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后半夜又走了一个,八十三岁,推来的时候体温三十九度二,人已经叫不醒。儿子在走廊里来回跺脚,催着上最好的药,不管多少钱都行。我看了一眼养老院转过来的记录,压疮深得能塞进半个拳头,尾骨那里黑了一片,有味儿。肺炎拖了至少十天,养老院的护工每天只给翻一次身,儿子上一次露面是交季度费用的那天。
这能叫病亡吗。这叫他妈的一点点耗死的。
干这行久了,死人见得多,可哪种死法最让我堵得慌,就是这种被所谓孝心包裹着、实际上没人真当回事的死法。
你们可能觉得这话难听。更难的还在后头。
就说一个数吧,我值班这十五年,亲手送走的老人里,至少有三分之一在最后一个月里,被子女轮流往医院塞。这个医院住三天,那个医院住五天,转院单上写的诊断没变过,变的是陪护人脸上的不耐烦。老人还没断气,手机已经拍好了遗照,选那种精修过的,皱纹给你磨平。
讲个最典型的。一个老太太,七十九,脑梗后遗症,卧床两年。女儿在外地,一年回来两次,每次回来第一件事不是看妈,是拍视频发朋友圈,配文永远带着哭脸。老太太有医保,住院报销比例高,女儿坚持每个月送医院住满十天,到点接回去。为什么是十天,不是九天也不是十一天。因为医保规定摆在那儿,住满十天能报多少,她算得比收费处还清楚。
来的时候老太太已经三天没大便了,肚子鼓得跟怀了五个月一样。我说得灌肠,女儿在电话里犹豫了半分钟,问能不能只开开塞露,便宜。我直接怼回去,人都这样了你还算那几块钱。那头不说话了,过了会儿转账单发过来,是给殡仪馆的定金。
你看,她们不是不知道老人快不行了。她们算得清楚着呢,什么时候该住院,什么时候该拍照,什么时候该把亲戚都叫来见最后一面。唯独不算的,是老人舒不舒服。
我为什么敢这么说,因为有一种东西叫压疮。这玩意儿最能照出一个人到底有没有被认真照顾。身体的重量压在床上,超过两个小时不翻身,皮肤下面的肉就开始坏死。先是红的,再是紫的,最后烂到骨头。那种味道闻过一次你就记一辈子,有点像烂掉的生猪肉泡在消毒水里。而压疮是百分之百可以预防的,只要有人隔一两个小时翻一次身,哪怕只是推着动一下。
我见过太多老人,送进来的时候后背的压疮比巴掌还大,都能看见骨头。问家属,回答永远是“不知道啊”“护工没说过”“他自己不翻身”。一个活人躺在那儿,肉烂出洞来,你跟我说不知道。你信吗。
我不信。
还有一种折腾法,叫过度喂养。老人八十多了,吞咽功能早就退化一多半,吃口稀饭都能呛进肺里。子女不信,觉得多吃一口是一口,不吃饭怎么行。于是硬塞,拿勺子撬开嘴往里灌。呛一次,吸入性肺炎。呛两次,高烧不退。呛三次,走了。
这时候子女哭得比谁都伤心,喊着“早上还吃了半碗粥呢”。是啊,那半碗粥有一半灌进了肺里,你亲手喂进去的。
我遇过一个老爷子,来的时候肺炎合并心衰,血氧掉到八十几。女儿慌了,要求插胃管,说怎么也得把营养打进去。我说他现在心肺功能都快停了,身体所有的血都优先保着心脏和大脑,肠胃根本没力气消化,你打进去的东西只会把胃撑破。她不信,说网上查了,不吃饭就只能撑七八天。我让她自己看监护仪,心跳一百四,呼吸四十五,这就是身体在拼命工作,不是缺吃的。
她还是要插。
最后签字的时候她手在抖,嘴里念叨着“爸我没不给你吃的”。我心想,你这不是在给,你是在催命。
再说一个更隐蔽的,放弃治疗后反悔。老人在家里眼看着不行了,子女商量好不送医院了,说让老人安安静静走。结果半夜老人哼哼了两声,子女又急了,打急救电话,非要拉来抢救。到了抢救室,电除颤、胸外按压、插管,一通操作下来,肋骨断了三根,嘴里塞着管子,手脚绑在床栏上。老人睁着眼,我说不出他那眼神算什么,反正不像感谢。
三天后还是走了。子女问能不能退一部分抢救费。
能。
这种情况多到我已经不生气了。真的不生气。你不可能跟每个人讲清楚,有些人的孝心是演给活人看的,不是给快死的人用的。
我慢慢发现,这些老人被折腾,表面上是因为子女不懂医,骨子里是因为死亡这件事太他妈贵了。贵在哪儿,贵在活着的人要承担“没能救回他”的舆论后果。亲戚邻居会问,送医院了吗,尽力了吗,花了多少钱。这三个问题一摆,子女能怎么办,只能把老人像块烫手的炭一样在手里倒来倒去,至少让外人看见,手是伸出来的。
送医院成了一个动作,跟病情无关,跟良心有个交代有关。
我有个同事,干了二十年急诊,现在每回看见家属推着九十岁的老人冲进来喊着“医生救救我爸”,他就先问一句,病人之前意识怎么样。家属说昏睡了。他再问,在家昏睡多久了。家属说不知道,今天叫不醒才来的。他就不再问了,转头给我使个眼色。
那个眼色我懂。人已经走了,只是家属需要这个场面。
还有种折腾跟钱没关系,就是听不得老人说“我不想治了”。子女嘴上说尊重,转身就挂号,挂专家号,挂特需,挂最贵的那种。外头人看了都说孝顺,肯花钱。老人躺在检查床上,被推进推出,抽血、拍片、做穿刺,折腾一整天,回到病房连水都喝不进去。子女在门口刷手机,听到检查结果正常还松口气。正常?一个快九十的人浑身到处正常,那才叫不正常。
我有时候真想把那些检查单拍在他们脸上,你爹不是零件坏了需要修,他是用了一辈子的机器,油尽灯枯了。
可我也就是想想。真说了,家属会投诉我态度不好。
半夜三点抢救室推来一个老爷子,尿潴留八小时,疼得直哼哼。儿子跟在后面,一身酒气。我马上安排导尿,管子进去,尿袋子一下就满了,老爷子不哼了。儿子凑过来,拍了张尿袋子的照片,不知道发给谁看。
第二天老爷子不认人了,儿子跑过来问我是不是导尿导管感染的。
我说你爹在家憋了八个小时,膀胱都快爆了,你现在问我是不是导尿感染。
他不接话,低头看手机,嘴里念叨着“早知道昨晚喝什么酒”。
早不知道。晚知道。
我觉得这行业最让我绝望的一点,是很多老人自己心里明白子女在熬他。可他们不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还落个“老人脑子不清楚了,别听他的”这样的名声。于是他们就憋着,憋到尿不出来,憋到肺里全是痰,憋到最后那口气自己散了。
有个老太太,八十七,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人还很清醒,拉着我的手说,医生,让我走吧,别让他们再给我插管了。我点头,没法多说什么。两个小时后她女儿赶来,第一句话是“为什么不转院,这里治不了就换地方”。我把老太太的话转告给她,她愣了一下,随即提高了嗓子,那不行,那不行,她糊涂了。
老太太那时候就躺在那儿,眼睛睁着。
后来人还是没了,女儿在走廊里哭得撕心裂肺。我没走过去。我去了趟厕所,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跟我不想认。
现在我值班有个习惯,遇到八十岁以上的老人送进来,先看一眼家属的表情。如果家属表情是那种很用力、很激动、很怕被人说闲话的样子,我就知道,老人遭罪的日子还没到头。如果家属很平静,甚至有点犹豫,问一句“医生你说实话”,那这个老人说不定还能有几天踏实觉。
当然也有真上心的子女。半夜来看护,轻轻给老人擦手,不声不响,不拍照,不发圈。老人的指标就真的能稳下来几天。不多,大概十个里有一两个。
剩下的,我看他们跑上跑下办手续,交钱,打电话,请护工,一遍遍追问“还能活多久”。他们累不累。累。可他们累的那些劲,没几成用在老人身上,全用在“我已经尽力了”这五个字上。
有时候家属非要上呼吸机。我解释,这种身体情况上去就下不来,机器一撤人就没了。家属说,没关系,能多活几天是几天。多活的那些天,老人全身插满管子,手脚绑着,嘴巴合不上,嗓子眼里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那种日子多活一天,都是拿老人仅剩的一点体面在换。
别问我有没有别的办法。有。不折腾,多翻身,少喂食,陪着说说话。可这些话家属听不进去,他们觉得不送医院不插管就等于杀人。
我见过最惨的一个,老人脑死亡都判定了,女儿还要求继续维持机器,搞了一个多月。她每天来,坐在床边,跟那个没有意识的躯壳说话。后来医院劝了十几回,她才签字。签字那天她没哭,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还问护工费能不能打八折。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人抓着不放手,不是因为爱得深,是因为手一旦放开,就得面对自己这么多年没怎么管过老人的事实。
急诊的隔断帘子拉开又合上,每张床上的老人喘气声都不一样。有的急,有的缓,有的已经听不见。我听多了,能分辨出哪种喘气是还能熬几天,哪种是今晚就过不去。然后我该怎么跟家属说,该告诉他们准备后事,还是让他们别在走廊里刷短视频。
后半夜又来了个老太太,血压掉到六十,家属不在,就一个保姆陪着。保姆说,儿子在外地,明天飞回来。我问保姆,老太太之前什么样。保姆支支吾吾,说挺好吃的,今天突然不说话了。
我看了一眼老人,嘴唇干得起皮,指甲缝里有黑泥。
救护车上的医生说,在家里发现的时候已经迷糊半天了,体温高到三十九度六。
我开始抽血,上监护,开通静脉通路。老太太突然眼皮动了动,很轻,像要睁开又没力气。我凑近一点,听见她喉咙里咕哝了一声。
保姆在边上打电话,小声问机票改签到几点便宜。
老人嘴唇又动了一下。
我没听清。
现在天快亮了,她儿子说坐最早一班飞机,赶过来大概七点半。
七点半,我不知道这个老太太能不能等到。
儿科那边有个小孩在哭,哭得很响。
走廊里有人拎着早饭走过,包子的味道飘进来,混着消毒水。
老太太的心跳在监护仪上跳着,一下,一下。
我在等她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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