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临走前三天,把我叫到病房里,当着我爸的面把一份财产清单拍在床头柜上。
三十五套店铺的房产证编号列了整整两页A4纸,十二辆车的行驶证复印件用回形针别在最后一页。
她嗓子眼插着氧气管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这些东西,我全给小军了,你们谁也别惦记。 ”
小军是谁?
我妈在外面养了二十年的那个男人。
我爸当时正蹲在窗台边上给他那盆君子兰擦叶子,用一块灰色的旧棉布,一片一片地擦,听见这话手都没抖一下,嘴里还哼着《沙家浜》里“朝霞映在阳澄湖上”那段。
他回头看了我妈一眼,嘴角一咧,笑了:“行,你安排得挺好。 ”
我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掉地上。
那个桶里装着我下午请了假去菜市场买的黑鱼,活杀现炖,花了四十八块钱,就为了我妈化疗能多吃一口。
我爸倒好,跟没事人似的,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叶子朝南,又拿喷壶滋了两下。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床老头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还有护士站那边推车轱辘碾过地砖的咯噔声。
我妈见我发愣,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张纸条,上头是她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小军的身份证号和银行卡号。
“律师明天来,你签字。 ”
我爸突然站起来,把喷壶搁窗台上,溅出来的水在白色的砖面上洇出一小片灰印子。
他走到我妈床边,俯下身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病房里所有人听见:“巧了,我也有个事儿,瞒了你整整二十年。 ”
我妈眼皮抬了一下。![]()
我爸说:“你给人家养儿子,人家可没给你留面子。 你那小军,去年就在城南买了套新房,写的是他老婆的名儿,你知不知道? ”
我妈的氧气管子抖了一下。
我爸从裤兜里掏出他那部屏都碎了的红米手机,我记得那手机用了快三年,他一直说还能使。
他翻了两下,把屏幕怼到我妈眼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银行流水单,上面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
小军每个月从我妈的账户上转走三万到五万不等,最近一笔是上个月,八万整,备注写着“周转”。
“你给他的那些店铺,有五间他早就偷偷抵押出去了,钱不知道填了哪儿的窟窿。 ”我爸把手机收回来,重新揣兜里,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我这二十年,除了养花,就干了这么一件事——替你看着账。 ”
我妈的脸从蜡黄变成灰白,嘴唇哆嗦着,氧气管子里全是白雾。
她这辈子做服装批发生意,从九十年代摆地摊开始,到后来在汉正街盘下第一个铺面,再到把生意做到六十多间门面、跑广东进布料、跟温州人抢订单,吃了多少苦没人比我爸清楚。
可她偏偏在四十二岁那年跟隔壁档口的搬运工好上了,那个男的比她小九岁,就是小军。
我爸知道这事的时候我正上初二,有天晚上放学回家,看见我爸坐在厨房小板凳上择韭菜,案板上放着一封没拆的信。
他让我先回屋写作业,自己把韭菜一根一根摘干净、洗了三遍、切得碎碎的,拌了肉馅包了两屉饺子。
第二天早上我妈回来,他把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啥话没说。
后来二十年,我爸就干两件事:养花,和我妈给的生活费里抠出一点来存着。
我妈每个月给他两千块零花,他花八百买菜买米,剩下的一千二攒着,一年攒一万四,二十年攒了不到三十万。
这些钱他没买过一件新衣裳,脚上那双老北京布鞋底子磨平了就在路边摊花十五块钱钉个掌。
可他给我攒了套首付——
去年我结婚,他掏出一张存折,上头二十八万七,说:“爸没本事,就攒下这些,你拿去添着买房。 ”
我当时还纳闷,我妈做了几十年大买卖,家里怎么也得有点底子。
我爸嘿嘿一笑:“你妈的钱是你妈的,爸的钱是爸的。 ”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爸说的“看着账”是什么意思。
他每天早起去店里帮忙搬货、理货、给客户倒茶,谁都没把他当回事。
档口小妹叫他“老周”,隔壁老板喊他“周叔”,我妈当着外人的面也这么叫。
可谁也不知道,这二十年他口袋里揣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我妈每转出一笔大钱,他就趁晚上回家记一笔,日期、金额、转给谁,写得清清楚楚。
他连小军老家盖房买砖的钱都记着,三万二的砖钱,一万八的水泥钱,连运费七百五都写了。
这些账本他攒了整整一铁皮盒子,藏在阳台那盆铁树底下,用油布包了三层。
我妈在病床上喘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记这些有啥用,钱我都给出去了。 ”
我爸没接话,从病房柜子里拿出他那个搪瓷缸子,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你给出去的那些店铺,有十五间的租约下个月到期,我去年就跟租户打过招呼了,到期不续,直接收回来。 合同签的是你的名儿不假,可门面房的管理协议上,原始产权人是我老周。 你当年为了图省事,登记的时候把咱俩名字都写上了。 ”
我妈眼睛瞪圆了。
我爸又补了一句:“你给小军那十二辆车,有九辆的保险和年检都是我办的,车管所的备案联系人写的是我电话。 他开可以,过户? 没我签字,他连车牌都换了不。 ”
病房里隔壁那老头翻了个身,把手里的收音机拧小了。
收音机里正放楚剧《葛麻》,咿咿呀呀的。
我爸把搪瓷缸子放回柜子上,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你那小军,上礼拜给我打过电话,说想跟我谈谈,问我能不能把店铺的产权配合他过一下。 我说行啊,你把我老婆二十年给你的钱先还回来,咱们再谈。 你猜他怎么着? 挂了。 ”
我妈的手指头攥着被单,指节发白。
她输了三天液的手背上全是青紫的针眼,这一攥,针眼又渗出血珠子。
那天晚上我妈发烧三十九度二,医生打了退烧针才压下去。
我爸在陪护椅上坐了一宿,没合眼。
我半夜起来去护士站要退烧贴,路过病房门口,看见他正拿棉签蘸着水给我妈润嘴唇,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他嘴里小声念叨着:“你说你,操劳一辈子,净给人家做嫁衣裳。 我不装傻,你能踏踏实实把钱挣回来? 你挣的那些,我早就替你留了后手。 ”
我妈眼角淌了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流进花白的头发里。
第二天律师来了,我妈把遗嘱改了,三十套店铺和剩下的八辆车全划到我名下,给了小军五间铺子,还是最偏的那五间,租都租不出去的那种。
我爸坐在旁边看律师打印文件,跟没事人似的,还问律师要不要喝口茶,说他新买的茉莉花茶,十二块钱一两。
小军当天下午就冲到病房来了,穿一件花里胡哨的格子衬衫,脖子里挂根金链子,进门就拍床头柜:“张姐你什么意思? 说好的三十五套呢? ”
我爸从窗台上跳下来,挡在我妈床前,手里还攥着那块擦君子兰的灰棉布。
他没吵没闹,掏出手机按了个号码,对着话筒说:“王所长,人到了,您上来吧。 ”
小军脸唰地白了。
我爸把手机揣回去,拍了拍小军肩膀:“你抵押出去的那五间铺子,银行那边我已经报了案,涉嫌骗贷,材料全交上去了。 你要是不服,咱派出所聊。 ”
小军两条腿跟面条似的,站都站不稳。
他嘴硬了半句:“那些钱是她愿意给我的! ”我爸点点头:“对,她愿意给,所以我不追了。 但铺子是婚前财产,抵押合同上你冒签了我的名,这事儿得说道说道。 ”
小军后来是自己走的,金链子都忘了戴,落在病房窗台上,我爸拿起来看了看,扔进床头柜的抽屉里,说回头交给派出所当物证。
我妈出院那天,我爸推着轮椅,我拎着大包小包,走到住院部大门口,我妈忽然拽住我爸的袖子。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攥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说了一句:“老周,你咋不早跟我说。 ”
我爸把轮椅停稳,蹲下来给她把裤脚掖进袜筒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早说? 早说你能信? 你不自己撞了南墙,我说一百遍你也觉得我图你钱。 ”
我妈不吭声了。
回家之后我爸还是养花。
他那盆君子兰今年开了十二朵,橙红色的花箭蹿得老高。
他把花搬到客厅茶几上,让我妈天天看着。
我妈现在说话不利索,可每次看见那盆花就笑,嘴里含含糊糊说:“老周,你这花,比我值钱。 ”
我爸就回一句:“那可不,我这花不往外送人。 ”
上个月小军因为骗贷的事儿被拘了,他老婆跑到我家楼下闹,举着个纸牌子要钱。
我爸从阳台探出头喊了一嗓子:“你男人拿的钱找你要去,我这儿的账,法院判多少我认多少,多一分你别想。 ”那女的骂骂咧咧走了。
我妈在屋里听见了,拿拐棍敲地板,敲了三下,意思是我爸干得漂亮。
现在我爸每天早上还是五点半起床,先去阳台浇花,再熬一锅小米粥,给我妈盛一碗晾着。
他那个碎屏红米手机换了,换了个新的,还是红米,六百多块钱,他说使惯了。
旧手机他没扔,搁在铁皮盒子里,跟那二十年的账本放在一块儿。
我问他留那干啥,他说留个念想,以后我闺女长大了,让她知道她姥爷这辈子除了养花,还干成过一件事。
我昨天下班去爸妈家吃饭,看见我爸正在给我妈剪指甲。
我妈那只手瘦得青筋暴起,我爸捏着指甲刀,一刀一刀剪得仔细。
电视里放着调解节目,一对夫妻在吵房子的事儿。
我妈忽然嘟囔了一句:“老周,下辈子还找你。 ”我爸头都没抬:“拉倒吧,下辈子我找别人,伺候你一个都够我忙活的了。 ”
我妈哈哈笑,笑得咳了两声,我爸赶紧把水杯递过去。
这人啊,装傻二十年不容易,可更不容易的是,装傻的这个人心里明镜似的,把每一步都算好了,就等着那个该明白的人自己明白过来。
真心这玩意儿,给对了人是情分,给错了人就是账本上一笔一划的流水,每一笔都有人替你记着,到日子连本带利一块儿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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