梼杌：四凶里最不讲理的那一个？

梼杌：四凶里最不讲理的那一个

　　本文讲梼杌。它是「四凶」之一，可四凶到底指谁，古书里就有两套名单：《尚书》说的是共工、驩兜、三苗、鲧，那叫「四罪」；《左传·文公十八年》说的是浑敦、穷奇、梼杌、饕餮，这才叫「四凶」。在《左传》里，梼杌是颛顼氏的一个「不才子」，是人；到了《神异经》，它却成了一头虎形怪兽，还多了两个别名，一个叫傲狠，一个叫难训。同一个人名，一头兽名，中间隔了好几百年。本文把这两层分开摆：先看《左传》到底怎么评它，再看《尚书》的名单为什么对不上，最后看它怎么从人变成兽、又变成一部史书的名字。凡材料不足处，都直接说明。

一、《左传》写它：一个教不会的「不才子」

　　四凶这个说法，最早见于《左传·文公十八年》。那一年的记事里，一口气列出了十六个「才子」和四个「不才子」。十六个才子分属高阳氏与高辛氏，天下人叫他们「八恺」「八元」；四个不才子分属四个古族，天下人则给他们各起了一个恶名。四凶，就是从这张名单上来的。

　　这四族是：帝鸿氏的不才子叫浑敦，少皞氏的不才子叫穷奇，颛顼氏的不才子叫梼杌，缙云氏的不才子叫饕餮。梼杌排在第三个。它并不是一个孤零零的怪物，而是被放进了一整张名单，与另外三个恶名并列。其中饕餮还有点特别，原文说它是「比」着前三个才被算进来的。

　　先看《左传》给梼杌的那段评语。它说这个颛顼氏的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告诉他道理他不听，放开手他又要闹；接着又说他「傲很明德，以乱天常」。翻成直白的话就是：教不会、说不通、看不起好人、专坏规矩。

　　这里最要紧的，是那句说他听不懂人话的评语。前面几个凶名讲的都是行为——贪吃、毁信、掩义，都能指出一件具体的事；只有梼杌，被骂的是没法沟通。它不是坏在某件事上，而是坏在根子上。后世说它最不讲理，出处就在这一句。

　　梼杌这两个字本身是什么意思，历来说法不一。有一种说法是，梼指断木，杌指没有枝的树，两个字合起来是一截光秃秃的木头，用来形容冥顽不灵。这只是从字面推出来的，古书并没有交代，此处存疑。另有一说认为这两个字是叠韵连语，本无实义，只取其音，那就更没法坐实了。

　　另有旧注的解法。旧注解梼杌，说是「顽凶无俦匹」之貌，意思就是凶得没人能跟它比。这是注家的话，不是《左传》本文。注与经要分开看，这一点在读古书时尤其要紧，不然很容易把后人的发挥当成原书的记载。

　　这张名单的安排本身就很值得琢磨。《左传》先写十六个才子，再写四个不才子，两两相对：有八恺就有四凶，有齐圣广渊就有傲很明德。这不是随手记人，是把善与恶摆成两列给人看。其中伦理的用意，比记事本身更重。

　　还有一处细节常被读漏。《左传》说梼杌是颛顼氏的不才子，而颛顼是古帝之一，那么梼杌算是帝室之后。四凶全是古帝族的子弟——帝鸿、少皞、颛顼、缙云，没有一个是平头百姓。这一点决定了故事的底色：它讲的是贵族的堕落，不是外人的作乱。

　　最后看处置。舜做了尧的臣，把四凶族「投诸四裔，以御螭魅」——流放到四方边地去，让他们去抵挡山里的精怪。这话很耐人寻味：恶人不杀，反倒派去对付更邪的东西。四凶的结局不是死，是被挪到了更远的地方。

二、另一份名单：那边叫「四罪」，不叫「四凶」

　　梼杌在《左传》里是四凶之一，可翻到《尚书》，同类的处置里根本没有梼杌这个名字。《尚书·舜典》记舜的政事，末尾列了四个被处置的人，原文是「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这四个，古书里叫「四罪」。

　　名单对不上：一边是共工、驩兜、三苗、鲧，一边是浑敦、穷奇、梼杌、饕餮。八个名字，四个重合不上。《孟子·万章上》也讲这件事，说舜处置了这四个人，天下就都服了，用的仍然是「四罪」这个说法，没有提四凶。

　　「罪」和「凶」是两个方向。四罪讲的是做过什么事：共工作乱，驩兜举荐共工，三苗在南方作乱，鲧治水不成被殛，每一条都有事状可指。而四凶讲的是品性：顽、嚣、傲很、贪冒。一边是案由，一边是评语，两者不是一回事。

　　这个差别不是小事。讲罪，要摆事实，可以对质；讲凶，只要说一句这人品性不好就够了。后者更容易被套到任何人头上。梼杌之所以被说成最不讲理的一个，一半也在这里——它连一条具体的罪状都没有，只剩一句教不会。

　　《史记·五帝本纪》里写得更整齐。司马迁把四罪各配了一个方向：流共工到幽陵去变北狄，放驩兜到崇山去变南蛮，迁三苗到三危去变西戎，殛鲧到羽山去变东夷。四个人，四个方向，各去改变一方风俗。这一句把四罪从「处置」写成了「安排」，每人都有去处。

　　对照《左传》那句「投诸四裔，以御螭魅」，两处处置很像，用意却不同。《左传》是拿凶人去挡精怪，《史记》是拿罪人去化蛮夷。同样是流放，一个往鬼怪那头说，一个往风俗那头说。同一个动作，配了两套解释。

　　后世有注家想把两份名单对上，说浑敦就是驩兜，穷奇就是共工，梼杌就是鲧，饕餮就是三苗，一一配对。此说流传不广，各本也不一致，材料不足，此处存疑。硬把两套名单合成一套，是读这一类材料最常见的越界。

　　但这一配对若真能成立，后果不小。鲧在《山海经·海内经》里是窃息壤治水的人，为救洪水违了帝命，被祝融杀在羽郊，是个有几分悲壮的角色。若鲧就是梼杌，那么最不讲理的凶人与治水的失败者竟是同一个人。这只是推想，姑且记下。

　　所以读四凶，先要认准读的是哪一份名单。读《尚书》，读的是一场处置和四个方向；读《左传》，读的是四句品性评语。混着读，就会把鲧的罪状安到梼杌头上，越读越乱。分清底本，是这一题的第一道门槛。

三、从人到兽：骂人的话怎么变成了兽名

　　到了《神异经》，梼杌已经不是人了。《神异经·西荒经》说西方荒野里有一种兽，形状像虎而更大，毛长二尺，人面虎足，猪口獠牙，尾巴长一丈八尺，在荒野里搅乱生事，名字就叫梼杌。这段描写很具体，与《左传》里那个只有评语的人相比，简直像换了一个物种。

　　紧接着还有一句更要紧：它另有两个名字，一个叫傲狠，一个叫难训。这两个别名，正好对上《左传》里那两句评语——傲很明德与不可教训。一个骂人的词，在这里变成了兽的别名。这一步是怎么走过来的，值得细想。

　　大概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有人读《左传》，读到傲很、难训两处，以为那是这头兽的名字，就顺手写进了兽谱；另一种是民间本来就有这么一头凶兽，写书的人拿《左传》的评语去给它命名。两条路都说得通，材料不足，孰先孰后存疑。

　　《神异经》这本书本身也要交代。它旧题汉·东方朔撰，但历代多认为是后人伪托，成书大约在六朝。也就是说，它记的梼杌，晚于《左传》好几百年。用《神异经》去补《左传》，是把晚出的材料当早出的用，方向正好反了。

　　值得注意的是，《神异经》把四凶几乎都写成了兽。穷奇在它笔下是状似虎、有翼能飞的食人兽，而且专吃有理的一方，专赏作恶的一方；混沌也成了一头兽；饕餮则被写成贪食无厌的怪物。四句品性评语，就这样被一一读成了四种兽名。

　　这里可以和《山海经》对照。穷奇在《山海经·西山经》里已经是一头状如牛、猬毛、食人的兽；而浑敦在《山海经》里对应的是帝江，写它浑敦无面目，是个没有五官的神。《神异经》把这几样又各添一层，写得更凶、更具体。

　　添的这一层，方向是一致的：越往后写，兽越凶，细节越多。《山海经》写穷奇，只说形状与食人；《神异经》却要交代它吃谁、赏谁。同一个名字，早出的写得含糊，晚出的写得周全。这一条规律，在志怪材料里几乎处处应验。

　　于是梼杌就有了两副面孔：一副是《左传》里那个教不会的人，一副是《神异经》里那头虎形怪兽。两副面孔都叫梼杌，却分属两种书、两个时代。把这两副面孔叠在一起看，正是这一条材料最有意思的地方。读的时候不妨各归各，别急着合成一个。

四、它后来还成了一部史书的名字

　　梼杌这个名字还有第三种用法，比前两种更出人意料：它是楚国史书的名字。《孟子·离娄下》说，晋国的史书叫《乘》，楚国的叫《梼杌》，鲁国的叫《春秋》，三者一也——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叫法不同。

　　一部记一个诸侯国历史的书，为什么拿一头凶兽的名字来命名？历代说法不一。有说是因为楚国史官记的是恶事，取凶人之意以警世；也有说是取兽名，形容史事纷乱难理。两说都没有铁证，此处存疑。楚国的史书为何独用此名，至今没有定说。

　　有意思的是，另外两部史书的名字都很正：《乘》是车乘，有载记之意；《春秋》是编年，取四时之名。偏偏楚国的叫《梼杌》，一个凶名。若这名字真取恶人之义，那么楚国人对史书的看法，与晋、鲁两家并不一样。

　　还有更早的一处。在《国语·周语上》里，内史过讲历代兴亡的征兆，说「商之兴也，梼杌次于丕山」——商朝将兴的时候，梼杌出现在丕山。这里的梼杌不是人，也不是普通的兽，而是一种显灵的征兆，出现在王朝更替的关口上。

　　把这几处摆在一起看：梼杌在《左传》里是人，在《神异经》里是兽，在《国语》里是征兆，在《孟子》里又是一部书。同一个词，四种身份。这不是因为古人不严谨，而是这个词本来就被用在了好几个层面上。

　　四凶里的另外三个，后来的走向也各不相同。饕餮成了贪吃的代名词，《吕氏春秋》讲周鼎上的花纹，就说它「有首无身」，是贪食害身的样子；混沌成了蒙昧不明的说法；穷奇用得最少。四个名字里，只有梼杌始终带着顽劣、不讲理这一层，没有转成别的意思。

　　原因也许就在它那句评语上。贪吃、毁信、掩义都指向具体的行为，可以被借去形容别的事；只有不可教训、不知话言指向的是一种没法沟通的状态。这种状态没有一个现成的词可以替代，于是梼杌这个名就一直留在了原地。

　　说到底，四凶里最不讲理的那一个，恰恰是最说不清的那一个。它从人变成兽，从兽变成史书的名字，最后又成了一个骂人的词，一路走下来，始终没有一件具体的事挂在它身上。名头越来越大，罪状始终空白。

　　这也正是读梼杌最该记住的一点：材料越热闹，越要看它缺什么。《左传》只给了它一句教不会，《神异经》只给了它一副虎形，剩下的全是后人添上去的。能把添的那部分认出来，这一条材料才算读明白。热闹是后人给的，空白才是原书留下的。

来源：《左传·文公十八年》《尚书·舜典》《孟子·离娄下》《神异经·西荒经》。

图片来源：古籍刻本与书影、汉画像石拓片、历代鼎彝图录，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