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前三天,周雨薇拎着一卷烫金喜字去婚房。走到门口,她愣了一下——门锁换了,由原来的机械锁变成了新的密码锁,面板上的保护膜还没有撕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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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门铃,开门的是小姑子吴雅丽,手里端着半碗饭。客厅里摆着两张桌子,小姑子一家五口和几个亲戚正围着吃饭。周雨薇订的蓝灰色窗帘不见了,换成了米黄色。灰色布艺沙发上摊着校服和瓜子袋。主卧门半掩着,床头柜上摆了一排奥特曼,她送来的婚纱照,被旧床单裹着塞在柜子和墙的夹缝里,相框边磕掉了一块漆。
这套房首付为六十万。三十万属于周雨薇母亲的养老钱,吴俊生亲笔写下了借条,并且签名按手印。装修花费二十万零四千,发票抬头都是周雨薇。月供八千六,她每个月十五号转给吴俊生,转了二十六个月,备注都是“房贷”。房本上只有吴俊生一个人的名字。
周雨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给吴俊生打电话。他说,你别跟丽丽吵,都是一家人。电话那头传来他妈吴刘桂芝压着嗓子的声音:“跟她直说不就完了?明天请她过来吃饭,当着一桌子人,把话挑明了。”
周雨薇挂了电话。吴雅丽讪讪地笑:“嫂子,进屋吃口饭吧,菜都上齐了。”她没进去,拎着那卷红纸转身走了。
第二天的饭桌上的时候,吴刘桂芝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宣布,雅丽一家往后就住这儿了,一家人住一起热闹。她拍着周雨薇的手背问,雨薇,你说是吧?满桌人齐刷刷看过来。周雨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阿姨想得周到。饭后散席前,吴刘桂芝推过来一张单子,婚宴加了三桌,一万一千四,让她顺手付了。周雨薇看了两秒,折好放进包里,说好。
当天晚上她给做律师的大学同学老梁打了电话。老梁听完后只说了一句话:“这三天里不要说话,不要做任何事。”钱的事你手里攥着牌了,牌要等对方先亮。
周雨薇算了一笔账。首付她妈三十万,装修二十万零四千,月供二十二万三千六,加起来七十二万七。她手里的存款,只剩十一万。
她把八万划到她妈卡上,然后去酒店退了婚宴。定金五万,扣了一万违约金,退回四万。跟拍、跟妆、婚车一并退了,婚纱照尾款结清,片子一张没要。
她妈在电话里问,是不是有误会。她说,妈,三天之内,我要么有个家,要么没钱也要有个说法。她妈沉默很久,说,给他一顿饭的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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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之后,吴俊生来找她。他说锁是丽丽换的,妈就是那个脾气,住进去的事是先斩后奏,我给你赔不是。又说,席退了可以再订,请柬都发了,这时候黄了两家人的脸往哪儿搁。
周雨薇说婚不结了,钱还我。
吴俊生脸涨红了。他说借条是给外人打的东西,你快领证的人了拿借条吓唬谁?又说房子是给咱俩结婚用的,你出的钱也是投进这个家的。
周雨薇把手机里的一张截图发给对方,首付三十万里有十万是信用卡套现,进你卡的前一天刚从三张卡里套出来。剩下的二十万是走你妈的账户。吴俊生脸白了,说那十万我本来想着婚后用你的嫁妆先平一下。说完自己停住了。
周雨薇说一个月四十二万七打在卡上,我妈那三十万你单独跟她说。做不到的话,老梁替你跟他说后果。
一周之后,吴俊生发了一份手写的还款计划,共36期。周雨薇没有签。
又过了几天,他半夜发短信说没有你,我转不动了。周雨薇截图发给老梁把号码拉黑了。
诉前调解安排在十一月中旬。
吴俊生瘦了一圈。吴刘桂芝穿着呢子外套坐在旁边,进门先扫了一圈调解室,那个坐姿不像家属,像坐镇。
调解员翻完卷宗,问对面律师,两人同居了吗?律师说没有。调解员又问,那首付借款有借条有手印,装修合同发票签的都是原告名字,月供二十六笔转账从原告账户单向流向被告,这叫共同投入?律师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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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刘桂芝开口了。她说一家人打官司丢人,三十万我们认,慢慢还。但是四十二万多,一个即将过门的媳妇给婆家花的钱,回头一笔一笔要回去,传出去,我吴家的脸往哪儿搁。
周雨薇没有接话。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件,递给调解员。是舅妈王秀芳的书面陈述:吴雅丽一家搬进婚房,不是租约到期临时过渡。半年前,吴刘桂芝就当众跟女儿许诺过,俊生一娶媳妇,这房全家一起住。
那时候周雨薇还没定领证的日子,正一单一单地给装修队砍价,每个月十五号准时转出八千六。
调解室里安静下来。吴刘桂芝把手中的旧手帕攥成拳头,说这是他们家内部的话,也可以当作刀使。周雨薇说,在饭桌上教吴雅丽敬酒、应话,都是凭据。我学的,就是您。
吴俊生低着头,始终没有否认。
调解书写十分简单,“欠款七十二万七”,分十二期,“首期十五万”,任何一期逾期,“周雨薇”有权对全部未付款项申请强制执行。吴俊生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签完之后,笔就滚到桌上去了。
房子卖出去之后就挂得急了,比市价低了小五十万。吴雅丽搬走那天想把床、沙发拉走抵“辛苦钱”,物业拿着交接清单拦在门口,说固定装修和家电家私一件不能少。丽丽走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吴刘桂芝,撂了一句话:“妈,您算计了半天,算计的房是哥的,债也是哥的。我们娘几个白当了一回枪。往后您跟着哥过吧,我那儿,您别来了。”
七十二万七,一笔一笔到账。周雨薇对调解书核完了最后一笔,在末尾打了个勾。
第二年春天,她一个人签了套七十九平小两居的购房合同。中介随口问家里那位不来看看?她说,就我一个人。购房人是我,贷款人是我,产权人也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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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新家那天,她妈拎着行李袋来压锅底,住了半个月。有天晚上母女俩坐在还没装灯带的客厅里剥毛豆,她妈问,你现在睡得着了吗?她说睡得着了。她妈说,去年你回娘家睡,妈半夜起来看你,你眉头拧着,攥着拳头,妈站了好几回,不敢叫醒你。
后来吴俊生托搬家公司转来一段录音,四十多秒。他说家里空了,丽丽走了,妈病了一场不怎么说话了。晚上回去一开灯,总下意识喊一声“我回来了”,喊完才想起来,没人应。他说,那个家里每个位置本来都是给你留的,是我自己一块一块分给了别人。
调度员问这条留言留档还是作废。周雨薇说,作废吧。
舅妈后来上门说吴刘桂芝托她带话,想两边坐一坐,说和说和。周雨薇让舅妈等三天。三天后,她给舅妈一段话,让其原样转告:我不是狠心,我只是学会了一件事,数数。首付六十万,我妈三十万,信用卡套现十万,你账户二十万,吴俊生自己一分没有。装修二十万零四千,发票抬头是我。月供二十六个月,八千六,二十二万三千六。锁是谁让换的,饭局是谁布的,小姑子住进来是谁半年前就许下的,我的嫁妆是谁打算拿去平窟窿的。这些数我以前不会数,现在我数明白了。你们家托人来说和之前,先自己数一遍,数数拿什么坐回这张桌上。数完你们就知道,不是我心狠,是桌上没有一样东西是我欠你们的。
舅妈把这段话打在手机备忘录里,递给她的核对过,37行,一个标点都没有。
年底同学聚会的时候有人提到吴俊生后来那套小三居断供被法拍,征信坏了,跟他妈挤在租的屋里。丽丽从正月摔门走了,再没登过门。有人转头问周雨薇,听这些,你没事吧。她说,没事。他家的账跟我两清了。他们家自己后头的账,是他们自己一家人的。
散场后她开车回家,路过那家酒店。门口红毯铺出来,水牌上两个大红双喜字并肩立着。两年前她在这个门口退了二十六桌酒席,以为退掉的是后半辈子唯一一场婚宴。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稳稳滑过红毯边。后视镜里,酒店的金光缩成一小团,拐过弯,没有了。
副驾上放着她妈给装的饭盒,还温着。车钥匙、家门钥匙串在一个小环上,搁在她包里。这个家的钥匙,一共就配了一把。
在她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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