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桂芬,今年五十三,退休前在县税务局上班,退了休在家闲着,养了只橘猫,种了两盆绿萝,日子过得清闲。我老伴姓赵,叫赵德柱,在中学当总务主任,还没退,天天早出晚归的。我们有个儿子在省城上班,还没结婚,平时就我跟老赵俩人,吃得简单,做得也省事。
我侄女叫赵小萌,是我小叔子的闺女,去年大学毕业,考进了县里的农商银行,当柜员,就在城东支行。小叔子一家住在乡下,离县城三十多里地,小萌分到城东支行以后,租了间房子在附近,本来挺好的。可小叔子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嫂子你那儿离她单位近,中午让她上你那儿搭个伙,吃口热乎饭,外面吃太贵了。我说那有啥不行的,来吧,添双筷子的事。
去年九月份开始,小萌就天天中午来吃饭。头一个月还挺好,小姑娘嘴甜,进门就喊二娘我来了,帮我择菜、端碗、擦桌子,吃完了还抢着洗碗。我说不用你洗,你坐着歇会儿,下午还上班呢。她说没事二娘,我年轻,不累。我心想这孩子挺懂事,小叔子教育得好。
过了俩月,慢慢就不对劲了。先是来得越来越晚,以前十一点半准时到,后来十一点四十、十一点五十,有时候十二点过了才来。我饭做好了等她,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有一回我等到十二点一刻她还没来,打了个电话,她说二娘我在路上,马上到。来了以后也不解释为啥晚,坐下就吃,吃完了碗一推,说二娘我走了,下午有会。连碗都不收了。
再后来连话都少了。进门喊一声二娘,坐下看手机,吃完了说一句二娘我走了,中间一句话没有。我做了四个菜,她挑两筷子就不吃了,说二娘我减肥,晚上还得加班,不能吃太多。我说你才二十四减啥肥,多吃点。她说不了不了,真吃不下。我看着她扒拉两口饭就放筷子,心里犯嘀咕,这孩子以前挺能吃的啊,咋现在跟猫似的。
今年开春有一回,小萌来了以后脸色不太对,坐那儿发愣,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我说小萌你咋了,单位有事?她说没事二娘,就是有点累。我说累了就多吃点,二娘给你炖了排骨。她说二娘我不想吃肉。我说那你喝点汤。她说不喝了,我坐一会儿就走。我看她眼圈有点红,问她是不是跟人吵架了。她说没有没有,就是工作烦。我也没再多问,心想孩子大了,有心事不愿意说也正常。
上个月有一天,她来得特别晚,快十二点半了才到。我饭都凉了,我说小萌你咋回事,这都几点了。她说二娘对不起,我加班。我说你一个柜员加啥班。她说月底嘛,事多。坐下来吃饭,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说二娘我能借你卫生间用一下吗。我说你去呗,还问啥。她进去以后待了十来分钟才出来,出来以后脸色煞白,嘴唇上没血色。我说你是不是不舒服,她说不舒服,有点拉肚子。我说那你别吃了,我给你找点药。她说不用不用,我回去歇歇就好。拎包就走了。
我收拾桌子的时候,发现她碗里就少了小半碗饭,菜基本没动。排骨一块没吃,青菜剩了一大半。我心想这孩子最近咋回事,天天来吃饭,顿顿吃那么点,跟喂猫似的。晚上老赵回来说起这事,我说小萌最近不太对劲,饭量小了一半,人也瘦了。老赵说小姑娘减肥呗,你别瞎操心。我说减啥肥,她本来就不胖。老赵说那你说咋回事。我说我哪知道。
第二礼拜一,小萌又来了。这回我留了个心眼,她进卫生间的时候我竖着耳朵听。里头传来水龙头哗哗响,响了挺长时间,然后是冲马桶的声音。她出来以后我假装擦桌子,看见她嘴角有点湿,手背上还挂着一滴水。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吭声,照常招呼她吃饭。
那天下午我坐沙发上想了半天。小萌这半年来的变化,一条一条往脑子里蹦:饭量越来越小,脸色越来越差,来吃饭越来越晚,走的时候越来越急,还有那回卫生间待十来分钟。我想起以前在税务局有个同事的闺女,也是这症状,后来才知道是吃了吐,吐了吃,神经性贪食症。我越琢磨越不对劲,掏出手机想给小叔子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万一我猜错了呢,让孩子知道了多不好。
第二天小萌来,我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她坐那儿吃了两块,说二娘我饱了。我说你才吃两块就饱了?她说我早上吃得晚。我说小萌你抬头让二娘看看。她抬起头,我端详了一会儿,脸瘦得颧骨都出来了,眼底下青着,嘴唇干得起皮。我说小萌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跟二娘说实话。她说没有啊,挺好的。我说那你为啥老往卫生间跑,进去那么长时间。她脸唰就红了,说二娘我……我肚子不舒服。
我说小萌你别糊弄二娘,二娘活了五十多年,啥看不出来。你是不是吃了东西又吐了?她一听这话,眼泪唰就下来了,嘴一撇,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我赶紧坐过去搂着她,说别哭别哭,有啥事跟二娘说。
她哭了一会儿,抽抽搭搭地说,二娘我得了神经性贪食症。去年年底单位考核,我业绩垫底,领导找我谈话,我压力大得不行,晚上睡不着,白天不想吃,可一不吃就饿得慌,吃了又怕胖,怕胖就偷偷吐。后来越吐越勤,现在每天中午在你这儿吃完,我就去卫生间吐了。我知道不对,可我控制不住。
我听完心里跟针扎似的。我说你咋不早说。她说我不敢,我怕你们说我。我说你傻呀,这病得治,你拖了半年了。她说我去看过大夫,大夫让我吃药,我吃了一阵觉得好了就停了,后来又犯了。我说你爸妈知道不。她说不知道,我不敢告诉他们,他们肯定骂我。我说骂你也是为你好。她说二娘你别告诉他们,我慢慢改。我说那不行,这事瞒不住,我跟你爸妈说,咱一块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把小叔子两口子叫来了。小萌她妈一听就哭了,小叔子气得拍桌子,说你这孩子咋这么不省心。我说你别拍桌子,她现在是病人,你拍桌子能拍好?小叔子说那咋办。我说带她去看心理科,这病光吃药不行,得看心理大夫。我那个同事的闺女看了一年多,现在好了。小叔子说那得花多少钱。我说多少钱也得看,你闺女命要紧。
第二天我跟单位请了假,带着小萌去了市里医院,挂了心理科。大夫问了一堆问题,小萌刚开始不愿意说,我坐旁边陪着,她才慢慢开口。大夫说这病得综合治疗,吃药加心理疏导,家里人得配合,别给她压力,别盯着她吃饭,别问她吐没吐,正常做一桌菜,她吃多少算多少。我说行,我配合。
从医院回来,小萌她妈请了假在县城陪了她半个月。我中午还是让她来吃饭,不过我不问她了,做一桌子菜,她爱吃哪样吃哪样,吃完了她爱干啥干啥,我不盯着。头一个礼拜她吃完饭还是往卫生间跑,我当没听见。第二个礼拜她跑得少了。第三个礼拜有一天吃完,她没去卫生间,坐在沙发上跟我唠了会儿嗑,说二娘你做的排骨比我妈做的好吃。我心里高兴,嘴上说好吃就多吃两块,她真吃了三块。
上礼拜小萌她妈带她去复查,大夫说指标好多了,让接着吃药,别停。小萌回来跟我说,二娘我现在中午吃完饭能忍住了,就是有时候晚上还想吐。我说慢慢来,不着急。她说二娘你那会儿咋看出来的。我说你当二娘白活五十多年,你那点小把戏还瞒得过我。她嘿嘿笑,说二娘你真厉害。我说厉害啥,我要真厉害早俩月就看出来了,让你多遭了俩月罪。她说那不一样,那会儿你问我我也不一定说。我说那倒是,你得自己想通才行。
现在小萌还天天来吃饭,不过跟以前不一样了,进门叽叽喳喳的,说单位谁谁又挨批了,说中午想吃红烧肉,说二娘你那个绿萝该浇水了。我做了饭她真吃,吃完了有时候帮我洗碗,有时候坐沙发上刷手机。我看着她腮帮子鼓鼓地嚼排骨,心里踏实了。这孩子差点让那毛病毁了,还好发现得不晚。你说现在这年轻人,压力多大啊,单位考核、领导谈话、房租水电,压得喘不过气来,连吃口饭都吃不安生。我这当二娘的,别的帮不上,做顿热乎饭还是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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