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总是怕死,实际上活到六七十岁,和活到八九十岁区别不是很大
第一章 半夜惊醒的人
我叫王秀兰,今年六十二,退休前在镇小学教语文,教了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是个啥概念?我掰着指头算过,从二十岁师范毕业站上讲台,到五十五岁退下来,我教过的学生少说也有一千多个。头几年教的学生,如今都四十多了,有的在县城开了饭馆,有的在省城当了医生,逢年过节还有人给我发微信,说王老师过年好。每回收到这种消息,我就拿着手机给建国念,念完了把手机搁胸口捂着,心里头热乎乎的。
建国比我大三岁,今年六十五,退休前在粮站上班,从验粮员干到副站长,干了一辈子跟粮食有关的活儿。退了休之后天天在家养花喂鸟,阳台上摆了十几盆花,君子兰、吊兰、绿萝、蟹爪兰,还有两盆我叫不上名字的。窗台上挂着个鸟笼子,里头养了只画眉,天天早上叫得跟唱歌似的。建国每天早上起来头一件事就是给花浇水、给鸟添食,忙活完了坐阳台上喝杯茶,美得不行。
我这人有个毛病,怕死。
这毛病不是打小就有的,是这两三年才添上的。年轻时候胆子大得很,生小敏那会儿难产大出血,我躺在产床上疼得死去活来,心里头想的就一件事——孩子得平安。那时候怕死?顾不上。后来带着学生春游,有个学生掉水塘里了,我跳下去把人捞上来,自己呛了一肚子水,回家吐了半天。建国骂我不要命了,我说那是我学生。那时候怕死?也顾不上。
可这两年不行了,越老越怕,怕得没来由。
起因是前年冬天,夜里起来上厕所,脚底下绊了一下,后脑勺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眼前一黑。当时没当回事,爬起来接着睡。第二天早上起来头晕恶心,建国吓得不行,硬拉着我去了县医院。大夫拍了片子说轻微脑震荡,没事儿,歇两天就好了。
可打那以后我就落下病根了。夜里睡觉老觉得脑袋疼,一疼就醒,醒了就睡不着,躺床上翻来覆去瞎琢磨。琢磨啥呢?琢磨我是不是脑子出毛病了,是不是磕那一下磕出了内伤,是不是里头长了啥东西。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有时候凌晨三四点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披着衣裳坐客厅沙发上发呆。
建国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坐那儿,问咋了?我说没事儿,睡醒了。他说你天天半夜坐沙发叫睡醒了?我说你管我呢。
建国拿我没辙,给我倒杯热水搁茶几上,自己回去睡了。我坐那儿看着窗户外面黑黢黢的天,听着冰箱嗡嗡响,心里头空落落的。有时候坐着坐着就开始想那些没边没沿的事儿——想我要是脑子真出了毛病咋整,想我要是瘫床上了建国咋伺候我,想我要是走在建国前头他一个人咋过,想小敏在省城赶不及回来咋整。想一圈下来,天也快亮了,人也乏了,回去躺一会儿,建国起来做饭我接着睡,一觉睡到八九点。
这样过了小半年,我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蜡黄的。建国说你别是病了,拉着我去医院做了个全面检查,抽血拍片子做B超,折腾了一上午,结果出来啥毛病没有。大夫说阿姨您这是焦虑,给您开点安神的药,回去好好休息。
安神的药吃了两瓶,管点用,可一停了又犯。后来我跟隔壁老赵媳妇唠嗑,说了这事儿。老赵媳妇比我大两岁,六十四,退休前在供销社站柜台,卖了一辈子布匹,见的人多,啥事儿都看得开。她听完一拍大腿:“哎呀妈呀,你这算啥,我家老赵那才叫怕死呢!”
第二章 老赵的养生经
老赵媳妇姓刘,叫刘凤霞,我管她叫凤霞嫂子。她家老赵叫赵德贵,退休前在农机站当站长,个头不高,肚子不小,嗓门大得跟喇叭似的,站在巷子口喊一嗓子巷尾都能听见。
凤霞嫂子说她家老赵过了六十岁以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老赵退休前喝酒是出了名的。在农机站那会儿,下村检查农机具,村里干部留饭,他一顿能喝一斤白酒,喝完脸不红心不跳,还能接着开拖拉机。烟也抽得凶,一天两包打底,手指头熏得焦黄。凤霞嫂子管了他大半辈子没管住,退休了她也不管了,爱咋咋地吧。
结果退了休老赵突然怕死了。烟戒了酒戒了,天天捧着手机看养生文章。啥“早起三不要,睡前四不做”,啥“这五种食物是癌症克星”,啥“每天走八千步能多活十年”,啥“人过六十必须改掉的八个坏习惯”。看见啥信啥,信了啥就照着做。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天还黑着呢,他就出门了。拿个计步器搁兜里,出门走八千步。走不够不回家,有一回下雨,他打着伞在小区里转圈,门卫大爷以为他丢了东西找不着呢,拿着手电筒陪他转了半天,问他赵站长你找啥呢?老赵说我走步呢。门卫大爷说下雨天你走啥步?老赵说手机上说下雨天空气好,负氧离子高。门卫大爷撇了撇嘴回去了。
吃饭更邪乎。以前老赵无肉不欢,红烧肉一顿能吃大半碗,猪头肉切一盘当零嘴。现在改吃素了。早饭一碗燕麦粥一个水煮蛋,午饭水煮青菜配糙米饭,晚饭干脆不吃,说“过午不食”。凤霞嫂子说有一回她炖了锅红烧肉,老赵坐餐桌前头闻着味儿咽了半天口水,最后夹了一块搁嘴里嚼了嚼,嚼了半天,吐了,说“太油腻了,对身体不好”。凤霞嫂子气得把一锅肉全倒了,倒完了坐厨房里哭了一场,说我这辈子伺候你吃伺候你喝,到老了连顿肉都不让吃。
我听完乐了:“那老赵身体咋样?”
凤霞嫂子摆摆手:“身体倒是没啥毛病,就是瘦得跟猴儿似的,脸上褶子比以前多了,腮帮子都瘪进去了。以前那个大肚子没了,皮带多打了仨眼儿。”
“那他精神头咋样?”
“精神头倒好,天天跟打了鸡血似的,五点钟就起来折腾。有一回大冬天他非要出去走步,我说外头零下十度你走啥走?他说人家专家说了,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结果出去走了半个钟头,回来冻感冒了,发烧三十八度五,躺了三天。我说你这养生养的吧?他躺床上哼哼,说‘那专家没说不让冬天走’。”
我笑得直拍大腿。
凤霞嫂子又说:“我跟他说你别折腾了,他说你懂啥,人家专家说了,少吃肉能防癌。我说你防癌防得连肉都不吃了,活着还有啥意思?他说你妇道人家目光短浅。我说我目光短浅我吃红烧肉,你目光长远你吃水煮青菜,咱俩看谁先走。”
我说那你咋办?
她说我能咋办,他爱咋折腾咋折腾,我该吃肉吃肉。他吃他的水煮青菜,我炖我的红烧肉,各吃各的,谁也不管谁。有时候我炖了肉故意端到客厅吃,他坐旁边看着咽口水,我也不给他。他忍了半个月忍不住了,偷偷夹了一块,吃完了一晚上没睡着觉,说胃里不舒服。我说你这是心理作用,吃肉哪能不舒服?他说你不懂,我心理上过不去。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建国说了老赵的事儿。建国正在给他那盆君子兰浇水,头也没抬:“老赵那人就是闲的。天天没事儿干,不琢磨这个琢磨啥?”
我说你倒想得开。
他说:“我咋想不开?我六十多了,活一天赚一天。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儿别往心里搁。”
我说那你怕不怕死?
他把水壶往窗台上一搁,转过头来看着我:“秀兰,你咋想起问这个?”
“我就问问。”
“我怕啥?我怕死了没人给你倒热水。”
我拿抱枕扔了他一下。
建国把抱枕捡起来搁沙发上,坐我旁边:“秀兰,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又睡不着了?”
我不吭声。
他叹了口气:“你别老瞎琢磨。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有了病就治,治好了接着过,治不好再说治不好的。你天天琢磨这个,没病也琢磨出病来了。”
我说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他拍了拍我手背,没再说话。
第三章 二姑走了
二姑是我爸那头的亲戚,我爸的表姐,今年八十九,上个月走的。
二姑这辈子不容易。年轻时候守寡,男人在矿上出了事故,撇下她和仨孩子。那会儿二姑才三十出头,大儿子八岁,二儿子五岁,闺女才两岁。生产队里人都说这女人撑不下去,早晚得改嫁。二姑不改,一个人拉扯仨孩子长大,在生产队挣工分,啥苦活儿都干过。挑粪、挖河、割麦、掰玉米,男人干啥她干啥,干完了回家还得做饭洗衣裳哄孩子。二姑后来跟我说,那些年她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夜里孩子哭了起来哄,哄完了接着睡,刚睡着天就亮了。
老了老了身子骨倒硬朗,八十多岁还能自己做饭洗衣裳,上房顶晒个萝卜干不在话下。前年我去看她,她坐院子里择韭菜,手底下利索得很,一把韭菜择得干干净净,黄叶子烂叶子全挑出来,根上的泥拿指甲一刮就掉了。我说二姑你歇会儿,她说歇啥,不干活儿浑身不得劲。我说你这么大岁数了该享享福了。她抬眼看我一眼:“秀兰,你这话说的,啥叫享福?天天坐着等人伺候叫享福?我自个儿能动弹,想吃啥做啥,想去哪儿溜达就去哪儿溜达,这就叫享福。”
二姑走之前没啥大毛病,就是感冒了几天,咳嗽,咳着咳着就不行了。头天晚上她闺女给她端了碗稀饭,她喝了半碗说不想喝了,想睡会儿。她闺女说妈你吃点药再睡。二姑说不用,睡一觉就好了。第二天早上她闺女去叫她,人已经走了,脸上挺安详的,跟睡着了一样。
丧事办得挺顺当。二姑仨孩子都回来了,哭了一场,把老太太送走了。大儿子在灵前头念叨,说妈你这辈子苦,到了那头别省着了,想吃啥买啥。二儿子说妈你一辈子要强,没让我们受过委屈,我们谢谢你。闺女哭得说不出话来,跪那儿磕了仨头。
回来路上我跟建国说,二姑这辈子值了,没瘫床上让人伺候一天,走得干脆利索。
建国说:“那是她修来的福气。”
我叹了口气:“你说人活多大岁数算够?”
建国想了想:“活到能自个儿吃饭自个儿上厕所,就算够。活到瘫床上让人端屎端尿,活一百也没意思。”
我没说话,心里头琢磨他这话。
后来二姑的遗物收拾出来,她闺女给我送了个本子,说这是二姑自己记的。二姑不识字,本子上全是画的道道和圈圈。她闺女说那是二姑自己记的账,哪个孩子哪天来看她了,画个圈;哪天地里种了啥,画个道道;哪天赶集买了几斤肉,画个三角。本子最后一页画了三个圈,旁边画了个小太阳。她闺女说那三个圈是大儿子二儿子闺女来看她了,小太阳是她那天心情好。
我拿着那个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想起来二姑以前跟我说的话。她说秀兰啊,人这辈子别老琢磨能活多大岁数,你琢磨那个没用。你把今天过好了,明天再来的时候你接着过好,后天再来你接着过好,过到哪天算哪天。
二姑没念过书,可她这话比书上说的都明白。
第四章 医院那一趟
上个月我胸口不舒服,闷得慌,有时候还疼一下。我不敢跟建国说,怕他瞎想,自个儿偷偷去了趟医院。
县医院新盖了门诊楼,里头亮堂堂的,挂号窗口排了老长的队。我挂了个心内科的号,坐走廊椅子上等了一上午。旁边坐了个老太太,看着得有八十多了,一个人来的,手里攥着检查单子,脸上挺平静的。她瞅了我一眼:“大妹子,你一个人来的?”
我说嗯,小毛病,自个儿来看看就行。
她点了点头:“我这也是自个儿来的。孩子们都上班,不麻烦他们。”
我问她你哪儿不舒服?她说心脏,老毛病了,隔几个月来查一回。她说她老伴走了十年了,一个人过,孩子们隔三差五来看看。我说那你一个人住不闷得慌?她笑了笑:“闷啥?我天天忙得很。早上起来喂鸡,喂完了做早饭,吃完了去菜地里拔草,晌午回来做饭,下午睡一觉起来看电视,晚上早早就睡了。一天排得满满的,哪有工夫闷?”
我说那你怕不怕得病?她看了我一眼:“怕啥?我这心脏跟用了几十年的老钟表似的,走走停停,不定哪下就不走了。大夫说还能撑几年,我说撑几年算几年,撑不住了我也不赖谁。”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动了一下。
叫到我的号了,我进去。诊室里坐了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戴个眼镜,说话挺和气。她问了我症状,拿听筒听了听,又量了血压,说血压有点高,建议做个心电图和心脏彩超。
我问她:“大夫,我这是不是心脏病?”
她笑了笑:“阿姨,先做检查再说,别自己吓自己。”
检查做了,等了半个钟头结果出来了。大夫看了看单子说:“没啥大问题,就是有点心肌缺血,血压也偏高。我给您开点药,您回去按时吃,注意休息,别熬夜,别着急上火的。”
我拿着药方子从诊室出来,站医院走廊里头,腿有点软。想起来那个老太太说的话,心里头稍微踏实了点。取了药往外走,在门口又碰见她了。她正蹲花坛边上系鞋带,看见我出来,站起来问:“咋样?”
我说没啥大毛病,就是血压高。
她笑了:“我说吧,小毛病。回去吃药,别瞎琢磨。”
我说嗯,谢谢你大姐。
她摆摆手走了,走得挺稳当。
回家我没跟建国说检查的事儿,就说是普通感冒。他也没多问,就是催着我吃药。
第五章 建国的心脏病
从医院回来没几天,建国出事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坐沙发上看电视,突然捂着胸口说疼。我赶紧过去,看见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冒冷汗,嘴唇都紫了。我吓得腿都软了,手哆嗦着打120,拨了两回才拨对号。接线员问了我地址,说马上派车来,让我别慌。我说我不慌不慌,挂了电话手还在抖。
救护车来得挺快,十来分钟就到了。俩小伙子抬着担架上来,把建国抬下去,我跟着上了车。一路上建国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我说没事儿没事儿,马上到医院了。他疼得说不出话,就点了点头。
到了医院直接推进抢救室,大夫一查,心梗。说幸亏送得及时,再晚半个钟头人就没了。我站抢救室门口,腿软得站不住,靠着墙蹲下来了。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大夫,没人顾得上理我,我就那么蹲着,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建国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又住了十来天。我在医院陪床,白天给他送饭擦身子,晚上就趴床边眯一会儿。他头两天不能动,吃喝拉撒全在床上,我给他端屎端尿,他臊得不行,说秀兰你别管了我自个儿来。我说你自个儿能来啥?躺好了别动。
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秀兰,吓着你了吧?”
我鼻子一酸,嘴上骂他:“你吓死我了你知道不?”
他嘿嘿笑了两声:“死不了,我还得给你倒热水呢。”
我拿毛巾给他擦脸,擦着擦着眼泪掉他脸上了。他伸手给我抹了抹:“哭啥,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住院那十来天,我想了很多。以前总怕死,怕自个儿死,怕建国死。可建国这一病我才明白,怕不怕的,该来的躲不过。你天天提心吊胆地活着,该得病还是得病,该死还是死。你不提心吊胆,该活还是活。建国在抢救室里那会儿,我蹲门口就想,老天爷你要是让他过了这一关,往后我再也不瞎琢磨了,好好过日子。
建国出院那天大夫嘱咐了一堆,按时吃药、别累着、别生气、少吃咸的。建国一一应了,出了医院大门跟我说:“秀兰,往后咱俩好好过日子,别的事儿不想了。”
我说行,不想了。
第六章 病友老孙
建国住院那会儿,临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孙,也是心梗,比建国早住进来一个礼拜。
老孙这人有意思,躺病床上还天天乐呵呵的。他老伴天天来送饭,拎着个保温桶,里头不是鸡汤就是排骨汤。他闺女隔一天来一趟,来了就坐床边跟他唠嗑,唠完了给他剪指甲刮胡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老孙跟建国唠,说他是退休工人,以前在机械厂干钳工,干了四十年。退休之后天天去公园下棋,风雨无阻。他说他这辈子就好两样,一样是下棋,一样是吃肉。住院头一天大夫让他吃清淡的,他不干,跟大夫嚷嚷:“我都七十多了,吃口肉咋了?”大夫拿他没办法,让他老伴少搁点盐。
建国问他:“老孙你不怕死啊?”
老孙乐了:“怕啥?我这条命是捡来的。六十岁那年出了一回车祸,让大货车撞出去十几米,肋骨断了五根,躺了仨月。打那以后我就想开了,活一天赚一天,怕死没用。”
“那你不怕瘫床上?”
“瘫就瘫呗,我老伴伺候我,我闺女伺候我。真到那一步了再说那一步的话,现在能走能跳的不琢磨那个。”
老孙出院那天跟建国握手,说:“老李,咱俩都好好活着,下回去公园下棋。”
建国说行,下回去公园找你。
后来建国出院了,头一个月没敢出门,在家养着。第二个月开始下楼遛弯,走两圈就回来。第三个月他去找老孙下棋,在公园石桌那儿等了一下午,没等着。问旁边下棋的老头,人家说老孙上礼拜走了,心梗复发,没救过来。
建国回来跟我说这事儿,坐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我坐他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老孙出院那天还跟我说下回下棋呢。”
我说嗯。
“他棋下得挺好,让了我一马我还输了。”
我说你下回找别人下。
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饭吃得少,吃了半碗就撂筷子了。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没劝他。第二天一早他起来,跟我说:“秀兰,咱去公园走走吧。”
我说行。
到了公园他找着老孙常下棋那张石桌,站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了。旁边一个老头过来问下棋不?建国说下。俩人摆上棋盘杀了一上午。
中午回家路上建国说:“老孙以前就坐那个位置。”
我说嗯。
“下回还来下。”
“行。”
第七章 老赵也住院了
从医院回来之后建国按时吃药,烟酒都戒了,每天晚上跟我一块儿下楼遛弯。他腰不好,走不快,我俩就慢慢溜达,走两圈就上楼。
上礼拜碰见老赵媳妇在楼下抹眼泪,我问咋了?她说老赵住院了。我说咋回事?她说前阵子老赵不知从哪儿看的养生文章,说吃茄子能降血脂,他天天吃茄子,早上蒸茄子中午炒茄子晚上凉拌茄子,吃了半个月,吃出胃病了,去医院一查,胃溃疡。
我听完哭笑不得:“这养生养得。”
老赵媳妇叹气:“我说他他不听,非说人家专家说的。我说啥专家,专家让你天天吃茄子?他跟我急,说我不懂科学。”
“那他现在咋样了?”
“在医院挂水呢。大夫说他营养不良,让他多吃肉蛋奶。他这回老实了,不跟我犟了。”
晚上我跟建国说了这事儿。建国乐了半天:“老赵那人就是闲的。等出院了让他跟我一块儿去公园下棋,别天天搁家研究养生了。”
老赵出院那天凤霞嫂子来接他,路过我家门口进来坐了坐。老赵瘦了一圈,脸都尖了,可精神头还行。建国问他:“老赵你现在还吃茄子不?”
老赵嘿嘿笑:“不吃了,吃够了。大夫说我营养不良,让我吃肉。”
“那你养生不养了?”
“养啥生,顺其自然吧。我算想明白了,天天琢磨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吃,活得跟个苦行僧似的,多活那几年有啥意思?”
建国拍了拍棋盘:“这就对了。来,杀一盘。”
老赵把保温杯往旁边一搁,坐下来就杀上了。俩老头在阳台小桌上杀了一下午,老赵输了三盘赢了一盘,赢的那盘美得不行,说自己宝刀未老。
晚上凤霞嫂子给我打电话,说老赵回家吃了两碗饭,还吃了半盘子红烧肉。她在电话那头乐得不行:“秀兰,你说这人是不是贱?我劝他仨月他不听,去医院遭一回罪全明白了。”
我说人就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
第八章 公园里那个老太太
建国身体好了之后,天天拉着我去公园溜达。公园东头有片小广场,一帮老太太在那儿晒太阳唠嗑。建国让我去跟她们坐会儿,他在旁边看人下棋。
那帮老太太里头有个姓吴的,八十了,退休前在医院当护士长,大伙儿都叫她吴大姐。吴大姐这人特别能唠,见谁都自来熟。她跟我说她老伴走了八年了,她一个人过,天天来公园报到,风雨无阻。
有一回我问她:“吴大姐,你一个人过不闷得慌?”
她摆摆手:“闷啥?我天天忙得很。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粥打太极,七点吃早饭,八点来公园晒太阳,十点回去做饭,下午睡个午觉看会儿电视,四点又来公园,五点半回去做饭。一天排得满满的,哪有工夫闷?”
我说那你不想你老伴?
她笑了笑:“想啊,咋不想。头两年天天想,想起来就哭。后来我闺女跟我说,妈你不能老想我爸,你再想他也不回来。打那以后我就不想了,想他的时候就翻翻相册,翻完了搁回去,该干啥干啥。”
我说你怕不怕死?
她看了我一眼:“大妹子,你多大了?”
我说六十二。
“我八十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怕,怕这怕那的。后来我老伴走了,我一个人过了这些年,倒不怕了。我跟你说,人怕死是因为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闲得慌。你要是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顾得上怕?”
我听了这话,琢磨了半天。
第九章 我又犯病了
老赵想通了我倒是又犯病了。
上个月夜里我又惊醒了一回,胸口闷得慌,坐起来喘了半天。建国醒了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儿。他说你又说没事儿,你当我看不出来?我说真没事儿,就是做了个噩梦。他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二天我去医院复查,大夫说各项指标都正常,让我别紧张,放松心情。我说我一到晚上就睡不着,老怕自个儿得病。大夫笑了:“阿姨,您这毛病叫焦虑。六七十岁的人多少都有点儿。您回去找点事儿干,别老想那些没用的。”
找点事儿干?我寻思了半天,教了三十五年书,退休了啥也不会干。后来想起来吴大姐说的“一天排得满满的”,我就照着排了个表。
早上六点起来熬粥,吃完去公园走两圈。上午回来打扫屋子收拾院子。下午看书看报纸,有时候去凤霞嫂子那儿串门。晚上跟建国遛弯,回来泡脚看电视。排完了发现一天还真挺忙,没空瞎琢磨。
头一个礼拜还行,第二个礼拜出问题了——我排得太满,累着了。晚上腰酸背疼的,躺床上哼哼。建国说你这是图啥?我说吴大姐说忙起来就不怕了。建国乐了:“人家忙是干自个儿的事儿,你忙是没事儿找事儿。你歇歇吧,别排那么满了。”
我想了想也是。把表改了改,上午出去走一圈,下午歇着,晚上遛弯。改了之后松快多了。
第十章 吴大姐摔了
吴大姐前两天在公园摔了一跤,腿骨折了。
我听说之后赶紧去医院看她。她躺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精神头倒挺好,看见我来还招手:“秀兰来了?坐坐坐。”
我说你咋摔的?她说早上来公园地滑,没踩稳。我说你八十了走路得当心啊。她摆了摆手:“当心不当心的,该摔还是摔。我这一辈子摔了不知道多少回了,小时候摔,年轻时候摔,老了还摔,摔完爬起来呗。”
我说你不怕骨头长不好?
“长不好就长不好呗,大不了拄拐。我这么大岁数了,不拄拐啥时候拄?”
她闺女在旁边插嘴:“妈,大夫说你这腿得养仨月,你可别再偷偷下地走了。”
吴大姐冲我挤了挤眼:“听见没,我闺女管得比我当年管她还严。”
从医院出来我想,吴大姐这人真是想得开。腿摔了还乐呵呵的,换了我得愁死。
第十一章 闺女回来了
我闺女小敏在省城上班,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干了十来年了。听说她爸心梗住院那会儿就回来了一趟,在医院陪了三天,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这回听说吴大姐摔了,又打电话来问我身体咋样。我说我挺好的,你爸也挺好的,你别老惦记我们。
小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妈,我打算调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调回来?你工作咋办?”
“我们公司在市里有个分公司,我申请调过去了,批下来了,下个月就回来。”
我拿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小敏在省城干了十来年了,房子都买了,突然说要调回来,我这心里头又高兴又不得劲。
“那你房子咋整?”
“先租出去,回头再说。晓晓转学到市里,她爸还在省城上班,周末回来。”
我说那你不是跟你爸分居两地了?
她笑了:“妈,省城到市里就俩钟头,他周末开车回来,比原来方便多了。”
晚上我跟建国说了。建国正浇花呢,水壶停在半空:“真调回来?”
“真调回来。”
他嘿嘿笑了两声,接着浇花。浇完了把水壶搁窗台上,说了句:“那敢情好,以后周末有人来蹭饭了。”
第十二章 小敏回来了
小敏上礼拜搬回来了,带着女婿和外孙女。外孙女晓晓今年上初中,转学到市里了。小敏在市里租了个小房子,离我们这儿开车二十分钟。
头一个周末她带着孩子回来吃饭。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炒青菜。小敏吃了一口红烧肉,说了句:“妈,你做的红烧肉还是原来的味儿。”
我说那可不,你妈做了几十年了。
晓晓在旁边说:“姥姥,我妈老说你做的饭比饭店好吃。”
我乐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小敏帮我收拾桌子,小声跟我说:“妈,我回来之后天天都能回来看你跟我爸,你俩有啥事儿也方便。”
我说我跟你爸没啥事儿,你过好你自个儿的日子就行。
她搂着我胳膊晃了晃:“妈,我都这么大了你还赶我走?”
我拿抹布拍了她一下:“谁赶你了?回来就回来呗。”
小敏又说:“妈,我听说你前阵子老睡不着?我爸跟我说了。”
我愣了一下,看了建国一眼。建国正坐沙发上看电视,装没听见。
“没啥大事儿,就是有时候醒了睡不着。”
小敏坐我旁边:“妈,你要是心里有事儿就跟我说,别自个儿憋着。”
我看着她,闺女大了,四十了,眼角也有皱纹了,可在我跟前还是那个扎小辫的小丫头。我说妈没事儿,就是老了觉少。
她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十三章 老赵媳妇病了
老赵媳妇前阵子查出胆结石,要做手术。
老赵吓得不行,跑来找建国商量。建国说胆结石小手术,你慌啥?老赵说我知道是小手术,可我媳妇一住院家里没人做饭了。建国说你不会做?老赵挠了半天头:“我做了几十年饭了,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
凤霞嫂子住院那几天,老赵天天来我家蹭饭。头一天来的时候还不好意思,说建国你给我下碗面条就行。建国给他炒了俩菜,他吃得挺美。
吃了三四天,老赵跟我说:“秀兰,你家建国做饭比我强。”
我说那可不,他退休之后练出来的。
老赵叹了口气:“我媳妇也快出院了,等她回来我也学着做两菜,不能老指着她一个人。”
我说这态度对。
凤霞嫂子出院之后,老赵真学着做饭了。头一回炒了个西红柿炒蛋,端上桌让凤霞嫂子尝。凤霞嫂子尝了一口,说还行,就是盐搁多了。老赵说下回少搁点。第二回炒了个青菜,凤霞嫂子说火大了,炒老了。老赵说下回火小点。第三回炖了个排骨汤,凤霞嫂子喝了一口,说这回行了,能喝。老赵美得不行,第二天端了一碗来我家让建国尝。
建国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行啊老赵,出师了。”
老赵嘿嘿笑:“还得练,还得练。”
第十四章 二姑的坟
二姑走了快半年了,上礼拜我去给她上坟。
坟地在村后山坡上,我拎了兜子纸钱和供果,建国陪着我去的。一路上坡下坡的,建国腿不好,走一段歇一段。我说你在底下等着,我自己上去。他说那不行,我得跟你一块儿。
到了坟前我把供果摆上,点着纸钱,蹲那儿跟二姑说了会儿话。我说二姑你在那头别省着了,想吃啥买啥。说完了自个儿乐了,二姑活着的时候都不舍得花钱,走了还能想开了?
建国在旁边说:“二姑,秀兰现在老念叨你,说你活得明白。你在那头保佑她别老瞎琢磨,让她跟你学学。”
我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
下了山往回走,建国突然说了句:“秀兰,你说咱俩还能活多少年?”
我想了想:“你六十五,我六十二,活到八十还有十几年,活到七十还有几年。”
“那你想活到多少?”
“活到能自个儿吃饭自个儿上厕所就行。活到瘫床上让人伺候,活一百也没意思。”
建国笑了:“你这话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
第十五章 我又睡不着了
虽说想开了不少,可有时候夜里还是睡不着。
前几天又醒了,三点多,翻来覆去躺了半个钟头,到底爬起来了。建国睡得跟个孩子似的,呼噜打得匀匀的。我轻手轻脚给他掖了掖被角,去客厅坐了会儿。
这回我没瞎琢磨,想起来二姑那个画圈的本子,从抽屉里翻出个本子来,也画了个圈。今儿个建国跟我去上坟了,画个圈。下午小敏打电话来说周末回来吃饭,再画个圈。晚上老赵来串门送了两根丝瓜,再画个圈。
画了七八个圈,翻回去看看,一天干了不少事儿。
后来我学二姑的样,天天晚上睡觉之前在本子上画圈。今儿个干了啥,见了谁,谁跟我说了啥话,画几笔。画完了合上本子,心里头挺踏实。
建国有一回看见我画圈,问我画啥呢。我说跟二姑学的。他拿过去翻了翻,没看懂,还给我了。
“你画这些干啥?”
“记事儿。等哪天记不住了翻出来看看。”
“那你多记点我好的地方。”
“你哪儿好?”
他拿枕头扔我。
第十六章 老孙走了
建国住院那会儿认识的病友老孙,上礼拜走了。
建国听说了,坐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我问他咋了,他说老孙走了。我说哪个老孙?他说住院时候隔壁床那个。我哦了一声,坐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会儿建国说了句:“老孙比我大八岁,七十三。”
我说嗯。
“他出院那天跟我说下回去公园下棋,这棋没下成。”
我拍了拍他手背。
那天晚上建国饭吃得少,吃了半碗就撂筷子了。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老孙那人挺乐呵的,住院那会儿天天逗建国笑,说他“老李你这人太闷了,得跟我学学”。
第二天一早建国起来,跟我说:“秀兰,咱去公园走走吧。”
我说行。
到了公园他找着老孙常下棋那张石桌,坐那儿发了会儿呆。旁边一个老头过来问下棋不?建国说下。俩人摆上棋盘杀了一上午。
中午回家路上建国说:“老孙以前就坐那个位置。”
我说嗯。
“下回还来下。”
“行。”
第十七章 想开了
昨儿个晚上我跟建国坐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演个纪录片,讲长寿老人的。有个老太太一百零三岁了,记者问她长寿秘诀是啥。老太太说:“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儿别往心里搁。”
建国拿胳膊肘碰了碰我:“你听见没,跟咱二姑说的一样。”
我说听见了。
他又说:“秀兰,你说人活六七十跟活八九十有啥区别?”
我想了想:“区别不大。六七十要是能走能跳的,跟八九十能走能跳的一样。六七十瘫床上了,跟八九十瘫床上的也一样。关键是能不能自个儿顾住自个儿,跟岁数关系不大。”
建国点了点头:“那咱俩往后别瞎琢磨了,过好眼下就得了。”
我说行,不琢磨了。
今天早上我起来熬了粥,跟建国吃完去公园走了一圈。路上碰见老赵两口子,老赵说他媳妇胆结石手术做完了挺好的,过两天就能出院。又碰见吴大姐闺女推着轮椅遛弯,吴大姐坐轮椅上跟我招手,说腿好了还去公园跳舞。
公园里太阳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建国走我前头,回头跟我说:“秀兰,你看那棵树,叶子都黄了。”
我说看见了,秋天了。
他说:“明年开春还长新叶子。”
我说那可不。
晚上回家我又翻出本子画圈。今儿个干了啥?早上熬粥,去公园走了一圈,碰见老赵两口子,碰见吴大姐。中午做了俩菜,下午睡了个午觉。晚上建国做了个西红柿蛋汤。
画完了合上本子,搁枕头底下。建国在旁边翻手机,翻着翻着说了句:“秀兰,小敏说明天回来吃饭,让你包饺子。”
我说行,明儿个早点起来和面。
他翻了个身,呼噜很快就打起来了。
我躺了一会儿,也睡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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