通知你一声。到那时候你再闹,亲戚面前你脸上挂得住?”
陈建国半天没吭声。陈天佑在纸箱后头站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药袋子,塑料袋发出簌簌的响声,他赶紧用胳膊压住。
赵丽见他不说话,声音又软下来:“我也不是让你跟你媳妇闹。你听我说,离婚这个事,你要办就办得利索。净身出户这话你可千万别张嘴就应,你先把老宅的份额弄清楚了——是你爹的名字还是全家的名字?拆迁按人头补还是按面积补?这些你问明白了,心里有底了,再坐下来谈。该你拿的一分不能少,你跑这些年车,一年往家拿多少钱?拢共也没多少。你媳妇要离就离,钱的事不能含糊。”
“她也没说要离。”陈建国闷闷地回了一句。
“所以才让你先说啊!”赵丽一拍桌子,瓜子碟蹦了一下,“你先提,你占着理。等你把账闹清楚了,该给你的那一块攥在手里了,你再想怎么着,那不全由着你?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我替你去说——”
“不用你去。”陈建国打断她。
赵丽撇了撇嘴,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眼风往陈建国脸上扫了扫:“那你到底什么打算?大过年的,你回去跟你媳妇提了没有?”
“提了。年三十饭桌上说的。”
“她怎么说?”
“哭呗,还能怎么说。”陈建国语气里带出点不耐烦,“我爹摔了筷子,我兄弟跟我瞪眼。这不初六才出车,家里这摊子还没收拾清。”
赵丽听到“陈天佑瞪眼”,脸上的神色变了一变,可到底是个见过场面的人,这点变化也就是眼皮一耷拉就过去了:“你兄弟瞪眼管什么用,你爹那身体还能撑几年?老宅是陈家的,你是长子。你就一条,把政策问清楚,按政策办。政策上写了长子的,你找他;政策上没写,你回来跟你爹好好说。别一上来就吵,你越吵,人家越觉得你理亏。”
“理亏?”陈建国笑了一声,声音里有点糙,“我跑车养家,一年往家拿多少钱,她还嫌少?”
“谁嫌少了?是我嫌你拿得少,不是她。”赵丽把话往回拉,语气缓下来,“我说这些,是替你打算。你别净身出户,别让人拿捏住。你那个兄弟是念书人,念书人主意多,你要是不把账摆在明面上,回头他帮着他嫂子说话,你一个人怎么弄?”
陈建国把手里的烟点上,吸了一口:“行了,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就好。”赵丽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羽绒服,红得晃眼,“我话搁这儿,你办你的,别回头离了婚,钱也没落着,来我这儿哭。我可把话说明白——你要是舍不得那个婆娘,就当我今天什么都没说,往后你也别往我那店里跑了。”
陈建国没接这个话茬,低头抽烟。
赵丽等了几秒,见他闷着,火气就上来了,声音拔得更高:“陈建国,你别两头都占着。你在外边跑车的时候跟我怎么说的?你说你那个媳妇黄脸婆,见不得人,一年说不到三句话。我听着都替她寒心。现在到了正经拿主意的时候,你倒缩回去了?”
“我没缩。”
“那你倒是给个痛快话!”
陈建国把烟按在烟灰缸里:“初六出了车,我抽空去镇上问问量地的事。别的等我回来再说。”
赵丽盯着他看了两眼,脸色从红转白又转回红,到底没再逼下去,抓起桌上的包往肩上一挎:“行,我等你消息。你可别光嘴上说,光说不动,那就不是个老爷们儿。”
她说完就往外走,高跟鞋敲在茶馆的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响。陈天佑侧身往纸箱后头又退了半步,看她出了茶馆往东边街口走了,才从巷子里出来,绕到街对面一棵老槐树底下站着。过了三四分钟,陈建国也从茶馆出来,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把烟一扔,拿脚碾了,往镇上修理厂的方向走了,大概是去收拾车。
陈天佑站了一会儿,手里提的药袋子勒得手指发麻,他换了个手拎着,转身没回家,往村委会那边走。
村主任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党员,正月初五还在村委会值班,屋里生着炉子,桌上摊着一沓子表格。见陈天佑推门进来,老周把老花镜摘了:“天佑回来了?你爹腰咋样了?”
“好多了,谢谢周叔惦记。”陈天佑在炉子边坐下,“周叔,我听说咱们村这片要在县里规划里动了?后头菜园子那边量地的人过完年下来?”
老周给他倒了杯热水:“你消息倒灵通。县里是下了摸底通知,文件还没到村,但大致框框有了。咱们村是试点,先确权,后评估,再定补偿方案。估摸着开春动起来,最快也得入夏。”
“确权是确到户主名下?”
“宅基地的本上是谁,就先确到谁。”老周把桌上的表格推过来一点,“但你放心,拆迁补偿不光是地,人头、房屋面积、附属物,都算。老人赡养这块也有专门条款,白纸黑字写着的。你问这个干啥?”
陈天佑把水杯捧着,想了想,没绕弯子:“我哥跟我嫂子最近有点不顺当。我就想弄明白政策上怎么说的,别到时候家里闹糊涂账。”
老周看了他两眼,叹了口气:“你哥那个脾气,你多劝着。你嫂子这些年不容易,村里人都看着呢。补偿方案里头老人们那部分怎么分,村里不插手,你们自家商量。但话又说回来,政策归政策,家里人心要是偏了,给多少也是吵架。”
陈天佑点头:“周叔,宅基地本上现在是谁的名字?”
“你爹的。”老周说得干脆,“一直没动过,户主是你爹,共有人一栏你娘、你哥、还有你,都在上头。你嫂子是后来嫁进来的,要加名字得去镇上办手续。这属于家里的事,你们商量好了去办。”
陈天佑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户主是爹,共有人有他,没有嫂子。赵丽教陈建国问的那些话,老周这儿都有了答案——按户确权,按政策和人头补,老人有专门条款。赵丽急着让陈建国把老宅份额弄清楚,说到底是怕林悦先开口、先占住理。可她漏算了一点:户主是爹,只要爹娘一句话,这份家产怎么分,老大说了不算。
从村委会出来,日头偏西了,村里有人家开始放零星的鞭炮,噼里啪啦的碎响。陈天佑拐回自家巷口,远远看见林悦蹲在院墙外头归置晒了一天的纸箱,护膝戴上了,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些。他走过去把药袋子往墙头上一搁,蹲下来帮她递绳子。
林悦抬头看他一眼:“买个药买一下午?”
“碰见周叔了,聊了几句。”陈天佑把纸箱捆好,“嫂子,问你个事。镇上茶馆那种地方,你平时去过没有?”
林悦笑了笑:“我哪有那个闲钱去茶馆。”
“那就好。”陈天佑把捆好的纸箱往墙根下码齐,“以后有人约你去,别去。”
林悦手上动作停了停,看着他,没追问,只点了下头:“行,我听你的。”
陈天佑把最后一摞纸箱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赵丽那番话还在耳朵边上没散干净,可他心里比在茶馆外头那会儿踏实了些。事情没变少,反而多了,可路数清楚了。初六哥哥出车前,他得先找个由头把老宅的事摆到爹娘跟前说一嘴,不能等赵丽那些话真顺着哥哥的嘴进了爹娘的耳朵再掰扯。
屋里头传来陈母的喊声,问晚上吃啥。林悦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往厨房走。陈天佑跟进去,从灶台上拿了根黄瓜啃着,看嫂子往锅里添水,忽然说:“嫂子,往后你那个卖纸箱的老主顾里,有没有做旧书旧报的?”
“有啊,东头老李头就收这个。”
“那你帮我打听打听,我想看看县里镇上有没有现成的旧书回收路子。”
林悦搅着锅里的米汤,回头看他一眼:“你还惦记这个?”
“惦记。”陈天佑咬了一口黄瓜,“比你蹲地上搬纸箱子强。”
林悦没接话,低头笑了。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她脸上,那条肿了几个月的膝盖上换成了新护膝,看着精神了不少。陈天佑把黄瓜吃完,往院外走,隔壁李婶正端着一盆饺子往这边来,老远就喊:“天佑在家呢?你哥今晚上回来吃饭不?我看他在道上站了半天。”
“回来。李婶,饺子先放屋里,我一会儿去村口迎一迎我哥。”
陈天佑说着出了院门,脚步不紧不慢。该来的话总要摊开说,该算的账也一页一页翻得出来。只是翻账之前,他得让哥哥自己先看清楚——那个在茶馆里给他出主意的人,算盘珠子拨的到底是谁家的钱。
第七章 账本上的第一笔
陈天佑把饺子端进屋,转头就去了村口。陈建国那辆旧货车停在老槐树底下,车头灯没开,人靠在车门上抽烟,脚边扔了三四个烟头。
“哥,李婶包了饺子,等你呢。”
陈建国掐了烟,从驾驶室里拎出个编织袋,往肩上一甩:“路上捎了箱苹果,放灶屋了。”他走了两步,忽然顿住,“天佑,你嫂子今天跟你念叨啥了没有?”
“念叨啥?”陈天佑不动声色。
“就……家里这些事。”陈建国把编织袋换了个肩,眼神往旁边飘。
陈天佑没接茬,兄弟俩一前一后进了院。饭桌上陈母一个劲儿给老大夹饺子,陈父闷头喝粥,林悦在灶屋收拾碗筷,没往桌边坐。陈建国吃了两盘子,抹嘴说去后院找根绳子捆东西,陈天佑把筷子一放,跟了出去。
杂物间的灯是十五瓦的灯泡,黄乎乎照着。陈建国正弯腰翻腾,陈天佑靠在门框上,手里多了个东西——那本横格账本,皮筋褪下来缠在手指头上转了两圈。
“哥,你翻啥呢?”
“找根尼龙绳,车上绑篷布用。”陈建国头也不抬。
“先别找绳子。”陈天佑走过去,把账本往他面前的旧木箱盖上一拍,“你看看这个。”
陈建国直起腰,借着灯泡光瞥了一眼,伸手翻了翻:“啥玩意儿?小学生作业本?”
“嫂子的账本。”陈天佑翻开第一页,“八年前正月初八,天佑开学路费二百,学费四千八,娘家借三千。哥,这行字你认得吧?嫂子刚进门七天,家里连台电视都没有,她回娘家开了口借了三千块,才凑够我第一学期的学费。”
陈建国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嘴角扯了扯:“那不是当嫂子的应该的嘛。你哥我那会儿跑短途,一个月才挣几个钱。”
“应该的。”陈天佑点点头,又翻一页,“同年三月,给爹买膏药一百二,给娘抓药八十七。四月,天佑住宿费六百,书本费一百四。这笔是谁掏的?”
陈建国不吭声,又往后翻了两页。账本上的字歪歪扭扭,一行一行记得密密麻麻,有的用铅笔写,有用圆珠笔写的,还有两页洇了水渍,字迹晕开一片。翻到中间,陈建国手慢了——那上头写着“建国跑车加油借二百,下月还”,旁边拿红笔划了一道,写着“已还”。
“这钱你后来还真还她了?”陈天佑凑过去看了一眼。
“还了还了,这点钱我还能赖。”陈建国把账本合上,往箱盖上一丢,语气硬起来,“天佑,你把这玩意儿翻出来啥意思?哥亏着你了?你念书上学的钱,我一分没少出。”
“你出了多少?”
“我……”陈建国卡住了,瞪着眼算了几秒,“你大一那年我给你拿了五千,后来每年……”
“每年多少?”
“每年总有个三五千吧。”
陈天佑没接话,把账本重新翻开,手指头点着最上头那行字:“哥,我读到博士,前后八年。你猜嫂子记的这本账上,写你名字的统共几笔?”
陈建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五笔。”陈天佑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头一笔是你结婚时给嫂子的彩礼钱,第二笔是你买车跟嫂子娘家借的两万,剩下三笔加起来不到八千。这八千还是你顺手扔在桌上的,嫂子记上,是怕你说她昧了你的钱。哥,我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加一块儿,你猜这本账上记了多少?十二万三千六。你出了不到两万,剩下的,嫂子捡破烂、给人擦玻璃、搬纸箱子,一笔一笔凑出来的。”
陈建国脸上挂不住了,嗓门往上提:“你嫂子乐意!她嫁进陈家门,供小叔子念书,传出去也是她贤惠的名声。再说我跑长途这两年不好干,运费压得低……”
“你跑车挣的钱呢?”
“花了啊!吃饭、加油、过路费,哪样不花钱?”
“那你今年过年拿回来多少?”
这一句把陈建国问住了。
“三千。”陈天佑替他说了,“还是腊月二十九晚上掏出来的,皱巴巴一沓子。嫂子收了,转头全给爹买药了。爹腰疼得下不了地那半个月,你人在邻县,嫂子背着爹去卫生院,一天一趟,来回四里地,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连瓶红花油都舍不得买。哥,你跟我说她黄脸婆,你拿镜子照照自己这两年往家拿了几个子儿?”
陈建国猛地站起来,旧木箱被他撞得咣当一声响:“陈天佑你行啊!读了博士回来教训你哥了是吧?我告诉你,这家还轮不着你……”
“轮不轮得着,账在这儿摆着。”陈天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举起来,“你自己看,最后一笔,去年九月,天佑论文打印费八十。嫂子卖了两趟纸壳才凑够。这钱你出过一分没有?”
杂物间的门被推开了。陈父拄着拐棍站在门口,棉袄没系扣子,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老人不知道站了多久,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
“天佑,”陈父声音沙哑,“把账本给我。”
陈天佑递过去。陈父没看,拿在手里掂了掂,抬起眼盯着陈建国:“你媳妇收着你拿回来的三千块,一分没往自己身上花,第二天一早就去镇上给我抓了药。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陈建国别过头:“我在外头跑车……”
“你跑车跑得连家都不要了?”陈父拐棍往地上一戳,“你媳妇膝盖疼得蹲不下去那阵子,你娘高血压犯了,是谁一天三顿端水递药?你人在哪儿?在哪个县我都不稀罕问。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今年拿回来这三千块钱,你自己觉着,够不够你在外头跟人喝酒打牌的零头?”
陈建国不说话了。杂物间里就剩灯泡电流的嗡嗡声,还有院子里李婶跟陈母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陈天佑把账本从父亲手里接回来,重新拿皮筋扎好,放回木箱底。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侧头看了陈建国一眼:“哥,我不跟你吵。这几天你出车回来歇着,把该想的事想清楚。初六车队开工之前,你把话给我说明白——你到底要跟嫂子过,还是不过。你要真不想过了,也行,咱把账算清楚,该给嫂子的给嫂子,该养爹娘的养爹娘,一条一条写明白。这话我先搁这儿。”
陈建国靠在木箱上,闷着头摸烟盒,摸了半天没摸出来。
陈天佑转身往外走,路过父亲身边停了停,压低声音:“爹,您先回屋,别冻着。我心里有数。”
陈父叹了口气,跟着往外挪了两步,回头又看了老大一眼:“你媳妇这八年,没给自己添过一件新衣裳。她那件旧棉袄袖口补了三层,你看见了没有?你没看见,我看见了。”
老人拄着拐棍一步一步走远了。
陈天佑走到院心,林悦正端着盆热水从灶屋出来,看见他从后院方向过来,也没多问,只说了句:“你哥回来了?锅里还给他留着饺子。”
“嫂子,”陈天佑接过她手里的盆,“饺子留着明天吃。今晚让他自个儿琢磨琢磨。”
林悦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往后院方向看了一眼,慢慢点了下头,把盆递给他,转身进了屋。
第八章 年初二的团圆饭
年初二一早,陈母就张罗着把堂屋的方桌拼大,舅妈一家和两个姨带着孩子前后脚进了门。林悦在灶屋里忙得脚不沾地,炸丸子、炖排骨、蒸扣肉,油烟顺着门缝往外飘。陈天佑蹲在院里择芹菜,听见屋里的说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心里反倒有点发紧。
开席没多会儿,酒过三巡,陈建国的脸又红上了头。舅妈夹了块肉往他碗里搁,随口说了句:“建国啊,你媳妇这手艺是真没挑的,我们家那口子天天念叨。”
陈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手艺好有什么用?人得带得出去才算数。舅妈您别嫌我说话直,我跑车这两年,哪回带她出去过?一身的油烟味,穿的还是五六年前的旧褂子,往我旁边一站,人家以为我领了个老妈子。”
桌上一静。二姨正给孩子剥虾的手停在半空,舅妈脸上的笑僵住了。陈父端着酒杯没吭声,眼皮压得低低的。陈母从灶屋探进半个身子,张了张嘴又缩回去了。
林悦还在灶台前翻着锅铲,手上的动作没停,耳朵根却红透了。
陈天佑把碗轻轻往桌上一搁:“哥,你再说一遍。”
“说十遍也是这话。”陈建国趁着酒劲,脖子一梗,“我这日子过得憋屈。过了年我就去把手续办了,谁劝也不好使。我三十五,跑车跑得腰都直不起来,回来连个热乎脸都看不着,凭啥?”
二姨夫咳了一声:“建国,话不能这么说,你媳妇这些年……”
“这些年怎么了?”陈建国打断他,“供天佑念书那事儿你们都知道,可天佑现在有出息了,年入千万的大老板,这账早还清了。我养她八年,还养出理来了?”
陈天佑从椅子旁站起身,走到八仙桌靠墙那面,从旧棉袄内兜里掏出那沓用皮筋扎着的汇款单和横格账本,“啪”一声拍在桌心。满桌人的筷子全停了。
“舅、姨、姨夫,我今天不吵也不闹,就念几行字给大家听。”他解开皮筋,翻开账本第一页,“八年前正月初八,天佑开学路费二百,学费四千八,娘家借三千。同年六月,天佑英语辅导书四十五,嫂子卖了三趟纸壳。”
他翻一页念一笔,声音不疾不徐:天佑住宿费、给爹买药、给娘抓药、天佑论文打印费、天佑实习押金。每一笔后面都标着日子和来源,卖废纸、给人擦玻璃、搬纸箱子、钟点工。
“这些单子都是嫂子去邮局汇款时留的存根。我数过,八年的汇款单四十七张,大头是我学费住宿费,小头是家里开销。”陈天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举起来对着陈建国,“我读到博士,你一共出了不到两万。剩下的十二万三千六,全是嫂子捡破烂一分一毛挣出来的。”
满桌安静得能听见灶上水壶咕嘟声。舅妈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虾搁下,掏兜摸手绢,眼圈红了。二姨低着头拽自家孩子,不让孩子出声。二姨夫闷头灌了口酒,叹了口气。
“天佑……”陈建国脸上的红从脖子往脑门蹿,“你当着亲戚面埋汰我?我跑长途挣得少?钱都花了,我又没往赌桌上砸!”
“你往哪儿砸了你自己心里明白。”陈天佑把账本合上,“今天舅和姨都在,我把话讲清楚。嫂子这八年,冬天手裂得口子往外渗血还在河边洗废塑料,膝盖肿得蹲不下身还背爹去卫生院。你说她带不出去,她穿旧衣裳是因为钱给我交了学费、给你娘抓了药。哥,你嫌她黄脸婆,你拿镜子照照你自己这两年拿回来几个钱?”
“陈天佑你够了!”陈建国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一倒,咣当砸在地上,“你是不是要逼死我?读了几年书回来当判官了!”
“没人逼你。”陈天佑没动,声音稳稳的,“是你自己把路走窄了。离婚的事你爱提不提,可这笔账今天得让亲戚们心里有个数。你要离,我不拦着,该给嫂子的一分不能少,爹娘的养老钱一笔不能动。你答应这两条,初六你去办手续我送你出门。你不答应,咱慢慢掰扯。”
舅妈把手绢往桌上一攥:“建国啊,你这话舅妈听了心里堵得慌。你媳妇啥人村里谁不知道?你爹腰疼那半个月,她一人背着去卫生院,回来还得伺候你娘吃药。你倒好,在外头跑车跑得连家门朝哪儿开都忘了。你说她配不上你,舅妈今天说句不中听的——是你配不上人家。”
二姨夫也开了腔:“我跟你爹几十年的老亲了,有句话搁心里头不是一天两天。建国,你车越跑越远,心越跑越散,你媳妇在家给你撑着这一摊子,你回来挑肥拣瘦,不像话。”
陈建国张着嘴,脸上的肉抖了两抖,扭头往灶屋方向看了一眼。林悦端着最后一盘蒸鱼站在门框里,也不知站了多久。她没哭,脸上也没火气,就是把鱼搁上桌,说了句“趁热吃”,转身又回了灶屋。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没人再提离婚的事。陈建国闷头扒了两碗饭,推说头疼回了东屋。亲戚们散席时,舅妈拉着林悦的手拍了拍,什么也没说,眼眶又红了一回。
陈天佑在院里送客,二姨夫临走压着嗓子跟他说:“你哥那脾气,你多盯着点。你嫂子是个实诚人,别让她吃亏。”
陈天佑点头。等客走干净了,他进灶屋帮嫂子收碗。林悦正把剩菜往搪瓷盆里归拢,见他进来,手上一停:“天佑,你今天那番话,嫂子心里有数。可你也别跟你哥闹太僵,到底是你亲哥。”
“嫂子,账本我念了,理也讲透了。剩下的看他自个儿。”陈天佑把碗摞起来,顿了顿,“他要是回头,我认这个哥。他要是不回头,你也是我亲姐,这话我今天搁这儿。”
林悦没接话,低头刷锅,刷着刷着,手上的力道轻了下来。
第九章 爹娘的态度
舅妈和二姨夫走后,灶屋里只剩下碗筷磕碰的声响。陈天佑把最后一摞盘子端进灶屋,林悦正往搪瓷盆里归拢剩菜,手上没停,头也没抬。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退出来把院门掩好。
东屋里陈父咳了一声,半晌,门缝里透出话:“建国,你进来,我和你娘有话问你。”
陈建国正歪在炕沿上揉太阳穴,听见这一声,酒醒了大半。他磨蹭着穿鞋,推门进里屋,见老两口一个靠着被垛坐着,一个在炕沿边纳鞋底,灯也没开亮,只点了个十五瓦的灯泡,昏昏黄黄地罩着人脸。
“爹,啥事?”他站在门里,没往炕沿上坐。
陈父没言语,先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烟荷包,卷了根旱烟点上,抽了两口才开腔:“年初二你当着亲戚面说那话,我跟你娘都没睡踏实。今天叫你进来,就问一句——你是铁了心要离?”
“爹,我不是一时冲动。”陈建国把身子往墙上一靠,“我跟林悦这些年越过越没话说,她成天跟破烂打交道,我跑车回来连口热乎饭都赶不上……”
“赶不上热乎饭?”陈母手里的针停了,抬起头,“你今年在家吃过几顿饭?腊月二十八到家,二十九出去喝酒,三十晌午回来吃一顿,晚上又出去。你掰着指头数数,你在家待过整三天没有?你媳妇给你锅里热着的饭,你哪回回来不是热了又热、热到第三遍才动筷子!”
陈建国嘴硬了半句:“那她也不会拾掇拾掇自己,你瞅瞅她那身衣裳……”
“她那身衣裳咋了?”陈父把旱烟往炕沿上一磕,烟灰溅出来,“我这条老腰,八年前从房上摔下来,医生说再晚去半天就瘫炕上了,谁背我去的?林悦。你那时候在哪儿?在山西跑车,电话里说了句‘那先看着办’。她一个媳妇家,背着我走五里地到镇上,卫生院大夫说没见过这么瘦的女人背个一百五的汉子。打那以后我每年入冬腰疼下不了炕,都是她一趟一趟背我去扎针,一年十几趟,你替过一回没有?”
陈母把针线簸箩往旁边一推:“还有我这药罐子。我这心脏的毛病,一年到头离不了药,你爹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地里都是林悦一个人撑着。你知道她给我抓药的钱打哪儿来?她把废塑料瓶、旧纸壳子攒起来,一斤两毛三毛地卖,凑够一百就去镇上药房抓一副。去年秋里我犯病那回,她手里钱不够,把自个儿陪嫁的一对银镯子摘下来当了,这事儿我跟谁都没提过,你爹也是今儿才听我说。”
陈父把旱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嗓子有些发紧:“建国,今儿我把话搁这儿。这个家谁走都行,唯独林悦不能撵。你要离,我不拦——可老宅的份儿你先别惦记。我和你娘还活着一天,这宅子就留着养老。往后拆迁也好、占地也好,头一宗是给我和你娘留足看病抓药的钱,余下的你们再论。这话我明天当全村面也敢说。”
陈建国脸涨得通红:“爹,你这是拿宅子卡我脖子?”
“我卡你?”陈父一拍炕沿,“你今年拿回来多少钱?往家交了几个子儿?你媳妇伺候老的小的,你兄弟念书她往里垫钱,你倒好,在外头跟个开小卖部的寡妇搅和到一块儿,当我不知道?”
这话像根钉子扎进屋里。陈建国猛地直了腰:“谁……谁跟你说的?”
“你甭管谁说的。”陈母接过话,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车队里你赵叔是我娘家那头的老亲,人家初一来拜年,话到嘴边留了半句,我耳不聋。建国,你摸着心口想想,你媳妇这八年,有一句怨言没有?你拿三千块钱回来,她可曾问你另外那些钱去哪儿了?她问过没有?”
陈建国喉结动了动,没答上来。他确实没听见林悦问过。一个字都没有。
“你要离,就去离。”陈父把被垛往身后一靠,闭上眼睛,“可你别想从老宅上再抠出一个子儿。我跟你娘老了,靠得住的是这个儿媳妇,不是你。你出去吧。”
陈建国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行,行,你们眼里就林悦是好人,我是那个没心没肺的。”他拉开里屋门,一脚踢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回东屋胡乱把几件衣裳塞进编织袋,拎着就往院外走。
林悦听见动静从灶屋出来,站在堂屋门口,没往前凑。
陈建国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指着堂屋方向:“你厉害,你把我爹娘哄得团团转。”
林悦看着他,没躲也没还嘴,只是问:“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用不着你管。”陈建国拉开院门,冬夜的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扭头往村道上走。编织袋在腿边一甩一甩,走了十几步,脚步慢下来,到底没回头。
陈天佑从西屋出来,披着棉袄站在廊下,看那道影子拐过村口的老槐树,消失在通往镇上的路尽头。
“镇上有旅馆,二十块钱一晚。”陈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堂屋后门,披着件旧军大衣,声音闷闷的,“让他去。住两天自己就清醒了。他要是不清醒,那这婚离了也好。”
“爹,夜里冷。”林悦低声说。
“冷?冷他才记得住。”陈父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林悦,今儿我在里屋说的话,你也听见了。这八年你在这个家受的累,我跟你娘心里都有本账。天佑念书那会儿你往里垫钱,我说过谢字没有?没有。今儿补上——我和你娘,谢你。”
林悦站在灶屋门口,手里还攥着块抹布,嘴唇抿了抿,到底没出声。陈母从里屋出来把一件旧棉坎肩塞进她怀里:“夜里起风,披上。”
陈天佑看着这一幕,没上前,也没说话。他转身回西屋,从旅行包里摸出手机,翻出车队赵叔的号码,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摁灭屏幕。大年初二的夜里,村东头有一两声狗叫,远处镇子方向亮着稀稀拉拉的灯。他合衣躺下,听见隔壁灶屋有轻轻的水声,嫂子在洗碗,碗碰碗的声响很轻,很稳。
第二天清早,村口小卖部的老周来串门,话里带出来一句:陈建国昨晚在镇上旅馆开的房,今儿一早有人看见他往邻县方向去了。
陈天佑正在院里帮陈父劈柴,斧头顿了一下。
“天佑,”陈父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腰后边垫了个旧棉垫,“你哥要是回来好好说,这门还给他开着。他要是不回来——”老人顿了顿,把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磕,“你嫂子往后就是这家里的大闺女,你认不认?”
陈天佑把斧头往砧板上一剁:“认。”
屋里头,林悦正给陈母倒热水服药,听见院里这一声,手上一抖,药片差点洒出来。她稳住手,把药递过去,轻声说:“娘,吃药。”
陈母接过药,攥了攥她的手。
第十章 镇上的旅馆
镇上那家旅馆陈天佑去过一回,前年送陈父去卫生院换药,天黑了回不了村,在里头凑合过一宿。一楼是饭馆,二楼隔出七八间房,墙皮返潮,被褥有股捂了一冬的味儿。二十块钱一晚,陈建国住得进去,说明兜里确实没剩多少活钱。
陈天佑在院门口站了半晌,摸出手机拨过去。响到第六声才接,那头先是一阵窸窸窣窣,接着是压着嗓子的“谁”。
“哥,我。”
停了两三秒。陈建国咳了一声:“天佑啊。有事?”
“你在哪儿?”
“镇上。咋了,爹让你来找我回去?”
“没人让我找。”陈天佑靠住院墙,院里劈柴的动静传过来,斧刃咬进木头那一声闷响,“你昨晚一句话没说就走,娘一宿没睡踏实。我就问问你打算怎么办。”
那头沉默了一阵,陈建国声音硬邦邦的:“怎么办?我还没想好。爹把话撂那份上,我回去也是看脸色,不如在外头清静两天。”
“清静?”陈天佑压低嗓门,怕屋里听见,“哥,年初二你当着亲戚面说要离婚,你把嫂子搁哪儿了?你拍拍屁股走了,她还得给爹娘端水递药。你这叫清静,她那头呢?”
“你别跟我讲这些。”陈建国的语气陡然冲起来,“你在外头念书念了八年,家里事你管过多少?你嫂子好,你嫂子辛苦,我知道。可她如今什么模样你没看见?我跑车回来,一进门看见她蹲院里拆纸箱子,手上全是黑印子,头发也不梳,脸也不洗。我拉她出门吃碗面,她都不肯,说浪费钱。这叫过日子?这叫凑合。我陈建国还没到四十,我不想这么凑合下去。”
陈天佑没接话。哥哥这一套说辞他听得出来,理直气壮底下掺着心虚,真要是占理,嗓门不用这么大。
“行,你嫌她不好看。”陈天佑放缓了语速,“那赵丽好看,她知不知道爹把老宅的账卡死了?你昨晚跟人家通过电话没有?”
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半晌,陈建国含糊道:“我回头跟她说。这事用不着你操心。”
“我没操心你的事,我操心爹娘的药钱。”陈天佑说完这句就把电话挂了。挂完他没走,蹲在院门口的磨盘上,盯着村道上几道车辙印出神。
隔了一条街的镇上旅馆,陈建国攥着手机坐在床沿,被子皱成一团堆在脚头。他挂掉弟弟的电话,憋着一肚子火点了一根烟抽完,才翻出赵丽的号码拨过去。
赵丽接得快,头一句还带笑:“哎哟,大忙人,年初二就想起我来了?家里那顿团圆饭吃出滋味了?”
“丽珍,出点岔子。”陈建国把烟掐在窗台边的搪瓷缸里,把昨晚里屋那场对话拣要紧的说了,末了加一句,“我爹把话撂明白了,老宅的钱先紧着他跟我娘养老看病,剩下的才轮到我。天佑也在旁边站着,话里话外都向着他嫂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静到陈建国以为断了线,喂了两声。
“我在听。”赵丽的语调变了,刚才那股热乎劲儿像被风刮走了,“建国,你爹这意思是,拆迁款你一时半会儿拿不到手?”
“也不能这么说。宅子总归有我一间,等老人……”
“等老人?”赵丽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利索,“你爹腰不好,你娘常年吃药,这一等是三年还是五年?宅子拆了钱攥在老人手里,你使一分要一分,那还叫你的钱?”
陈建国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我爹那人脾气犟,你越跟他拧,他越不给。我慢慢磨……”
“你还磨什么?”赵丽话锋一转,语气软了些,可陈建国听出来了,那软里头含着算计,“建国,我跟你讲句实在话。你现在这婚不能急着离。离了,你爹那头认定是你外头有人,钱更不会松手。你先回去,别跟你媳妇闹掰,把日子照常过着。等拆迁的事落定了,款子分下来,你再提离婚,那时候你手上有钱,说话腰杆也硬。”
陈建国嗓子发干:“你的意思是……先拖着?”
“拖也得拖出个样来。”赵丽接着道,“你回去该出车出车,往家拿钱别那么大方,存自己手里。你媳妇那边别冷着脸,好言好语哄着。这事急不得。你想想,你兄弟眼下风光,你爹娘心都偏他那边去了,你这时候硬碰硬,吃亏的还不是你?”
陈建国没吭声。赵丽这一套话说得有条有理,替他打算得周全,可他听来听去,听出一层意思:赵丽关心的是那笔拆迁款什么时候能到手,至于他陈建国睡旅馆还是睡家门口,她半句没问。
他试探着开口:“我眼下身上就剩几百块钱,旅馆住两天……”
“那你赶紧回家去啊。”赵丽接得飞快,“住旅馆不要钱?你回去跟你媳妇说两句软话,她还能把你撵出来?你爹娘再偏心,你也是亲儿子,他们能看着你没地方住?”
陈建国握着手机,后脊梁一阵阵发凉。昨天晚上他出门时林悦站在堂屋门口问的那句“这么晚了你去哪儿”,此刻在他脑子里转了三转。那女人没拦他,也没骂他,就问了这么一句。他当时嫌烦,现在想起来,那句话里没有一点要跟他争高低的意思。
“丽珍,”陈建国嗓子有点哑,“要是我爹死活不松口,那宅子我一分也拿不着呢?”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赵丽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哪能呢,你是他亲儿子。行了行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回去,别让你兄弟看笑话。我这边店里来了客人,先挂了。”
忙音嘟嘟响起来,陈建国还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窗外镇上的街面有人放了一挂小鞭,碎红纸屑崩了一地。他把手机扔到枕头上,整个人往后一仰,瞪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印子。
赵丽头一回没跟他说“你什么时候来”“我想你了”之类的话。她连一句“你吃饭没有”都没问。
枕头旁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陈建国翻身抓起来看,是陈天佑发来的一条长消息:
“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打字给你。老宅那笔拆迁款,我的意思跟爹一样,先划出爹娘看病养老的份,谁也别动。剩下的你跟嫂子怎么分,我不插嘴,可有一桩我得说明白:嫂子这八年往我身上贴的钱,学费、路费、住宿费,还有给爹娘抓药的,一笔一笔我都记着。这钱算我借你的,我到年底打了款一笔一笔还你。你要离婚,我不拦,那是你跟嫂子两个人的事。可有一样,事别做绝了,话别讲尽了。嫂子从二十几岁进咱家门,穿的还是嫁过来那件旧棉袄,她把这家里里外外撑了八年,末了你说她配不上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往后谁还敢进咱陈家的门?你自己想。”
陈建国一行一行看完,手指头在屏幕上划过去又划回来,半天没搁下。他盯着“这钱算我借你的”那几个字,脸上热一阵冷一阵。弟弟这话术上有礼有节,可字字都往他心口上扎——弟弟跟嫂子之间的账,倒成了他陈建国欠下的债。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掼,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编织袋靠在墙角,拉链开着口,露出里面胡乱塞的几件衣裳。他蹲下去翻出一件旧外套,从内兜里摸出个塑料袋,层层剥开,里头是几张票子,数了数,剩八百来块。跑了大半年车,落到手里的就这些。往年回家他还能拿出一两万,今年……他想起林悦前年冬天给他买的那双棉鞋,鞋底厚实,他跑长途穿着脚不冻,那双鞋穿了两个冬天还结实。
陈建国把塑料袋重新裹好塞进兜里,又坐回床沿。窗外头有小孩在放摔炮,啪、啪地响。他盯着手机屏幕上弟弟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到底没回,只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村东头陈家老宅里,陈天佑把手机揣进兜里,从磨盘上站起来。林悦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出来晾,在院里跟他走了个对面。
“天佑,早饭搁锅里温着,你先吃了再去劈柴。”
陈天佑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嫂子把一件旧褂子往铁丝上搭。日头照在她手背上,冻裂的口子纵横交错。
“嫂子,”他喊了一声。
林悦回头:“咋?”
“没事。”陈天佑把斧头拎起来,“我就喊你一声。”
林悦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继续晾衣裳。陈天佑走到柴垛前抡起斧头,心里头把那条发给陈建国的消息又过了一遍。他知道哥哥的性子,憋着劲的时候十头牛拉不回,可眼下这情况,再憋下去就不是性子了,是糊涂。
他这一斧头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崩到院墙根。屋里陈母喊了一声“天佑慢点”,他应着,眼睛却瞟向村口方向。那棵老槐树底下空荡荡的,从镇上通往村里的土路上,半天没见一个人影过来。
第十一章 嫂子开口了
年初二一过,陈家院里那股热闹劲儿就散了。亲戚们走的时候脸上挂着笑,肚子里揣着话,谁都没把话挑明,可那几页账本搁在桌上的样子,几个舅姨都看得真真切切。
陈天佑把院里散落的瓜子皮扫成一堆,听见堂屋后门响了一下。林悦抱着一摞碗出来,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腕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嫂子,搁那儿吧,我来洗。”
“你歇你的。”林悦没停步,径直往灶房走,“就这几个碗,我还动弹得了。”
陈天佑跟过去,靠在灶房门槛上。林悦把碗一只只揩干净,码进碗柜,又把灶台抹了两遍。她干活一贯这样,手上的活儿不干完不抬头,跟人说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陈天佑等了一会儿,正想开口,林悦先说了话。
“天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把抹布搭在锅沿上,转过身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褪下围裙挂好。灶房里只有头顶一盏灯泡,光线发黄,打在她脸上,能看见颧骨上那两团被风吹出来的红印子。
“你说。”
“我想去你李婶家借住几天。”林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跟说“明早吃稀饭”一样,“初二这顿饭你也看见了,你哥当着亲戚面把那话说出来,我要是再赖在这个院里,往后村里人怎么看?都说林悦脸皮厚,男人撵了都不走。我不想听那些。”
陈天佑皱起眉:“嫂子,这家又不是我哥一个人的。爹娘还在,你伺候了八年,谁撵也轮不着他。”
“我没说让他撵。”林悦抬眼看他,“我是说我想清静几天。你哥的话是难听,可我听完了心里反而透亮了。天佑,这些年供你念书,是我自己愿意的,我不后悔,这话我跟你哥也说过。你哥在外头跑了两年车,回来就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我也忍了。可他当着爹娘、当着亲戚、当着你这个博士弟弟的面,说我是黄脸婆、带出去丢人——”她顿了顿,喉咙动了一下,脸上还是没掉眼泪,“那我就不当这个黄脸婆了。”
陈天佑心里一沉:“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离婚可以。”林悦把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我没说不离。你哥心思不在这个家,我硬拽着也没意思。可我有两句话得说在前头。头一件,老宅要拆的事,你哥这几天嘴里来来去去就那笔钱。我不管他跟外头那个女人怎么商量的,爹娘的养老钱得先留出来。爹腰不好,阴天下雨就起不来炕;娘那药一个月没断过。这两样钱不搁踏实了,我不同意签字。”
陈天佑点头:“行,这事我盯着。”
“第二件,”林悦竖起两根手指头,又慢慢收回去,“老宅是爹娘一辈子攒下的,我嫁过来八年,没往这宅子上添过一块砖一片瓦,这宅子我不要,一间我都不占。可天佑你记着——”她眼神突然硬了一点,“我这八年里,背着爹去卫生院一年十几趟,给娘熬药端水从没断过一天,你哥跑长途不在家,地里的活、家里的活、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都是我一手操持。这些辛苦,不能让人一句话抹掉。你哥要是觉得我嫁进陈家就为了一口饭吃,那我走的时候,得让他把这句话收回去。”
灶房里静了一小会儿。院里陈母喊“天佑把药端来”,陈天佑应了一声,脚下却没动。
“嫂子,”他说,“你提的这两条都在理上。养老钱先扣出来,宅子你不占,这些我去跟爹说。至于我哥那边——”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他要是还拎不清,我把账本拍他跟前,一笔一笔对着念。你那八年干了多少活、贴了多少钱,账本上记不全,可光记着的这些就够他看半天的了。”
林悦摆摆手:“账本你别拿去吵。我记那个账,当初就是为了心里有个数,哪一笔钱花在哪儿了,怕自己忘了。可我没想拿它逼谁。你哥要是心里还有这个家,不用账本他也该明白;他要是心里没这个家,你把账本念出花来,他也当耳旁风。”
“那也不能由着他胡说。”
“我没由着他。”林悦端起那摞碗往灶房外头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头,“天佑,你去城里这些年,我最高兴的不是你挣了多少钱。是你今天早上站在院里,当着你舅你姨的面把我那个记账本翻出来——就冲这一下,我知道我这八年没白供。”
陈天佑嗓子发紧,半天憋出一句:“嫂子,我哥那边——”
“你哥那边我自己去说。”林悦把碗搁到堂屋桌上,声音不高不低,“我跟他过不下去是过不下去,可这话得我亲口跟他讲,不能让你替我说。你帮我做一件事就行。”
“你说。”
“你认识的人多,镇上有没有那种能办手续的地方?真到了那天,我想把该写的写明白,该留的留清楚。你帮嫂子找个明白人问问,别回头被人糊弄了去。”
陈天佑一听就懂了。嫂子说的是协议的事,她一个字没提“争”,句句都在“留”——给老人留养老钱,给自己留一份体面,唯独没给自己多要一分。
“行。”他答应得干脆,“我有个同学在镇上做文书,正月初五就开工,我去找他问问流程。嫂子你放心,这事我来办。”
林悦点点头,转身进了灶房,把锅里温着的饭菜端出来。陈母坐在堂屋圈椅上裹着棉袄,咳嗽了两声,林悦顺手把药碗递过去,又试了试温度,才塞到婆婆手里。
“娘,喝了药躺着歇会儿。”
陈母接碗的时候攥了攥她的手:“悦啊,初二那天建国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不往心里去。”林悦笑了一下,“我记性好,好话往心里去,赖话左耳进右耳出。娘你只管养你的身子,旁的不用管。”
陈天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昨晚翻出来的那件旧棉袄。袖口补了三层,针脚细密,八年前嫂子穿着它进陈家门时,大概也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把她往门外赶。
他掏出手机,给镇上那个同学发了条消息,末了又添一句:“初五上午我去找你,事急,帮我把手续理清楚,该准备的材料列个单子。”发完把手机揣兜里,进了灶房帮嫂子烧火。
柴火噼啪响了两声,火苗舔着锅底。林悦往锅里添水,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你哥那边,你等我跟他谈完了再去找他,别先跟他呛起来。你们兄弟俩,往后日子长着呢。”
陈天佑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光照在他脸上。他想起哥哥昨天夜里到现在还没回来,又想起那条发出去没收到回复的消息,心里打定了主意——不管哥哥回不回头,嫂子这条路,他得替她铺平了。
第十二章 废品站里的年夜
正月初四一早,陈天佑开着那辆从城里租来的小车,载着林悦和李婶往镇上赶。李婶是隔壁院的老邻居,五十出头,手脚麻利,这些年林悦忙不过来的时候常搭把手,两家处得比亲戚还近。
路上林悦还念叨:“天佑,你真找着地方了?别是光嘴上应承,回头空跑一趟。”
“嫂子你到了就知道。”陈天佑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我同学他哥在镇上管市场那边的事,我年前就托人问过,镇西头有个旧仓库要转租,院子大,地方正,价钱也压得下来。今天去把合同签了,秤、三轮、货架,一趟置办齐。”
李婶在后座拍了下大腿:“哎哟,那敢情好!悦啊,你这些年攒的那些纸箱瓶子,总算不用堆在灶房门口了,你婆婆走路老绊着。”
林悦没接话,手指头攥着衣角。她穿了件干净外套,是陈天佑初三硬拉着她去镇上买的,深蓝色,便宜但板正。打从进了陈家,她每年过年都穿旧衣裳,说得省下来钱有用处。陈天佑看着那件新外套的领子洗得发硬,心里发涩,嘴上没吭声。
仓库在镇西一条巷子深处,铁门推开,满地灰扑扑的水泥地,屋顶高,四面透亮。林悦绕着走了一圈,蹲下看了看墙根返潮的印子,又抬头瞧了瞧梁,回头问:“一年多少钱?”
“五千六。”陈天佑报得干脆,“押一付三,我跟我同学讲好了,头三个月算他帮我找的优惠。”
林悦皱眉:“五千六不便宜,得多少纸箱子才能挣回来。”
“嫂子你先别算这个。”陈天佑从包里掏出几张打印好的纸,“我帮你算过了,周边四个村,一个镇街,保守算下来一个月出得动三车货。废纸、废铁、塑料分开,你光从中间赚个差,一个月刨去房租人工,落个三千稳当。往后村里收废品的都往你这儿送,量起来,比你在家蹲着强。”
李婶已经蹲在墙角数落开了:“这屋顶得补补,下雨天漏了可不行。靠门这块儿得搭个棚子,雨季货不能老搁外头。”
林悦听着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站在原地没动。半晌,她问了一句:“天佑,这钱谁出?”
“我出。”
“算借的。”
“算我入股的。”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林悦盯着他:“你公司刚回本,手里那点钱别往这儿砸。你要帮我,行,这钱算我跟你借的,我写借条,一年还不上我分两年还。”
陈天佑还想争,李婶拽了他一把,冲他使个眼色。他想了想,点头:“成,借就借。利息按银行最低的来,你宽裕了再还,不急这一时。”
合同是陈天佑那个同学提前拟好的,条条款款念了一遍,林悦听得很仔细,听到押金那栏还问了两句,确认清楚才按下手印。手续办完,一行人直奔镇上旧货市场,挑了一台二手地磅秤,一个铁皮货架,又花八百块钱收了一辆蹬起来还算顺溜的三轮车。林悦摸着那车斗里的反光条,嘴角往上弯了弯:“这车好,比我这双腿跑得快。”
李婶打趣:“你往后是老板了,还自己蹬车?”
“蹬,咋不蹬。”林悦把车斗拍了拍,“头几个月得自己跑,把路线摸熟了,往后才好雇人。”
消息在村里传得快。初五下午货架拉回去,李婶嘴又快,一晚上工夫,半个村子都知道陈天佑给嫂子盘了个废品站。初六早上,就有三三两两的人溜达到仓库门口看热闹。
王家嫂子抱着胳膊站在门口,探头探脑:“悦啊,真干起来啦?一个博士的嫂子捡破烂,啧,传出去不好听吧。”
旁边有人接话:“就是,天佑现在出息了,随便给你找个坐办公室的活儿不比这强?”
林悦正蹲在地上分拣一捆纸板,抬头笑了笑,没急着说话。陈天佑从仓库里头搬货架出来,把东西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婶,这话我接一句。”他声音不高,院里头的人都听得见,“我嫂子靠这行把我供出来的。我大一那年学费四千八,是她一麻袋一麻袋纸箱子卖出来的;我读博那几年,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是她天不亮蹬着三轮去镇上拉货挣的。这行不丢人,丢人的是念了书就看不起这行。”
院里静了一下。王家嫂子脸上挂不住,讪讪笑:“我这不是好心嘛……”
“好心我领了。”陈天佑接得快,“往后婶子家里有废纸箱烂铁皮,往这儿送,秤上见公道,价钱好商量。”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都笑起来,当场有人问收不收旧塑料桶,家里堆了一堆没处扔。
林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深蓝新外套,袖口干干净净,头发在脑后扎得利利索索。她冲门口的人招呼:“收,都收。明儿正式开秤,头三天来的,每斤多给两分。”
人散了以后,李婶凑过来小声嘀咕:“悦啊,你方才咋不自己说?让天佑替你讲那些话。”
林悦把最后一捆纸板码上货架,直起腰,眯着眼看了看门口那台新置办的电子秤,阳光照在秤盘上反着光。
“他讲比我讲管用。”她把散落的绳子盘好,“我一个捡破烂的,说破天去,人家当我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天佑是博士,博士说这行不丢人,那才有人信。”
陈天佑站在仓库门口,听见这话,手里攥着的记账本差点没拿稳。他想起初五晚上回家,父亲坐在堂屋里,闷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嫂子这事办得对,人得有个自己的营生。”母亲在旁边补了一句:“往后谁再嚼舌头,我第一个不答应。”
那天傍晚收工,林悦锁了仓库门,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灰扑扑却拾掇得整整齐齐的院子,忽然说了一句:“天佑,这地方比咱家灶房大。”
“往后你在这儿待着的时候多。”
“嗯。”她应了一声,蹬上三轮车,又回头喊,“走,回去吃饭,你娘今儿炖了白菜粉条,说给李婶也留一碗。”
三轮车在前头蹬得不紧不慢,陈天佑开车跟在后头。路过村口小卖部时,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直起腰来看,有人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陈天佑听清了下半句——“人家那儿媳妇,真站起来了。”
林悦没回头,车斗里的绳子被风吹得轻轻晃荡,像谁在她背后悄悄点了下头。
第十三章 赵丽上门
初七上午,日头刚爬到院墙半腰,林悦正把年前攒下的纸箱一摞摞搬出来摊在院里晒。旧纸箱受了潮,得赶着好天气翻晒两遍,不然压秤的时候水分大,卖不上价。她蹲在地上,拿一把小刀划开捆扎绳,动作利索,膝盖底下垫了块旧棉垫——那天陈天佑卷起她裤腿看过之后,硬是去镇上药店买了两盒好膏药,还嘱咐她干活的时候别死蹲着,找个小板凳坐。
“嫂子,板凳给你搁这儿了。”陈天佑从屋里搬了张矮脚板凳出来,放她身后。
“知道了,你忙你的。”
林悦应了一声,没马上坐,先把手底下这摞纸板拆完。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不急不缓,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一听就不是村里人下地的动静。林悦抬了抬头,看见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女人站在院门外头,头发烫了小卷,脸上擦了一层白粉,正探着脖子往里打量。
赵丽。
林悦一眼认出来了。前年夏天她去镇上给婆婆抓药,路过小卖部买瓶水,见过这女人一面,那时候赵丽还冲她招呼过一声“嫂子”,笑得挺热络。不过林悦后来听村里跑车的王老五媳妇提过一嘴,说建国往邻县跑得勤,那地方有个小卖部,老板娘挺会说话。她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是跑车路上歇脚的地方。
现在人站到院门口了。
林悦把手里的小刀往纸箱上一搁,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纸屑。
“天佑。”她声音不高,朝着正屋方向喊了一句,“有人找你哥。”
她没说谁来了,也没请人进来,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侧,眼睛不回避也不带钩子,平平淡淡地看过去。
赵丽在门口顿了顿,大概没料到是这个反应,脸上挤出笑来:“嫂子,建国在家没?我找他有点事。”
“在家。你自个儿叫吧,他屋里躺着呢。”
林悦说完,弯腰把板凳挪到一边,接着拆她手底下那摞纸箱,绳子缠得紧,她解了两下没解开,拿小刀慢慢割。
赵丽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她是奔着陈建国来的,原想着林悦见了她要么哭要么骂,闹起来她正好有话说,把错处往对方身上一推——你这黄脸婆连自己男人都拢不住,怪谁?可林悦这态度,不吵不闹不搭理,倒显得她杵在人家院门口跟根木桩子似的。
正僵着,正屋门帘一掀,陈建国趿拉着棉鞋出来,一看院门口站着的人,脸色刷地变了,紧走几步压着嗓子:“你咋来了?不是说了电话里讲……”
“电话里讲?初五推到初七,初七又推到啥时候?”赵丽嗓门一下提起来,也不压着了,“陈建国,你年前拍着胸脯跟我说的事,到现在屁都没放一个。我在家等你回话,等了十来天,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你这是拿我当猴耍呢?”
陈建国急得直搓手,一边回头往正屋瞅,一边低声央告:“你小点声,我爹娘在屋里……”
“你爹娘在屋里咋了?我正大光明来的,又不是偷人!”赵丽这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出不对,改口道,“我寻思问问清楚,你俩的事到底办不办?你给我的准话呢。”
院里安静了一瞬。林悦手底下的小刀割开最后一根捆绳,纸板哗啦散开,她慢腾腾把纸板一片片码整齐,好像没听见这些话。
正屋门开了,陈父拄着拐棍站在门槛里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建国,外头咋回事?”
“爹,没事,我这就……”
“陈叔。”赵丽往前迈了一步,进了院门,脸上又挂上笑,“我是邻县开小卖部的赵丽,建国跑车常在我那儿歇脚。今儿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建国,他跟我说的事还算不算数。”
陈天佑不知什么时候从仓库那边过来了,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他刚才在仓库墙上画货架图。他把粉笔往兜里一揣,走到院子当中,看了赵丽一眼,又看了他哥一眼。
“赵姐是吧?”陈天佑开口,语气挺客气,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问一句,你要的是我哥这个人,还是要我家老宅那份拆迁款?”
这话一出,院子里像被人摁了暂停。陈建国脸涨得通红:“天佑,你胡扯啥——”
“哥,你先别说话。”陈天佑没看他哥,眼睛对着赵丽,“赵姐,年前你托人打听我们村老宅拆迁的事,还专门去镇上找过管这片的干部问政策,问得挺细,连我爹娘能分多少、我哥能分多少都问到了。这事儿你认不认?”
赵丽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我……我就是随口问问……”
“随口问问问到拆迁办去了?”陈天佑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一下屏幕,“我前两天托人查了查,镇上那个管拆迁的办事员说,腊月里有个开小卖部的女同志,问了三回,问得可仔细。赵姐,我哥名下那点东西,值当你费这么大功夫?”
赵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层白粉遮不住,耳根子都透了红。她猛地扭过头看陈建国:“陈建国,你弟弟这话啥意思?我跟你处了快两年,你当初咋跟我说的?你说家里那黄脸婆啥也不懂,离了婚你能分……”
“行了!”
陈建国这一嗓子吼出来,把自己都吓一跳。他站在院子当中,看看爹,看看娘,又看看林悦——林悦这时候才抬起头来,手上还沾着拆纸箱蹭的灰,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他。
“赵丽。”陈建国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撒了气的车胎,“你先回去。”
“我回去?我大老远跑来,你就让我这么回去?”
“回去。”陈建国又说了一遍,这回连头都低下去了,“有啥话,我……我回头给你打电话。”
赵丽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院里院外站着的人,陈父拄拐棍杵在门口,陈母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左邻右舍听见动静趴在墙头上瞅的,谁都没说话,可那眼神比骂人还难受。赵丽咬了下嘴唇,忽然冷笑一声:“陈建国,没钱你早说啊。”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红羽绒服下摆扫过院门槛,鞋跟踩得咔咔响,一路没回头。走到王老五家后墙拐角,有看热闹的婆娘跟她打招呼,她也没理,脚步更快了。
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
陈建国站在当院,手插在裤兜里,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上。他偷眼去看林悦,林悦已经又蹲下去了,把晒好的纸板往一堆归拢,嘴里念叨了一句:“今儿风大,得压块砖头。”
陈母从灶房端出一盆热水来,往陈建国脚边一搁:“洗把脸。”声音硬邦邦的,但到底是自己儿子,该给的脸面还是给。
陈天佑没再多话,把墙头上趴着看热闹的邻居喊了一声:“王叔,我家有电钻没?仓库墙上打两个孔,回头安个挂钩。”
“有,一会儿给你拿过来!”
墙头上的人散了,各回各家,该做饭做饭,该喂鸡喂鸡。院里那盆热水冒着白气,陈建国蹲下去抄水往脸上泼,泼了三把,蹲在那儿半天没起来。陈父用拐棍在他背上杵了一下,不重:“起来,蹲着像啥样。”
陈建国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冲林悦的背影说了句:“我……晚上跟你说。”
林悦头也没回,把压纸板的砖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晚上我要盘账,明天开秤,好多事呢。有啥话你搁心里多想想,想明白了再讲。”
陈天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嫂子把最后一摞纸板捆好码上货架,转身去灶房帮娘端饭,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挺得直直的,跟他八年前第一次去大学报到那天在校门口看见的一模一样——那天嫂子塞给他五百块钱,也是这样,背挺得直直的,转身走了。
第十四章 离婚协议
赵丽走后第三天,陈家的堂屋里破天荒摆了一张借来的折叠桌,四个菜一盆汤,是陈母张罗的。陈父把拐棍靠在桌沿,坐正了位置,闷着头抽了半根烟才开口:“今儿没外人,把话摊开说。建国,你那个离婚的事,到底咋个打算。”
陈建国窝在条凳上,跟掉了魂似的,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我……我想好了,离。可家里这些东西怎么算,我心里没底。”
“没底你就敢提?”陈父拐棍在地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分量不轻,“你媳妇进这个家门八年,你拍着胸口想想,她哪点对不住你。”
“爹,我没说她坏。”陈建国嗓子眼发干,“就是日子过不到一块去了,她成天跟废纸箱打交道,我跑车回来想跟人说个话,她一开口就是纸壳多少钱一斤、塑料瓶落价了。我在外头风里来雨里去,图个啥?”
林悦坐在桌角,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米饭,听到这话也没恼,拿筷子把碗沿拨正了:“图啥?你图你在外头吃香喝辣的时候,家里老的小的有人替你管着。你说日子过不到一块,那你倒是说说,你这两年往家拿回来几个钱?过年揣着三千块进门,我给你做了四菜一汤,你嫌我炒菜放油多。”
“我没嫌……”
“你嫌了。你说‘省着点,日子紧巴’。我寻思着你跑车累,没跟你犟。可你转头在镇上请赵丽吃火锅,一顿三百多,眼都不眨。这账我是听车队小周媳妇说的,你说我冤你不冤?”
陈建国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憋出一个字来。陈天佑一直没吭声,这时候从里屋拿出一沓纸和一个旧账本,往桌子中间一搁。
“哥,别的不说,先把硬账摆清楚。”陈天佑翻开账本,第一页写得密密麻麻,“八年前正月初八,嫂子给我凑学费,娘家借了三千,她卖了陪嫁的一对银镯子,凑了四千八。这事儿你记得不记得?”
陈建国眼皮跳了一下:“那时候我刚跑车,手里没钱……”
“你手里没钱,嫂子把嫁妆卖了。”陈天佑翻过一页,“四年前你开始跑长途,头一年往家拿了八千。第二年六千。去年过年三千。哥,你那车一趟运费多少钱,我不打听,可你摸着良心说,你挣的钱都去了哪儿?”
陈建国脖梗子一挺:“油钱、过路费、修车,哪样不要钱?”
“要钱。”陈天佑点头,“那你告诉我,你去年九月在县里金店买了一条金链子,三千八,是给谁买的?嫂子脖子上可没见着。”
这话一落,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灶房锅里余汤咕嘟的响。陈母手里的抹布攥成了一团,陈父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半天才说:“建国,你弟弟问你的话,你答。”
陈建国两手插进头发里,揪了半天,闷声闷气挤出一句:“我糊涂了。那链子是……是给别人买的。”
“给赵丽买的。”陈天佑替他把话说透,“哥,你不傻,你就是把心搁歪了。今天咱不吵也不闹,把事儿办明白。”
陈天佑把起草好的几页纸挨个摆到桌上,一条一条念。头一条,老宅是爹娘的名字,拆迁补偿款下来,先划出二老养老和看病的那一份,单独存着,谁也不能动。第二条,剩下的一半归陈建国,一半归林悦。林悦跟了陈家八年,伺候老人、供弟弟念书,老宅这些年起早贪黑收拾,这份权利是她该得的,一分不能少。第三条,婚后家里的电视机、冰箱、那辆旧三轮,林悦一样不带,净身出户。
念到这儿,林悦抬起头:“三轮我骑惯了,那车是我自己攒钱买的。”
陈天佑看了他哥一眼。陈建国闷声说:“三轮给她,那些东西也不值几文。”
“往下。”陈天佑继续念,“第四条,林悦膝盖落下病根,由我负责联系城里医院看,费用我出。第五条,镇上废品分类点的启动本钱我垫,算我借……不算借,算我给我姐的。”
“姐”这个字一出来,桌上几个人都怔了一下。陈天佑把笔放下,看着他哥,又看看爹娘:“今儿当着爹娘的面我说清楚,林悦从进门那天起,拿我当亲兄弟待,供我念书八年,我记她这份恩。往后她就是我亲姐,我管她,天经地义。”
陈母眼泪啪嗒掉在桌面上,赶紧拿袖子蹭了。陈父长叹一口气,拐棍往地上一顿:“这话在理。天佑认姐,我认闺女。建国,你签不签?”
陈建国盯着那几页纸,纸上是弟弟一笔一划写的正楷,条理清楚,一个弯弯绕都没有,把他的亏欠明明白白摊在太阳底下。他拿过笔,手悬在签名栏上头,抖了一下,落下去又抬起来,抬起来又落下去,最后咬着后槽牙把名字划拉上了,笔画都带了毛刺。
“哥,你按个手印。”陈天佑把印泥盒推过去。
陈建国闷头按了,拇指在裤腿上蹭了半天,红印子也没蹭干净。林悦接过笔,一笔一划写上自己的名字,字不算好看,但横平竖直。写完,她把笔帽扣好,站起来,走到二老跟前,什么话也没说,跪下磕了个头。磕完了直起腰,陈母一把拉住她胳膊,嘴张了张,叫了声“闺女”,后头的话全哽在嗓子里。
林悦拍了拍婆婆的手背:“娘,不碍事。往后我还来看您和爹,您那药我接着抓,抓出方子来让天佑从城里捎,便宜。”
“你这孩子……”陈父别过头去,拿手背抹了一把眼角。
陈天佑把协议收好,一式三份,一份给爹娘收着,一份林悦拿,一份留他哥。他把纸叠整齐,忽然想起什么,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新手机盒子搁到林悦面前:“姐,旧手机换了。你那手机屏幕裂了半年,接电话得歪着头找角度,我瞧着心里堵得慌。”
林悦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推回去:“花这钱干啥,能打能接就中用。”
“能用是能用,可你往后是当老板的人,跟人谈买卖,拿个破屏手机出来,人家压你价。”陈天佑把盒子推回去,“收着,算弟弟给姐的开业礼。”
林悦这才笑了,嘴角一弯,眼角也弯,把盒子揣进兜里,嘴里还嘀咕:“这得多少钱,你挣点钱也不容易。”
陈建国一直缩在条凳上没动。他抬头看了林悦一眼,林悦正跟陈母说镇上哪家药店的膏药实在,没看他。他又去看桌面,协议上自己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跟林悦端端正正的签字并排搁着,横看竖看都扎眼。他想说句什么,站起来,条凳腿在地上划出挺大一声响。几个人一齐看他。
“我……我明儿个出车,去省城,三天回来。”他搓了把脸,“手续……等我回来办。”
林悦嗯了一声,没多话,把桌上那碗凉了的米饭端去灶上热。陈天佑送他哥到院门口,陈建国跨出门槛又回头:“天佑,那分类点……真能挣钱?”
“事在人为。”陈天佑看着他哥,“哥,你跑车跑累了就歇歇,别硬撑。家里有我。”
陈建国喉头滚了滚,转身走了,走出老远还能看见他肩膀一高一低,跟扛着什么沉东西似的。
院里陈母拉着林悦坐在门槛上择韭菜,嘴里絮絮叨叨:“你那膝盖得看,别拖了,听见没?”
“听见了,娘。”
“天佑说的那个医院,靠不靠谱?”
“他念书念到博士,办事有谱。娘你放心。”
西屋仓库里,陈天佑把今天签好的协议夹进账本,又在旁边列了个清单:初六陪嫂子去城里看膝盖,初八废品分类点办手续,初十联系县里回收站谈合作。写完了,他合上本子,望着窗外院里嫂子跟娘有说有笑的侧影,忽然想起那年开学,嫂子塞给他五百块钱时说的话——“好好念,念出来你哥你嫂脸上都有光。”
如今这光,得让她自己也沾上。
第十五章 签字那天
正月初五,镇上民政所刚开门。
陈建国把车停在街对面,熄了火,人没动。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炮仗皮子的硝味。他摸出烟盒,抖了半天倒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隔着街看民政所门口那块白底红字的牌子。
林悦从副驾下来,手里提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还有昨天陈天佑帮着理出来的一式三份协议。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是陈母腊月里赶集扯的布,在村里裁缝铺子做的,料子不算好,但干净板正。陈天佑车子停在十步开外,人靠在车头上,没凑过来。
“进去吧。”林悦走到驾驶室窗边,声音不大。
陈建国把没点着的烟从嘴上拿下来,搁在掌心搓了搓:“林悦。”
“嗯。”
“我想了一宿。”他抬头看她,眼窝有点陷,“你说……还有没有回头的余地?”
林悦没马上接话。她把手里的布袋换了个手,看了看街那头卖糖葫芦的摊子,又收回眼光来看着他。
“建国,早两年你跑车回来,少喝点酒,这话我都等你。”她顿了一下,“前年八月十五,你半夜到家,醉得找不着门,是娘拄着拐出来给你开的。去年开春你从邻县捎回来两包点心,搁在灶台上,一句话没跟我说就睡了。我等你开口等我开口,等到你张嘴就是黄脸婆。”
陈建国嘴唇动了动。
“早两年你说这话,我兴许还能哭一场,跟你掰扯掰扯。现在不了。”林悦把布袋子往胳膊肘里紧了紧,“天佑都出息了,我跟他沾光,日子有奔头。这个婚,离了我不怨你,往后各过各的,你也不用背着我这个丢人的黄脸婆出门了。”
她说完就往民政所大门走,步子不快,也不等。
陈建国攥着那根揉皱了的烟,在车里又坐了好一会儿。民政所门口进出的人不多,一个老头牵着孙子进去办什么证明,两个小年轻在台阶上拍照留念。他看见林悦已经上了台阶,在门廊底下站住了,没回头催。
他把烟塞回烟盒,拔了车钥匙,推门下来。关车门的时候手重了,哐的一声,自己先吓一跳。
进了大厅,办事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姓周,慢条斯理地翻材料。翻到协议那页,抬头看了两人一眼:“这协议写得挺细,财产分割、老人赡养都列清楚了,谁帮着拟的?”
“我弟弟。”林悦说。
“有文化。”周同志点点头,又问陈建国,“你这边确认吗?协议上的条款都认?”
陈建国嗓子眼发紧,嗯了一声。
“老宅份额那块,写的是拆迁款分三份,老人一份、男女双方各一份,女方这边……自愿把分得的一半划给老人养老看病?”周同志又看了一遍,确认道,“这一条对你有利,你想好了?”
“想好了。”林悦接话,“老人伺候我八年,我认。建国那份是他的,我不争。”
陈建国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着裤缝。
填表、签字、按手印。红本换了绿本,前后不到半个钟头。周同志把证递出来的时候多说了句:“行了啊,二位好聚好散,往后各把日子过好。”
林悦把绿本装进布袋,拉上拉链。她站起来,整了整棉袄前襟,对周同志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经过陈建国身边时脚步停了半拍。
“建国,你那个长途,夜里犯困就别硬撑,找个服务区歇二十分钟。”她说完就出了门,没回头。
陈建国攥着绿本坐在条椅上,塑料封面有点凉。他翻开看了一眼,照片是前几年拍的,他那时候比现在胖些,头发也密。旁边林悦那页,照片上她抿着嘴,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眼睛亮亮的,跟今儿早上出门时一个样。
他出了民政所大门,太阳正高。街对面陈天佑的车已经发动了,林悦站在副驾门边,陈天佑绕过来给她拉车门,手挡在门框上头,跟伺候什么要紧人物似的。
陈建国走过去,站在车头两米远。
“天佑。”
陈天佑直起腰看他。
“你那个……分类点,好好弄。你嫂子心细,账面上不会出差错。”他顿了顿,改口,“林悦她心细。”
“知道了,哥。”
“爹娘那儿,你多回去看看。我跑车没个准点。”
“嗯。”
陈建国把手插进裤兜,往街口车站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来,从兜里摸出三千块钱,就是过年带回来那个数,没动过的:“这个……给林悦,让她添点啥。我身上就这些了。”
陈天佑没接:“哥,这钱你留着路上用。姐那边有我。”
“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陈建国把钱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这回没再回头。背影拐过街角邮局门口,让一堵墙挡住了。
陈天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三千块搁在档把旁边的格子里。林悦在副驾上翻那个布袋,把户口本、绿本一样样理好。
“姐,哥给了三千,让给你添置东西。”
“你收着吧,回头给他存着。他那个车保险快到期了,我听着他上回跟爹念叨过一嘴。”林悦把布袋系好,拍了拍膝盖,“走吧,回去还得给娘抓药,今儿镇上药店有坐堂先生,赶早去排个号。”
车子拐上主街,路过车站门口,陈建国正站在站牌底下,仰着头看发车时刻表。陈天佑放慢车速,按了声喇叭。陈建国扭头看见是弟弟的车,摆了摆手,意思是走吧。
林悦从车窗里看了一眼,转过头来跟陈天佑说:“他打小就这样,心里有话嘴上不说。你别跟他置气。”
“我不气。我气他干什么。”
“嗯。气也没用,往后得他自己想明白。”林悦把座椅靠背调了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天佑,你说娘那个药,坐堂先生要是开贵了,咱抓不抓?”
“抓。贵了也得抓,吃完这副换方子,我回头把城里大夫的话捎给先生看。”
“那中。”
车子出镇口的时候,陈天佑手机响了,是陈母打来的。他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林悦,摁了免提。
“天佑啊,办完了?”陈母声音急,后头还夹着陈父咳嗽的声。
“办完了,娘。刚出镇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陈母哎了一声:“办完就办完吧。你嫂子……林悦在你旁边没?”
“在呢,娘。”
“让她接句话。”
陈天佑把手机递过去。林悦接起来:“娘。”
“闺女,晚上回来吃饭。我让你爹把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宰了,炖上。你爱吃那个鸡杂,我搁了把干辣椒。”
“哎,娘。我回去掌勺。”
挂了电话,林悦把手机还给陈天佑,扭头看窗外。路两边的杨树还没发芽,枝枝杈杈上挂着没化的薄雪。她忽然说:“你哥那三千块,回头我给他车上买套新的座套。他那驾驶座磨得露线头了,一跑长途腰硌着疼。”
陈天佑握着方向盘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姐,你先顾着自己。他那腰硌了八年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林悦笑了一声:“也是。惯了。”
陈天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嘴角那个笑,淡淡的,像冬天井台上晒着的那点日头,不热,但亮。
车子进了村口柏油路,远远看见陈母拄着拐站在院门口槐树底下,围裙都没解。陈父在后头搬了个马扎坐着,见车来了,拄着拐棍站起来。
陈天佑把车停稳,熄了火,听见后座林悦轻轻呼了口气,像是把什么沉东西撂下了。
第十六章 收破烂的女老板
正月十五刚过,林悦的分类点就开了张。
陈天佑是正月二十那天回去的,车子拐进村道,远远就看见原来那片荒着的晒谷场上立了块白底红字的牌子:惠民废品回收分类点。牌子旁边拴着两条大黄狗,见车来了也不叫,摇着尾巴往后头跑。场地上码着两溜纸板,用塑料布盖得严严实实,另一头是扎好的塑料瓶,一袋一袋码成墙,瓶口都朝一个方向。靠路边搭了个彩钢瓦棚子,棚底下摆了张旧办公桌,桌上压着块玻璃,玻璃底下夹着几张过磅单。
林悦正蹲在磅秤边上给一个老汉算账。她穿了件深蓝罩褂,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用发网兜着,脸比春节前圆了一圈,腮帮子上有了血色。她拨着算盘,嘴里报数:“李叔,纸板一百二十三斤,一斤三毛五,四十三块零五。塑料瓶子八斤,一斤一块二,九块六。一共五十三块一,我给你五十三,那一毛抹了。”
老汉接过钱,蘸着唾沫数了两遍,笑着说:“林老板算账明白,下回我还往你这儿送。”
“叔你慢走,下回攒够五十斤纸板就招呼我,我让三轮去拉。”
陈天佑把车停在路边,没急着下去。他看见棚子后头又出来两个妇女,都是本村的,一个往三轮车上装纸板,一个拿着本子登记。林悦起身送老汉,膝盖打了个晃,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才站稳,旋即又直起腰,冲着那装车的妇女喊:“秀兰嫂子,那捆纸板横着放,竖着放半道上要散。”
陈天佑这才按了声喇叭。林悦扭头看见他的车,脸上刷地亮了,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快步过来:“啥时候到的?也不说一声,我好把鸡炖上。”
“刚到。闻见你这棚子里都有股财气。”陈天佑从车上拎下来两箱牛奶,一兜子水果,“娘让我捎的,说你这几天没回去吃饭。”
“忙得脚打后脑勺,昨天一天收了四车。”林悦接过东西往棚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秀兰嫂子,你把那车装完就先回,下半晌再来。桂芬姐,你把昨天收的铜线单独称一称,跟铁分开,那个值钱,别混了。”
陈天佑跟着进了棚子,看见里头支了张折叠床,床头上搁着个保温杯和一盒膏药。他伸手把膏药拿起来看,一盒二十八块,比原先那种两块钱的强了不少。“理疗还去不?”
“去,你安排的我能不去?镇上那个大夫手艺好,扎了十来天针,现在蹲下起来没那么疼了。”林悦把牛奶塞到桌子底下,又从抽屉里摸出个小本子翻给他看,“你瞅瞅,这是这半个月的流水。村里李叔他们不大会算账,我给他们明码标价写在纸板上,谁来了对着看,当面过磅当面点钱,没人说闲话。”
陈天佑接过本子看了几页,字写得一笔一划,收入支出分得清清楚楚,连买扫帚花了八块都记着。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底下用红笔写了一行:天佑垫付启动资金两万三,分十个月还清,每月两千三。
“姐,这钱你不用记。”
“咋不记?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林悦把本子收回去,拿块橡皮压住,“公司刚回本,你能有多少闲钱?这两万三我算过了,照现在这个收法,仨月能回本,往后都是挣的。你哥那一份,我单记了个账,等下半年凑够一万,先给他把车保险交上。”
陈天佑没接这个话茬,转脸看见桌上搁着个手机盒,打开着,里头是部新机子。“手机换了?”
“上回桂芬姐的闺女在镇上手机店打工,说这款搞活动,八百八,我狠狠心换了一个。”林悦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屏幕还贴着原厂膜没撕,“旧那个电池不行了,一天充三回,接电话慢半拍。这个能扫码收钱,省得我老翻零钱。你瞅这屏幕多大,看账本不费眼。”
正说着,桂芬从外头探进头来:“林悦,东庄老周家拉来一车旧书报,过不过磅?”
“过,你让他直接把车引到磅上,我这就来。”林悦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冲陈天佑摆摆手,“你先坐,我忙完这阵。”
陈天佑没坐,跟着出去看。那车旧书报过完磅,林悦拿粉笔在车斗上画了个记号,让老周自己卸到东边那垛上。老周卸着货,冲陈天佑竖大拇指:“你家这嫂子是个能人。往年我们庄上的破烂都卖给走街串巷的,一斤给两毛就烧高香了。现在拉到这儿,一斤三毛五,过磅透明,现钱结账,村里人都乐意多走二里地。”
陈天佑笑了笑,没说话。他看见林悦蹲在地上帮老周把捆书的塑料绳解开,膝盖弯得利索,没再打晃。
晌午吃饭,林悦把早上炖的鸡端上来,又炒了盘鸡蛋,拌了盆黄瓜。秀兰和桂芬也留在棚子里吃,四个人围着小桌坐。秀兰嘴快,一边吃一边说:“天佑你是不知道,你嫂子现在是我们这片的名人。上回镇上开废品行业会,人家请她去讲怎么分拣,她上台讲了半钟头,底下那些老爷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别瞎说,我就说了几句大实话。”林悦往陈天佑碗里夹了块鸡腿肉。
“啥瞎说,镇上管环卫的那个干部当场就说,让我们这几个村的保洁员把可回收的都往你这儿送。”桂芬接过话头,“林悦,下半年你要是扩场地,我把我家那口子也叫来干,他开三轮稳当。”
林悦想了想:“扩是要扩,东边那块空地我跟村里谈着呢,一年租金八百,不算贵。要是谈下来,你叫你家那口子来,一个月给他开两千二,跑固定几条线。”
陈天佑听着她们说话,低头扒饭。林悦忽然拿筷子敲了敲他碗沿:“别光吃,你那个公司咋样了?上回说签了个大单?”
“签了,县里公交公司换电池,第一批六十组已经交货了。回款慢点,不过比去年强。”
“那就好,那就好。”林悦松了口气的样子,又给他添了碗汤,“我就说嘛,天佑念那么多书,指定有出息。咱陈家祖坟冒青烟了。”
陈天佑放下碗,看着她:“姐,你这话说反了。祖坟冒青烟也冒不出个博士来。是你一车一车捡破烂捡出来的。”
秀兰和桂芬都笑了。林悦拿筷子作势要打他:“当着你秀兰嫂子她们的面,说这干啥,臊我呢。”
“我说的是实话。”陈天佑认真看着她,“往后谁再问,你就说这分类点是你自己干起来的,跟我没啥关系。”
“那不行,启动钱是你出的,得记着。”
“那你也记着,我念书的钱是你出的。咱俩算扯平了。”
林悦愣了一下,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站起来收碗:“扯不平。你念出来那是博士,我弄这个就是收破烂的。”
“收破烂的咋了?”桂芬把话接过去,“林悦你现在是女老板,手底下雇着人,账上走着流水,比我家那口子跑运输挣得多。上回我闺女孩子开学交学费,我还跟你借了两千呢。”
“那钱不着急还。”林悦把碗摞起来端到外头水池边洗,水声哗哗的。
陈天佑跟出去,站在旁边看她洗碗。过了一会儿他说:“下个月我回来,把县医院骨科那个大夫约上,你去做个全面检查。膏药别再贴了,理疗得做够疗程。”
“得花多少钱?”
“没多少,我出。”
“你出也行,记你账上。”林悦头也不抬,搓着碗沿,“等我这个月流水出来,先还你一半启动钱。”
陈天佑没再争。他看见水池边上搁着个东西,原先那个旧手机没扔,拿个塑料袋包着,底下垫了块泡沫。林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留着当个念想。里头存着你第一次给我发的短信,那时候我刚嫁过来,你还在念大二,发短信说嫂子我生活费不够了。我回了个中,第二天给你打了五百。”
“我记得。”
“你记性倒好。”林悦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忽然说,“天佑,你哥那三千块我给他买座套了,昨儿个让李叔捎到他们车队去了。他打电话回来没?”
“打了,说座套合适。”
“那就中。”林悦把手在围裙上擦干,“他那个脾气,你甭跟他较劲。离婚归离婚,他还是你哥,还是咱爹娘的儿。往后他跑车回来,家里照样有他一碗饭。”
陈天佑看着嫂子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动作利索,脸上平平淡淡的。他知道这话是真心的,林悦这个人从来不说漂亮话,说出来的就是心里认下的。
下午陈天佑要走的时候,林悦从棚子里拎出来一个蛇皮袋:“这是过年攒的纸箱子里头挑出来的好纸,硬壳的,你带回去给公司印宣传页用,省得买新的。”
陈天佑接过来看了一眼,纸面上干干净净,切得整整齐齐。“你这也太会过了。”
“会过咋了,会过不丢人。”林悦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别耽误你工夫。下个月回来提前说,我把鸡炖上,再叫上爹娘一块吃。”
车子发动的时候,陈天佑从后视镜里看见林悦又蹲到磅秤边上去了,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秀兰在旁边给她递计算器。太阳照在她后背上,罩褂的深蓝色泛着点旧,但精神头足得很。
第十七章 陈建国的年
陈建国是腊月二十八回到县城的。车停在他爹娘老宅巷口,驾驶室里还挂着林悦给他买的座套,深灰色,四周压了红边,看着体面。他伸手摸了摸,手感粗拉拉,不像是贵的,但针脚齐整,也不知道她啥时候量的尺寸。
院门虚掩着,灶屋有烟冒出来。他推门进去,陈母正蹲在灶前烧火,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回来了”,又低头往灶膛里续柴。
“娘,我爹呢?”
“屋里躺着,腰又不行了。你弟托人从城里捎的膏药,贴着顶事。”
陈建国掀帘子进屋,陈父靠床头半坐着,手里攥着个半导体听戏,见他进来没吭声,只拿眼扫了一下,又闭上眼睛。
“爹,今年买卖不好跑,运费压得低。”陈建国把一个信封搁在床头柜上,“这三千您跟娘拿着过年。”
陈父没碰信封,半晌说了句:“你给林悦送去了没有?”
“我……”
“你今年往家拿过几回钱?”
陈建国不说话了。他这趟回来之前,在车上翻来覆去算了账,跑一年车,刨去油钱过路费罚单,剩不下几个。往年他还往家搁个万把块,林悦从不问钱去哪了,只说家里够花。他那时候觉得人家好糊弄,现在才琢磨过味来,人家不是糊涂,是给他留脸。
“那钱你拿着。”陈父睁开眼,“我用不着,你娘吃药有合作医疗报,剩下的有你弟弟托底。你自己的日子自己过。”
陈建国脸一热:“娘,那我去趟镇上,买点肉买点菜。”
“别买了。晌午蒸了馒头,锅里剩了半盆烩菜,够你吃。”陈母在外头搭话,语气不咸不淡,“吃完把西屋拾掇拾掇,你那床被子有两年没晒了。”
他坐在灶屋的小板凳上扒拉烩菜,陈母在案板上切葱,嘴里有一句没一句:“你爹腰疼那阵,是林悦背着他去卫生院,一趟一趟的。你说你跑车回不来,人家也没抱怨。”
“娘,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以前的事咋了?你以前不吃饭?”陈母刀一顿,把葱段拢进碗里,“我不跟你唠叨。你离都离了,我说多了跟逼你似的。往后你自己掂量吧。”
陈建国没再接话,低头把馒头掰碎了泡在菜汤里。那菜是白菜豆腐粉条,搁了几片肉,他妈做饭的手艺比不上林悦,林悦烩菜搁酱油有数,汤是稠的。他吃了半碗忽然就吃不下去了,撂下筷子说出去走走。
他其实不知道该往哪走。镇上那条街他熟,以前跑车回来总爱在路口小卖部买盒烟,——如今那家小卖部换了人,赵丽早就不在那儿干了。他把车停在远处,没进去。去年这个时候赵丽在电话里跟他说,你那个老宅拆迁的事得抓紧,我帮你打听过了,按人头算的,你爹娘的份额你得先拢住。他当时听着觉得在理,现在想想,人家拢的是他的钱。
从镇上往回开的路上,他往东边绕了一段。林悦那个废品分类点就设在原先村办预制板厂的院子里,铁皮棚子搭了两排,门口牌子是新换的,白底蓝字,写着“悦来回收分类站”。院子里有人正往三轮车上码纸板,林悦穿件深蓝色罩褂,腰间系着围裙,手里一支笔一个本,挨个跟送废品的村民结账。
“王叔,你这车纸壳子潮,得扣秤,不扣我赔本。”
“扣扣扣,你说了算。下回我晾干了再拉来。”
“晾干了单价给你涨两分。”
陈建国把车停在对面树底下,没熄火。他看见林悦蹲下去拿脚踩了踩捆纸板的绳结,验紧了没有,然后站起来一挥手,让工人搬上地磅。整套动作利索,说话声亮堂,跟谁都有来有往。她比过年那阵胖了点,脸上扑着太阳,红润润的。
他想起刚结婚那两年,林悦也利索,但那时候她只在家里利索,出了门话不多,见人先笑再开口。他娘说这媳妇娶得好,本分。他当时也觉得好。后来跑车跑野了心,一年到头在外头,回来就嫌她土,嫌她不会打扮,嫌她张嘴就是废纸箱多少钱一斤。那会儿赵丽在车上听他说这些,笑着顺他的话,他就以为外头那个女人比他家里的强。强什么?人家现在看见他离了婚,连电话都不接了。上个月他从车队老赵那儿听说,赵丽跟邻县一个开砂石场的走得近。他当时握着方向盘愣了半晌,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取了一回纸箱子钱,林悦送那人出来,抬眼正好往路上扫了一下。陈建国赶紧把脸偏过去,发动车走了。后视镜里她好像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好像没有。
回县城路上他给陈天佑打了个电话。那头接起来,背景吵,听着像车间里。
“天佑,忙不?”
“哥,你说。”
“我跟你讲个事。我想了想,爹娘往后吃药用钱的地方多,我这边一年给一万五,按月给,一个月一千二。你那边要是方便,咱俩匀着来。”
那头顿了一下:“哥,这话你跟我说不合适。钱是给爹娘的,你该回去跟爹娘说。还有,你要是想补往年欠的,那是你跟嫂子的事,我不传话。”
陈建国握着手机,喉头紧了紧:“我不是那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意思。但你让我去跟嫂子讲你拿钱回来了,这不叫良心发现,这叫我替你去说好话。”陈天佑声音不高,话却瓷实,“哥,嫂子在分类点干得好好的,不缺你那点。你真有这份心,自己回去。你那个车,从镇上到村里不过二里地。”
电话挂了。陈建国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抽了根烟。北风灌进来,冷得他缩脖子。
他想起来家里还有一盒林悦爱吃的桃酥,年前人家送他的,搁在驾驶室后头一直没动。他伸手够过来看了看,保质期没过。车掉头往镇上开,开到分类点门口又停下了。铁皮棚子底下,林悦正在跟两个女工往三轮车上装成捆的旧书报,嘴里合计着啥,笑得眼睛弯着。
他没下车。把桃酥搁在副驾驶座上,又开走了。
当晚他睡在西屋,被子一股霉味。半夜听见他娘起来给他爹倒水拿药,窸窸窣窣半天。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想起以前林悦在家的时候,这些事轮不到两个老人自己动手。她把药分好包在小纸袋里,写上早中晚,搁在床头柜上,水杯里常年不离温水。这些事他从来没问过,也从来没想过。
第二天一早他跟爹娘说,过了年还想接着跑车,但打算把线路改一改,不跑长途了,改跑县内短途,每天能回家。陈母从灶上端了碗粥搁他面前:“那你自己拿主意。家里的事你不用惦记,有你弟弟照应着,街坊邻居也帮衬。”
“我每月给一千二。”
陈父没抬眼:“先给三个月看看。别给一个月又停了,我嫌麻烦。”
陈建国点头:“行。”
吃完粥他拎着那盒桃酥出了门。走到巷口碰见李婶,李婶跟他打招呼:“建国,你那座套是林悦买的吧?我瞅着不错。”
“嗯,她买的。”
“那闺女心细。”李婶叹了一声,又笑着摆手走了。
陈建国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把桃酥送出去。他想了想,等哪天自己真拿够三个月钱了,再说别的。
第十八章 该叫姐了
陈天佑在城里买的新房不大,三室一厅,东西朝向,冬天客厅能晒进半屋子太阳。他提前把爹娘从村里接来,又把朝南那间卧室收拾出来铺上新褥子,跟他娘说这间留给嫂子,林悦听了摆手说哪能呢,我一个收破烂的住那么好的屋干啥,我睡客厅沙发就行。陈天佑没跟她争,只把钥匙搁她手里:“嫂子,这是你的屋。往后城里也是你家。”
年三十下午,陈建国到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深灰夹克,头发明显在镇上的理发店修过,手里提着两兜子年货,一箱奶、一箱砂糖橘,还有一盒用红纸包着的桃酥。在楼道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陈天佑。
兄弟俩在门口对了一下眼。陈天佑侧身让开:“进来吧,爹娘都到了。”
陈建国把年货搁在玄关的鞋柜上,换了拖鞋往里走。客厅里他爹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娘在择韭菜,林悦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端菜,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穿一件墨绿的薄棉袄,是新的。她看见陈建国,手上顿了一下,随即笑了:“来了?坐吧,马上开饭。桌上有热茶,你自己倒。”
陈建国张了张嘴,喊了一声:“林悦。”
林悦把菜搁到餐桌上,回过头来,围裙上蹭了点油星。她笑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躲不闪,也不热络,跟待一个出门好几年的邻居回来串门差不多:“叫姐吧。我比你大两岁呢,再说我还是天佑的姐,那也是你弟弟的姐,你跟着叫一声姐,不吃亏。”
一屋子静了一瞬。
陈父先从电视上转过脸来,嘴角动了动,没忍住,哼了一声笑。陈母手里韭菜一搁,跟着乐了:“这话在理。”陈天佑从玄关走进来,也笑:“哥,叫吧。”
陈建国脸上闹了个红,搓了把鼻子,到底憋出来一声:“姐。”
“哎。”林悦应得脆生生的,转身又端菜去了,“坐下吧,弟。”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来。陈建国跟着笑,抬手揉了揉眼,说屋里暖气足,眼睛干。
年夜饭摆了一桌子,红烧肉、清蒸鱼、炸藕夹、粉蒸排骨,中间一大盆羊肉萝卜汤。陈天佑开了瓶白酒,先给爹满上,又给哥倒了一杯,到林悦跟前,林悦拿手护住杯口:“你姐喝不了白的,给我倒点那个果酒。”
半杯果酒倒下去,陈父端起酒杯站起来。老人腰不好,在村里下地干活都得猫着腰,这会儿挺着背,杯子端得稳稳的:“年三十,一家人都齐了。”他先看了看陈天佑,又看了看林悦,最后把目光落到陈建国脸上,“天佑有出息,我当爹的脸上有光。可我今天要说的不是天佑。天佑念书那些年,这个家是谁撑着的?我腰疼得下不来炕,是她背我去卫生院。你娘药罐子不离灶台,是她把卖废纸箱的钱攒着抓药。你弟弟每年学费,是她一车一车蹬三轮送出来的。这个家绕了一大圈,还是靠你嫂子撑着的。这杯酒,我先敬她。”
林悦赶紧站起来:“爹,别这么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嫁过来就是这家人,做这些都是本分。您坐,您坐。”
陈天佑在边上接了一句:“嫂子,这杯你该喝。我替爹敬你。”
陈建国坐在对面,一杯白酒端了半天没往嘴里送。最后他把杯子搁下,倒了满杯,两手端着朝林悦那边倾了倾:“姐,从前是我混。这杯我干了,你随意。”
林悦抿了一口果酒,没多说什么。倒是陈母拿筷子点着陈建国:“吃菜。大过年的别翻腾旧账了,你往后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窗外鞭炮声起来了,噼里啪啦一挂接一挂,从小区门口一路炸到楼底下。陈天佑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回头说楼下的烟花摊子都抢疯了,待会吃完咱们也下去买两挂。林悦说放炮危险,让孩子放,大人站远点瞧。
陈建国主动起身去把厨房的炖锅端出来,路过林悦身后,脚步慢了半拍。他注意到她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早些年搬废铁片子拉的,之前从没留意过。那条疤如今淡了,指甲盖旁边新添了个创可贴,是在分类点整理纸板划的。
他回到座位上,给自己倒了杯茶,闷头喝了两口。
陈天佑把话头引开,说县里批了块地,明年打算把回收合作点做起来,让嫂子当区域负责人。陈父问区域负责人是多大的官,陈天佑说不是官,就是管几个村子送来的废品调配,挣个辛苦钱。陈母说那挺好,比风里雨里蹬三轮强,膝盖也能少遭点罪。
陈建国听到膝盖俩字,抬头看了林悦一眼。她正给爹娘夹菜,笑着说城里的理疗店约好了,年初八去做头一回,天佑非要给办卡。
窗外又一阵鞭炮炸响,红纸屑从半空飘下来,贴在玻璃上。电视里春晚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菜热腾腾地冒着气。
陈建国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他掏出来瞄了一眼,是赵丽的号码,屏幕亮了几秒,又暗了。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角,夹了一筷子藕夹搁进林悦面前的碟子里:“姐,你爱吃这个。”
林悦嗯了一声,没推让,也没多话。
陈天佑看在眼里,端起自己的杯子跟哥哥碰了一下。两只玻璃杯轻轻一响,被外头的鞭炮盖过去大半,没人再提过去那些堵心的事。
吃完饭收拾桌子,陈建国抢着去洗碗。林悦也没跟他争,解了围裙递过去,说了句:“洗洁精在池子右边,热水器往左拧。洗完了把灶台擦出来,油点子别留。”
陈建国应了一声,围上围裙进了厨房。陈母在客厅瞅着,拿胳膊肘捅了捅陈父:“你大儿子洗上碗了。”
陈父哼了一声:“有人管着,是好事。”
林悦坐到陈天佑旁边剥橘子,听见这话笑了笑,把剥好的一半递给陈母,一半搁到陈父手边,没接公婆的话茬,只冲厨房喊了一嗓子:“建国,擦灶台用抹布,别拿擦桌子的。”
“知道了姐。”陈建国在厨房里应,声音闷闷的,听着倒挺服帖。
陈天佑靠在沙发上,瞅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头那根绷了七八年的弦,总算松了松。他侧过脸看林悦,她正低头把橘络一丝一丝摘干净,神情平平静静的。窗外头,鞭炮又响了一阵,比刚才更密,像是赶着把好光景都炸出来给人看。
第十九章 日子还长
正月里的日头升得慢,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挂着没化净的霜。林悦天没亮就起了,扫干净分类点门口的鞭炮皮,把卷帘门哗啦啦推上去,纸板子、旧书报、塑料瓶各归各的区,码得比年前还齐整。李婶来得早,手里提着一兜子自家蒸的黏豆包,往秤台上一搁:“林老板,开张头一天,得吃点甜的。”
林悦笑着接了,掰开一个递过去半个:“您别叫我老板,听着跟外人似的。”李婶咬了口豆包,嘴都没顾上嚼利索:“那叫啥?叫悦啊叫姐啊都不合适,你这买卖做起来了,往后村里谁不竖个大拇指。”林悦没再接这个话茬,弯腰把墙角的废铁丝绕成盘,嘴里说:“今儿头一车纸箱是从东头老赵家收的,得赶在晌午前分拣出来,要不堆不下。”
话音没落,外头三轮车突突地响。陈天佑戴了顶旧棉帽,从车上往下撂纸箱子,一捆一捆码在台阶边。林悦探出头看了一眼,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咋自己送来了,叫个伙计跑一趟不就行了。”
“我顺道,公司那边今天还没开工,闲着也是闲着。”陈天佑把最后一捆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兜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嫂子,跟你说个正经事。公司明年想在县里设个回收合作点,专做废旧电池和边角料的分拣转运。我跟几个合伙人碰过了,地方看好了,就在北环那边,离你这儿不到十里地。”
林悦正拿裁纸刀拆箱,手上停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你等等,多大的摊子?”
“不算大,头一年先试水,两三个村子的货先往这儿拢。”陈天佑说得轻巧,拿过李婶递来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我跟你说这个,是想着你现在这摊子有底子了,周边几个村都认你,想让你把这一片管起来。我那边出设备出车,你出人出力,账目分开走,该给你的操心费一分不少。”
林悦把裁纸刀放下,两只手在围裙上拍了又拍,脸上不是不心动,是心里打鼓:“天佑,我这人你还不知道?收个纸板子塑料瓶,一斤挣几厘钱,账算得过来。你那是正儿八经的公司买卖,签合同、走税票、跟人谈价,我哪会这些。你找别人吧,别让我给你砸了。”
“不会你就学,我头一回做公司的时候连财务报表都看不明白,不也是一点点摸出来的。”陈天佑拉过一个小马扎坐下,不急不躁地比划,“头三个月我派人盯着,你上手了再慢慢撒手。再说这活儿你熟,废品分类里头最要紧的就是眼力跟实诚,你干这些年,哪样货什么成色,伸手一摸就知道,这份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李婶在旁边听着,拿胳膊肘碰了碰林悦:“你听听,你弟弟把路都给你铺到脚底下了,你还推。”
林悦想了想,把信封拆开,里头是合同草稿,条款写得明白,她翻了两页,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拿手指头点着问。陈天佑一条一条讲给她听,讲到分成比例那几条,她又往回翻了两遍,拿圆珠笔记在烟盒背面,问得仔细,问完了才说:“那先说好,头三个月你派人来,要是我真干不来,你不能硬按着我脑袋上。”
“成,你说了算。”陈天佑把合同收好,话头一转,“还有件事,初八早上理疗,我头天晚上来接你,别自己蹬车子去,那膝盖经不起折腾。”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爹还啰嗦。”林悦嘴上嫌他,嘴角却翘着,拿过扫帚把拆出来的碎纸屑往一块拢。
正说着,门口人影一晃,陈建国穿着件半旧的皮夹克,手插在兜里,站在台阶底下往里看。李婶眼尖,招呼了一声:“建国来了,进来坐。”
陈建国没急着进,先低头看了看脚底下那堆纸箱子,又看了看林悦,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那个……我打这儿过,看你们忙,要不要搭把手。”
林悦直起腰,手里扫帚没搁下,拿下巴点了点门口那堆散着的纸板:“那你把门口那些搬进来吧,码到西墙根底下,按大小分摞。”
陈建国应了一声,弯腰就搬。他常年跑车,身子骨结实,两趟就把门口清干净了,纸板子码得板板正正。第二趟搬完,额头上冒了层薄汗,他站在院子里喘了口气,没话找话地说了句:“这活看着轻省,搬起来还挺沉。”
林悦从屋里拎了瓶矿泉水出来,拧开盖递过去:“哥,喝口水。纸箱子吸了潮气就是压秤,往后你搬的时候戴个手套,边角划手。”
陈建国接过来,瓶身在外头搁了一夜,凉得扎手。他没立刻喝,攥着瓶子在台阶上蹲下来,拧开盖灌了半瓶,剩下的半瓶搁在膝盖上,望着巷子口出神。林悦也没多话,转身回去接着分拣,李婶在里头过秤报数,陈天佑靠着三轮车看手机回消息。院子里只听见纸壳子翻动的窸窣声,和远处谁家放二踢脚的闷响。
隔了一会儿,陈建国站起来,把空瓶子扔进墙角的塑料回收筐,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开口:“那个……分类点要是不嫌人多,我跑车间隙也能来搭把手,不要工钱,跟着搬搬货就成。”
林悦手上没停,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来就来,我按趟给你结,不给工钱那是打我的脸。不过你跑车没个准点,哪天到了哪天算,别耽误我出货。”
“成。”陈建国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我上午跑县里那趟线,一般十点来钟能到,不耽误你晌午前分拣。”
陈天佑在旁边收起了手机,也没插话,只是把三轮车调了个头,车斗里的碎东西扫干净。陈建国走过来,帮他把车斗边角上挂着的铁丝头拧紧,俩兄弟一个扶车把一个拧铁丝,谁也没多说什么,弄完了陈天佑跨上车,回头冲林悦喊了一嗓子:“嫂子,合同我回头让公司打印正式的,你这几天先想想还有啥条件要加的,想到了随时跟我说。”
“行,你路上慢点。”林悦挥了挥手,目送三轮车拐出巷子口。
日头升到树梢上头,院里的霜化得差不多了,纸箱子晒得干干爽爽。李婶过完最后一批秤,把账本合上,冲林悦挤了挤眼:“我看建国今天这模样,倒比年前强。”
林悦正拿胶带封纸板摞,头也没抬:“人嘛,总得自己栽了跟头才知道路怎么走。他要是真肯踏实干,咱也不记恨,各过各的日子,见面能搭把手就行。”
李婶叹了口气:“你这心量,换旁人早闹翻天了。”
“闹啥,日子还长着呢。”林悦把最后一摞纸板封好,直起腰来,拿袖子蹭了蹭额角的汗,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院子,脸上平平和和的,“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天佑把路子指出来了,我就一步步走,走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巷子外头传来收废品的三轮喇叭声,一声长一声短。林悦拎起秤杆子往外走,陈建国已经跨上他那辆货车,摇下车窗冲院里喊了句:“姐,明儿上午我过来,你把要搬的货攒一块。”
林悦应了一声,太阳打在她后背上,暖烘烘的。院子里纸箱摞得方方正正,废铁归废铁,塑料归塑料,井井有条。李婶端着搪瓷缸在门口晒太阳,跟路过收纸皮的邻居扬了扬下巴:“开张了开张了,以后有废品往这儿送,价钱公道。”
日头一寸一寸往南挪,巷子里孩子们追着摔炮跑,红纸皮落了一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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