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来的工程师
林氏科技的生产基地在城东开发区,厂区大得能跑马,从大门走到生产楼得十分钟。我头一天报到,起了个大早,穿了件新熨的白衬衫,在门卫处登记领了临时工牌,跟着人力的姑娘往厂区里走。
三月的天,倒春寒,风从厂房缝隙里灌过来,吹得我后脖梗子发凉。路过冲压车间,轰隆隆的冲床声一下一下震得脚底板发麻。姑娘一边走一边给我介绍,这个是冲压线,那个是焊装线,再往前是总装车间和测试区。我点头听着,手里攥着入职材料,心里惦记着租的房子还没收拾利索。
九点整,姑娘把我领到生产部,跟经理老周打了个招呼。老周四十多岁,国字脸,手上全是茧子,说话嗓门大,一开口就是“咱这活儿不养闲人”。他翻了翻我的简历,拍了下桌子:“三一重工出来的,干过五年产线管理?行,我这儿正缺个管工艺的。你明天开始跟二号线,先把产线节拍捋一遍,月底给我份报告。”
我应了下来,老周让人带我去领工装和工具,又给了我一摞技术文件。上午就在看材料、认人、转车间里混过去了。食堂吃了顿午饭,难吃,但管饱。下午两点老周过来拍我肩膀:“明天集团总裁来视察,你头一天上班就赶上了。待会儿生产部开个碰头会,你跟着听听,熟悉一下情况。”
我跟着老周进了会议室。生产部几个主管围坐一圈,老周把明天视察的路线、各环节汇报人、注意事项挨个过了一遍。末了说了句:“新来的宋明远,明天跟着我,总裁要是问起来,你就如实说新来的,别多嘴。”
我点头说好。
第二天上午,厂区跟变了样似的。地面扫得连个烟头都找不着,车间过道上的杂物全清了,工人们换了新工装,一个个精神抖擞。十点半,对讲机里传来消息:车队进大门了。
我跟着老周站在生产楼门口等着。三辆车滑过来,打头一辆黑色商务,后头两辆轿车。车停稳,先下来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四十来岁,下车后往旁边一站。接着后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的。
我第一眼没敢认。高个子,得有一米七出头,穿一身深灰西装套裙,头发扎在脑后,没戴首饰,脸上就抹了点口红。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往那一站,气定神闲。旁边几个人围着她说话,她微微点头,嘴角抿着,没什么多余表情。
我多看了两眼。就两眼。
她带着人往生产楼走,经过我面前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拍,眉毛微微动了动。我以为她要问话,正要开口,她移开了视线,继续往前走。
老周凑上来低声说:“这就是集团林总,林晚。别发愣,跟上。”
我跟在队伍末尾进了车间。林晚一路走一路问,冲压线节拍多少,焊装合格率多少,总装返修率多少。各环节负责人都提前背过稿,答得滴水不漏。她在二号线末端站定,看了一眼节拍表,转头问:“上个月二号线设备故障停机时长多少?”
负责二号线的主管愣了一下,报了个数。林晚没说话,目光往旁边扫,扫到我身上。“你是新来的?”
我往前站了一步:“生产部新来的工艺工程师,宋明远。昨天刚入职。”
“二号线停机时长你知道吗?”
“昨天下班前调了最近三个月的数据,平均每月停机一百四十七分钟。主要原因是焊装工位夹具定位销磨损,更换频次太高。”
她看着我,没接话。旁边的老周脸色变了一变。二号线停机时长这个数,他刚才汇报的是九十分钟,我报的是一百四十七。车间里安静了几秒,林晚转头看向二号线主管:“他说的是真的?”
主管额头上冒了汗:“林总,一百四十七是设备故障停机,九十分钟是非计划停机,口径不一样……”
“我问你停机时长,你还给我分口径?”林晚声音不大,但车间里的冲床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下午下班前,把二号线近半年所有停机数据按原因分类,拉明细给我。不要汇总,要原始记录。”
主管连声应下。林晚转过身往车间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这一眼跟刚才不一样,刚才那一瞥是意外,这一眼带了点琢磨的意思。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抬脚走了。
老周在我旁边压着嗓子说了句:“你小子,头一天就捅娄子。”我小声回他:“周经理,那个数瞒不住,你报九十,回头她查原始记录对不上,更麻烦。”老周瞪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章 电梯里那一声
视察结束,林晚要走了。一行人从车间出来往办公楼走,老周让我跟着去送。到了办公楼大厅,林晚跟几个高管又站着聊了几句,我在人群后面站着等。
她转身往电梯走,经过我身边,忽然放慢脚步,低声说了一句:“宋明远,你跟我上来一趟。”
我一愣。老周也愣了。但林晚已经走到电梯门口了,秘书按了上行键。我只好跟过去,进了电梯。电梯里就我和她两个人,门关上,她按了二十八楼。电梯安静地往上走,我站在她侧后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回头,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你什么时候来林氏的?”
“昨天。”
“为什么之前没跟我说。”
“我投简历、面试、入职,走的都是正常流程。我也不知道你在这儿。”
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那张脸上终于有了点别的表情,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了。“你昨天入职,分到生产部,老周跟你说起过我没有?”
“就说了今天集团总裁来视察,没提名字。我也没想到是你。”
电梯到了二十八楼,门开。她抬脚往外走,我跟着。走廊尽头是一间大办公室,门开着,她走进去坐在办公桌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我坐。
我坐下来,这才仔细看了一眼她的办公室。不大,靠墙一排文件柜,桌上堆着图纸和报表,电脑旁边放着个保温杯,杯壁上印着“林氏科技十周年纪念”。窗台上搁了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是好久没人管。
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半年没见,你就没想过找我?”
我张了张嘴。这话我没法接。半年前那场婚礼跟闹着玩似的,领完证她给了我一张卡,说里面有三十万,你先用着,我去外地项目上待一阵,回来再联系你。然后人就没了。我给她发过两次微信,一次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一次是问她妈妈身体怎么样。第一次她回了三个字“忙项目”,第二次她没回。
“你忙项目,我寻思等你不忙了再说。”我把这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她没揪着不放,话锋一转:“二号线停机时长那个数,你昨天刚来就摸清楚了?”
“下班前把最近三个月的设备台账翻了一遍。二号线夹具定位销的磨损周期我算了算,按现在的保养频率,一个月至少出三次故障停机。我拿本子记了几个要改的点。”
“本子呢?”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工作笔记递过去。她接过去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夹具定位销材质建议换成硬质合金,润滑周期从一周两次改为一周三次,换型工装加定位块减少调整时间。她翻了两页,合上还给我,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了一下。
“你明天把二号线夹具的问题写成改善方案交上来。不要走生产部内部流转,直接发我邮箱。”她从桌上名片盒里抽了一张名片推过来。上面就一个名字一个手机号一个邮箱,干净利索。
我接过名片揣好,站起来要走。她在后面喊了一声:“宋明远。”
我转身。
她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了我两秒,忽然说了句:“看什么?叫老婆。”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嘴角翘着,眼睛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跟刚才车间里那个冷着脸训人的女总裁判若两人。“行了,出去该叫什么叫什么。公司里别让人知道咱俩的事,回头传开了对你不好。”
“那你刚才还让我叫——”
“私下叫。现在滚出去干活。”
我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没人,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兜里那张名片。林晚,集团总裁。手机号一串数字,尾号是我生日。
第三章 那场婚礼
我跟林晚领证是去年九月底的事。
那会儿我妈住院,心梗,做了两个支架,手术费加后续治疗要三十多万。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念完大学。我工作五年攒的钱全填了医药费,还差二十多万。我找亲戚借了一圈,凑了八万。实在没辙了,在网上发了个求助帖。
帖子发出去第三天,一个叫林晚的加了我微信。头像是一片空白,朋友圈一条没有。她开门见山:你妈的病需要多少钱?我说还差二十万左右。她说她可以出这个钱,但有个条件。
我以为遇上骗子了,或者那种放高利贷的。结果她说:她爷爷病重,最大的心愿是看她成家。她不想随便找个人凑合,也不想让家里人安排联姻。问我愿不愿意跟她领个证,应付一下老爷子,一年之后离。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以为谁跟我开玩笑。我问她为什么找我。她说看了我发的帖子,觉得我这人实在,为了给妈治病能拉下脸求助,应该不是坏人。还说我照片看着老实。
我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但我妈那边等着钱做手术,我没工夫挑三拣四。我说行,但我得先见你一面。第二天我们在医院附近的咖啡馆见了。她穿了件米色风衣,素面朝天,进门扫了一圈看见我,走过来坐下,先掏出一张卡搁桌上。“三十万,明天到账。你写个借条,无息,一年后还。”
我说你不怕我拿了钱跑路?她说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妈还在医院躺着呢。再说我看人准,你不是那种人。
就这么着,我写了借条,她转了钱。我妈做了手术,恢复得不错。半个月后她约我去民政局,说老爷子那边撑不住了,得赶紧把证领了。我问她要不要办个婚礼,她说不用,领个证拍张照就行,她拿照片给老爷子看一眼就算交差。
领证那天她穿了件白衬衫,我穿了件蓝衬衫,照相的时候她往我这边靠了靠,笑了一下。照完相她把结婚证收走,说放她那儿保管,省得我弄丢。出了民政局她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挂了电话跟我说她要出差,项目在四川,得去半年。我说那我妈那边……
她说你该上班上班,该照顾你妈照顾你妈,有事微信联系。然后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我以为她说半年是客气话,结果真就半年没见。中间我妈问过两回,说你媳妇呢,怎么老不回来。我说她项目忙,在外地。我妈说那你也得多关心关心人家,发发微信打打电话。我发了,她要么不回,要么就回几个字。后来我也不发了,想着等半年到了再说。
半年到了,她没提离婚的事。我也没提。然后我原来上班那家厂子效益不好,拖欠了两个月工资,我就投简历找了新工作。林氏科技在本地算大厂,待遇不错,我投了生产部工艺工程师的岗位,面试过了,入职。
我压根不知道林氏科技就是林晚她们家的。
第四章 方案和夜宵
第二天我把二号线夹具改善方案写完了,按她说的直接发到她邮箱。方案不长,三页纸,问题描述、原因分析、改善措施、预期效果,后面附了成本和工期估算。发完我就去车间干活了,没多想。
下午四点多,手机震了一下。林晚微信发过来的:方案看了,夹具材质换成硬质合金成本增加多少?工期几天?
我算了一下回她:换四套夹具定位销,材料加加工费大约一万二。工期五天,不影响生产,可以备件先做好,周末停机时换。
她回:批准。费用走总裁办专项。
我又补了一句:润滑周期调整不用花钱,让班组按新周期执行就行,这个马上能改。
她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晚上加班吗?
我回:加,二号线还有一批急件要赶。
她回:几点完?
我看了看排产计划,回她:九点左右。
她回:下班来我办公室。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个问号。
她回:有事。
九点出头,我从车间出来,换了衣服上楼。二十八楼走廊的灯亮着,就她办公室门缝透着光。敲门进去,她换了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散下来了,披在肩膀上,跟白天那个西装革履的样子完全两个人。桌上摆着两个外卖盒子,还冒着热气。
“坐。吃饭。”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打开盒子,是附近那家潮汕砂锅粥,一人一盅。还有两盒点心,虾饺和烧卖。我确实饿了,埋头就吃。她也吃,吃相挺快,不像白天在车间里那样端着。
吃到一半她开口了:“你今天在车间待了一天?”
“嗯,跟二号线换型,得盯着。”
“老周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他就那样,嗓门大,人不坏。”
“停机时长那个事他跟我认错了,说以后数据他先筛一遍再报。”她喝了口粥,“你以后发现什么问题直接跟我说,不用走老周。但他那边你得给面子,毕竟是你直属领导。”
“知道。我在车间干活,该请示的请示,该汇报的汇报。越级的事我懂分寸。”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行吧,算你脑子清楚。”
吃完了她把盒子收了扔垃圾桶,拍了拍手。“你那三十万,不用急着还。先把日子过稳了再说。”
“我现在工资还凑合,每个月还你五千,慢慢还。”
“随你。”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卫衣下摆往上跑,露出一截腰。我别开眼去,她好像看见了,笑了一声,“看什么?又不是没领证。”
“你公司里注意点形象。”
“现在公司里就咱俩。”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厂区路灯把地面照得昏黄,“宋明远,这半年你就不想问问我干什么去了?”
“你不是说项目。”
“项目是真的,但还有别的事。”她转过身靠着窗台,“我爷爷去年冬天走了。走之前那半个月我一直在医院陪着。他看了咱俩的结婚证,高兴得不行,拉着我的手说总算看着你成家了。那会儿我想给你打电话让你来看看他,后来想想算了,咱俩这事本来就是假的,让他看见真女婿比看见照片踏实,但你别扭我也别扭。”
我攥着筷子没说话。她爷爷走了,她一个人在医院陪着,那会儿我在干嘛?在厂里加班,给她发了条微信问“你妈身体怎么样”,她没回。
“你应该跟我说的。”
“说了你能来?来了叫爷爷,你叫得出口?咱俩领证连手都没牵过。”她笑了一下,有点苦的意思,“算了,过去的事了。现在爷爷走了,我爸妈那边我暂时瞒着,等咱俩把证离了再说。你那边你妈不知道咱俩是假的?”
“她不知道。她就知道她儿媳妇忙,回不来。”
“那就先这么着,等你想好了什么时候离,跟我说一声。”
我没接这话。低头把最后两个虾饺吃了,站起来收拾东西。她把我送到办公室门口,忽然喊了我一声:“宋明远。”
我回头。
她站在门里,歪着头看我,跟上次一样:“明天车间见了我别躲着走。该打招呼打招呼,叫林总。”
“知道了林总。”
“私下叫老婆。”
“……行,老婆。”
她满意地关上了门。
第五章 食堂里的闲话
接下来一个月,我天天泡在车间里。
二号线夹具换完了,停机时长从一百四十七分钟降到八十多分钟。我又接着改了三号线和五号线的几处老毛病,产线节拍提了百分之六。老周看我顺眼了不少,有天中午在食堂吃饭,端着餐盘坐我对面,说小宋你这人干活有数,我当初看走眼了。
我说周经理别这么说,我刚来那天数据报得不对,让您在林总面前下不来台。他摆了摆手说你说得对,数据不能瞒,瞒到最后挨收拾的还是自己。
吃了两口他又压低声音问我:“那天林总把你叫上二十八楼,待了快一个钟头,聊什么了?”
“问二号线夹具的事,让我写方案。”
“就这?”
“就这。她还让我以后有问题直接汇报。”
老周筷子停了半拍,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问。食堂里人来人往,坐旁边的几个同事听见了也没吭声,但我余光瞟见他们互相递了个眼色。
那之后没几天,厂里就起了闲话。说生产部新来那个宋明远,跟林总有点什么关系。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面试那天林总专门调了他简历来看”、“入职第二天就被叫到办公室单独谈话”、“食堂吃饭林总隔着老远冲他点了下头”。我听了哭笑不得,我跟林晚在公司里连话都没多说过几句,碰见了就规规矩矩叫林总,她也就点个头。
有一回在茶水间碰见隔壁工艺组的刘姐,她一边接水一边跟我搭话:“明远,你结婚了没有?”
“结了。”
“你媳妇干啥的?”
“在公司上班。”
“哪个公司?”
“外地,做项目的。”
刘姐哦了一声,端着杯子走了。我猜她回头还得跟别人嘀咕。
我没把这些闲话当回事,该干活干活。但林晚好像听见了什么。有一天快下班的时候她给我发微信:明天生产部例会我来听,你准备一下三号线改造的汇报。
我回:好。会议室座位表我发您。
她回:不用。我自己去。
第二天生产部例会,老周坐主位,几个主管挨个汇报。我坐靠门的位置,打算汇报完就撤。会开到一半,林晚推门进来了,没带秘书,自己拎着个保温杯。老周赶紧站起来让座,她摆了摆手,拉了把椅子坐在会议桌末尾,正对着我。
轮到我汇报,我站起来讲了七八分钟,把三号线改造方案过了一遍。她听完问了两个问题,一个是改造期间产能缺口怎么补,一个是新设备的安全认证有没有走完。我都答了。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散会后大家往外走,她从旁边经过我身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你刚才汇报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紧张什么。”
“林总坐对面,我压力大。”
“出息。”她嘴角一弯,快步走了。
第六章 她来我家
我妈知道我在林氏上班之后,每周打电话都要问一句:你媳妇回来没有?我说没有,她忙。我妈说忙忙忙,你俩结婚都半年多了,她一次不来看看我,像什么话。
我没法跟我妈解释,只能说快了快了。
结果有一天周末,我正搁家拖地,门铃响了。我开门一看,林晚站门口,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一兜子水果,穿了件普通的米色针织衫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马尾。
“你妈在家吗?”
“你咋来了?”
“你妈都问了你八百遍了,我再不来一趟说不过去。”她侧身往里看了一眼,“家里收拾挺干净。让不让我进?”
我侧身让她进来。我妈从卧室出来,看见林晚愣了一下。她没见过林晚本人,就看过结婚证上那张照片。林晚叫了声妈,把东西搁下,说一直忙项目没来看您,您别生气。
我妈回过神来,笑得嘴都合不拢,拉着林晚坐到沙发上问长问短。林晚答得滴水不漏,说自己在外地做工程项目,最近调回来了,以后能常来。我妈问她在哪个公司上班,她说也在林氏,做项目管理的。我妈说那跟明远一个公司?林晚说不在一个部门,平时碰不着。
我在旁边削苹果,听着她俩聊天,心说这女人编瞎话一套一套的。
我妈留她吃午饭,林晚说行,我来做。我妈说哪能让你做,你是客。林晚说妈您别把我当客,我跟明远都领证了。我妈听了这话眼圈都红了,拉着林晚的手说好孩子好孩子。
最后是我掌勺,林晚在旁边打下手,我妈坐客厅看电视。林晚一边择菜一边小声跟我说:“你妈人真好。”
“我妈做了一辈子苦,没享过福。”
“所以你拼命挣钱给她治病。”
“嗯。”
她择完菜搁盆里,洗了洗手,没接话。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妈夹菜盛汤,我妈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夸她懂事。吃完饭我妈去午睡,林晚帮着收拾碗筷,我洗碗她擦桌子。厨房里就我俩,她忽然说了句:“宋明远,你妈这房子租的?”
“嗯,租的。我买房的钱都填医药费了。”
“你那个三十万,真的不用还了。”
“要还。一码归一码。”
她把抹布搁下,看着我。“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还完?”
“按现在的速度,四年吧。”
“四年。那咱俩这证离了,你还继续还?”
我手上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想什么时候离?”
她拿过我手里的碗接着冲水。“问你呢,你想什么时候离?”
“我没想好。”
她没再说话,把碗一个个擦干码进橱柜。我妈午睡起来,她又陪我妈聊了半个钟头才走。我送她下楼,她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妈让我下周再来吃饭。”
“你来吗?”
“来。你妈做的腌萝卜好吃,让她多腌点。”
第七章 那场急事
五月中旬出了个事。
三号线改造调试的时候,新装的一台焊接机械手出了故障,焊枪头卡在夹具上掰断了,砸下来的时候把旁边一个操作工的胳膊划了一道口子,缝了七针。人是老周手底下干了七八年的老师傅,姓陈,五十多岁,平时话不多但干活扎实。
事情出在周四下午。我当时在二号线盯着换型,对讲机里听见三号线出事了赶紧跑过去。陈师傅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胳膊缠着纱布,血渗出来一片。我蹲下来问他怎么样,他说没事没事,皮外伤。我站起来看那台机械手,焊枪头卡住的姿态不对,明显是程序里回零位的指令有问题。
老周赶过来,脸都白了。安全事故这事可大可小,厂里三年没出过工伤,这一下捅到集团安全部,他这个生产部经理第一个挨板子。他围着那台机械手转了两圈,回头问我:“程序谁写的?”
“外包厂商写的。我改过一部分,但这段没动。”
“你没动它它怎么会卡住?”
旁边有个操作工小声说了句:“周经理,今天下午陈师傅开机前,林总来车间转了一圈,说是看看改造进度,在机械手跟前站了一会儿。”
老周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林晚下午来过车间?我一直在二号线那头,没碰见她。
老周琢磨了几秒钟,扭头看我:“明远,这事你出面跟林总汇报一下。她今天来现场看过,要是安全部那边问起来,她那边能说清楚。”
我明白老周的意思。他想让我去林晚那儿探探口风,看这事会不会捅到集团层面。我点了头说行。
当天晚上我给林晚发了微信,把事故经过和陈师傅的伤情说了一遍,问她下午来车间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机械手有什么异常。
她回得很快:我下午就站在那台机械手旁边看了五分钟,一切正常。焊枪头是后来才卡住的,跟我的视察没关系。你让老周别慌,该报的报,该整改的整改,谁的责任谁担。
我又问她:那这个事故定性怎么说?
她过了五分钟回:明天上午安全部来人查,你也参加。程序是谁写的、谁调试验收的、日常点检记录有没有,一条一条捋。谁的问题谁认,别替人背锅。
第二天上午安全部下来两个人,查了一上午。最后定性是外包厂商程序逻辑缺陷加我们这边验收时没做全工况测试,各打五十大板。外包厂商那边要赔钱,我们这边生产部整改,老周挨了个警告处分,我因为是验收环节的参与人,罚了当月绩效。
当天下午林晚把我叫到办公室。她坐在桌后面,桌上摊着安全部的事故报告,脸色不太好看。
“验收那天你去了?”
“去了。”
“为什么没做全工况测试?”
“外包厂商说他们那边测过了,我看了测试报告签字放行的。我确实没盯着把每个工况都跑一遍。”
她把报告往桌上一拍。“宋明远,你干活一向仔细,这回怎么回事?”
“赶工期。三号线改造节点压得紧,外包厂商那边催着验收付款,我疏忽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靠回椅背,把笔帽拧上又拧开。“这回罚你绩效,冤不冤?”
“不冤。”
“下回呢?”
“下回所有外包程序验收我都跑全工况,一个不落。”
她脸色缓了点。“行。出去吧。”
我站起来要走,她又喊了一声:“宋明远。”
我回头。
“今晚加班吗?”
“不加。回去给我妈做饭。”
“多做点。我七点过去。”
第八章 她动了心
七点出头她来了,换了身家居服,头发散着,手里拎了两瓶啤酒。我炖了排骨,炒了两个素菜,焖了米饭。她进门洗了手坐下就吃,啃了两块排骨才开口说话。
“白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罚你绩效是安全部定的,我改不了。”
“我知道。本来就是我疏忽了。”
“你能认就行。”她拿筷子夹了口菜,嚼了两下,“宋明远,你这个人有一点好,出了事不推。老周昨天差点把锅全甩给外包厂商,你一句没往外摘自己。”
“甩锅没用。安全部又不傻。”
她喝了口啤酒,把杯子搁下。“你来了这两个月,二号线停机时长降了四成,三号线和五号线也改了几处,产线效率提了不少。老周上个月考评给你打了A,我看了。”
“你天天翻我们生产部的考评?”
“我是总裁,我看个考评怎么了。”她理直气壮地拿了块排骨啃,“再说了,你是我老公,我多看一眼不正常吗。”
我差点被米饭呛到。“你小点声。”
“楼下有人吗?”
“没有。但万一隔壁听见——”
“隔壁是你妈。”她把排骨啃干净搁桌上,“你妈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我妈?她哪来的你电话?”
“我上次去你家,走之前跟她加了微信。”她拿纸巾擦了擦手,“你妈问我,说你俩是不是吵架了,怎么明远最近老闷闷不乐的。我说没吵架,他工作累的。你妈说那你多关心关心他,给他做点好吃的。”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我妈什么都不知道,还替我俩操心。
“林晚,咱俩这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爸妈说清楚?”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怎么,你想离了?”
“我没说想离。我是说,总不能一直瞒着。你在公司是你,回家是……你妈那边问起来你怎么说?”
她沉默了一阵,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跟你说实话,一开始我找你领证,就是为了应付我爷爷。爷爷走了之后,我本来打算过几个月把手续办了。但这几个月你来了公司,我天天看着你干活,看着你处理事情,看着你跟车间那帮人打交道。你是个实在人,宋明远。”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太想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桌上的排骨骨头,“你那个三十万借条我撕了。你别急着还钱,先攒着,回头咱俩买个小房子,把你妈接过去住。你要是不愿意,那当我没说。”
我坐在那儿愣了半天。她等了一会儿没听见我出声,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哑巴了?”
“你说的买房子,是咱俩一起买?”
“不然呢?我住我的你住你的,那叫合租不叫过日子。”她把啤酒瓶里最后一点倒进杯子,仰头喝了,“宋明远你给个痛快话,行不行?”
“行。”
她放下杯子,嘴角翘起来了。那个笑跟白天在公司里那种客套的笑完全不一样,眼睛弯弯的,看着有点傻气。“那你以后在公司见了我,别跟做贼似的躲着走。”
“你让我叫林总的。”
“私下叫老婆,上班还叫林总。但你不用躲我。大大方方的,谁爱说谁说去。”
“行。那咱俩这关系,我要不要跟老周说一声?毕竟他是我领导。”
“先别说。等年底考评完了再说,省得人家说你靠关系。”她站起来收拾碗筷,端着往厨房走,“对了,下周集团有个青年干部座谈会,各生产基地选一个人参加,我点名让你去。”
“这算不算靠关系?”
“算。但你在车间干的那些活也是真的,老周给你报的A也是真的。你去座谈会上讲讲二号线夹具改造,给别的基地听听,不丢人。”
第九章 座谈会
青年干部座谈会安排在月底,集团总部大会议室,各基地来了二十多号人。我穿了身新买的深蓝西装,头一回打领带,出门前对着镜子折腾了半天,怎么打都歪。林晚给我发微信问出门没有,我拍了张自拍发过去,她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打过来电话现场教学:“左边绕一圈,从底下穿过去,拉紧。你手怎么这么笨。”
到了会场,林晚坐在主席台中间,旁边是集团几个副总裁和各基地负责人。轮到我发言,我站起来讲了十分钟,把二号线夹具改造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数据详实,前后对比一目了然。底下人听完了鼓掌,林晚在台上微微点了下头。
中午在总部食堂吃饭,有个其他基地的生产经理端着餐盘凑过来跟我聊天,问我那个硬质合金定位销是哪个供应商做的,他们基地也想换。我报了供应商名字和联系方式,他记下来,说了句“你们基地林总挺重视生产的,这种小改造还专门让你们来做分享”。我说是,林总抓得细。
下午散会,林晚让秘书传话,让我等她一会儿。我在大厅沙发坐着刷手机,等到六点多她从楼上下来,换了身平常衣服,手里拎着包。
“走。回你家吃饭。你妈说今天包了饺子。”
“你让我等一个多钟头就为蹭顿饺子?”
“不然呢。我自己去你妈肯定得问你怎么没来,我还得编瞎话。”她推开门往外走,“开车了吗?”
“开了。”
“那坐你车。明天我让司机把车开回去。”
回去路上她坐副驾驶,把高跟鞋脱了盘在座位上,靠着椅背闭着眼。开了一段她忽然开口:“今天座谈会上那个问你要供应商的经理,是二基地的刘胖子,跟我爸是老关系。你回头把联系方式发他,别拖。”
“知道。”
“还有,集团下个月要搞个技能比武大赛,各基地派人参赛。我让老周报了你的名,你准备准备,考理论和实操。理论有题库,实操就是现场调产线。你那个手底下有数,不用慌。”
“这算不算靠关系?”
“算。但你要是有本事拿个前三,谁还能说什么?”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前三奖金三万,够给你妈买个好点的按摩椅。”
我笑了一声。她也笑了,把脚翘到仪表台上,脚趾头动了动。
第十章 叫老婆
那年年底,集团开年终总结会。我那个技能比武拿了第二,奖金两万,给妈买了按摩椅。三号线改造项目验收通过,产能提了百分之十。老周在部门会上说小宋这一年来给生产部争了脸,明年准备提工艺组组长。
年会那天晚上,集团包了个酒店宴会厅,各基地的人都来了。林晚在台上做年终总结,讲到生产板块的时候点了一下二号线和三号线的改造,说“我们有一批扎在车间里干实事的年轻工程师”。底下人鼓掌,我坐老周旁边,老周拿胳膊肘碰我一下:“说你呢。”
散场之后林晚被人围着一轮一轮敬酒,我站旁边等着。等到人散得差不多了,她走过来,脸上带着酒意,两颊红扑扑的,但眼睛还清醒。
“走了。回家。”
我开车,她坐副驾驶,这回没脱鞋,端正坐着,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开了一段她忽然说:“宋明远,明年咱俩买个房子吧。你那个租房合同快到期了。”
“我攒了十万了。”
“我这儿有。咱俩凑个首付,够了。写你名。”
“写俩人。”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行,写俩人。”
车拐进小区,停好车往楼上走。她走在前面,到门口掏钥匙,掏了半天没掏出来,回头看我:“你钥匙呢?”
“你拿着。”
她从包里翻出钥匙开了门。我妈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等我们,桌上摆着热好的饺子。林晚叫了声妈,走过去坐下就吃,跟我妈说今晚年会很热闹,明年公司效益好,奖金能多发点。我妈说好好好,你们年轻人好好干。
我在厨房热牛奶,听见客厅里我妈跟林晚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我妈说你们俩明年把事办了吧,领证都一年多了,连个婚礼都没有。林晚说行,听妈的。
我端着牛奶出来,看了林晚一眼。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冲我眨了下眼。
那天晚上送她回她住的那边,走到楼下她站住了。“宋明远。”
“嗯?”
“下回在公司碰见我,别老低着头走。你是我老公,又不是做贼。”
“知道了。”
“叫老婆。”
“老婆。”
她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转身跑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摸了摸脸,抬头看见她房间的灯亮了,窗户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半个脑袋冲我挥了挥手。
我走回家,路上冷风吹得脸生疼,但心里热乎。一年前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现在天天在车间里碰面,她穿着工装戴个安全帽,站在产线旁边跟工人说话,比穿西装在台上讲话时顺眼多了。
日子还长,慢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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