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步这条绿道,来回差不多五公里。跑了大半年,我脸熟的人越来越多。前两天早上六点多,我在凉亭那里歇脚,数了一下,能认出来的常客,二十多个。年轻的就俩,一个是我,一个刚毕业模样的小伙子,还是断断续续来。剩下的,全是四五十岁的人。这事儿越琢磨越不对劲。按理说年轻人身体好,更有本钱折腾,怎么反而是这帮膝盖响、腰椎突的人,天天雷打不动地出现?
我先想到的解释特别俗,中年人怕死。体检报告一年比一年难看,谁家没个三高的。我表姐去年体检查出空腹血糖偏高,医生也没开药,就说了一句,回去动起来。她当天晚上就把运动鞋翻出来了。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健身道上那些脸色发沉、跑得慢但是天天来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是被一张化验单赶上跑道的。
但我很快觉得这个解释不够。怕死的人多的是,抽烟喝酒熬夜的人照样怕死,怎么没见他们天天来。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后来我跟凉亭那个常做拉伸的大哥聊过几次。他四十六,在一家物流公司做管理,以前喝酒喝得凶,肚子上那圈肉跟套了个救生圈似的。他说他坚持跑步两年了,风雨无阻。我问他图啥,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健康,是“家里不能倒”。他爸妈七十多,孩子上高中,老婆工资不高,全家指着他的收入。他说他一个同事,比他还小两岁,心梗走的,抢救过来人废了半边,家里天塌了。他讲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吓人。
那天回家路上我想明白一件事。年轻人不来,不是不珍惜身体,是他们的身体还没跟他们算账。四五十岁的人来,也不是更懂养生,是这个年纪的人,身后站着一排人,自己倒不起。锻炼对他们来说不是爱好,是责任的一种形式。这话听着有点重,但那个大哥的原话就是,我这条命不是我一个人的。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一沉。因为这意味着,跑道上看起来的自律,底下全是恐惧。
但恐惧撑不了两年。我见过太多人办了卡去两次就消失的。所以一定还有第二层东西。
观察久了我发现一个细节。这帮中年人锻炼的时候,脸上是松的。有个五十岁上下的女的,天天一个人快走,戴着耳机,走完在江边栏杆那里站一会儿,谁也不理。有一次下雨,她打着伞也在走。我后来跟她搭上话,她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就这一个小时,我是我自己的。
她家里俩老人要照顾,儿子在外地,老公下班回家就躺沙发上刷手机。她一天的日程排得满满的,全是别人的事。早上这一个多小时,是她一天里唯一不被任何人使唤的时间。
我以前一直把跑步当成身体的事。从她这我才知道,对很多中年人来说,这玩意儿是精神的事。是把自己从一堆身份里捞出来一小会儿。是父亲,是儿子,是丈夫,是部门里那个扛事的,唯独不是自己。跑道上是唯一一个可以理直气壮说“别理我”的地方。
这么一想,年轻人不来的原因就更清楚了。不是懒。是他们还没被拆分成那么多角色。二十多岁的人,下了班想干嘛干嘛,时间本来就是自己的,不需要专门偷出来一个小时。等一个人开始需要在清晨偷时间给自己的时候,说明他的白天已经全交代出去了。
这话我跟那个刚毕业的小伙子说过。他挠头笑了,说他下班就是打游戏刷视频,确实一个人待着的时间有的是,多到发慌。但他补了一句,说他爸倒是天天在老家县城走路,他妈嫌他爸魔怔了。我说你爸不是魔怔,你爸是没有别的出口了。
不过我也不想把中年人说得太惨。因为跑道上的真实气氛,其实比我想的好。
那帮人之间有种很淡的默契。谁几天没来,会有人问一句。那个物流大哥有次出差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凉亭一个退休返聘的老教师跟他说,可算回来了,还以为你撂挑子了。大哥笑,说哪敢。这种关系很奇怪,彼此连全名都不知道,却惦记着你来没来。我在别的地方没见过这种交情。同事之间不会,同学群里也不会。可能因为跑道上的关系不掺任何利益,也不需要维护,来了就是同一类人。
我还注意到一个现象,跑道上的中年女性,比例比男性高,而且普遍更拼。我猜过原因。中年女性在家里被索取得更狠,这个不用我多解释,伺候老的管小的,很多人都经历过。她们对“属于自己的时间”的饥渴程度,比男的深。我认识一个快五十的阿姨,儿媳妇生了孩子,她每天五点起来先跑完再去做饭看孙子,一天都不能断。她说断一天,她怕自己就再也不想起来了。
男的也有男的版本。那个物流大哥说,他有时候加班到十点多,还是要把第二天的闹钟定在五点半。他老婆说他有病。他说,我要是不定这个闹钟,我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交代完了,就剩下上班、吃饭、睡觉,等着老。定了这个闹钟,好像日子还有个盼头,还有件事是我说了算的。
盼头这个东西,对中年人来说稀缺得吓人。年轻时候盼毕业盼恋爱盼升职,四五十岁一睁眼,前面能盼的全是走下坡的事。孩子大了要走,父母老了要病,工作到了天花板,甚至开始往下出溜。这个时候,一个每天都能完成的小目标,一个今天比昨天多跑五百米的小胜利,价值被放大到不成比例。跑道是他们少数还能赢的地方。
写到这我自己都有点恍惚。一个跑步的事,怎么被我扒出这么多东西。但仔细想想,跑道只是一个切口,它照出来的是整个中年群体的处境。
我不太敢下结论说这一代中年人活得怎么怎么样,每家的情况都不一样。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就是这批人扛的东西,比外面看见的多得多,而且他们基本不说。跑道就是他们说的话。天天来,就是他们表达的方式。
昨天早上我跑到凉亭,那个大哥在做拉伸,动作压得很低。他冲我点点头,说小伙子你能坚持,不错。我说我坚持不了多久的,我这种年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说,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不用人劝,你自己就来了。
我当时想反驳,后来没说话。
因为他可能是对的。我现在的自律是装的,是需要意志力的。他们的自律是长在身上的。区别在哪,我想了一路。可能就是,一个人没被生活逼到某个份上之前,他理解不了为什么有人愿意在冬天的清晨五点半,顶着风,一步一步往前挪。
也可能不是被逼的。也可能人到了那个岁数,身体里自动会长出一种东西,一种对自己剩余时间的清醒。这个我说不准,我没到。
今天早上我照常去了。凉亭那位老教师没来,听人说去医院了,腰的毛病,跑步伤的。一群人围着说,劝也没法劝,他自己也知道,养好了还得回来。有个大姐说了句,这不就是拿命换命么。
大家都笑了,笑得挺复杂。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等我四十五岁的时候,我是天天出现在跑道上的那种人,还是消失掉的那种人。这个问题现在没有答案,得等时间给我答复。跑道就在那儿,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谁也说不清明天凉亭里坐着的是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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