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的传票送到家那天,原告那一栏写着周立军,我亲侄子。
他告我两年前借了他12万现金,一直没还。
我叫周守成,今年71岁,在县粮站当了三十一年保管员,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出头。
去年我把城郊那三间老平房卖了,跟老伴秀英搬进了闺女给找的电梯房。
秀英拿着那张传票,手抖得念不成句。
我这辈子没借过谁一分钱,更没见过12万现金摞在一块儿是啥样。
一
我当天就给立军打了电话。
响了好几声他才接,那头乱糟糟的,像是在饭馆里。
我说:“立军,法院的东西我收到了,你这是啥意思?”
他说:“叔,借条上是你签的字,白纸黑字,我也没办法。”
“我啥时候跟你借过钱?”
“前年三月八号,在你家,现金。”他说得很快,跟背过一样,“叔,你要是认,咱私下也能商量,分期也行。”
我说:“我没借,我认啥?”
他那头停了一下:“那就法庭上说吧。”电话就挂了。
秀英在旁边听着,问我:“他是不是遇上啥事了?”
我没吭声,坐在床沿上,把那张传票叠起来又打开。
二
立军是我大哥的儿子。
二〇〇〇年我大哥在砖厂出事走了,立军那年十二岁。嫂子没工作,娘俩靠低保过日子。
立军上初中、高中,学费都是我交的。
他考上省城的大专,我跟秀英去车站送他,塞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三千块钱,是我俩攒了大半年的。
他拿着信封,在站台上给我鞠了个躬,说:“叔,以后我养你。”
这些年他结婚、买车,逢年过节都来,拎两瓶酒,坐下就跟我喝。
前年开春,我在粮站老同事家打牌,胸口一下子疼得喘不上气,送到县医院,是心梗,放了两个支架。
那二十一天,晚上都是立军在医院陪的床。
他白天上班,下了班就过来,在我床边的折叠床上一睡就是一宿。护士夸他:“你这侄子,比亲儿子还上心。”
我闺女周敏在市里上班,带着孩子,一个礼拜能来两趟。
她跟立军说:“哥,辛苦你了。”立军摆摆手:“说这个干啥,那是我叔。”
今年正月初三,立军来拜年,酒喝到一半,他放下杯子。
他说:“叔,我听说你那平房卖了六十多万,能不能先借我五万,周转一下。”
我问他干啥用,他说跟朋友合伙做点小生意。
我说:“立军,那是我跟你婶的棺材本,你婶腰不好,往后少不了花钱。”
他说:“我知道,我就随口一问。”
那天他没喝完那瓶酒就走了,说孩子在家等着。
秀英送他到楼下,回来跟我说,他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一直在说“再宽限几天”。
三
传票上写着,开庭前要交证据。周敏请了一天假,陪我去法院看了对方交的东西。
借条的复印件就一张纸。
上面写着:今借到周立军现金壹拾贰万元整,一年内还清。日期是二〇二四年三月八日。
借款人那一栏在最底下,跟上头的字隔着老大一截。
周敏拿过去看了半天,问我:“爸,这是你的字吗?”
我看了看那个名字。歪歪扭扭的,“成”字那一钩拖得老长。
是我的字。
周敏的脸一下子白了:“爸,你真借了?”
我说没有。可我也说不清,我的名字怎么会在这张纸上。
那天回家的公交车上,我一直在想三月份那几天。
想到后来,我想起来一件事。
住院头几天,我刚做完手术,迷迷糊糊的。
有天下午,立军拿着一沓纸过来,说:“叔,医保报销要签好几张,你签个名就行,我都填好了。”
我手上扎着针,他把纸垫在一本杂志上,一张一张翻给我,我就一张一张签。签了多少张,我记不得了。
只记得有一张,上头是空的。他指着最底下说:“叔,签这儿就行,别的我回头去窗口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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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周敏听我说完,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跑来我家,把柜子顶上那个装证件的铁皮盒子拿下来,倒在床上一样一样翻。
房本、户口本、我的退休证、秀英的医保卡。最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我那回住院的单子。
她抽出来一张,是县医院的住院费用结算单。
入院日期,二〇二四年三月五日。出院日期,二〇二四年三月二十六日。
最底下有一栏,家属签字。
签的是周立军三个字,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
周敏拿着那张单子,看了我一眼,说:“爸,三月八号,你在医院躺着呢。”
我把那张单子接过来,看着那三个字,想起出院那天的事。
那天是立军去窗口结的账,回来把单子递给我,我还夸了他一句:“这字写得比你爸强。”
他笑了,扶我上了车。
五
开庭前三天,立军媳妇小梅给秀英打了个电话,是背着立军打的。
她在电话里哭,说:“婶,你劝劝我叔,就先认下来吧,认个五六万也行。”
她又说:“立军说了,等他缓过这口气,一分不少还给你们。”
秀英问她:“你叔到底借没借过他的钱,你不知道?”
小梅那头半天没出声,最后说:“婶,我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
秀英挂了电话,跟我说:“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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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四号开庭。
法庭在二楼,屋子不大,几排木头椅子。秀英和周敏坐在后头旁听,嫂子没来。
我一辈子头一回坐被告席,椅子硬,我两只手放在腿上,攥着衣服口袋。那张单子就在口袋里,我隔着布摸了好几回。
立军坐在原告席上,旁边是他请的律师。他穿了件新夹克,一直没往我这边看。
法官问他,钱是怎么给的。
他说:“三月八号下午,在我叔家里,现金,一百块的,十二捆,我叔当面点过。”
法官又问:“这么多现金,是从哪儿来的?”
他说:“我攒的,还有跟朋友凑的。”
法官问我有什么要说的。
我没请律师。我站起来,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那张结算单,递给了书记员。
我说:“法官,三月八号那天,我在县医院心内科,刚放完支架,下不了床。”
法官把单子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看,抬头问立军:“这上面家属签字,是你签的吗?”
立军站起来往前探了探身子,看了一眼,就坐回去了。
他的律师凑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他一直低着头。
法官又问了一遍:“原告,三月八号下午,你在哪里?”
立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着那件新夹克的衣角,攥了好半天。
律师站起来说,申请休庭,跟当事人沟通一下。
法官同意了,临走前说了一句:“原告要考虑清楚,提交的证据要是有假,后果自己承担。”
休庭四十分钟。再开庭的时候,立军的律师递了一张纸,说撤诉。
六
从法庭出来,立军在走廊上追上了我。
他媳妇抱着孩子站在楼梯口,没过来。
立军站在我跟前,喊了一声:“叔。”
我没应。
他说:“叔,我在外头欠了网贷,二十多万,人家天天往我单位打电话,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问他:“你没办法,就拿我住院那会儿签的纸来告我?”
他说:“我想着你去年把老房子卖了,手里有钱。我没想让你真掏,就想吓唬一下,你认个几万,我先把那几家还上。”
我说:“那张纸,你是啥时候让我签的?”
他不说话了。
周敏在旁边,一把拉住我胳膊:“爸,走。”
我跟着她往楼下走。走到楼梯拐角,我回头看了一眼,立军还站在那儿,手里搭着那件新夹克。
七
过了一个礼拜,嫂子来了。
她七十多了,腿脚不好,是坐了一个钟头的公交过来的。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还有一个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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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进门就要给我跪下,秀英赶紧把她扶住了。
她说:“他叔,立军不是人,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这一千块钱,是我的养老钱,你收下。”
她把信封往桌上一放,坐在那儿抹眼泪。
我说:“嫂子,这钱你拿回去,你自己还得吃药。”
她说:“你不收,我就没脸再进你家门了。”
秀英问她:“立军那二十多万,打算咋办?”
嫂子说:“他把车卖了,小梅回娘家借了点,剩下的慢慢还。”
她又说:“他叔,立军让我跟你说,那张纸是他鬼迷心窍,他不敢来见你。”
我看着那个信封。二十年前,立军上大专,我在车站塞给他的,也是这么一个牛皮纸信封。
嫂子走了以后,信封和那箱奶还在桌上,我一直没动。
那张住院结算单,我放回了铁皮盒子里,压在房本底下。底下那一栏,周立军三个字,到现在还是那么端正。
换作是你,嫂子送来的这一千块钱,你收还是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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