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儿子去看博越L HEV，儿子说：“爸，这车会学小鸡叫！”

我儿子最先听见的，不是发动机，是声音。试驾车刚点着火，他坐在后排，忽然喊了一声：“爸，小鸡叫！”我说什么小鸡叫。他没头没脑地学：“叽，叽叽叽。”

这时候我脚下一松刹车，车往前一滑，我才听见，那声音是车自带的提示音。起步时候的提示音，挺轻的，低得几乎被胎噪盖住。可我儿子耳朵尖，他听了一路，学了一路。

这个车是博越L HEV，次顶配，4S店的试驾车。我本来不想试这个版本的，我冲着油车来的。销售跟我讲，说这台HEV跟燃油版，开起来没什么区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口袋里那点钱，忽然变得没那么厚实了。我知道，区别不在开起来，在价格上。

今天周六，我老婆没来。她昨晚上夜班，早上八点才回家，倒头就睡。我儿子八岁，放寒假，我带他出来。我在一家汽修厂干机修，干了十二年。

看车这件事，我不是一点不懂，越是懂一点，越怕被人看出来我是在赶一个比较急的时候，要把旧车换掉。我原来那台车是一台十年的手动挡，离合器已经修过两回了，第三回我又开着它去了修理厂，我徒弟把头探进去，检查了十分钟，出来跟我说，师傅，变速箱不行了，再跑，怕走不了远路。

我儿子在后排，扒着车窗看外头，这家店门口停了一排试驾车，白色的，灰色的。那个销售姓刘，三十来岁，讲话很快，一边讲一边带我们走。

他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我儿子就蹦上去，坐在后座中间，两脚踩在扶手箱上。销售刘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绕到副驾坐好。

我坐进驾驶位，把座椅调了一下，这个车座椅比我想的要软，侧向的包裹感是有的，但不算特别紧。我握着方向盘，方向盘也是皮的，手感比我那台十年老车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脑子里记着一件事，这个月工资发到手，留了房贷，加上我这一年的加班费，一共凑了不到一万八。这台车，我不可能全款。销售刘跟我说，这台车要十四万多，可以做个分期，首付不一定需要太高。

我没接他的话，启动了车。

起步确实轻。我开过我徒弟那台电车，起步也没这么精灵。这个车起步的那一下，没有声音，只有那个“叽叽叽”的提示音。我踩到40，踩到60，发动机始终没有介入的感觉。

我儿子在后头喊：“小鸡又叫了！”销售刘坐在副驾，说这台车在市区跑，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是纯电，0到60码，发动机都不工作。过了60，它才切进来。

他说得没错，速度上了60，我能感觉到发动机的声音进来了。那声音不大，是那种均匀的嗡嗡声，不吵。我踩油门，再深一点，转速上去，发动机和电机一起发力。

我仔细感觉了一下，那种驱动切换的感觉，没有。就是很平滑地，像是有个人在你身后不紧不慢地推了你一把。我干活修了十二年车，什么样的变速箱我都拆过，顿挫这个东西，是绝大多数车逃不掉的本能。这台车，至少在我开的这几分钟里，它藏得很好。

我把窗户摇下来，想听听胎噪。销售刘说，前窗是双层夹胶玻璃。我又把窗户关回去，外头那溜工厂围墙下面有一排树，风吹着叶子，声音一下就隔开了。

车里很静。我儿子在后排，自己把安全带扣上，又解开，又扣上。我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销售刘跟我讲这个车的架构，说CMA，说是和沃尔沃一起研发的，底盘调校有质感。他讲麋鹿测试的时候，我在一个路口右转，速度大约三十多，车头压进去，车身没有那种往外甩的劲，侧倾控制得住，姿态很稳。我徒弟那台车就不行，转大弯能把人晃到扶窗户把手。

我忽然想起我入行那会儿，师父对我讲过一句话，他说，底盘这个东西，是最骗不了人的，一个车值不值那个钱，你过一个大弯就知道了。

这台车过弯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有一点点发紧。不是因为车不行，是因为我想到一个数字。销售刘说顶配带一颗激光雷达，多八千块，我没问那八千块能给什么，那不是我该多看一眼的东西。我关心的是，这台车，如果我分期，每个月要还多少。

销售刘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他拿起手机，调出一个计算器的界面，跟我说：“你这样算，首付大概五万六，分三年，每个月还两千八左右。”

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我儿子正好在后排，把那个小鸡提示音又学了一遍：“叽叽叽，叽叽叽叽。”

我没有马上回答。我把车开回4S店门口，停稳，拉手刹，熄火。车里的安静持续了两秒，儿子问：“爸，不开了啊？”我说：“不开了，下去看看别的。”

我下车的时候，听见销售刘在我身后说：“这个车市区代步真的省油，你要是每天上下班开，一个月能省好几百油钱。而且这个HEV不用充电，跟开油车一样的。”

我回头，看他一眼。他这句话说得特别真，特别像是对我讲的。我把车钥匙递还给他，钥匙上还挂着一个印着吉利Logo的金属牌子，有点凉。

我儿子跳下车，跑到那台试驾车旁边，趴着车窗看里头。他指给我看：“爸，这车有那个大屏幕。”我说：“嗯。”他又说：“小鸡叫，好听。”他没说车好看，没说那个车漆是白色的，没说里头真皮座椅坐着舒服。他就说了那个提示音好听。

我蹲下来，把他羽绒服领口的拉链往上拉了拉。今天天冷，他鼻子尖冻得有点红。儿子问我：“爸，那你啥时候买？”我说：“过完年再说。”他就没再问了。

销售刘跟上来，说可以先做个贷款预审，也不一定非得现在定。我说行，那先加个微信。他掏出手机，扫了我的码，备注里写了他的名字和电话。

他手机壳上贴了一个卡通图案，我看了两秒，认出来是“蜡笔小新”。他自己也看见了，有点不好意思，随口说：“我儿子的贴纸，硬给我贴的。”我说：“挺好的。”

然后我领着我儿子走出4S店大门。门外头停着一排旧车，我那台十年的手动挡就停在前头，右前轮的挡泥板裂了一条缝，是我上个月倒车蹭到马路牙子的。

我还没修，我一直没时间去修。我儿子走过去，不看它，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台试驾车。

我上了车，打火，那个老车发动机抖了一下，然后发出一阵突突突的声音，抖得车门都在响。我儿子坐在副驾驶，自己拽过安全带系上。

他没说话。我挂挡，松离合，车往前蹿了一下，我赶紧踩住刹车，然后稳稳地开上马路。

等红灯的时候，儿子忽然开口说：“爸，小鸡叫那车，贵不贵？”我说：“贵。”他问：“比我坐的这个贵多少？”我没回答。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老车吼了一声，慢慢跑起来。儿子在后视镜里，侧着脸，一直看着窗外那家越开越远的4S店。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八岁，见过的东西不多，也不知道一个家庭要在“买不买一台车”这件事上，掂量多少回。

他的概念就是，那个车会学小鸡叫，那个车的大屏幕上能放动画片。我多想告诉他，那台车不贵，十四万，也就是我一年到头攒下来的钱，再加一整年的饭钱和油钱。我没说出来。

车开到楼下，儿子下车，我锁门的时候他站在边上等，嘴里还在嘀咕：“叽叽叽。”我没理他。

晚饭是我做的，媳妇下班回来，进门就问：“看一天，看中哪个了？”我说：“博越L，就是有点贵。”她说：“贵多少？”我说：“比预算多了三万。”她没说话，脱了外衣，去水槽那洗手。洗完了，也没接话，进卧室换衣服。

睡前，我刷手机，销售刘发了一张图给我，是这台车的配置单，最后一行用红字标注了贷款方案。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退出来，又点进去。我没回复。

第二天上午，我出车交班的时候，我把手机递给我徒弟看，跟他说：“这个车，HEV那套，体验还不错。”他看了两眼，问我：“师傅你买吗？”我说：“你再说吧。”

他哦了一声，又埋头看手机去了。我坐进我那台老车，点火，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我忽然就笑了一下。我想起昨天我儿子问我：是不是比我坐的这个贵？我没敢答。我一会儿回去，儿子可能会再问一次。到时候我该怎么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