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头天进门，我就被塞进了柴房。
这柴房狭小，堆着干柴和杂物，还散发着一股子霉味。别人家的新女婿上门，不说张灯结彩吧，好歹也得给间像样的屋子。可钱家倒好，直接把我领到后院角落，一指头戳在柴房门口，让我在这儿睡。
我摸着那床破棉絮，又硬又沉，真不是盖的，比我奶奶的裹脚布还硌得慌。我正要说话，管家老陈已经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扔下一句：“老爷说了，大姑娘病没好利索之前，您就跟驴一样待遇。干活吃草，别吭声。”
“驴”这个字，用得真是绝了。我王二狗活这么大，头一回被人比作牲口。
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那我好歹换床被子啊！这破玩意儿扎得慌！”
没人理我。
我站在柴房门口，看着这偌大的钱家院子。正房亮着灯，传来钱老爷咳嗽的声音，还有丫鬟们细细碎碎的脚步声。没人搭理我，连条狗都没过来嗅一嗅。
我叫王二狗，住在钱家村隔壁的王家坳，爹死得早，娘改嫁了，家里没房没地，剩下我这么个光棍，全靠给人扛活吃饭。这一次，村里媒婆——不对，是隔壁村的瞎婆子——找上我，说钱家要招个冲喜女婿。
钱家大姑娘得了怪病，请了多少郎中都看不好，钱老爷急了，听人说冲喜管用，就要招个男的进门。
她说的条件很简单：
1. 人老实
2. 能干
3. 胆子大
4. 不怕晦气
我当场就问她：“冲喜啥意思？”
瞎婆子笑着说：“就是去跟大姑娘拜堂成亲，把她的晦气冲散喽。干得好，赏钱不会少。”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我也不傻，这“冲喜”听着就不像什么正经事。可我实在穷得叮当响了，眼看冬天要来了，家里连买米的钱都凑不齐。我咬咬牙，点头应了。
就这么着，我穿上瞎婆子给我找的一件半新的衣裳，手里攥着一只老母鸡当聘礼，走进了钱家大门。拜堂的时候我都没看清新娘长什么样——她蒙着盖头，被丫鬟搀着，身子歪歪扭扭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我心里想：“管她什么样呢，只要人说好就成。”
现在我终于看清她了。她倚在正房的门框上，正朝我这边看。钱家长女，叫钱多多，脸色蜡黄，裹着一件厚棉袄，但还是看得出病恹恹的样子。她倒是不凶，看见我在柴房门口站着，还皱了皱眉头。
钱老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冲我喊：“二狗！别杵那儿了，过来把药端进去！”
我赶紧过去，接药碗的工夫，就听见钱多多说了一句：“爹，您别欺负人家了。二狗，你进来，我这屋里还有半张床。反正我半夜发癔症不认人，你当心被我一脚踹下炕。”
我愣住了。
这姑娘是跟我说真话还是开玩笑？不过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要是不应声，倒显得我怂了。我嘿嘿一笑：“得嘞，大姑娘敞亮。不过我多句嘴啊，您这病不会是装的吧？就为了骗个免费长工？”
钱多多瞪了我一眼，“你才装的，我这是心病。隔壁村刘秀才听我说要冲喜，连夜扛着驴跑了，连个招呼都没打。就你傻乎乎往坑里跳。”
我咧嘴一笑：“坑里也得有人跳啊，不然坑不就白挖了？”
钱老爷本来皱着眉，听见我这句，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竟然笑了。他咳嗽着摇头：“行，算你有种。多多，你还真看上他了？”钱多多没接话，只哼了一声：“爹，就他了，不换。至少这货逗乐子比吃药管用。”
钱老爷气得直瞪眼，可又拿她没办法。他冲管家喊了一句：“管家，给他换上床新被褥！别从库房拿，去隔壁柴垛底下抽两捆干稻草！”
我听了也不恼，冲钱老爷拱了拱手：“谢谢岳父，稻草就稻草，打今儿起我王二狗就是钱家的编外正式工，冲喜、干活、逗媳妇，三合一，包售后，不满意您再休了我。”
钱老爷这次是彻底没话说了，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没睡柴房。我抱着那两捆干稻草，铺在钱多多屋外间的软榻上。那稻草比柴房里的破棉絮强了不知多少倍，还带着太阳晒过的干香。
我躺在那儿，听着里屋的钱多多翻身的动静，闻到一股子草药的味儿。按理说，冲喜这差事是个荒诞的苦活，可我却觉得挺安静。至少我不用再站在村口，眼巴巴看别人家烟火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一阵敲窗户的声音弄醒了。推开窗，看见一个妇人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多多啊，你爹呢？村口又来了俩媒婆，问咱家姑爷啥时候休了，换新的。”
钱多多从里屋探出头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你回去告诉她们！我爹说了，我这姑爷是明媒正娶盖过章的，从今儿起，谁再叫他那个冲喜的，我就躺他家灶台上，反正我脸皮厚，饿不死！”
那妇人一听，赶紧缩回去了。
我看着钱多多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我，也笑了。那笑里带着点病气，可眼睛亮堂堂的，像深更半夜点着的那盏灯。
这冲喜的差事，冲出来的不是什么仙气儿，倒像是冲出了一点活着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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