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前台小张请假,我替的班。凌晨两点多,最后一班红眼航班落地,拉客的网约车司机在门口按了两声喇叭,又走了。我靠在椅子上刷手机,寻思着再过俩小时把卷帘门拉下来眯一会儿,保洁阿姨六点半到,我得赶在她来之前把钥匙盘好。
三点整,感应门自己开了。
进来个姑娘,拉着个银色登机箱,制服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碎头发糊了一脸。她走到前台,手往台面上撑着,肩膀塌着,整个人像被人从里面抽掉了一根筋。
“还有房吗?单间。”
我扫了眼电脑,还剩四间。但我没急着登记,先问了句:“你哪个航空公司的?”
她抬眼看我,眼睛底下乌青一片,眼线晕开了,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怎么,住店还查单位?”
“不是那意思。我这宾馆离T2就八百米,住的全是你们这些飞航班的。南航东航的熟脸我基本都认得,你面生。”
她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过期的机组证拍在台面上。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深圳航空,姓苏,照片比本人精神多了,笑得露八颗牙。证件过期三个月了。
“过期了也不扔,留着压箱底。”她把证件收回去,“定不定?不定我换一家。”
“定。身份证。”
登记的时候我瞄了一眼,苏晓棠,1994年的,今年三十。地址写的是辽宁沈阳下面一个什么县。我问她住几天,她说先开三天,到时候再说。押金三百,房费一天一百二,我给她算了会员价一百一。
她拿着房卡往电梯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大哥,你这儿有热水吗?”
“有。每个房间电水壶都能烧。”
“不是,我是说——能泡面的那种热水,有现成的吗?我懒得烧。”
我从前台底下拎起暖瓶给她倒了半壶。她说了声谢,拉着箱子走了。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她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登机箱的拉杆还攥在手里。
第二天下午她下来续房费,脸色比凌晨好了一点,头发洗过了,散在肩膀上,披了件宽宽大大的灰色卫衣,下摆盖到膝盖。我正蹲门口吃盒饭,她搬了把塑料凳坐我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包软红塔山,抖了一根递过来。
我说我不抽。她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眯着眼看马路对面T2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反光。
“大哥你这宾馆开多少年了?”
“十三年。我儿子上小学那年盘下来的。那会儿这片地还全是芭蕉林,航站楼还在打桩。”
“那你发财了吧?机场旁边开宾馆,躺着收钱。”
我差点被饭噎着。“发财?你问问这条街上的老板,哪个不是给房东打工的?我这栋楼二十四间房,一个月租金两万八,水电物业另算。淡季入住率三成都不到,旺季你们公司签协议价压到九十块一间,我还得包你早餐。”
她笑了:“那你不赚钱开它干嘛?”
“以前赚过。2019年之前,那会儿房价能卖到两百多,天天满房。后来疫情来了,差点跳楼。现在把贷款还完了,剩这么个楼,不干这个我干什么去?四十七了,谁要我?”
她没接话,把烟头掐灭在盒饭的塑料盖上,站起来说:“晚上我请你吃烧烤。”
我当她是客气。结果晚上十点她真下来了,换了件干净的T恤,头发吹干了,看着跟白天完全两个人。她拉着我去巷子口那家湛江烧烤,点了半打生蚝、三十串羊肉、两瓶珠江纯生。我拦着说太多了吃不完,她说吃得完,我一天没吃饭。
生蚝上来她先干了两个,嘴都没擦就开始倒酒。我一看这架势,完了,这是要喝大。
果然,三瓶啤酒下肚她话就密了。说她飞了八年,从空乘学员熬到乘务长,一个月飞八十个小时,到手一万六七,听着挺多,扣了五险一金和房租,剩不下几个钱。说去年体检查出来甲状腺结节,三类,公司医务室让她复查,她拖了半年没去。说跟男朋友分手分了三次没分干净,那男的也是飞航班的,在广州基地,两个人一个月碰不上四天,见面就吵架,吵完各飞各的。
说到后来她声音低下去了,拿筷子戳着烤茄子:“大哥你说我是不是脑子有病?我老家同学在沈阳开美甲店,一个月挣七八千,天天回家吃饭,晚上追剧,周末带孩子去万达。我图什么?”
我说那你回去啊。
她说回不去了。她二十八岁那年她爸脑出血,抢救过来半边身子不利索,她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她每个月往家打四千,请了个钟点工白天帮忙。她爸的药费医保报完自己还得掏一千多。她要是回沈阳,找个文员工作一个月四千撑死了,全家喝西北风。
“前年有人给我介绍个对象,沈阳本地的,开出租车,条件一般但人老实。我妈说你看你飞航班也飞不出个花来,回来嫁人得了。我请了半个月假回去见了一面,你猜怎么着?人家嫌我年纪大,说空姐听着好听,实际上满世界跑,不着家,以后有了孩子跟没妈一样。”
她说到这儿笑了,笑得挺大声,旁边桌两个男的扭头看她。她把酒瓶子往桌上一墩:“大哥你说,我连生孩子的时间都没有,他跟我扯什么孩子!”
我给她把酒倒满,说你喝慢点。她说不慢,明天早班,五点半就得起床。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起来开门,她已经拖箱子站前台了。妆化好了,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制服熨得平平整整,跟昨晚那个醉醺醺的女人完全不是一回事。她递了张一百的,说续一天房,晚上回来再给。
我说行。她又从包里掏出一板酸奶塞给我:“昨天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你放心,我开宾馆的,喝多了说胡话的见得多了,出了这个门我就忘。
她笑了笑,拉着箱子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第三天晚上她没回来,第四天也没回来。房间里的东西还在,一件灰色卫衣搭在椅背上,洗手台上摆着牙刷和洗面奶,床头柜上那盒软红塔山还剩半包。
第五天早上来了个男的,一米八几的个头,穿一身飞行员的制服,肩章四道杠,跟我打听有没有一个叫苏晓棠的住这儿。我说有,但人不在。他说我是她男朋友,能不能开一下她房间我放点东西。我说不行,你没登记不能进。
他在门口站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扔我台面上:“那你把这个给她,跟她说我调广州基地的事办下来了,下个月就走。她要是想通了就给我打电话。”
我说你自己发微信啊。他说发了一个礼拜了她不回,电话也不接。我问他你们吵架了?他犹豫了一下说,也不算吵架,就是那天她飞深圳,我正好休假,我说过来看看她,她说不用,她说她累了想一个人待着。我就没来。后来我妈给我介绍了个相亲,我去了,她知道了就炸了。
我听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钥匙搁下就走了。
苏晓棠是第六天中午回来的,一进门看见那把钥匙,愣了好几秒。我说你男朋友留的,让你给他打电话。她拿着钥匙在手里颠了两下,扔进了前台旁边的垃圾桶。
“帮我退房吧。”
“不住了?”
“不住了。我辞职了。今天下午的高铁回沈阳。”
我给她办退房,押金扣了六天房费,剩的钱用信封装了递给她。她接过来塞包里,忽然问我:“大哥,你有没有那种时候,就是明明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到头来发现每一步都走错了?”
我想了想,说有。我开这个宾馆之前,在镇上开了个手机店,2015年那会儿生意还不错,后来网上卖手机的把实体店挤垮了,我欠了一屁股债,老婆跟我离了婚。我咬着牙把这宾馆盘下来,前三年天天亏,最惨的时候交完房租卡里剩八十三块钱,买了两箱泡面吃了一个月。
“那你后不后悔?”
“后悔过。但现在不后悔了。我那手机店倒闭那年我儿子刚上初中,正是用钱的时候。我要是不折腾这个宾馆,可能现在还在镇上给人修手机,一个月挣三四千。他去年考上大学,学费是我出的。”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大哥,我那天晚上跟你说的那些话……”
“我忘了。”
“那你记着一点就行——别跟别人说。”
“我跟谁说去?前台小张又不听我的。”
她笑了,这次笑得挺自然,跟那天晚上喝多了那个笑不一样。
她走了之后我把房间收拾出来,把那件灰色卫衣叠好放前台柜子里,寻思着她要是回来拿就给她。结果一直没回来。三个月后我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打开是一包沈阳特产,不老林糖和秋林红肠,底下压了张纸条,就写了一行字:“大哥,我在沈阳一家商场做客服主管,一个月四千二,够花。那件卫衣你帮我捐了吧。对了,我新处了个对象,开公交的,人挺好。”
我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把糖拆了,坐前台一颗一颗吃了半包。
前台小张问我谁寄的,我说一个客人。
小张说客人寄的?客人给宾馆寄特产?
我说你管那么多,吃你的糖。
那件灰色卫衣我后来没捐,洗干净拿回家给我老婆穿了。我老婆问谁的衣服,我说宾馆客人落下的,不要了。她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说还挺合身。
我没告诉她那件衣服原来是谁的。也没告诉她,那个姑娘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到头来发现每一步都走错了。
这话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但我记得那天凌晨三点她站在前台的样子,拖个箱子,脸上写满了累,可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她化好妆出门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日子嘛,不就是这么回事。夜里垮了,白天还得支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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