绩效考核表压在键盘下面三天了,陈辉一直没打开。下午五点半,组里其他人陆续关机走人,他盯着屏幕上一段报错的日志,红色的堆栈信息刷了半屏。他在这家公司做Java后端第七年,再过两个月整三十四。
他本来想自己在心里数一遍谁先走的——小刘五点半走的,李姐五点四十五,小周六点十分,那小子还在工位上没动。陈辉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尖,重新把那行报错看了两遍,还是看不出问题出在哪。他给这段代码写了三个小时,按理说不该有错。
“陈哥,你还不走?”小周从隔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指了指自己屏幕,“我刚写了个脚本,把上个月三个接口的测试全跑了一遍,五分钟出结果。你要不要看看?”
陈辉没抬头。“你先走吧。”
他听到小周把外套拉链拉上,背包带子扣好,脚步声从工位穿到过道口。整个开发部只剩下他头顶那一排灯还亮着。他关掉报错窗口,打开版控记录,查小周上个月提交的代码——三十七条提交,每条提交都押着具体需求编号,密密麻麻的注释,连测试用例都附在注释里。
陈辉自己一个月提交了十一条。
他是上周才开始注意到这事。周一晨会,组长老吴让每个人报一下上周进度,小周说他顺手把老项目里几个冗余接口重构了,顺带补了单元测试。
老吴笑着点头,说干得好。散会以后陈辉路过小周的工位,看见他屏幕上开着ChatGPT的对话框,里面是一段自动生成的Java代码,小周把它拖进IDE,回车,测试通过。
陈辉在卫生间洗手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会儿。他爸上个月打电话来,说他妈膝盖的置换手术排到了明年春天,问他要不要再凑点钱,说进口的和国产的差着三万多。陈辉说国产的就行,效果差不多。他爸没再吭声,挂了。
他把那根烟掐在烟灰缸里,关电脑,背包,下楼。电梯里手机响了一声,是他老婆发来的语音,说学校要交下学期的资料费,六百八,问他钱已经够不够。
陈辉回了个“晚上说”,把手机揣回兜里,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路边喝了一半才骑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他老婆正在厨房炒菜,儿子趴客厅地上拼乐高,头也不抬地说爸你回来了。陈辉把包挂在门后挂钩上,他妈坐在沙发上剥花生,茶几上放着一台他上个月在二手平台花四百块买的老平板,屏幕上停着一个B站视频的进度条。
他妈抖了抖手里的花生壳,问他:“你这几天回来都这么晚,公司是不是要让你当领导了?”
陈辉说他不想当领导。他妈说那你肯定就是怕当领导工资高了别的小孩找你借钱。陈辉没接话,走进厨房把碗筷摆好,他老婆背对着他往锅里倒油,说饭好了。
第二天上午,老吴把他叫进会议室。陈辉以为是要说调薪的事,坐下去以后老吴递过来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份调岗通知书——公司准备把一批老模块迁到新的微服务架构上,原先接手的几个人跟不上节奏,其中包含他。老吴说不是辞退,是把你调去维护组,工作强度没这么大,你考虑考虑。
陈辉盯着那份通知书看了很久,上面写着“因业务调整,部分员工需配合岗位调配”。他知道维护组就是给新项目打杂的,干的是收尾兜底的活,升职加薪基本没戏。他问老吴:“能再给个机会吗?”
老吴说我给你留两周时间,能不能把手里那个支付模块重构完,上线前稳定跑三天,我就去跟上面把你留下来。陈辉说行。老吴拍了拍他肩膀,让他别有什么压力。
那天下午陈辉把支付模块的代码调出来,三千多行,他写了两年。里面混着各种补丁和临时方案,他自己看着都嫌乱。重构的意思就是推倒重来,他晚上回到家打开电脑,在空白的IDE面板里敲第一行代码时,他妈从客厅探头过来看,问他在干嘛,他说在写东西,他妈说写东西好啊,写好了能发表吧。
他没告诉她这是代码。
第二天中午陈辉在食堂碰到小周,端着餐盘坐过来,问了一句:“小周你平时用那个AI,怎么让它帮你写代码的?”小周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陈哥你终于想通了?我教你,安装个插件,把需求写清楚,它连测试用例都给你生成好。
陈辉说行,那你教教我。
小周下午真过来给他装了个插件,在工位上教他怎么描述需求,怎么要求代码风格,怎么让它解释每一行逻辑。陈辉试着让它把那个支付模块的一段老代码重构了一下,半分钟出来一版,他盯着屏幕逐行看了十遍,发现确实比他写的干净,逻辑更简化,但有几个边界条件处理得不对。
“它把异常处理写错了。”陈辉指着屏幕,“这里,超过五千的金额它会直接放行。”
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那你把它改一下不就行了,让它重写。陈辉还是盯着那行代码,过了几秒说:“不能全让它写。它不知道咱们业务里五千以上要走人工审核,这个规矩系统里查不到。”
小周想了想,说要我说,规则你给它描述清楚就行,它都能听懂。陈辉没接话,把那行代码手动改了,然后保存,跑了一遍测试,通过。
接下来的两周,陈辉每天下班以后都在办公室里待两个小时。他没有全用AI,他先自己把整个模块拆成六个部分,分别建模,写注释,然后让那个插件帮他生成基础框架,自己再一处处把业务逻辑填回去。每次它生成的代码他都要一行行过一遍,改掉它处理不了的业务规则。
有一回他改了三个小时,把一段AI生成的支付回调逻辑全部删掉,重新手写了一遍。那天窗外下着雨,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敲键盘的声音。
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看见旁边桌上小周留在那儿的机械键盘,键帽上积了一层灰,他想起自己刚入职那年也买过一个差不多的,后来坏了就换了普通键盘。
他把支付模块跑通的那天是周四。周五下午上线前,他在部署脚本里加了一行日志,把每笔超过五千元的支付都单独打一条标记。
运维那边的人问他加这个干嘛,他说以后出了事方便查。测试跑完,稳定过了三天。周一晨会,老吴当众说支付模块重构效果不错,让他写个复盘文档。
陈辉说好。他坐在工位上把文档写完了,保存,没提交,又删了。重新写了一版,里面只写了技术方案,没提AI的事,也没提到自己改了多少行。提交以后小周在IM上给他发了个大拇指。陈辉回了一个OK的表情。
下班的时候他路过楼下便利店,进去买了一个新的键盘。回到家用抹布把旧键盘擦了擦,装进包装盒,放在柜子最底下。他老婆问他买了啥,他说键盘,旧的不好用了。他老婆没多问,转身回去给儿子削苹果。
晚上陈辉坐在书桌前,打开那台二手平板,在B站搜索框里输入“Rust语言教程”,点了第一个视频,开始看。
他妈在客厅喊他明天早上要吃包子,他应了一声。屏幕里的老师用平缓的语调念着代码,他按下暂停键,拿出笔记本,把这个单词抄了下来。
窗外远处有辆车按了两下喇叭,他没抬头,等着视频缓冲,黑色的字体在屏幕上慢慢亮起来。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客厅的灯还亮着,他妈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平板还开着,屏幕停在购物软件的页面,上面是一件红色羽绒服的图片,标价三百八。
旁边有个对话框是他妈最近搜的记录:“中老年羽绒服 女 加厚”,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陈辉他姐的:“你弟今年给我买的东西,我就穿这个。”
陈辉没看仔细,把她的手机从手里轻轻拿出来,屏幕按灭。他妈没醒,嘴里含含糊糊咕哝了一句什么。
第二天早上陈辉去上班,路过公司花坛的时候看见小周蹲在地上抽烟,脚边放着一杯还没开封的咖啡。小周看见他,站起来说:“陈哥,老吴今天要宣布技术储备名单了,报了我一个参加大模型应用的培训,你要不要一起去?”
陈辉说好。他走进大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他老婆发来的消息:资料费交了,还有多出的几十块,给你妈买了个护膝。
陈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电梯门打开,他走进走廊,在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把那行支付日志的代码调出来又看了一遍。
旁边的显示器背面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他昨晚临睡前用圆珠笔写的两个字——学习,字体歪歪扭扭,纸的一角被键盘线压着,另一角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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