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宴上,男子发现岳母手腕有痣,竟和去世多年的亲妈痣位一样
第一章 楔子
陈明远十岁那年,他妈没了。
头天傍晚还坐在院里择韭菜,跟隔壁张婶有说有笑,手上沾着泥,指甲缝里嵌着绿叶子,一边择一边念叨,说明儿个给孩子包顿素三鲜的饺子,韭菜鸡蛋虾皮,明远就好这一口。张婶说你家明远嘴刁,鸡蛋还得拿香油炒。他妈就笑,说可不是嘛,随了他爸,嘴笨还挑食。择完韭菜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顺手把散下来的碎头发别到耳后,手腕内侧那颗痣露出来一晃,又缩回袖子里。谁能想到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坐在院里择菜。
第二天一早他爸陈建国喊她起来做饭,喊了三声没人应。老头以为她睡沉了,进屋掀被子,手一碰着人,凉的。他爸脑子嗡的一声,又去推她肩膀,叫大名,李秀芬李秀芬你醒醒,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后来卫生院的大夫来了,翻了翻眼皮,拿听诊器在胸口贴了两下,摇摇头,说是心梗,走得不算遭罪,跟睡着了一样。
明远那天早上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他看见他爸蹲在堂屋门槛上,两只粗糙的大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灶台上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泡,糊味顺着锅沿淌出来飘了一屋子,也没人管。隔壁张婶跑过来揭开锅盖一看,粥熬干了底,一锅好东西全糟蹋了,站在灶台前抹了半天眼泪。明远问他爸,我妈呢。他爸没抬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张婶把他拉过去搂在怀里说,明远乖,你妈出远门了。明远说去我姥姥家了吗。张婶说不出话,光拿手来回摩挲他后脑勺。
村里人都来帮忙。二大爷张罗着搭灵棚,指挥几个年轻后生把院里的棒秸垛挪开,腾出地方支桌子。三婶子扯了白布做孝服,坐在缝纫机前哒哒哒蹬了一上午,扯布裁衣,给明远也做了一身小的。几个堂兄弟跑来跑去搬凳子借碗碟,院子里进进出出热闹得像办喜事,可人人脸上都丧着,说话也压着声。明远被安排坐在他妈灵前烧纸,火盆里的黄纸一张张往里扔,火苗舔上来,纸灰飞得满院都是。他二大爷过来看了看火盆说,明远你往边上坐坐别燎着衣裳。明远挪了挪屁股接着烧。
他没有哭。
出殡那天,棺材往拖拉机上抬,几个壮劳力喊着号子一二三一起使劲,棺材离开地面的时候明远看见他爸的腿软了一下,被旁边人扶住了。明远跟在后面,脚步机械地挪着,脚上穿着新做的白孝鞋,鞋底硬邦邦的硌脚。走到院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跑回屋里。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挪了位置,地上扔着办丧事用的草纸和绳头。他妈平常睡的炕上被褥卷起来了,露出底下铺的篾席。明远趴到炕沿上伸手去够他妈枕头,那是一个荞麦皮灌的蓝布枕头,还是他妈嫁过来那年缝的。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双没纳完的鞋底。
那是他妈纳到一半的千层底。白布打了袼褙,一层一层粘起来压平,底下垫着样子剪成脚掌形。密密麻麻的针脚从底边纳到半截,针还别在上面,穿着白棉线,线拖出去老长,从炕沿耷拉到地上。明远把鞋底攥在手里,针尖扎了一下手心他也没吭声,跟着送葬队伍上了山。
坟头垒起来的时候,明远跪在最前面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黄土也没擦。二大爷在旁边说这孩子心硬,亲妈走了,一滴眼泪没掉。三婶子说不哭好,哭了反倒让你妈走不踏实。村里人私底下嚼舌根,说这孩子随他爸,冷心冷面,以后跟他爹一样是个闷葫芦。只有明远自己知道,他每天晚上躺在炕上把被角咬在嘴里,咬得牙都酸了,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淌,就是不出声。他怕他爸听见。他爸那些日子晚上也不睡,就坐在外屋灶台前抽旱烟,烟袋锅子红一下暗一下,一坐坐到后半夜。
因为他妈走的前一天晚上,跟他说过一句话。
那天晚上他妈坐在炕头补袜子,明远趴在旁边翻小人书。那本小人书是从二大爷家借的,封面上画着一个火车头,烟囱冒着大团大团的黑烟,底下写着两个字,火车。明远翻到一页画着火车头正看得入神,他妈忽然把手伸过来,用拇指摸了摸他的手腕内侧。他妈的拇指粗粗的,指肚上有常年做针线活磨出来的硬茧,蹭在皮肤上沙沙的。
她说,明远啊,妈手腕上有颗痣,你记着。
明远低头看了一眼。他妈左手腕内侧确实有颗痣,圆圆的,不大,像一粒黑芝麻嵌在肉里,周围有一小圈淡褐色的晕,跟新打的酱油滴在面汤里洇开的那个边儿差不多。他嗯了一声,又低头看小人书。
他妈又说,你往后要是碰见手腕上也有这么颗痣的人,那就是妈托他来照顾你的。
明远抬起头,有点不耐烦,嘴撅着说,那你自己来照顾我不行吗?
他妈笑了。他妈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嘴角往上一弯,露出右边一颗小虎牙。她说,行,妈尽量。
第二天她就没醒过来。
这句话明远记了二十年。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爸不知道,他爷爷奶奶不知道,后来娶的媳妇也不知道。有时候他自己也快忘了,脑子里剩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只看得见轮廓看不清脸。可那颗痣的样子他从来没忘。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脑子里忽然闪过那颗痣,黑芝麻似的嵌在肉里,他就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等天亮。
第二章 没娘的孩子
明远他妈走后的头两年,家里的日子过得像没放盐的菜,啥都不缺,就是没味儿。
陈建国一个大老爷们带着个半大小子,做饭洗衣服缝缝补补样样抓瞎。头一个月不是米饭夹生就是馒头蒸酸了,要么炒菜忘了放盐要么咸得齁嗓子。明远那时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不好就瘦,瘦得两个腮帮子往里凹,村里人见了说这孩子跟抽了条似的。后来三婶子看不过去,隔三差五过来帮着蒸一锅馒头擀一盖帘面条冻在院里缸底下,爷俩想吃的时候拿进屋热热就得。陈建国跟三婶子说嫂子你别忙了,我自己慢慢学。三婶子说你学你的,我帮我的,不耽误。
明远学会的第一道饭是煮挂面。灶膛里塞一把玉米秸划根火柴点着,锅里添水烧开,挂面掰两半扔进去,拿筷子搅两下,等面汤从锅边往外溢了打半碗凉水激回去,反复两回就熟了。他第一次煮的时候把挂面煮成了糊糊,捞都捞不起来,拿勺子舀着吃的。陈建国回来一看锅里一坨浆糊样的东西,没骂他,闷头吃了两碗,吃完说了句,明天少煮会儿。明远说明白。
煮挂面的手艺练熟了之后明远开始学炒菜。他记得他妈炒菜的样子,葱花先下锅刺啦一声响,香味蹿上来再倒菜。他第一次炒的是土豆丝,切得跟手指头那么粗,下锅炒了半天不熟,又加了半瓢水咕嘟,最后炒出一锅土豆汤。陈建国回来照样吃了,说下回切细点。明远说切细了怕切着手。陈建国说你把土豆先切两半,平的那面朝下按住了切,稳当。爷俩就这么一个教一个学,半年之后明远能炒出像模像样的醋溜白菜了,虽然醋放多了酸得倒牙,但好歹能下饭。
明远念书成绩不算拔尖,中不溜秋晃荡着。老师知道他家里情况从来不跟他较真作业的事,他能交上就交,交不上也不催。倒是他自己觉得不写作业丢人,每天放学回家先把作业写完再干别的。那会儿村里没通电,晚上点煤油灯,灯芯捻得小豆子那么大,他妈在的时候嫌费油,总把灯芯往下按,说能看见就得。他妈走了没人管他,他反而舍不得多点,写完作业赶紧吹灯。陈建国说你多点会儿看得清楚,费不了多少油。明远说不费油也费火柴。陈建国笑了一下,那是他妈走后他第一次笑,说你倒会过日子,随你妈。
他妈在的时候院里种了一架葡萄,夏末秋初紫嘟嘟的挂满枝子,村里小孩都爱来他家摘。他妈走了之后那架葡萄没人打理,头一年还结了半架,第二年就疯了枝,光长叶子不结果。明远拿剪子照着记忆里他妈的样子剪了一通,剪得乱七八糟,把该留的枝剪了留了该剪的枝,第三年彻底不结果了。二大爷过来看了看说这架葡萄废了,刨了种棵石榴吧。明远说不刨,就这么长着。二大爷说那你不吃葡萄了?明远说看着叶子也行。
他十四岁那年陈建国经人介绍去镇上的砖窑厂搬砖,早出晚归,有时候赶工几天不回来。明远一个人在家,放学回来自己做饭自己吃,吃完把剩菜扣在碗里搁锅里盖好,等他爸回来热热吃。砖窑厂的活重,陈建国累得回来倒头就睡,爷俩有时候好几天说不上一句整话。明远也不觉得有啥,日子本来就是这么过的。学校里有人问他你妈呢,他说没了。问的人哦一声就不问了。那时候大家都穷,谁家没点难处,没人拿这个当稀罕事。
初三那年明远跟人打了一架。起因是班上有个叫赵小军的,平常就爱嘴欠,那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课间操的时候在操场边上冲明远喊了一嗓子,说陈明远你妈是心梗死的,我奶说了心梗都是吃得太好油水太大堵了血管,你妈是不是天天吃肥肉片子啊。旁边几个学生哄笑起来。明远正在系鞋带,站起来直接走过去照赵小军面门给了一拳。赵小军鼻子蹿血哇哇哭,明远被老师拎到办公室罚站。班主任问他为啥打人,明远不说。问他好几遍,他说他嘴贱。班主任也知道赵小军那德行,最后各打五十大板,让明远写了个检查了事。陈建国被叫到学校,听老师说完前因后果没吭声,领着明远出了校门。明远以为要挨揍,低着头跟在他爸身后。陈建国走了半条街忽然说,打得好。明远抬起头看他爸。陈建国说,下回别打脸,打身上看不出来。明远没绷住笑了一下。
从那以后没人再敢在明远面前提他妈的事。
高中明远没考上。差了十几分,他也没想复读,跟他爸说想去城里打工。陈建国抽了一晚上旱烟,第二天说行,你自己想好了就行。明远收拾了一个化肥袋子,装了两身换洗衣裳一双胶鞋,兜里揣着他爸给的三百块钱,坐上了去城里的长途车。走之前他去他妈的坟上磕了个头,说妈我去城里了,挣了钱回来给你坟头添土。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他拔了拔没拔干净,想着下回带把镰刀来。
第三章 遇见王雨桐
明远在城里的头三年干过不少活。先是在建材市场给人搬货,一车水泥卸下来浑身白灰,鼻孔里都是粉尘,擤出来的鼻涕跟水泥一个颜色。干了半年老板跑路了,欠了他两个月工钱没给,他跟几个工友去劳动局告,折腾了一个多月要回来一半。后来又去饭店后厨帮工,择菜洗碗杀鱼掏内脏,大冬天手伸进冰水里捞鱼鳞,十个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再后来跟着一个老乡上了建筑工地,从搬砖小工干起,慢慢学着开塔吊。开塔吊这活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得手脚眼配合,操纵杆推多推少全靠手上感觉,一钩子下去几吨重的钢筋得稳稳当当落在指定位置。明远学了三个月才出师,第一次独立操作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下来之后工头说还行,没出大岔子。
他在工地旁边的小超市认识王雨桐。那超市不大,两间门面打通,左边卖五金日杂,右边卖零食饮料,中间收银台坐人。明远每天中午去买包烟,有时候加一瓶冰红茶。头回去的时候雨桐正低头算账,抬头笑了一下说拿好找您钱。明远扫了一眼,姑娘圆脸,扎个马尾辫,眼睛弯弯的,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后来他天天去,有时候买烟有时候买包口香糖有时候啥也不买就进去转一圈,雨桐也不烦他,有一搭没一搭聊两句。时间长了明远知道她比自己小两岁,家是城北的,大专毕业没找到合适工作先在超市干着。明远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王雨桐。明远说下雨的雨?她说对,梧桐的桐。明远说好听。雨桐笑了说你这人夸人咋干巴巴的。
追雨桐费了明远不少劲。他先请吃饭,工地旁边的小馆子,点了四个菜一个汤,雨桐说你点太多了吃不完。明远说吃不完打包。雨桐说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啊这么造。明远说够花。吃完那顿饭雨桐抢着把单买了,说明远你挣的是辛苦钱别糟践。明远心里热了一下,觉得这姑娘实在。后来他又约看电影,买了两张票在电影院门口等,雨桐晚了十分钟跑过来连说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明远说没事我也刚到。其实他到了半小时了,手里攥着票怕攥出汗来,隔一会儿换只手拿。那场电影演了什么他完全没印象,光记得雨桐在旁边笑的时候肩膀轻轻抖,他就觉得值了。
追了大半年,明远觉得该表白了。他把雨桐约到工地后面的小河边,那天傍晚天边烧着大片火烧云,红彤彤的映在河面上。明远搓了半天手说,雨桐,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没妈,家里条件一般,在城里没房,就一个开塔吊的手艺。你要是不嫌我,咱俩处对象行不行?雨桐看着他没说话,明远心里直打鼓。过了好几秒雨桐说,陈明远你追人的时候油嘴滑舌的,咋一表白跟背课文似的。明远说那你是答应了?雨桐说,我回去问问我妈。明远心里咯噔一下。雨桐又说,逗你的,我妈早知道了,说你天天去超市买烟,一趟不落,比上班都准时。明远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
雨桐她妈就是张翠兰。第一次上门那天明远紧张得不行,买了两瓶酒一箱奶一兜水果,在楼下站了十分钟顺气才敢上楼。张翠兰开门的时候系着围裙,正在炸带鱼,满屋子油烟味。她上下打量了明远一眼说进来吧,拖鞋在门口。明远换了拖鞋进去,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跟小学生上课似的。王德贵从里屋出来递了根烟,明远赶紧站起来接,王德贵说坐坐坐别拘着。张翠兰端了盘炸带鱼出来说先吃,一会儿再炒俩菜。明远说阿姨我帮你。张翠兰说不用你坐着。
那顿饭吃得还算顺利。张翠兰问了他家里情况,明远照实说了,妈走得早,爸在老家,自己在工地开塔吊。说到他妈走的时候张翠兰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问,你妈叫啥名字?明远说李秀芬。张翠兰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吃完饭雨桐送明远下楼,明远说怎么样你妈没嫌弃我吧。雨桐说嫌弃倒是没嫌弃,就是问我你妈以前在哪儿上班。明远说你怎么说的?雨桐说我说不知道,没细问过。明远说下回你妈再问你就说城北纺织厂。雨桐说行。
那天晚上张翠兰坐在客厅里发了半天呆。王德贵问她咋了。张翠兰说没啥,就是想起点以前的事。王德贵说你这人就是爱胡思乱想。张翠兰说睡吧。
后来明远又去了几次,张翠兰态度不冷不热的,既不挑毛病也不过分热情。明远心里没底,问雨桐你妈到底啥意思。雨桐说我妈那人就那样,面上不显,心里有数。果然过了俩月张翠兰跟雨桐说,那小陈人踏实,干活肯吃苦,说话不花哨,行。雨桐把这话转给明远的时候明远正在塔吊上,下来之后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爸,我对象定了,人家妈点头了。
婚礼办得简单,在城里找了家不大不小的饭店摆了八桌,明远他爸从老家来,穿了一身新买的藏蓝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勒得脖子通红。老头在酒席上没多说话,就是一杯接一杯喝酒,喝到最后眼眶红了,拉着雨桐的手说,我儿子从小没妈,你多担待。雨桐点头说爸你放心。明远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想笑又有点想哭,最后啥也没说,给他爸杯里又倒满了酒。
回门宴定在婚后第三天,城东聚贤楼。这家饭店在城北这片算中等偏上,门脸不大里头豁亮,桌椅是新换的,台布雪白雪白的,服务员统一穿红马甲。雨桐家亲戚多,她爸这边三个舅舅两个姨,她妈这边一个哥一个姐,加上表兄堂妹的坐了三桌坐得满满当当。明远跟着雨桐挨桌敬酒,舅舅姨父表哥堂姐一圈下来脸都笑僵了。雨桐看他那样偷偷掐了他胳膊一下,说,你笑得比哭还难看。明远压低声音说,我脸都麻了。雨桐说那你喝水我替你喝。明远说别别别,该我喝的酒一杯不能少。
敬到第二桌的时候雨桐二舅喝高了,拉着明远的手拍他肩膀,说小伙子有福气,我这外甥女打小懂事,你好好待她,不好好待她我第一个不答应。明远说二舅放心。雨桐在旁边说二舅你喝多了快坐下。二舅说不坐了站着喝一会儿。明远又陪了一杯。
好不容易敬到最后一桌,岳母张翠兰正坐在角落里给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擦嘴。小男孩是雨桐表姐家的孩子,吃得满嘴油,嘴角还挂着半根青菜。岳母拿纸巾一下一下地擦,动作很慢,嘴里念叨着,慢点吃别噎着。明远端着酒杯走过去,叫了声妈,我敬您。张翠兰抬起头笑了一下,说别喝太多,吃点菜。她伸手去够桌上的饮料瓶要给明远倒一杯,袖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
明远端着酒杯的手忽然定住了。
第四章 手腕上的痣
张翠兰的左手腕内侧有一颗痣。圆圆的,不大,像一粒黑芝麻嵌在肉里,周围有一小圈淡褐色的晕。跟他妈手腕上那颗一模一样。
明远盯着那颗痣看了足足好几秒。酒席上的嘈杂声好像忽然被隔远了,谁在笑谁在划拳谁在哄孩子全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他眼前闪过的画面像放电影似的,他妈坐在炕头补袜子,伸手过来摸他手腕,说妈手腕上有颗痣你记着。那颗痣就在这个位置,左手腕内侧,正正好好。
张翠兰倒完饮料抬头看他,说,明远?你愣啥呢?明远回过神来赶紧接过杯子,说没事没事,刚走神了。他仰头把酒喝了坐回雨桐旁边,雨桐正跟她表姐聊得热闹没注意他脸色。明远低头吃菜,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送到嘴边又放下了。他忍不住又往岳母那边看了一眼,张翠兰正跟旁边小男孩说话,手腕上的痣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小男孩说姥姥我要喝可乐。张翠兰说不能喝可乐对牙不好。小男孩说那喝雪碧。张翠兰说雪碧也不行。小男孩嘴一瘪要哭,张翠兰赶紧说好好好给你倒一小口。她拿过杯子倒了杯底那么点雪碧,小男孩接过去咕咚一口干了,打了个嗝,张翠兰笑着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明远看着这一幕心里翻腾起来。他想起他妈最后那天晚上说的话,二十年了他几乎把这件事忘了,可那颗痣一出现,那些话就跟从水底冒出来似的,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他告诉自己这就是巧合。天底下手腕上有痣的人多了去了,位置差不多的也多了去了,不能说明什么。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又冒出来:位置一模一样,大小也差不多,连形状都像,这也太巧了。
他偷偷又看了一眼,张翠兰正低头给小男孩剥虾,左手腕内侧那颗痣端端正正嵌在皮肤里。明远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放下。雨桐终于注意到他的不对劲凑过来小声问,你怎么了?脸这么白。明远笑了笑说可能酒喝急了有点上头。雨桐说那你去外面透透气。
明远站起来跟同桌亲戚打了个招呼出了包间。走廊尽头有个窗户他走过去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激灵。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有一张他妈的老照片,是翻拍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照片里他妈二十来岁抱着还在襁褓里的明远站在老屋门口,左手托着他后脑勺,手腕内侧那颗痣拍得清清楚楚。明远把照片放大跟记忆里张翠兰手腕上那颗痣比了比。位置一样,大小一样,形状也一样。
他靠在墙上长长吐了一口气。走廊里服务员端着菜匆匆走过,有人喊包厢要加两瓶白酒,后厨叮叮当当的炒菜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明远站在窗户跟前没动,手插在兜里攥着手机,指头来回摩挲屏幕边沿。他脑子里转着好几个念头。第一个念头是直接回去问张翠兰,阿姨你手腕上这颗痣是天生的还是后长的。第二个念头是把雨桐叫出来先跟她通个气。第三个念头是啥也不说回去接着喝酒就当没看见。
他想了半天哪个都没选。回到包间的时候雨桐正跟她三姨唠家常,见他进来看了他一眼,拿手背贴了贴他脸说凉的,好点没?明远说好多了。他坐下接着吃菜,脸上笑着心里还翻腾。
回门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明远和雨桐把亲戚们一个个送走,最后剩下张翠兰和她老伴王德贵。王德贵喝了不少酒走路有点晃,张翠兰扶着他胳膊,明远赶紧过去帮忙。张翠兰说不用不用你俩早点回去歇着。明远说妈我送你们回去。张翠兰没再推辞。明远打了个车把老两口送到楼下,王德贵先下了车摇摇晃晃往单元门走,张翠兰跟在后面转身跟明远说回去吧明天还得上班呢。明远站在车门口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妈,您手腕上那颗痣打小就有啊?
张翠兰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说,有啊,生下来就有。你问这个干啥?
明远笑了笑说没事,我随便问问。我们老家那边有个说法,说手腕上有痣的人有福气。
张翠兰也笑了,说啥福气不福气的,一辈子操心的命。行了快回去吧。
明远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张翠兰转身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他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生下来就有。那就不可能是后来点上去的,也不是什么胎记。就是天生的。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
回到家雨桐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了,正刷手机。明远洗漱完躺到她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雨桐被他折腾烦了拿脚踹了他一下说,你烙饼呢?明远翻了个身面朝雨桐说,雨桐,你妈以前是干啥的?雨桐头也没抬说,就普通工人啊,纺织厂退休的。你问这干啥?明远说,你妈以前在哪个纺织厂?雨桐说,城北那个,早倒闭了厂房都拆了盖小区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明远说就是今天吃饭的时候听你舅他们聊天说起以前的事,我随便问问。雨桐放下手机侧过身看着他,说,明远你今天不对劲,从吃饭的时候就怪怪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明远说真没事,就是喝了酒睡不着瞎聊呗。雨桐盯着他看了两秒说,你最好别骗我,我这人最讨厌别人骗我。明远说真没骗你,睡吧。雨桐又看了他一眼翻过身去睡了。
第五章 旧铁盒
明远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城北纺织厂。他妈以前也在纺织厂干过。不过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他妈嫁给他爸之前,在娘家那边的镇上纺织厂上班,后来结了婚就不干了。城北纺织厂,他妈娘家在城北。会不会是同一个厂?
明远越想越睡不着。他轻手轻脚地下床,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铁盒子。那盒子是装饼干用的,铁皮磨得发亮,边角磕掉了几块漆,盖子上印着两只熊猫啃竹子,有一只熊猫的眼睛已经锈得看不清了。那里面装着他妈留下的几样东西:一张身份证,一张存折,几封信,还有一本塑料皮笔记本。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他妈二十来岁的样子,齐耳短发,圆脸,跟他记忆里那个坐在炕头补袜子的女人对得上号。存折是镇上信用社的,最后一笔取款记录是二十年前,正好是他妈去世那年,取了八百块钱,余额还剩三十四块五毛二。几封信是他爸当年写给他妈的,那时候还没结婚,信里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说今年苞米收成还行,说村东头老赵家闺女出嫁了,说下个月发了工钱给你扯块布做衣裳。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封都写满了三页纸。
明远把笔记本抽出来。那本子塑料皮上印着明星头像,已经磨得看不清脸了,只能看出是个长头发女的。他妈识字不多,写的东西都是流水账,几月几号买了啥花了多少钱谁家随了份子。明远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后面几页有半页被撕掉了,只剩一个毛边。他把本子举到灯底下看,被撕掉的那页上好像写过字,但痕迹太浅看不清楚。他把台灯拧到最亮,斜着光看,能辨认出几个模糊的笔画,像是写了一个走之底加一个关,可能是送字,后面跟着一个什么字太模糊了看不出来。再往下看还有一行,只认出一个兰字。
明远翻到前面找到一张夹在塑料皮里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两个年轻姑娘站在一起都穿着碎花衬衫都扎着马尾辫笑得露出牙齿。左边那个是他妈,右边那个看着有点面熟。照片右下角有一行钢笔字是他妈写的:八五年春,与翠兰姐摄于城北公园。
翠兰。张翠兰。
明远的手开始抖了。
他把照片拿到客厅打开大灯仔仔细细地看。右边那个姑娘脸型比张翠兰现在瘦一些,但眉眼轮廓确实有七八分像。颧骨高高的,嘴角往上翘,笑的时候右边有颗小虎牙。明远又翻回他妈的身份证照片对比了一下,两个姑娘站一块儿,一个圆脸一个长脸,但笑得都挺开心。年轻时候的张翠兰跟他妈站在一起,像是关系很好的样子。翠兰姐。明远在心里把这个称呼念了好几遍。他妈管张翠兰叫姐,说明两个人认识,而且关系不一般。
他又把铁盒子里的东西一样样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几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看出跟张翠兰有关的线索。存折上除了最后一笔取款之外都是些小数目,五块十块的存取。身份证背面贴着一张一寸照片备用,边角用透明胶粘着。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明远不甘心又把笔记本从头翻了一遍,这次他仔细看了前面的内容。在五月十二号那页上有一行字:翠兰来,带了二斤鸡蛋,留饭。往前翻,四月三号:去城里找翠兰,她说厂里招人,让我去试试。再往前,三月二十号:翠兰捎信来,说孩子的事有着落了。
孩子的事。明远盯着这四个字脑子里嗡嗡响。什么孩子的事?谁的孩子?
他又把日期仔细看了一遍。三月二十号。他妈嫁给他爸是哪一年?他记得他爸说过是八六年开春。三月二十号往前推,那时候他妈还没嫁人。翠兰捎信来说孩子的事有着落了。这孩子是谁的?是张翠兰自己的孩子?还是他妈的孩子?明远算了一下自己的年龄,他今年三十,他妈二十年前走的,那时候他十岁,所以他妈是七几年生的他?他翻到身份证背面看了一眼出生年月,他妈是六三年生人,八三年他出生,他妈那年二十岁。三月二十号那页写的是八五年的事,那时候明远已经两岁了。孩子的事跟他没关系。
那就是张翠兰的孩子。张翠兰有个孩子。雨桐就是张翠兰的孩子。雨桐是哪年生的?明远想了想,雨桐比他小两岁,今年二十八,那就是八五年生人。三月二十号说孩子的事有着落了,雨桐是八月生的,时间对得上。
明远长出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张翠兰当年怀了雨桐,月份大了,不知道咋办,他妈帮着打听出路。他接着往后翻笔记本,找后面几页。五月十二号翠兰来带了二斤鸡蛋。六月几号有一笔支出,五块钱。七月没有记录。八月有一页写着一行字:翠兰生了,是个闺女。母女平安。明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这说的是雨桐。张翠兰生雨桐的时候他妈一直在旁边帮着。
他把本子合上,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所以张翠兰跟他妈以前关系确实很好,好到生孩子的时候他妈在旁边守着。后来张翠兰离了婚带着雨桐搬走了,两家断了联系。再后来他妈嫁给了他爸生了明远,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直到心梗走了。张翠兰一直不知道他妈没了,直到二十年前不知从哪儿得了信赶去吊唁,在他妈灵前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这些事明远以前完全不知道。他妈从来没跟他说过张翠兰这个人。他爸也没提过。要不是今天在饭桌上看见那颗痣,要不是他突然想起他妈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把这两件事往一块儿想。明远在客厅里坐了半宿,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照片上两个年轻姑娘笑得没心没肺的,一个是他妈一个是他岳母。她们那时候大概也没想到,二十多年后她们的孩子会结婚吧。
早上七点雨桐起床出来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眼底下两团乌青,吓了一跳,说,你一夜没睡?明远抬起头嗓子有点哑,说,雨桐你过来坐,我问你点事。雨桐走过去坐下看他脸色不对也有点紧张,说,怎么了?明远把照片递过去说,你看看这个。雨桐接过来看了看说,这谁啊?左边这个看着像你妈。明远说右边这个呢?雨桐看了半天忽然眼睛瞪大了,说,这……这是我妈?
明远说,你确定?雨桐又仔细看了看说,应该是吧,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不多但我见过一张差不多的,也是这种碎花衬衫。这照片哪来的?明远说,我妈留下的。照片后面写着翠兰姐。你妈叫张翠兰对吧?雨桐点点头说对。明远说,我妈叫李秀芬。你听你妈提过这个名字吗?雨桐想了想摇头说没印象。怎么了?她们认识?明远说,看样子不光认识,关系还挺好。你看看笔记本上这些。
他把笔记本翻到那几页指给雨桐看。雨桐看完脸色也变了,说,三月二十号,翠兰捎信来,说孩子的事有着落了。这什么意思?明远说我也想知道。雨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妈跟你妈之间有什么事瞒着咱俩?明远说,我昨晚看见你妈手腕上那颗痣跟我妈的一模一样,我本来以为是巧合,现在看这照片和笔记本,我觉得没这么简单。雨桐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明远说我想直接问你妈。雨桐说,我跟你一块儿去。明远看了她一眼说,你不怕你妈生气?雨桐说,她要是真有事瞒着我我更生气。走吧,现在就去。
第六章 登门问话
张翠兰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六层砖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酸菜缸,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明远和雨桐爬到四楼,雨桐敲门,里面传来张翠兰的声音:谁啊?雨桐说,妈,是我。门开了,张翠兰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样子正在做早饭。看见明远也来了愣了一下,说,你俩咋一起来了?吃早饭没?雨桐没接话直接进了屋,明远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了。王德贵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见他们进来就说,哟,姑爷来了,坐坐坐。雨桐说,爸你先别看,我跟妈说点事。王德贵看了看雨桐的脸色又看了看张翠兰,把电视关了,说,咋了这是?
张翠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表情有点不自然,说,雨桐你这是咋了?雨桐从包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到茶几上,说,妈,你看看这个。张翠兰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没说话嘴唇动了动,手慢慢伸过去把照片拿起来凑近了看。雨桐说,妈,这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你?张翠兰点了点头。雨桐说旁边那个呢?张翠兰说,那是……那是秀芬。
明远站在旁边听到这两个字胸口像被人攥了一下。他说,妈,秀芬是我妈。我妈叫李秀芬。张翠兰抬起头看着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她儿子。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雨桐说,妈你到底瞒了多少事?你跟明远他妈是什么关系?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张翠兰把照片放下慢慢坐到沙发上,两只手搓着围裙角,搓过来搓过去。王德贵在旁边说,翠兰你倒是说话呀。张翠兰瞪了他一眼说,你让我想想咋说。
明远说,妈,笔记本上那些字我都看了。三月二十号,翠兰捎信来,说孩子的事有着落了。五月十二号翠兰来带了二斤鸡蛋。八月你生了雨桐,我妈在旁边守着。这些事我都知道了。张翠兰张了张嘴说,你都知道了还来问我?明远说,我就想知道你们是咋认识的,后来为啥不联系了。
张翠兰叹了口气,把围裙解下来搁在沙发扶手上。她说,我跟秀芬是一个车间的工友。八三年那年我进的厂,那时候刚二十,从农村出来的啥也不懂,连机器咋开都不会。秀芬比我早进厂两年,算是我师傅。她那人热心肠,我笨手笨脚的她从来不嫌,手把手教,有一回我把一梭子线全绞机器里了,急得直哭,她过来三下两下把线头理出来,说没事没事谁没绞过。下班还带我去她家吃饭。她妈做的疙瘩汤我一口气能吃三碗,西红柿鸡蛋卤的,现在想起来还香。
明远说,后来呢?张翠兰说,后来我嫁人了,嫁了个不争气的。那人喝了酒就打人,我怀雨桐的时候他还动手。秀芬知道了让我去她家住了一个多月,直到那男的被派出所带走。那时候秀芬自己也没结婚,她妈还在,家里就两间房,我去了住里屋,她跟我挤外屋。她妈天天给我熬小米粥,说怀着孩子不能亏了嘴。我那时候想这辈子咋报人家这个恩。明远说,我妈没跟我说过这些。张翠兰说,你妈那人帮了人从来不往外说。后来我离了婚自己带着雨桐过,秀芬还帮我打听活干。笔记本上写的那个孩子的事,就是她托人给我找了个保姆的活,在人家家里看孩子做饭,一个月三十块钱管吃管住。我干了两年攒了点钱才搬出来单过。
雨桐在旁边听着脸色一阵一阵地变,说,妈,这些事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张翠兰说,有啥好说的?都是些苦日子,你知道了也没用。我那时候就想着把你拉扯大,别的啥也不想。再说了秀芬后来嫁了人,我听说她日子过得挺好,我再去打扰她干啥?人家有新家了。
明远说那后来呢?你们怎么断了联系?张翠兰说,我搬了家去了城南,那时候没电话写信也不知道往哪儿寄。再后来我经人介绍认识了德贵,日子慢慢好起来,就更不好意思去找秀芬了。我想着她过得好就行。雨桐说那你咋知道明远他妈没了?张翠兰说,我有个老姐妹还在城北住着,她写信告诉我的,说秀芬没了,心梗,留下个十岁的孩子。我收到信那天晚上哭了一宿,第二天坐车赶过去。到了你们村口我一打听陈建国家在哪儿,人家就指给我了。
明远说,我妈走的那天你来过我家?张翠兰说,来过。你爸在门口接的我,那会儿你坐在灵前烧纸头都没抬。我本来想跟你说句话的,看你那样我没忍心。我在灵前站了一会儿塞给你爸五十块钱就走了。你妈帮过我那么多,五十块钱算啥呀,可我那时候就那条件。明远说,我爸没跟我说过这事。张翠兰说,你爸那人嘴严,估计是觉得没啥好说的。
雨桐说,那你后来咋认出明远的?张翠兰说,你跟明远处对象的时候我一听名字就觉得耳熟。陈明远,你爸叫陈建国,老家城北陈家村的。秀芬以前跟我说过她嫁到了陈家村,男人叫陈建国。我一听就知道是秀芬的儿子。雨桐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张翠兰说,我咋说?我说我认识明远他妈,他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把闺女嫁给他?再说了我这些年也没去看过明远他爸,冷不丁认亲人家还当我有啥企图呢。明远说,那你今天在饭桌上看见我咋啥也没说?张翠兰说,我本来想说的。可看你高高兴兴的我就没张那个嘴。我怕我一说这些陈年旧事你再想多了。
王德贵在旁边听了半天插嘴说,翠兰你这人就是想太多,早说不就完了嘛。张翠兰说我这不是怕给孩子们添堵嘛。雨桐说,妈你现在说就不添堵了?张翠兰说,你们自己找上门来了我有啥法。
从张翠兰家出来明远和雨桐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雨桐挽着他胳膊说,你还好吧?明远说,还行,就是有点懵。雨桐说我也是。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雨桐说,明远你说咱俩这算啥?你妈跟我妈是姐妹,咱俩是不是也算半个亲戚?明远笑了一下说,那咱俩已经结婚了,算啥也得认。雨桐说,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明远说,不然咋办?日子还得过。
第七章 父亲的沉默
回到家明远给他爸打了个电话。陈建国在老家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地里收白菜,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声音断断续续的,能听见镰刀砍菜根的咔嚓声和远处谁家拖拉机突突突的响动。明远说,爸,我问你个事。我妈以前在城北纺织厂上班的时候是不是有个叫张翠兰的朋友?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连镰刀声都停了。陈建国说,你咋突然问这个?明远说,我今天碰见她了,她是雨桐她妈。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然后陈建国说,你等着,我明天去城里找你。
第二天下午陈建国坐长途车到了城里。明远在车站接的他,老头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白菜和土豆,脸上表情说不清是啥,眉毛拧着嘴角绷着,跟平常不太一样。回到家陈建国坐下来喝了口水说,你妈跟张翠兰的事我知道一些。明远说,那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陈建国说,你妈不让说。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帮了别人从来不挂在嘴上。张翠兰那会儿被男人打,你妈把她领回家住了一个多月。那时候我跟你妈刚结婚没多久家里就两间土房,你妈让张翠兰睡里屋我俩挤在外屋。村里人还说闲话,说你妈傻,把外人领家里来住,万一那男的找上门来闹事咋办。你妈一概不理。她说翠兰没地方去,总不能看着她挨打。
明远说那后来呢?陈建国说,后来张翠兰离了婚带着孩子搬走了。你妈还打听过她,一直没打听着。再后来你妈身子就不好了,也没精力再找。明远说,张翠兰说二十年前来过咱家,你见着她了?陈建国点了点头说,见了。你妈走的那天她不知道从哪儿得的信赶过来了,在灵前站了一会儿塞给我五十块钱没吃饭就走了。我追出去要还她钱,她死活不要,说给秀芬买点纸烧。我看着她走远了,那天下着小雨,她也没打伞,就那么走了。
明远说,那你为什么后来不跟她联系?陈建国叹了口气说,我一个大老爷们跟人家一个寡妇拉扯啥?再说了你妈没了,我跟人家说啥?说你妈以前帮过她,现在她不在了咱两家结个亲?没道理嘛。再说了我也不知道人家住哪儿。
明远说,那现在呢?雨桐她妈是张翠兰,我跟雨桐结婚了。陈建国说,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俩是两口子,她妈就是你丈母娘,该走动就得走动。明远说,爸你心里别扭不?陈建国想了一会儿说,不别扭。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跟张翠兰的闺女结婚肯定高兴。你妈以前老念叨翠兰命苦,说不知道她后来过得咋样。现在知道了,过得不赖,闺女也养大了,还嫁给了我儿子,你妈要是在肯定得乐。
明远说,那你想不想见见她?陈建国沉默了一下说,见就见吧。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有啥抹不开的。你安排。
第八章 两家人
周末明远和雨桐又去了张翠兰家。这次明远带上了那个铁盒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茶几上给张翠兰看。张翠兰拿起那张黑白照片看了很久,说,这张照片我也有,搬了几次家弄丢了。那时候城北公园刚修好,门票五分钱一张,我跟秀芬进去逛了半天舍不得买冰棍,两个人就坐在湖边啃从家带的馒头。明远说那你留着吧。张翠兰说行,我留着,搁相册里。明远又把笔记本翻到那几页指着上面的字说,妈你看这些,都是你跟我妈那时候的事。张翠兰凑过去看一边看一边说,你妈那人啥都记。那时候我说要给她钱她死活不要,说记在账上等她以后发财了再还。她哪是记账,她就是怕我忘了她帮过我。
雨桐说,妈你跟我婆婆关系这么好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张翠兰说,你婆婆走得早,我跟你说这些干啥?让你跟着难受?雨桐说,那你现在知道了难受不?张翠兰说,难受。可也踏实了。这么多年我总觉着欠你婆婆的,现在你嫁给明远也算我补上了一点。明远说,妈你别这么说。我妈帮你是她愿意的,她不图你还。张翠兰擦了擦眼睛说,我知道她不图,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
王德贵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插嘴说,行了行了都是好事。以后明远就是咱姑爷加半个儿,亲上加亲多好。雨桐说,爸你倒是想得开。王德贵说,那咋办?哭也哭了说也说了,日子还得过。明远笑了一下说,叔说得对。张翠兰说,还叫叔?明远愣了一下改口说,爸。王德贵哈哈笑起来说,这就对了。
从张翠兰家出来明远和雨桐走在路上。雨桐说,明远你说咱俩这算不算缘分?明远说算,我妈在天上安排的。雨桐说,你信这个?明远说,以前不信,现在有点信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光溜溜的没有痣,又看了看雨桐的手腕也没有。雨桐说你看啥呢?明远说看有没有痣。雨桐说有痣咋了?明远把母亲当年说的那番话跟雨桐讲了一遍。雨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你看见我妈手腕上有痣就觉得她是你妈派来照顾你的?明远说,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是不是有点傻?雨桐说不傻,你妈要是真在天上看着她肯定高兴。明远说为啥?雨桐说,因为你现在有丈母娘疼了。
明远笑了。晚上回到家明远给他爸打了个电话说,爸,张翠兰那边我认了,以后叫妈。陈建国说应该的。明远说,爸你啥时候有空来城里吃顿饭,跟张翠兰他们一家坐坐。陈建国沉默了一下说行,你安排吧。明远说,爸,我妈以前的事你还有啥没跟我说的?陈建国想了想说,你妈以前老说她这辈子没啥本事就帮过一个叫翠兰的。她说翠兰命苦但人心眼好,以后要是有机会让我多照应着点。明远说,那你也没照应啊。陈建国说,我一个大老爷们咋照应?再说了人家后来日子过好了我再去算咋回事。明远说那现在呢?陈建国说,现在你替我去照应吧。你娶了人家闺女好好待人家就是照应了。明远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明远坐在阳台上抽烟,雨桐走过来把他手里的烟拿掉说少抽点。明远说,雨桐。雨桐说嗯?明远说,你说我妈要是还在,看见我娶了你会咋说?雨桐想了想说,她肯定说,儿子这闺女不错,比你强。明远笑出声来说,那确实像我妈会说的话。雨桐也笑了说,行了睡觉吧,明天还上班呢。
一个月后明远在城里订了一桌饭。陈建国从老家赶过来,张翠兰和王德贵也来了。两家人坐在一个包间里一开始有点冷场。陈建国是个闷葫芦,张翠兰也不知道说啥,王德贵倒是能聊但聊着聊着就扯到电视上去了。明远在旁边看着着急给雨桐使了个眼色,雨桐会意端起酒杯说,爸,妈,叔,我敬你们一杯。咱们今天坐一块儿不容易,都是缘分。陈建国端起酒杯跟张翠兰碰了一下。张翠兰说,老陈,秀芬的事我谢谢你。陈建国说谢我啥?张翠兰说,谢谢你把她照顾得那么好。我听说她走的时候没遭啥罪,要是没你她可能更苦。陈建国低下头说,我没照顾好,她跟我没过几年好日子。张翠兰说,那时候谁家日子都不好过。秀芬跟我说过嫁给你她不后悔。
陈建国抬起头眼圈有点红,说,她真这么说?张翠兰说真说了。她那时候来我家住晚上跟我唠嗑三句话不离你,说你老实能干就是嘴笨。陈建国笑了一下说,她倒没说错。气氛一下子松快了。王德贵趁机倒了杯酒说,来来来,为了秀芬姐咱们干一杯。几个人碰了杯一饮而尽。明远看着这几个老人坐在一起喝酒聊天心里暖烘烘的。雨桐在旁边小声说,你看我爸喝两杯就话多。明远说挺好的。
饭吃到一半张翠兰忽然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明远。明远接过来一看是一双新纳的鞋底。张翠兰说,我跟你妈当年一块儿学的纳鞋底。她纳到一半就走了,那双我留着一直没舍得扔。前阵子我翻出来照着她的针脚往下纳,总算纳完了。明远把鞋底翻过来,底面上密密麻麻的针脚有一部分明显更新一些,还有一部分已经泛黄了是老线。他说,妈这鞋底……张翠兰说,你留着吧。你妈纳的针脚在里面我纳的在外面。你穿不穿的放着也是个念想。明远把鞋底攥在手里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爸在旁边咳了一声说,秀芬那时候纳鞋底老扎手,纳一双得扎好几回。张翠兰说可不是嘛,笨手笨脚的。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明远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他妈好像就在这屋里坐着,坐在葡萄架底下一面纳鞋底一面笑。
那天晚上回到家明远把那双鞋底放在床头柜上。雨桐靠过来说,你打算咋办?明远说啥咋办?雨桐说,这鞋底你穿不穿?明远说,不穿,留着。雨桐说那以后咱孩子问起来咋说?明远想了想说,就说这是奶奶跟姥姥一起做的。雨桐笑了说,那咱得赶紧生一个,不然这故事没人听。明远也笑了说,行,听你的。
那天夜里明远又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妈坐在葡萄架下手腕上的痣清清楚楚的,她冲他笑说,明远,妈给你找了个好人家。明远在梦里说,妈我看见了。他妈说,以后好好过日子别惦记妈了。明远说嗯。第二天醒来明远跟雨桐说了这个梦。雨桐说那你以后还找不找手腕上有痣的人了?明远说不找了,已经找着了。
第九章 念芬
一年后明远和雨桐的孩子出生了,是个闺女。生那天明远在产房外面等了四个多小时,坐不住站不住,来回踱步把走廊地砖都快磨出包浆了。王德贵陪着他坐在长椅上,说你别转了转得我头晕。明远说爸我紧张。王德贵说紧张啥,女人生孩子都这样,你妈那会儿生你不也顺顺当当的。明远说就是因为没经历过才紧张。护士出来喊王雨桐家属,明远噌一下蹿过去说在在在。护士说母女平安,六斤八两。明远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取名的时候明远想叫他妈名字里的一个字,雨桐说行。明远说叫念芬咋样?雨桐念了两遍说好听,就叫陈念芬。张翠兰知道后哭了一鼻子,说这名字好,你妈要是还在肯定喜欢。陈建国抱着孙女在屋里转圈,转着转着眼泪就下来了,说这丫头眉眼像她奶奶。明远凑过去看了看,刚出生的孩子皱巴巴红通通的,看不出像谁不像谁。但老头非说像,那就像吧。
念芬满月那天两家人又坐到了一块儿。张翠兰炖了一锅猪蹄汤下奶,陈建国从老家带来一篮子土鸡蛋。王德贵负责拍照,举着手机满屋子转找角度,拍出来十张有八张是糊的。明远抱着念芬在客厅里溜达,小丫头刚吃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他低头看了看闺女的小手腕,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等他闺女长大了他会给她讲一个故事,讲他奶奶手腕上那颗痣,讲他姥姥手腕上那颗痣,讲两颗痣是怎么把两家人连在一起的。
念芬三岁那年问过一次,爸爸你手上咋没有黑点点?明远说爸爸没有,奶奶有。念芬说奶奶呢?明远说奶奶去天上了。念芬说天上远不远?明远说远。念芬说那我想奶奶了咋办?明远把她抱起来说,想奶奶了就看看姥姥手腕上的黑点点,奶奶跟姥姥是好朋友。念芬说那我去看看。她从明远腿上滑下来跑到厨房去找张翠兰,抱着她腿说姥姥我看看你手上的黑点点。张翠兰蹲下来把手腕伸给她看。念芬拿小手指头戳了戳那颗痣说,奶奶也有这个。张翠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对,奶奶也有。念芬说奶奶去哪儿了?张翠兰说奶奶去很远的地方了。念芬说那她啥时候回来?张翠兰说等你长大了她就回来了。念芬哦了一声跑出去玩了。张翠兰站起来接着切菜,切着切着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窗外秋天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张翠兰在厨房做饭,陈建国在客厅看电视,雨桐在卧室哄念芬睡午觉。明远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想起他妈说的那句话。
你往后要是碰见手腕上也有这么颗痣的人,那就是妈托他来照顾你的。
他找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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